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成都西门外,矗立着一座圆丘。明清以来,人们都说,那是汉代才子司马相如以乐抒情的抚琴台。但1940年,防空洞挖开地宫入口,人们惊觉,这竟是一座帝王陵寝。石像、大带、玉册、谥宝……一件件稀世珍宝破土而出,就连棺床也因环绕的“女子天团”获得“最美”赞誉。但一代帝王的传奇背后,是一尊“断头女像”,见证失语的岁月。

1940年,成都频繁遭到轰炸。天成铁路局在西门外一个叫“抚琴台”的大土包下挖防空洞,老百姓都说,这是司马相如的抚琴台——那个写下“凤求凰”的大才子,曾在这里弹琴给卓文君听。

锹镐翻飞,深到4米时,为砖墙所阻。再挖,露出石门、彩绘石刻,有人意识到不对。考古学家冯汉骥赶来,看着石刻纹饰与暴露的洞口,猜测:“这怕是帝陵!”
因为当时无力发掘,地宫被再次封锁。等到2年后,陵墓才正式发掘。成都地下水位高,挖地三尺就见水。身份尊贵的墓主人干脆把墓室建在地表,用十四道红砂石券拱起,前、中、后三室依次排开,全长23.4米,最高处6米。

这墓葬的特立独行不仅如此。在地宫中室,有一方巨大的石棺床。长7.45米,宽3.35米,高0.84米,须弥座式,雕刻繁复华丽。让人移不开眼的,是棺床腰部的二十四幅浮雕——“二十四伎乐”。两位舞伎披着云帔,翩翩起舞。二十二位乐伎盘膝而坐,手持琵琶、筝、箜篌、笙、拍板、羯鼓、横笛、筚篥、排箫、贝、铜钹等二十多种中西乐器。
二十四伎乐的人物造型极美——面容圆润,衣纹柔美,姿态生动。她们弹奏的动作各不相同,或轻拢慢捻,或用力击打,神情专注,仿佛真有一千年前的乐声从石壁上流淌出来。

在这支完整的宫廷乐队映衬下,是腐朽的木棺残骸,繁华与寥落交相辉映,令人不免沉思。而棺床后方,一尊石质“写真像”,让人们穿越千年,与墓主人完成“对话”。
人像高86厘米,头戴幞头,身穿帝王袍服,腰系玉带。面相阔大,隆眉广颡,目光深邃——这是墓主人本人的写真像。他千年守望的,正是他身份的证明。

石像之前,有双层宝盝,其中盛放着象征皇帝之尊的器物,包括篆刻“高祖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的玉谥宝(刻有皇帝谥号的印玺);还有子孙和臣僚们的歌颂文章“哀册”。
正是这些珍贵的文物,让人们确定,这雕像正是前蜀高祖王建,此墓正是王建的陵墓永陵。
相比帝王常用的龙形,王建的谥宝也有些非主流。

印钮是兔首龙身,兔首圆目长耳、倨傲向前,周身布满鳞甲、躬体有力;鳞甲原有贴金、嘴腹涂红;尾部蜷于右侧,形态完整。谥宝四方阴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图案。印面内容、极尽赞美。小篆体刻有“高祖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谥宝”十四字,“高祖”为王建庙号,“神武圣文孝德明惠”则是王建的谥号,“神武圣文”夸的是文治武功,“孝德明惠”赞的是高尚人格。
地上建陵、雕像守墓、神兽谥宝,各种细节令人感叹王建的“特立独行”,而这,只不过是王建生前气质的延续而已。

王建生于847年,河南舞阳人,家里排行第八。父亲是个卖饼的,老实本分,王建却从小不学好——屠宰、盗驴、贩卖私盐。乡里人厌恶他,给他起了个外号:“贼王八”。
民间流传着一个故事:他父亲去世时,穷得买不起墓地,随便找了块地方下葬。棺材怎么都摆不正,这时路过一个道士,哈哈大笑:“这是天子之穴,岂能让你们小民安葬于此?”王建一听,偏要葬在这儿,折腾几天,愣是把棺材摆正了。
这当然是后人附会。但王建确实抓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投军。在忠武军,他骁勇多谋,很快从士卒升为队将、都头,成了“忠武八都”之一。884年,他率部投奔唐僖宗,被拜为神策军使,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

