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啊,又去交暖气费?你这孩子就是实心眼。”
电梯里,邻居马丽娟的嗓门带着惯有的优越感,她怀里的泰迪都仿佛在嘲笑我。
5年了,自从发现我家暖气能“温暖”她全家后,蹭暖就成了她理直气壮的习惯,甚至把我宣扬成人傻钱多的反面教材。
我家温度计挣扎在供暖及格线,她的客厅却常年保持二十四度的“春天”。
今年,催缴单上的数字格外刺眼。
我默默联系了做特种建材的老赵,花3万三,给那面共墙做了三层极致保温。
施工时马丽娟上蹿下跳,投诉报警全用上,我没争辩,只是关紧了自家房门。
寒流来袭,我家温暖如春。
入冬第8天,深夜,对门传来凄厉尖叫和沉闷的爆裂声——她家水管又冻炸了。
这已经是第5次。
楼道里一片汪洋,马丽娟浑身湿透指着我鼻子骂是我搞鬼。
物业和邻居闻声赶来。
我看着歇斯底里的她,转身回屋拿出准备好的文件。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那3万花在哪了吗?”
01
电梯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比轿厢外面呼啸着的零下五度的北风还要让人感到压抑和不适。
我叫周远,是瀚海名城小区十七楼一单元的业主。
此刻站在我旁边的是同楼层二单元的业主,马丽娟。
“小周啊,又去把暖气费给交了吧,我看你这表情啊,准是又让物业那帮光知道收钱的家伙给狠狠宰了一刀。”马丽娟那极具辨识度的大嗓门在狭窄密闭的电梯空间里嗡嗡回响,语气里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看人笑话般的熟络劲儿。
她身上裹着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貂皮大衣,怀里紧紧搂着一只不停打着嗝的棕色泰迪犬,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因为室内暖气开得过度充足而导致的燥热气息,甚至隐隐有些汗味儿。
我对着电梯里的镜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她的话茬。
类似这样的对话场景,在过去的整整三个供暖季节里,已经反反复复上演了不知道多少回,我几乎能背出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要我说啊,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心眼,不懂得变通。”她见我保持沉默,反而更加来劲了,侧过身子,几乎要将她那条裹着紧身裤的腿贴到我的裤腿上。“咱们这栋楼,当初建的时候用的材料好,保暖性能那是相当不错,你仔细看看我,我家从来不开暖气,屋里照样能保持二十三、四度,暖和得跟阳春三月似的,你那好几千块钱,纯粹是白白扔给了供热公司,连个响儿都听不着,你说可惜不可惜?”
电梯门终于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十七楼到了。
马丽娟动作敏捷地抢先一步跨出了电梯,随即扭过头,冲我挤出一个看似为我着想、实则充满油腻感的夸张笑容。
“听你马姐一句劝,年轻人,过日子得精打细算,钱啊,得花在真正该花的地方,那才叫刀刃。”
话音未落,她便扭动着略显丰腴的腰肢,掏出钥匙,利索地打开了二单元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就在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浓郁红烧肉味道和人体体温的热浪,猛地从门缝里扑面而来,甚至让我感到脸颊一热。
我站在原地,摸出钥匙,对着自己家那扇冰凉的一单元防盗门,手里拎着的速冻水饺塑料袋表面,因为感知到这明显的温差,迅速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小水珠。
刀刃。
我的钱确实没有花在所谓的刀刃上。
它们年复一年地,变成了穿透那面单薄的分户墙体、源源不断地去温暖马丽娟全家的热辐射。
我的房子是建筑面积一百一十五平米的三室两厅,按照供热公司的收费标准,每年需要缴纳的暖气费接近三千两百元。
可是每到寒冬,尤其是最冷的那一两个月里,除了紧挨着暖气片的那一小块区域,客厅和卧室墙上挂着的温度计,红色指针总是有气无力地徘徊在十八度这个供暖达标的最低标准线附近。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前前后后找过小区物业好几次,也拨打过供热公司的客服热线。
物业的工作人员每次都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脸孔,重复着“我们确保供暖系统正常运行,温度达标是供热公司的责任”这套说辞。
而供热公司派来的检修员,则拿着红外测温枪在我家的进出水管道和暖气片表面随意地点几下,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永远显示“合格”。
问题的根源究竟在哪里,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5年前我刚搬进这个小区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只要我把手心贴在与二单元相邻的那面客厅墙壁上,总能隐约感觉到一种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凉意,就好像这面墙是个活的生物,正在悄悄地、贪婪地吸走我房间里的热量。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建筑商在施工时偷工减料,墙体保温没做好。
直到后来有一次社区组织的中秋联谊会上,马丽娟喝多了酒,搂着我的肩膀,舌头打着结吐露了“真相”。
“小周,你……你就是我们家的‘贴心牌’暖宝宝……嗝……你们家暖气一开,我们家……我们家就省了一大笔开销,根本不用交钱啦!”
