张磊握着文件夹的手顿了顿。
文件夹边缘的纸页被他指尖压出一道浅痕,他没在意,轻轻将文件夹放在李伟宽大的办公桌上。
“李叔,这是您要的城西产业园初步审批材料,我按流程核对过了。”
李伟没看材料,甚至没抬头,手指依旧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报表。
“放那儿吧。”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敷衍,像是在打发一个跑腿的勤杂工。
张磊站在原地没动。
他今天来,不只是送材料。
前几天,发改委内部透露出消息,有一个副科的空缺,他符合条件,也提交了申请,而李伟作为住建局局长,和发改委主任私交甚笃,说句话能省不少事。
“李叔,还有个事想跟您说一声。”
张磊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卑微乞求。
李伟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扫过张磊,带着几分不耐。
“什么事?我忙着呢,没功夫陪你闲聊。”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李娜走了进来。
她手里攥着一个精致的手包,径直走到李伟身边,没看张磊一眼。
“爸,王浩已经在楼下等了,说约好了去看那块地。”
李伟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连语气都软了几分。
“知道了,我这就下去。”
他说着,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目光再次落到张磊身上,语气里的不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视。
“你刚才说什么事?赶紧说,别耽误我正事。”
“是发改委副科空缺的事,我想问问您,能不能帮着打个招呼。”张磊依旧平静地说道。
李伟嗤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副科?张磊,你格局能不能大一点?”
他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磊。
“你在发改委当个普通科员,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能做什么?”
“我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才有今天的位置,以后要走的路还长,需要的是能互相扶持的人。”
“你呢?除了会写点材料、走点流程,还能帮我什么?”
张磊看着他,没说话。
“爸,别跟他废话了,王浩还在等着呢。”李娜催促道,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嫌弃。
李伟点了点头,不再看张磊,拿起办公桌上的外套。
“我把话撂这儿,那个副科的事,我不会帮你。”
“还有,你和李娜的事,也该好好想想了。”
“我们李家,不需要一个没前途、没本事的女婿,与其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早点断了念想。”
张磊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依旧没有说话。
“爸,走吧。”李娜拉了拉李伟的胳膊。
李伟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张磊一眼。
“识相点,就主动离开李娜,别等我把话说得太难听。”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只剩下张磊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弯腰拿起办公桌上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除了城西产业园的审批材料,还有一份他偶然发现的违规报备附件,上面有李伟和王浩公司的签字,涉及虚报工程量。
张磊将文件夹放进公文包,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路过的工作人员,看到他,只是匆匆点头示意,没人停下脚步。
他知道,这些人大多是势利眼,看他只是个普通科员,又知道他和李娜的关系微妙,不愿多做接触。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正好打开。
李伟、李娜,还有一个身材微胖、穿着名牌西装的男人站在里面。
那个男人就是王浩,本地有名的房地产开发商,手里握着好几个大型项目。
王浩看到张磊,眼神里闪过一丝挑衅,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
“哟,这不是张科员吗?怎么,来求李叔办事?”
张磊没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平静地看着电梯里的三人。
“让让,我要下去。”
李伟皱了皱眉,语气不悦:“张磊,你怎么说话呢?王总在这儿,一点规矩都没有。”
李娜也撇了撇嘴:“张磊,你别给脸不要脸,王总好心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王浩摆了摆手,故作大度地笑了笑:“没事,李叔,李娜,张科员可能心情不好,咱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侧身让了个位置,却故意挡在张磊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对了,张科员,城西那块地,以后就是我公司的项目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要麻烦你走点流程呢。”
张磊看着他,淡淡说了一句:“按规矩来就好。”
他绕过王浩,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张磊看着镜子里自己平静的脸,还有门外李伟和李娜不耐烦的神情、王浩得意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一家人,彻底划清了界限。
电梯到达一楼,张磊走出电梯,径直走出了住建局大楼。
外面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单位,而是走到路边的一个长椅上坐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备注是“赵秘书”。
这个号码的主人,是省城陈老的秘书,陈老曾是省委副书记,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在省里依旧有举足轻重的分量,而赵秘书,如今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得力助手。
当年,张磊的父亲救过陈老的命,陈老一直想报答,多次提出要给张磊安排好的岗位,都被张磊拒绝了。
他想靠自己的能力,在体制内站稳脚跟,不想借着陈老的光环,被人说闲话。
可现在,他知道,有些事,光靠自己,是行不通的。
