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97年1月,香港,尖沙咀,嘉文花园楼盘认购登记,最后一天。上千人堵在门口,没有一个人是冲着买房来的。
他们在抢"筹"——一张印着号码的凭证,凭它可以优先认购还没开始盖的楼。前排筹号被喊到200万港元,三号筹最后以230万成交,创下当时炒筹的最高纪录。
这是那年1月香港报纸的头版,不是异常行情,是日常状态。
同一年3月,中环某酒楼,几个地产相关的人吃午饭,开了几瓶红酒。其中一人突然开始骂,某发展商答应留5个单位给他,最后只给了3个,他少赚了100万。旁边的朋友劝他你每天早上醒来,身家就涨了50万,还算不错,不要动怒。
这段对话被香港金融管理局收录进官方文件,作为那个年代楼市状态的写实记录。
每天醒来身家涨50万,是那时候香港的普遍气氛,不是谁的运气。楼价涨了多少年,大家已经忘了什么叫"不涨"。每个人都在用身体记住一个规律:买了就能赚,早买比晚买赚得多。
罗兆辉是在这种空气里浸了整整二十年的人。
1985年,21岁,他入行做地产经纪。2000年,36岁,破产。2011年,47岁,死在东莞常平一间律师楼的地板上,心肌梗塞,身旁是一份还没签字的物业转让合约。
这篇文章想说的不只是他这个人,是他所在的那个年代,以及那个年代运转的方式。他是切口,进去之后,看到的是一整代人共同走过的事情。
想弄清楚罗兆辉,得从重庆大厦开始说。
1978年,香港,尖沙咀。14岁的罗兆辉刚从学校出走,同学诬告他偷恤衫,老师偏袒对方,他一怒辍学,此后再没踏进学校,他去了重庆大厦。
那时候的重庆大厦,还远不是后来王家卫电影里带着诗意的地方。来自100多个国家的数千租客杂居在昏暗的楼宇里,走廊里蒸腾着香港最真实、最底层的气息。罗兆辉在这里打杂,当保安,跑推销,他后来自述"只要有钱开饭,什么都能干"。
1985年,21岁,他转行去做地产经纪,进了中环满通地产。满通专门做旧楼收购,活儿是去跟住户谈,哄他们把房子卖掉。出身重庆大厦的罗兆辉最会哄人,仅一年便升至经理,公司开始派他专攻豪宅贵客。
1988年,24岁,他自立门户,成立皇爵集团,专做炒卖商铺和豪宅。同年他融资买进一块地皮,楼盘建成后销售一空,净赚七千万港元,得到了事业上的第一桶金。
真正让他在香港地产圈出名的,是1991年那笔重庆大厦商场的生意。
那块商场因为火灾受损,没有人敢接。罗兆辉从郑裕彤手中买入,出价1.4亿港元,砸钱整体翻新,两年之后转手卖给力宝及明珠兴业,净赚4.4亿港元,成为当时香港地产界的神话。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一下。
他14岁在重庆大厦混生活,27岁在重庆大厦的商场赚了改变身份的那笔钱。起点和第一个转折点,是同一栋楼。
那一年,"地产神童"这个名号在香港叫开了。
弄清楚他怎么运转的,得先把杠杆这件事说明白。
在香港上世纪九十年代,加杠杆买楼不是什么灰色操作,是整个市场提供的成熟工具。
买楼可以找银行贷款,贷款之后楼价涨了,涨出来的部分可以去做加按,再把差额借出来。借出来的钱买第二套,第二套涨了再加按,再买第三套。银行做一按,发展商愿意做二按,财务公司承接三按。一套资产可以被反复抵押、反复拆借。
在楼价持续上涨的时候,这套东西对每个参与者来说都合理,都在赚钱。但它把一件事变成了不能打破的前提:楼价必须一直涨。
前提一旦不成立,这条链子的方向就反过来,楼价跌,纸面资产缩,银行要求补足抵押品,补不出就被迫出售,出售压低房价,更多人被追,更多资产被迫甩卖。
崩溃的回路,和上升时期那个赚钱的回路,是完全的镜像。大多数人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们只是觉得,那个镜像的方向,还远着呢。