当时围坐在旁边的几个邻居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那些笑声像一把把冰冷的细针,毫不留情地扎在我的脸上和自尊心上。
从那以后,马丽娟“蹭暖”的行为就从半遮半掩变成了光明正大。
她不仅自己理直气壮地不交暖气费,还在几百人的大业主微信群里,以一种传授成功经验的口吻,大肆宣扬她的“节能省钱小妙招”,同时有意无意地把我塑造成一个不懂人情世故、只知道机械地给供热公司送钱的“冤大头”。
“一单元那个姓周的小伙子,人是挺老实,就是这脑子不太会转弯,冬天全靠他家输出热量,我们家连电热毯的电费都省下了。”
“没错没错,我上周去马姐家打牌,屋里热得我直冒汗,她家那个温度计明明白白指着二十四度呢!”
微信群里那些或附和、或调侃的文字,我一字一句都看在眼里,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我也曾经尝试在群里委婉地发一些关于邻里之间应该互相体谅、遵守公德、共建和谐社区的网络文章链接。
结果换来的只是马丽娟一句带着明显讥讽的回复:“哎哟,我们周大才子又开始给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人上思想品德课啦?”
回到自己家里,换上冰冷的棉拖鞋,一股熟悉的、从脚底板往上钻的阴冷感觉瞬间席卷了全身。
客厅正中央墙壁上挂着的那个圆形温度计,红色的酒精柱颤巍巍地停在十八点五度的刻度上。
窗外,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已经降下,细密的雪籽正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暖气公司的催缴通知单,就静静地躺在电视柜的玻璃台面上,上面用加粗字体打印着的“叁仟壹佰陆拾元整”,仿佛一个个无声的符号,在嘲笑着我过去几年的隐忍和无力。
我走到那面给我带来无数困扰的墙壁前,再次将整个手掌平贴上去。
那股熟悉的、仿佛生命力被持续抽走的细微寒流,依旧清晰地通过皮肤传递到我的神经。
这面墙,就像是我家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每年冬天都要裂开一次,流失掉我花钱买来的温暖。
5年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是时候给这一切画上一个句号了。
不是通过无谓的争吵,不是通过激烈的正面冲突,更不是通过向那些习惯了和稀泥的物业管理人员求助。
我的职业是一名建筑设计师,如果连自己家的温度都无法守护,我还有什么资格去为别人设计舒适宜居的未来空间?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我没有点开那个已经设置为免打扰的业主微信群,也没有再次拨打物业办公室那个永远占线的电话。
我在通讯录里慢慢滑动,找到了一个备注为“赵工-特种工程材料”的联系人。
电话很快被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浓厚本地口音、略显沙哑的男声。“喂?哪位?”
“赵工,是我,周远。”我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想跟您咨询个事情,我打算在家里做一次彻底的内墙保温改造,要用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最顶级的材料,核心要求是极致的隔热性能,同时也要兼顾优秀的隔音效果,对,重点就是主卧和客厅那面共墙……费用方面您不必顾虑,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最终效果必须达到我预期的标准。”
电话那头,赵工似乎愣了一下,语气带着疑惑。“周远?你住的那不是才交房没几年的新楼盘吗,好端端的做什么内墙保温?是不是跟隔壁邻居闹什么不愉快了?”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面光滑平整、却让我倍感寒冷的墙壁,嘴角在不经意间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不,赵工。”我用一种近乎轻柔的语调回答。“我这么做,是想给我自己,也顺便给我的邻居,好好补上一堂实践课。”
一堂关于热量传递基本规律,关于能量守恒,也关于边界与分寸的实践课。
02
赵工办事的效率向来很高,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他就带着两名穿着工装、背着工具包的工人准时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赵工本名赵建国,是个五十岁出头的精壮汉子,常年的户外作业让他皮肤黝黑粗糙,一双手掌布满老茧,摸上去像砂纸一样。
他在建筑装修这个行当里浸淫了将近三十年,尤其擅长处理各种疑难杂症的防水、保温和结构加固工程。
“小周,这事儿你真考虑清楚了?”赵工一进门,就脱掉沾着灰尘的羽绒外套,在客厅和主卧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停在那面与马丽娟家相邻的墙壁前,抬起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墙面,发出沉闷而实在的“咚咚”声。“从声音判断,这墙是标准的二十四厘米厚承重墙,按照建筑规范,本身的保温和隔音性能不应该像你说的那么差才对。”
“从理论设计和标准规范上来说,确实不应该。”我递给他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手指准确地点了点墙面正中央的位置。“但是再好的理论,也架不住有人从源头上釜底抽薪,破坏原有的热平衡。”
赵工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咧开嘴笑了。“明白了,这是遇上专爱占便宜、吸别人热量的‘邻居’了。行,那你说说,具体想怎么弄?做到什么程度?”