李伟的势利,李娜的冷漠,王浩的挑衅,还有那份违规的报备材料,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他不是争强好胜,也不是想报复,只是不想看着这些人靠着违规操作、权钱交易,一步步走向更高的位置,而那些坚守原则、认真做事的人,却只能被轻视、被排挤。
张磊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哪位?”电话那头,传来赵秘书沉稳的声音。
“赵秘书,我是张磊,张建国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赵秘书略显惊讶又恭敬的声音:“原来是小张啊,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陈老还经常提起你呢。”
“赵秘书,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张磊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卑微。
“小张,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赵秘书毫不犹豫地说道,“当年陈老受了你父亲的恩惠,我们一直记在心里,只是你之前一直不肯接受我们的帮助。”
“我在云州市发改委工作,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涉及到住建局局长李伟,还有一个房地产开发商王浩,他们在城西产业园项目上,有违规操作的嫌疑。”
张磊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没有添油加醋,只说自己发现了违规报备材料,并且李伟利用职权,为自己谋私利,还轻视基层工作人员,排挤异己。
“我知道了。”赵秘书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小张,你放心,这件事我会立刻向领导汇报,一定会查清楚。”
“另外,赵秘书,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不想因为陈老的关系,被特殊对待,这件事,我想亲自参与核查,按规矩办事。”
赵秘书沉默了片刻,说道:“好,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跟领导请示,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麻烦你了,赵秘书。”
“不用客气,小张,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挂了电话,张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而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默默忍受、坚守原则的小科员,他要拿出证据,揭开李伟和王浩的真面目,让那些势利小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张磊收起手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转身走向发改委大楼。
他的脚步很坚定,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他知道,前路或许会有坎坷,或许会有阻碍,但他不会退缩,也不会妥协。
因为他坚信,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在这个充满利益纠葛的官场里,唯有坚守原则、不忘初心的人,才能走到最后。
第二天一早,张磊准时走进了发改委的办公室。
刚坐下,旁边的同事吴涛就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压低声音说道:“磊子,你昨天去住建局找李局长了?”
张磊点了点头,一边打开电脑,一边说道:“嗯,去送份材料。”
吴涛叹了口气,拍了拍张磊的肩膀:“磊子,我知道你想升副科,也知道你和李娜的关系,但你也别太较真了。”
“李局长现在可是咱们市的红人,听说马上就要升副市长了,手里握着不少实权。”
“你一个普通科员,跟他硬碰硬,根本讨不到好,更何况,李娜现在已经跟王浩走得很近了。”
张磊看着电脑屏幕,淡淡说道:“我没想着跟他硬碰硬,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吴涛苦笑了一声,“磊子,你还是太年轻了,在这个圈子里,规矩都是给下面人定的,领导说的话,才是最大的规矩。”
“你看看王浩,手里有几个钱,又跟李局长搭上了关系,现在城西那块地,说拿就拿,以后咱们市的不少基建项目,怕是都要被他包揽了。”
“到时候,李局长升了副市长,王浩赚得盆满钵满,咱们这些小科员,还不是该干嘛干嘛,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张磊没有接话,只是打开了城西产业园的审批材料,仔细核对起来。
他知道,吴涛说的是实话,在这个体制内,有太多人习惯了浑浑噩噩,习惯了趋炎附势,习惯了在利益面前妥协。
但他做不到。
他的父亲,一辈子都是基层干部,坚守原则,廉洁奉公,哪怕一辈子没升职,也从来没有利用职权谋过一丝私利。
父亲临终前,曾告诉他,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岗位,无论身处什么位置,都不能忘了初心,不能丢了底线。
这些话,张磊一直记在心里,也一直照着做。
“对了,磊子,还有个事跟你说。”吴涛又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昨天晚上,有人在‘锦绣华庭’酒店看到李局长和王浩在一起吃饭,排场大得很,光茅台就开了三瓶。”
“听说,他们还聊到了城西产业园的项目,说要虚报一部分工程量,套取国家资金,到时候两人平分。”
张磊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锦绣华庭”酒店,是市里最豪华的酒店,一顿饭吃掉他两年的工资都不止。
李伟平时在公开场合,总是装出一副两袖清风、廉洁奉公的样子,经常在大会上强调要坚守底线、拒绝腐败,可背地里,却和王浩勾结在一起,干着权钱交易的勾当。
“这种事,你怎么知道的?”张磊问道。
“我一个朋友在‘锦绣华庭’当服务员,亲眼看到的,还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吴涛说道,“不过你可别跟别人说,要是被李局长知道了,我这工作就保不住了。”
“我知道了,不会跟别人说的。”张磊点了点头。
吴涛松了口气,又絮叨了几句,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张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审批材料,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手里已经有了违规报备的附件,现在又有了吴涛朋友提供的线索,只要再找到更多的证据,就能彻底揭开李伟和王浩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