过了十亿这个门槛,单靠买卖实物房产不够了。真正想再往上冲,当时的香港地产圈有一套成熟工具,叫"炒壳"。
找一家快停摆的小上市公司买下来,把自己的地产资产注入进去,股价涨起来,拿股权去质押借钱,再买更多资产,再注入,再做市值。这个回路和加杠杆买楼的那个,本质是一样的机制,只是规模可以做得大很多,速度也快很多。
1994年,罗兆辉以11.8亿港元购入"国际德祥"的控制权,将其改名为"东方红地产"。这笔交易的卖方,是陈国强。
陈国强后来在香港股坛有个外号叫"壳王",他的核心生意就是收购停摆的上市公司,注入资产,做起来再卖,鼎盛时期同时控制15家上市公司。他把德祥卖给了罗兆辉。
这笔交易还有后续,罗兆辉破产之后,陈国强以"白衣骑士"姿态重新进来接手,将资产重组后获利退出,成为他经典的一役。
同一块资产,在两个人手里,结果截然不同。通过快刀斩乱麻式的买买卖卖,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罗兆辉的身家滚雪球般一度暴增至20亿港元。
同期走类似路线的后起富豪,在香港不止他一个。借壳、注资、做市值、质押借款,是整整一代人共同的做法。区别只在于,有人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收手,有人选择了继续加,而罗兆辉是加得最满的那一个。
身家之外,这一代人还要经营一样东西:关系。
香港上世纪九十年代地产圈,有一套不靠征信靠口碑的信用体系。你和谁吃过饭,出现在什么场合,钱花在哪里,认识的大佬愿不愿意替你背书,这些决定了别人愿不愿意借钱给你,愿不愿意给你拿大项目,出了问题的时候愿不愿意兜一把。
在那个圈子里,社交位置就是金融信用。罗兆辉明白这件事,也认真地在经营它。
他想接近刘銮雄,当时香港股市和楼市里最被人津津乐道的大玩家。这种人不是随便能约到的。据报道,罗兆辉托人打听到对方喜欢古董,把积蓄全部拿出来买了一件,以送生日礼物为由登门拜访,押上的是当时手里的全部。
他赌赢了,进了这个圈子。
此后他开始认真学那套生活方式。据媒体报道,他花400万港元购入"71号"豪华车牌,刘銮雄曾花4000万拍下20个豪华车牌,数字差了十倍,但做的是同一件事:告诉圈子里的人,我是哪个段位的人。他还斥资一千五百万买下浅水湾道豪宅。
这不只是面子问题。
在那个年代的香港,钱花在哪里是一种语言,告诉别人你是什么量级。让圈子认定你是同等量级,你才能进他们的局,借他们愿意借给你的钱。进不了圈子,这些东西拿不到。
但这套东西有一个隐性代价:必须永远维持在那个档位上。一旦出了问题,这套标签不会保护你,反而让你的失败更触目,所有人都记得你最高光的样子。
1997年夏天,泰铢崩了。消息从曼谷传来,香港最初没太当回事,觉得是东南亚那边的事情。
这场金融风暴从泰国开始爆发,迅速蔓延至马来西亚、印尼、菲律宾、韩国等地,最终波及香港。国际投机资本开始大规模狙击港元联系汇率,如果固定汇率被打破,整个香港的资产价格都要重估,楼市会跟着垮。
联系汇率最终守住了,但代价是利率被迫大幅拉高。
利率一高,之前靠低成本借贷堆起来的资产组合,持有成本就不一样了。原来撑得住的仓位开始吃力,原来计算好的还款节奏开始对不上。
同时,楼价开始快速下跌,不是小调整,是硬砸。
买楼的人发现,手上的房子跌穿了贷款余额,这叫负资产。银行要求补足抵押品,补不出就被迫出售。被迫出售涌入市场,进一步压低房价,更多人陷入负资产,更多资产被迫甩卖。
那几年,陷入负资产的宗数在2003年6月达到最高值,超过10万宗。而且这个数字只统计了银行掌握的一按和加按,没有把发展商二按、财务公司三按算进去,真实情况只会更严重。