我转身走进书房,拿出提前打印好的几张A3图纸,那是我昨天晚上几乎熬了一个通宵,结合专业知识精心绘制出来的施工方案。
我没有选择常规的、简单贴一层保温板的做法,那种方式效果有限,而且太容易被看出来动了手脚。
“赵工您看,我的计划是分三个层次来做,循序渐进,确保万无一失。”我把图纸在客厅的茶几上平整地铺开,用手指着上面的剖面图,向他详细解释我的构思。
“第一层,也是最基础的一层,我们需要紧贴原有的墙体表面,用轻钢龙骨搭建起一个深度约五厘米的立体框架结构,这个框架本身不与原墙完全贴合,中间形成的空气层,就是第一道高效的物理隔热屏障。”
“第二层,在龙骨框架形成的每一个空格内,紧密填充高密度、高防火等级的岩棉板,我选的是容重达到一百二十千克每立方米的那种顶级型号,它不仅拥有卓越的保温性能,更能极大程度上吸收和阻隔声音的传播,确保以后隔壁看电视、吵架甚至打麻将的声音,都不会再有一丝一毫传过来。”
“最关键的是这第三层。”我用随身携带的红色记号笔,在图纸上一个特意加粗标注的区域画了一个圈。“在覆盖了岩棉层的龙骨框架外侧,我要再用目前市面上性能最好的XPS挤塑板,就是那种通常用于地暖系统下方、蓝色外观、具有极高抗压强度和超低导热系数的板材,完整地覆盖一层,并且所有接缝处都要用专用的铝箔胶带密封严密,确保形成一个完整密封的保温壳体。最后,再按照正常流程,批刮腻子,打磨平整,刷上和我家其他墙面颜色一模一样的乳胶漆,从外观上完全恢复原样,看不出任何区别。”
赵工弯下腰,凑近了仔细审视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眼神里渐渐流露出属于内行人的赞赏和一丝惊讶。“好家伙,小周,你这哪儿是做内墙保温,你这简直是在你自己家里,紧贴着这面墙,又重新垒了一堵‘绝热堡垒’啊!龙骨空腔层加上高密度岩棉,再外覆顶级的XPS挤塑板,这三层复合结构叠加下来,整面墙的综合导热系数估计能降到零点零三以下,这是个非常惊人的数字。”
他直起身,拍了拍图纸,语气笃定地说。“别说隔壁还想像以前那样蹭你家的暖气热量,就算你这面墙外面直接是冰天雪地,你待在屋里也基本上感觉不到那股寒气入侵。”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彻底阻断不该有的热量流失。”我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过啊,小周……”赵工摸了摸自己有些胡茬的下巴,脸上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按照你这个方案来施工,工程量可比普通贴保温板要大得多,而且材料成本会非常高,非常规。就单单处理这一面墙,算上所有的人工费、材料费、辅料费,我粗略估计,没有3万三到3万五,恐怕拿不下来。这还没算施工期间带来的麻烦——灰尘会非常大,切割和打孔的噪音也避免不了,你这精装修的房子,所有家具电器都得用加厚的防尘罩蒙起来,地板也得铺上保护垫,那场面,跟小型工地没啥两样。”
“费用的问题您不用担心,施工带来的暂时不便我也完全能接受。”我看着赵工,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所有材料必须严格按我图纸上标注的型号和规格采购,不能有任何替代或降级;第二,整个工程必须在一周之内全部完工,并且清理好现场。因为根据天气预报,下周开始,将会有一股强冷空气南下,气温会出现断崖式下跌。”
“得!有你这句话,赵叔我就知道该怎么干了!”赵工用力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今天下午就去把主要材料拉过来,明天一早,准时开工,保证给你弄得妥妥帖帖!”
第二天,我家就从温馨洁净的住所,变成了一个喧嚣忙碌的施工现场。
客厅和主卧的所有家具,包括沙发、电视柜、餐桌,都被巨大的、半透明的专业防尘布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木地板上也铺设了厚实的保护地垫。
电钻冲击墙体打固定孔的尖锐噪音、切割轻钢龙骨和挤塑板时发出的刺耳摩擦声、还有锤子敲击龙骨校正位置的“铛铛”声,各种声响交织混杂在一起,仿佛奏响了一曲为我过去5年憋屈生活“讨回公道”的激昂序曲。
果然不出我所料,施工开始还不到半个小时,我家那扇防盗门就被急促而用力地拍响了,门铃声被按得连绵不绝,显示出按门铃的人心情极其焦躁。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马丽娟,她那张涂着鲜艳口红的脸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周远!你大早上在家里搞什么鬼名堂!这钻墙的声音跟打雷似的,还让不让别人休息了!你不知道我们家有老人需要安静,孩子需要写作业吗!”
她口中的“老人”是她那位每天雷打不动要去公园跳广场舞、腿脚比很多年轻人还利索的母亲;而所谓的“孩子”,就是她此刻怀里抱着的那只正冲我龇着牙、发出“呜呜”威胁声的泰迪犬。
“实在不好意思啊,马姐。”我站在门口,身体恰好挡住了她向内窥视的视线,脸上挂起职业化的、带着歉意的微笑。“家里这面墙时间久了,有点空鼓和受潮的迹象,趁着天冷前找师傅来彻底修整一下,施工可能会持续几天,产生一些噪音和灰尘,真是打扰您了,还请您多体谅。”
“修墙?修什么墙需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电钻都用上了!”她踮起脚尖,脖子使劲往前伸,试图越过我的肩膀看清屋内的状况,但满眼都是白色的防尘布和忙碌的工人身影,什么也看不真切。“你是不是想违规砸墙,改动房子的主体结构?我告诉你,这可是承重墙,乱砸是要出大事的!”