那几年,他表现得很英勇。藩镇兵追逼皇帝,他带着五百人在大散岭下杀退追兵,又冒险冲过着火的栈道,突围后以膝为枕,护着僖宗露宿荒野。僖宗深受感动,封他做利州刺史。
从“贼王八”到一方诸侯,他只用了十几年。之后的故事,就是典型的乱世枭雄剧本:招兵买马,攻城略地,吞并两川,占领汉中。907年,朱温篡唐,王建在成都称帝,国号大蜀,史称前蜀。
从河南舞阳的落魄少年到雄踞西南的大蜀皇帝,这一路走来,马背上驰骋、刀尖下求生、倾轧中挣扎,王建绝非等闲之辈。而作为一代开国皇帝,又是在富庶的川地经营,王建的墓地自然也是充满了豪华的意味。

在墓葬中,人们发现了包括陶、珠宝玉器、金银、碑帖拓片、瓷器、青铜器、砖瓦、钱币、书画、石刻、石器、竹木牙骨、金属等类别的丰富珍宝,其中王建的写真像,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皇帝真容雕像,不愧为国宝!
但除了这些宝物,最令人唏嘘的文物,却在90年代才出土。距永陵地宫西南数百米的后妃陵中,一尊“断头女像”,无尽沉默,无尽寂寥。

雕像雕刻线条简练,刀法明快,穿着与王建石像同时期的服饰,姿态端庄。专家根据墓葬结构、墓砖、铺地石板以及出土的哀册残片,推定她为前蜀王建的结发妻子周皇后。
只是可惜的是,这尊石像,脖颈以上,空无一物。
这是一位盗掘而造成“断头王后”,但翻看史书,却发现这位皇后“模糊的面目”“失语的姿态”,是因为她的丈夫王建。

周氏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儿,与王建同为许州老乡。史书上关于她的记载,薄得只有几行字。我们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只知道王建微末之时,她就嫁给了他。那些年,他贩私盐、偷驴、被官府追捕,她跟着担惊受怕;他在军中小卒做起,一步步往上爬,她跟着默默操持家务。

后来他做了皇帝,为了“不抛弃原配”的名声,周氏有了皇后的名分,加尊号“昭圣”。这似乎是天大的幸运,但丈夫的身边,却有了更年轻、更美貌的女人——大徐妃和小徐妃,都是眉州刺史徐耕的女儿,倾国倾城,“专房用事”。王建晚年,宠爱的都是她们,尤其是生了儿子王衍的小徐氏。
担着皇后的虚名,周皇后只能沉默。她知道自己是谁——平民出身,没有家族势力可依,没有皇帝的宠爱可靠。大徐妃小徐妃天天在皇帝身边,吹枕边风,为自己的儿子谋太子位。她插不上话,也说不上话。
她能做的,只有沉默。
永平年间,太子元膺死了,该立谁?王建在两个儿子之间犹豫:雅王宗辂长得像他,信王宗杰有才能。但大徐妃想立自己的儿子郑王衍,指使宦官去游说宰相,硬是把王衍推上了太子位。

周氏自始至终没有发声。她大概明白,出声也没用。
光天元年(918年)六月,王建病逝。皇后的名分还在,但朝堂上下都知道,真正做主的是徐氏姐妹。
周氏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决定:绝食。
她的儿子早就不在了,她的丈夫刚死,她的后宫只剩对手。她躺在某个角落里,一口一口拒绝食物,意识渐渐模糊。她最后想到的,是什么?
是年轻时跟着那个男人奔波的岁月吗?是第一次被叫“皇后”时的恍惚吗?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累了?
她不吵不闹,只是不吃东西。一天,两天,三天……她死了。距离王建去世,不过两个月。

她被追谥为“顺德皇后”,与王建合葬永陵。
那两个徐氏呢?
史书写得清楚:王衍即位后,尊大徐氏为顺圣皇太后,小徐氏为翊圣皇太妃。她们公开卖官,自刺史以下,每个官职空缺都有几个人争,交钱多的得;她们在繁华地段开店铺,与民争利;她们天天带着皇帝游山玩水,丈人观、金华宫、青城山,走到哪儿玩到哪儿,花费无度。甚至,925年,后唐军队攻入成都,他们还在“游玩的路上”。
王衍投降,带着太后太妃被押往洛阳。走到秦川驿,后唐庄宗下令:王氏全族处死。
那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死得干脆。
如今的永陵,早已不是当年挖防空洞的荒凉模样。棺床上的二十四伎乐被灯光照着,姿态依然优雅。王建的石像端坐后室,神情从容,像个安详的老人。
只有那尊无头女像,被安置在一个不算显眼的位置。少有人追问她是谁,少有人为她停留。

这大概就是周氏这一生最好的隐喻——她存在过,她是皇后,她陪葬皇陵,但她没有面孔,没有声音,没有传奇。
就如同史书上对她寥寥的记录,听起来是赞美,其实是判词。判她此生,有口不能言,有心无人知。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