无数普通家庭、小生意人、地产从业者,在这几年里失去了以为已经到手的一切。那段时间香港社会的气氛,和1997年以前的亢奋,是完全的另一个极端。
罗兆辉在这段时间里的处境,从他身边人的公开表态来看,不难判断,仓位很重,而且在继续加码。
楼市下行之后,他没有收手。他的判断和当时很多人一样,短期冲击,会反弹,熬一熬就过了。他向郑裕彤借款,据当时香港媒体报道金额是2亿港元,试图翻盘。刘銮雄多次私下劝告,他没有听进去。
这个选择,站在那个时间点上,我没有办法简单说他"判断失误"。1997年之后,香港地产圈里赌反弹的人是多数,不是少数。
差别只在于别人或多或少留了退路,而他的链子太短,不允许任何拖延。银行催、债主催、质押资产跌破警戒线,整条链子同时反向传导。他没有足够的现金应对,而且当时市场上每个人都在卖,资产也卖不出去。
2000年12月,恒生银行向法院申请罗兆辉破产。随后,他在一艘游艇上烧炭自杀,被及时救回。
他后来去了东莞,想重新开始做实业。他身边的人说,当年全盛时他曾把一幅名画送给圈内一位超级富豪,那位富豪后来把画原物还给了他,他拿去拍卖,得款700万港元,就想用这笔钱在东莞投资。
他1991年那笔重庆大厦商场的交易,净赚了4亿多。他拿着700万在常平置了房,找项目,谈合作,想找到重新出发的支点。
2011年1月24日下午三时许,罗兆辉带着一位女性朋友来到东莞富鸿大厦一家律师楼,准备把自己在常平购置的一处物业转到对方名下。就在签署合约时,他突然手捶胸口连呼不适,随即昏迷倒地。急救车送往常平医院,医生初步检验认为是心肌梗塞,抢救无效。
终年47岁,警方调查后排除他杀,死因无可疑。他倒下那张桌上,摆着一份房产过户文件。房子,是他人生的起点,也是终点。
他是最早摔下来的那个,但不是唯一一个。
同期香港地产后起富豪里,有人在1997年之前悄悄开始缩,财富缩了但没垮。有人破产之后转去东南亚或内地,找到新的落脚点。有人从此离开地产,做别的,普通但平稳。
罗兆辉和他们的差别,不在于聪明还是不聪明,在于他身上几样东西同时推到了极端:
他没有任何家底,一旦失去,就是净亏空,没有位置可以退回去。
他起来太快,从贫民区到20亿身家,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整个人的判断系统没来得及跟上。他是用一个从底层磨出来的心理结构,在处理完全不同量级的事情。
他的仓位最重。哪怕同样押注会反弹,别人多少留了余地,他几乎全押,还在继续用借来的钱加码。
他没有第二个身份,"地产神童"这几个字是他全部的自我认同。这几个字一旦不成立,他不知道自己还是谁。
这几样东西叠在一起,让他成了那一代里最先倒下的人。不是命,是他的仓位和他的处境,没有给他留一点缓冲的空间。
这件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重演,只是在不同的行业里,换不同的包装。
总有一个阶段,某类资产开始持续上涨,进来的人发现只要买就能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杠杆,做大纸面规模,用社交关系撬动金融信用,相信这次不会破。
然后它破了最,先倒的,总是那批最满、最急、起点最低、最没有缓冲的人。罗兆辉在1990年代的香港地产里扮演了那个角色。
他不比别人贪,不比别人蠢,只是比别人更满,更没有退路。运气也不好,成名够早,摔下来的时候整个香港都看着。
他替那一代里更多沉默倒下去的人,留下了一个有名有姓、可以回溯的样本。只是这个样本今天还在,只要你愿意去看。
信息来源:澎湃新闻,《罗兆辉:一代香港传奇炒房客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