“您放心,马姐,真的只是最普通的室内墙面维护和加固处理,我可以向您保证,绝对没有涉及任何承重结构的安全性问题。”我的笑容保持不变,语气温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你少在这里糊弄我!”马丽娟的嗓门陡然又提高了八度,尖锐的声音在楼道里产生回响,引得同楼层另外两户邻居也悄悄打开门缝,探出头来张望。“你家这面墙可是跟我家紧挨着的!你要是施工不当,把我家这边的墙皮震裂了、结构弄松了,我跟你没完!我今天必须得进去亲眼看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说着,她就侧身试图从我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往里挤,手臂已经伸了进来。
我迅速但又不失礼貌地横移一步,用胳膊稳稳地拦在了她的面前,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在,但眼神已经明显冷淡了下来。“马姐,这是我的私人住宅,受法律保护。没有得到我的明确许可,您这样强行进入,在法律上可以被定义为‘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施工给您的生活造成了干扰,我再次诚恳致歉。但如果您对施工内容有疑虑,想要进行监督,我建议您可以通过正规途径,向小区物业管理部门提出书面申请,由他们派工作人员前来查看。否则,为了我们双方都好,还请您先回家休息。”
我这番不卑不亢、却又带着明确法律边界感的回应,显然让马丽娟愣住了。她大概完全没有料到,平时在电梯里遇到总是沉默寡言、看起来有些内向好说话的周远,会突然变得如此条理清晰、态度强硬。
周围邻居们投来的好奇目光让她感到一阵难堪,脸上有些挂不住,她伸手指着我的鼻子,气急败坏地撂下一句狠话。“行!周远,你厉害!你给我等着瞧!要是因为你这破装修,我们家出了任何问题,你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说完,她猛地一转身,带着一股风,“砰”地一声巨响,重重地摔上了她自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起来。
我轻轻关上门,将门外的喧嚣和窥探彻底隔绝。
屋内,赵工和两位工人暂时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朝我投来佩服的眼神,赵工更是笑着竖起了大拇指。“小周,可以啊,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有节,软中带硬,一下子就把那泼辣娘们儿的势头给摁下去了。”
我摇了摇头,走回一片凌乱但充满希望的客厅中央。
我心里很清楚,以马丽娟的性格,这仅仅只是个开始,连正餐前的开胃小菜都算不上,她绝不会因为这一次阻拦就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几天,马丽娟果然使出了浑身解数。
她先是连续多次向物业服务中心投诉我“噪音严重扰民,影响邻里正常生活”,物业被迫派人上门查看,我出示了提前准备好的、完全符合小区装修管理规定的施工时间安排表(严格限定在工作日的上午八点半至十二点,下午两点至六点),物业工作人员核实后,也只能对我进行口头上的“尽量减轻影响”的劝告,无法要求停工。
此计不成,她又升级了手段,直接拨打了报警电话,声称我“在承重墙上违规施工,严重危害整栋楼的建筑安全”。
派出所的民警很快赶到现场,我沉着地将自己的国家一级注册建筑设计师执业资格证书、身份证件以及那份详细标注了每一项工艺和材料的施工方案图纸,一并交给民警查看。
经过仔细核实,民警确认这确实是非承重墙内部的正常装修行为,不涉及主体结构变动,也没有使用违禁材料或危险工艺,完全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
民警在对我进行了一番安全教育后,转而向反复投诉的马丽娟进行了耐心的解释和劝解,告诫她报假警和夸大事实可能面临的法律责任。
马丽娟精心策划的这几轮“组合拳”,全都像是打在了柔软而厚实的棉花上,非但没有达到她阻挠施工的目的,反而让她自己在一部分知情邻居眼中,成了一个无理取闹、没事找事的笑话。
而她显然将这一切不顺和难堪,统统归咎于我的“故意刁难”和“心机深沉”。
每天早晚在电梯里或者楼道中相遇,她都会用那种仿佛淬了毒汁的阴冷眼神狠狠地剜我几眼,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缺德鬼”、“丧门星”、“早晚遭报应”之类的恶毒诅咒。
对于这些,我选择了彻底的无视,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监督工程质量和进度上。
一周的时间在忙碌和些许的紧张中很快过去。
当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撕下最后一大块防尘布,用专业吸尘器将每一个角落的浮灰清理干净,再把所有施工产生的建筑垃圾打包运走之后,我的家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整洁与安宁。
那面曾经带给我无尽烦恼的共墙,如今被粉刷上了光滑平整的米白色乳胶漆,在客厅明亮的灯光照射下,看起来和屋子里其他三面墙没有任何区别,浑然一体。
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在这层崭新而平凡的表皮之下,隐藏着总厚度超过十二公分的、由多种材料复合而成的“绝热防御体系”。
它沉默无声,坚固可靠,像一位最忠诚的卫士,即将为我牢牢守护住这个家应有的温暖与舒适。
赵工在结算完所有工程款项,收拾工具准备离开时,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意味深长的表情。“小周,我这边的活儿算是圆满结束了,一点没打折扣。接下来会怎么样,那就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也得看某些人自己的造化了。”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他话里的含义。
他所说的“老天爷”,指的正是气象预报里反复强调的、即将席卷而来的那股强劲西伯利亚寒流。
而“某些人”,不言而喻。
看着手机银行发来的扣款成功短信,显示支出3万三千八百元,我的内心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丝毫心疼或后悔的感觉。
这笔钱,是我为自己过去5年里所积累的憋闷、无奈和一次次退让,所支付的一笔彻底的“和解费”与“情绪补偿金”。
同时,它也是我为马丽娟长期以来那种理直气壮的贪婪、以及对基本物理规律的无知,所提前预付的一笔昂贵的“科普学费”与“行为矫正费”。
03
内墙保温工程彻底结束后,日子反而陷入了一种暴风雨来临前般的、异样的平静。
马丽娟那边,似乎是前一阵子闹腾得精疲力尽了,也可能是在多次碰壁后隐约意识到自己并不占理,除了每天在楼道里与我擦肩而过时,会用那种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的怨毒眼神死死瞪着我之外,倒也没有再搞出什么新的投诉或闹剧。
我猜测,她心里大概认定,我花了3万钱,纯粹就是为了跟她赌一口气,不过是在墙上重新刷了一层漆,搞了个华而不实的“面子工程”,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冤大头”。
这种自以为是的认知,似乎让她重新找回了一些心理上的优越感和平衡。
在沉寂了几天的业主微信大群里,她又开始变得活跃起来,发表一些指桑骂槐的言论。
“唉,这年头啊,有些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没啥用,非要花好几万折腾,结果呢?屋里该冷还是冷,钱花了,气受了,图个啥呢?”后面还跟着几个捂嘴笑的表情符号。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在说谁,但也没有人接话。
对于这些含沙射影,我始终保持沉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就像根本没有看到一样。
时间悄然滑入十一月中旬,北方城市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毫无征兆。
仅仅一夜之间,强劲的冷空气前锋便已过境,气温从白天零上五六度的舒适区间,骤然暴跌至零下十度左右,伴随着四五级的偏北风,体感温度更低。
供热公司按照年度计划,正式开始对全市管网进行增压试运行,为全面供暖做最后准备。
安静的楼道里开始能听到暖气管道中传来的、“哗啦啦”的循环水流声,原本摸上去冰凉刺手的铸铁暖气片,表面也逐渐有了温润的感觉。
正式供暖开始后的第一个晚上,我特意从网上购买的一个高精度电子温湿度计到货了,我把它摆放在客厅最中央的茶几上。
晚上八点钟,我查看仪器屏幕上的读数:室外温度为零下十二度,北风三级。
而我家客厅的实时温度,稳定在二十四点一摄氏度,相对湿度为百分之四十六。
这是一个让人感到无比舒适和健康的室内环境参数。
我仅仅将暖气的进水阀门调整到中等档位,整个屋子里便已温暖如春,而且由于保温层也起到了很好的保湿作用,完全感觉不到以往那种因暖气烘烤而带来的口干舌燥。
我赤着脚走在樱桃木实木地板上,脚底板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地板下面隐隐传来的、均匀而温和的热量,这种感觉让人身心放松。
我再次走到那面新改造完成的墙壁前,缓缓将手心贴了上去。
掌心传来的触感,是与室内其他几面内墙几乎完全一致的、略带暖意的温度,曾经那种如影随形的、阴冷的“吸热”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种踏实而满足的感觉,慢慢充盈了我的心间。
我换上柔软的家居服,用奶锅煮了一杯香气浓郁的热可可,舒服地陷进沙发里,打开了家庭投影仪。
一百二十英寸的抗光幕布上,播放着我收藏已久的经典电影,震撼的音效和绚丽的画面充满了整个客厅。
而窗外,是漆黑寒冷的夜空,以及被狂风卷起、漫天飞舞的密集雪花。
这种被温暖、宁静和安全感紧紧包裹的感觉,是我搬进这个房子5年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而完整地体验到。
那3万三千八百元的投入,在这一刻,我觉得无比值得,每一分钱都花在了正确的地方。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仅一墙之隔的二单元一七零二室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马丽娟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臃肿的加绒棉睡衣,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棉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真是活见鬼了,今年这暖气是怎么搞的?”她不停地搓着有些僵硬冰冷的手指,朝正窝在沙发里看抗日神剧的丈夫老孙抱怨道。“往年只要一到这个时候,隔壁周远家那边的暖气一供上,热量传过来,咱们家就跟开了春似的,暖和得不得了。今年怎么一点热乎气儿都感觉不到?这屋里阴冷阴冷的。”
老孙是个性格沉闷、不太爱说话的中年男人,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兴许是隔壁今年手头紧,没舍得开暖气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马丽娟立刻尖声反驳,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周远那个榆木脑袋,供热公司不催他,他都会主动跑去交钱!前几天我还看见催缴单贴在他家门上呢,肯定是已经交过了!”
她不甘心地走到那面与我家客厅相邻的墙壁前,弯下腰,居然把整张脸都贴在了冰凉的墙面上,试图感受温度。
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从墙体传导到她的脸颊皮肤,激得她浑身猛地一个哆嗦,赶紧缩回了脑袋。
“我的老天爷!这墙怎么变得跟冰块似的!”她惊叫起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老孙!你快过来摸摸!这墙绝对有问题!冰凉刺骨!”
老孙有些不情愿地暂停了电视,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伸出粗糙的手掌,贴在马丽娟刚才脸贴的位置。
几秒钟后,他也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是挺凉的,手感不对劲。比咱家北边那面直接对着楼体外部的墙,感觉还要凉一些。”
“问题肯定就出在这儿!”马丽娟用力一拍自己的大腿,脸上露出一种仿佛洞察了真相的激动神色。“肯定是上次那小子折腾装修,不知道用了什么阴损法子,把咱们家这边的墙体结构或者保温层给破坏掉了!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在这儿等着报复我们呢!”
“不至于吧?”老孙将信将疑,语气犹豫。“人家是在他自己家里搞装修,怎么会专门破坏咱们这边的墙?这逻辑说不通啊。”
“你懂个屁!”马丽娟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提高了音量,开始引用她不知从哪里看来的、一知半解的名词。“这叫‘冷桥效应’!我从抖音上一个搞装修的博主那里听来的!他肯定是把他家那边的墙里面掏空了,或者填了什么特殊材料,导致咱们家这边的墙失去了保温,冷气全灌过来了!这小子,年纪不大,心眼儿可真够毒辣的!”
她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个刚学来不久的词,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合情合理,完美解释了现状。
隔壁的温暖之所以没有像往年那样传递过来,不是因为对方没有供暖,而是因为对方用一种“卑鄙”的技术手段,把寒冷“引导”或者“转移”到了自己家这边。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口中的“冷桥”(更准确的术语是热桥),在建筑物理学上,指的是保温性能薄弱的局部区域。
而我花费重金所做的工程,恰恰是从根本上加强和修复了这面墙上所有可能存在的薄弱环节,彻底杜绝了热桥的产生。
我家的热量被那三层复合结构牢牢锁死在室内,无法再向外辐射传递。
这面分户墙,在失去了来自我家的稳定热源补给之后,其本身的温度便迅速向冰冷的室外环境温度靠拢,成为了一个持续散热的大型“冷源”。
对于马丽娟家而言,这面墙从一个过去5年持续提供免费热量的“发热体”,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不断吸走室内热量的“冰冷黑洞”。
“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得去找他当面对质!”马丽娟越想越觉得怒火中烧,穿上拖鞋就要往门外冲。
“哎!你给我消停点吧!”老孙急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无奈和一丝烦躁。“你上次又是闹物业又是报警的,折腾得还不够丢人现眼吗?街坊邻居都看着呢!再说了,你现在空口白牙,拿什么证据证明是人家把墙弄坏了?物业和警察都来看过了,人家手续齐全,合规合法。你连他家门都进不去,怎么证明你的猜想?”
老孙这一连串现实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马丽娟发热的头脑上。
是啊,她现在确实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周远家的门,她现在根本进不去。
仅凭“感觉墙面变凉了”这种主观感受,无论是物业、警察还是法院,都不可能支持她的诉求。
“那……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干冻着?”马丽娟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客厅墙上的老式酒精温度计显示,室温只有可怜的十六度。
这对于一个已经连续5年习惯了二十四度左右“恒温春天”环境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酷刑,穿着厚睡衣仍然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还能怎么办?赶紧把咱们自己家的暖气阀门打开啊!”老孙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火气,“难不成真要为了省那几千块钱,把全家人都冻出病来?医药费更贵!”
马丽娟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极其肉痛的表情,仿佛被人从身上割走了一大块肉。
她家也安装了一户一阀的独立供暖系统,但是过去整整三个冬天,那个黄铜色的阀门就像个纯粹的摆设,从未被拧开过哪怕一丝一毫。
现在要打开它,就意味着她必须去物业办公室,补缴今年全额的供暖费,很可能还要缴纳一小笔滞纳金。
一想到厚厚一沓钞票就要从自己口袋里飞走,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可是,听着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越来越响,感受着屋子里越来越明显的寒意,看着老孙已经开始翻找厚棉被,她终究还是咬着后槽牙,做出了决定。
“开!明天一早就去交钱开阀!我就不信了,等我把自家暖气也烧得旺旺的,热量那么大,总能传过去一些!到时候墙体温了,我看他那点破装修还能不能挡得住!说不定啊,热量反涌过去,还能让他家热得开窗呢!那才叫风水轮流转!”
马丽娟在心里打起了新的算盘,甚至开始幻想“反蹭”我家热量的情景。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我花费3万多元构建的,是一道双向的“绝热屏障”。
这道屏障,不仅能阻止我家的热量向外流失,同样也能有效地阻挡外部热量的向内渗透。
她即将为自己这种建立在错误认知上的“小聪明”,支付第一笔昂贵且痛苦的“学费”。
04
在“维护自身权益”和“试图挽回损失”这两件事情上,马丽娟的行动力向来是超乎寻常的高效。
第二天一大早,尽管天空阴沉,寒风凛冽,她还是裹紧那件貂皮大衣,气冲冲地走进了物业服务中心的办公室。
补交供暖费的过程并不愉快,她坚持认为自家今年“晚开阀”是因为“隔壁恶意破坏导致墙体失温”,要求物业减免部分费用或者给予补偿。
物业经理被她的胡搅蛮缠搞得头疼不已,拿着供暖合同和相关规定,明确告诉她“按时足额缴纳供暖费是业主义务,与邻居纠纷无关”,并提醒她如果再不缴费,供热公司有权切断她家的供暖管道。
最终,在争吵了将近一个小时后,马丽娟还是极不情愿地刷了卡,缴纳了全额的供暖费以及一笔为数不多的滞纳金。
当天下午,供热公司的维修员上门,为她家那个尘封了5年的供暖阀门贴上了“已开通”的标签,并打开了阀门。
当带着一定压力的温热循环水,开始流入她家那些冰冷了许久的铸铁暖气管道时,听着管道里传来的“咕噜咕噜”的水流声和暖气片逐渐升温发出的细微“咔哒”声,马丽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闷气,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夺回了某种重要东西的、带着狠劲的得意神色。
“哼,小兔崽子,跟我玩阴的。”她站在一组暖气片旁边,感受着金属表面逐渐散发出来的、干燥的热辐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我把这屋子烧得滚烫,热气那么足,总能穿透那面墙过去一些吧?到时候你家温度要是也跟着升高了,我是不是还得找你要点‘热量补偿费’啊?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得意地向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的丈夫老孙炫耀着自己的“战略远见”和“反击计划”。
老孙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盯着电视,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像自己老婆想的那么简单,但具体哪里不对,他这个对建筑一窍不通的货车司机又说不上来。
马丽娟这次是下了血本,为了尽快“收复失地”,她把室内的暖气调节阀直接拧到了最大档位。
到了晚上,家里的温度计终于艰难地爬升到了二十一度左右。
她换上了一套崭新的真丝睡衣,在变得温暖起来的屋子里走来走去,似乎重新找回了那种“精明主妇”的优越感。
她时不时地,就像着了魔一样,走到那面“问题墙”前,伸出手掌贴上去,仔细感受墙体表面的温度变化。
起初,墙面摸上去依然是一片冰凉,与室内的温暖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但随着时间推移,在暖气片持续散发热量和“小太阳”电暖器的定向烘烤下,她似乎感觉到,紧贴着墙壁的那一小片空气变暖了,墙体表面的那种刺骨冰凉感,好像也减弱了那么一点点。
“看见没!老孙!有效果了!热量开始起作用了!”她兴奋地扭头对丈夫喊道,脸上焕发出光彩。“我就说嘛,热量的传递是相互的!他能用什么歪门邪道把冷气导过来,我就能用实实在在的热量把它顶回去!再烧上一两天,我保证这面墙摸上去就跟咱家暖气片一样暖和!”
然而,她忽略或者说根本不懂几个至关重要的物理和工程细节。
首先,我家那面分户墙内部,不仅有隔热的XPS挤塑板和吸音的岩棉,更关键的是,有一层特意留出的、由轻钢龙骨框架构建的五厘米空腔。
这个空腔结构的存在,使得整面墙的传热方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它大大增加了热量从她家传递到我家的阻力,使得传热效率急剧下降。
其次,也是更致命的一点,马丽娟家的部分自来水供水管和暖气的回水管,有一段大约一米多长的走向,是紧贴着这面分户墙的墙角根部铺设的,管道外面只包裹了一层很薄的、已经有些老化的塑料保温套。
在过去的三个冬天里,得益于我家通过墙体持续辐射过来的热量,这面墙的内表面温度始终维持在零度以上,这些紧贴墙角的管道所处的微环境温度也得以保障,因此从未出现过冻结问题。
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我家的热量被“绝热装甲”牢牢锁住,无法再提供额外的温暖。
而马丽娟家虽然开启了自家供暖,但暖气提升室温主要依靠的是空气对流和暖气片的直接热辐射,想要靠这些方式,把一面巨大的、另一侧直接暴露在零下十几度严寒中的“冷墙”整体烘烤到温暖状态,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面墙,依然是一个持续向室内散失热量、自身温度极低的巨大冷源。
尤其是在墙角、地板与墙壁交界处这些空气流动性差、容易形成冷空气沉积的“死角”区域,实际温度远低于室内空气温度,很可能已经接近甚至低于零度。
入冬后的第8天夜里,气象台预报的今冬最强一波冷空气主力如期抵达。
夜间室外温度骤降至零下十九度,伴随着六级以上的偏北大风,体感温度更低。
我戴着主动降噪耳机,在书房里加班修改一份设计图纸。
大约晚上十一点左右,在音乐切换的短暂间隙,我隐约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比上次更加沉闷、也更具破坏力的“嘭”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压力下猛然炸开。
紧接着,是马丽娟那已经有些熟悉的、但这次更加凄厉、更加绝望、几乎破了音的尖叫,穿透了耳机的降噪效果和书房的门板,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中。
我缓缓摘下耳机,保存好电脑上的图纸文件,然后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玄关。
这一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只是通过门上的猫眼谨慎地窥视。
我直接伸出手,拧动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了自家的防盗门。
门外的景象,比上一次要“壮观”和混乱得多。
一七零二室的房门大敞着,屋内明亮的灯光照射出来,可以清楚地看到,水流已经不是从某个点“喷射”而出,而是像打开了小型水闸一样,从客厅靠近我家这面墙的墙角位置,汩汩地涌流出来,迅速在地面上蔓延,形成了一片不断扩大的水泊,并且已经开始向楼道公共区域流淌。
马丽娟瘫坐在冰凉刺骨的水泊边缘,身上那套价格不菲的新款羊绒家居服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狼狈的轮廓,昂贵的羊绒材质吸饱了水,显得沉重而肮脏。
她目光发直,脸色惨白,嘴唇不住地颤抖,反复念叨着:“又爆了……怎么又爆了……完了,全完了……”
她的丈夫老孙则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已经积水颇深的客厅里慌乱地奔走着,试图找到更多的盆和桶来接水,脚下踩得水花四溅,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但显然于事无补。
这一次,爆裂的水管似乎不止一处,哗哗的水流声从不同方向传来。
我的出现,就像在一锅已经滚沸的热油里,又泼进了一瓢冷水。
瘫坐在地上的马丽娟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当她看清我正安然无恙、干干净净地站在自家门口,用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俯视着她的狼狈时,她那双原本空洞绝望的眼睛,瞬间被疯狂、怨毒和不顾一切的恨意所填满。
“是你!一定是你!”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从冰冷的水里挣扎着站起来,湿透的衣物往下滴着水,她却像一头发了狂的母兽,不管不顾地朝我扑过来,张开的五指弯曲如钩,指甲上残存的红色甲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周远!你这个天杀的王八蛋!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你到底对我们家这面墙做了什么手脚!你赔我的地板!赔我的家具!赔我的一切!”
她的动作因为愤怒和冰冷而有些变形,但那股拼命的架势却十分骇人,目标直指我的面部。
我早有心理准备,在她扑过来的瞬间,便从容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恰好退回到自家门槛之内,让她的扑击完全落空。
我冷冷地注视着她因为惯性而踉跄了一下的身影,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马丽娟女士,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和行为。指控他人需要确凿的证据。你家的水管再次发生爆裂,你应该立即联系物业工程部关闭总阀,并通知你的保险公司和供热公司查找原因、定损理赔。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我的公然侮辱和诽谤,以及意图伤害他人身体,如果你继续这样无理取闹、寻衅滋事,我不介意立刻报警,让警方来处理这场纠纷。”
我的冷静理智,与她歇斯底里的疯狂失控,在积水横流的楼道里形成了无比鲜明而又极具戏剧性的对比。
闻声从家里出来的其他楼层邻居们,聚集在楼梯口和安全通道附近,对着浑身湿透、状若疯癫的马丽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眼神里大多带着嫌弃、惊讶和看热闹的神情。
“证据?我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知道就是你干的!”马丽娟站在水里,指着我的鼻子尖叫,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自从你鬼鬼祟祟装修了那面墙之后,我们家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那面墙现在根本就是一块大冰块!是你!是你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害得我们家水管接二连三地冻裂!你就是罪魁祸首!”
她终于不管不顾,撕破了最后那层遮羞布,将那个荒诞的“冰块墙”理论吼了出来。
周围的邻居们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议论声。
“冰块墙?啥意思?墙还能变成冰块?”
“她家水管冻裂,跟人家一单元装修自己家墙有啥关系?这也能赖上?”
“不会是冻糊涂了吧?看着有点不对劲啊……”
就在这时,接到紧急通知的物业服务中心王经理,带着两名值班保安,气喘吁吁地从楼梯跑了上来。
看到十七楼楼道和一二零二室门口的一片汪洋,以及正在对峙的我们两人,王经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满脸都是苦笑和无奈。
“马姐!马姐!您先冷静!千万别激动!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先想办法把水止住要紧啊!”王经理赶紧上前,挡在了我和马丽娟中间,试图隔开我们。
“我冷静不了!”马丽娟见到物业的人,更是找到了宣泄口,手指先指向我,又猛地指向自己家一片狼藉的客厅。“王经理你来得正好!你今天必须给我主持公道!就是他!一七零一的周远!他家上次装修完,我们家这面共墙就变得跟冰窖一样!直接导致埋在墙边的水管冻裂了两次!这绝对不是巧合!这里面一定有猫腻!你们物业必须给我查清楚!我要他赔偿我所有的装修损失、家具损失和精神损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我的身上,等待我的回应。
我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邻居和焦头烂额的王经理,知道这场持续了5年多的闹剧,是时候迎来一个明确的结局了。
我没有理会仍在喋喋不休、指责咒骂的马丽娟,而是将视线转向了物业王经理,用清晰而沉稳的声音开口说道:
“王经理,各位邻居,既然马丽娟女士一再公开指责,说是我家的装修导致了他们家的问题,甚至怀疑我破坏了建筑结构。那么,为了澄清事实,避免今后再有无谓的猜疑和纠纷,我提议,不如就趁现在大家都在场,我们把这件事情彻底摊开来说清楚。”
我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倾听的穿透力,嘈杂的楼道渐渐安静下来。
马丽娟也愣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坦然,甚至主动要求“摊牌”。
我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旧满脸怨恨的马丽娟身上,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地说道:
“马丽娟女士,你不是一直非常好奇,我那3万钱,究竟花在了什么地方吗?你不是始终坚持认为,我只是在胡闹,或者是在针对你吗?”
我微微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我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