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七岁瘫痪,生理需求难开口,丈夫十年不离不弃,终于站起来
我三十七岁那年瘫的。
那天早上我骑着电动车去上班,走到建设路和新华街交叉口,一辆拉土的大车闯红灯,把我连人带车撞出去十几米。我飞出去的时候脑子特别清醒,心想完了完了今儿要迟到,全勤奖没了。然后我后腰硌在马路牙子上,听见“咔吧”一声脆响,从尾椎骨一直麻到后脑勺,两条腿当场就没知觉了。
再醒过来是在医院ICU,浑身插着管子,嗓子眼儿里塞着根呼吸机的管子,说不出话。我老公张建国坐在床边,俩眼肿得跟桃儿似的,攥着我的手,攥得我指头都白了。我动不了,就拿眼珠子瞪他,想问他我腿呢。他大概看懂了,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媳妇,大夫说……脊髓损伤,下半身可能……可能站不起来了。”
我听完这句话,眼珠子一翻,又晕过去了。
再醒过来是三天之后,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这回我清醒了,脑子能转了,就盯着天花板把事捋了一遍:三十七岁,结婚八年,儿子六岁刚上小学,我在一家商贸公司做会计,张建国在公交公司当修理工,俩人工资加起来一万出头,房贷每月三千八,车贷刚还完,日子过得紧巴但还能过。现在好了,我瘫了,会计干不了了,工资没了,还得搭进去一个人伺候我。我算了算账,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建国进来给我喂饭的时候我跟他说:“建国,离婚吧。你带着儿子过,把我送康复医院去,我自个儿慢慢熬。”
他正拿勺子舀粥往我嘴里送,听见这话手一顿,粥洒在我病号服上了。他没说话,拿纸巾给我擦干净,又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张嘴。”
我说你听见没有,离婚。
他把碗往床头柜上一墩:“林晓梅你少跟我扯这个。儿子才六岁,你让他没妈?咱俩结婚那会儿你怎么说的?你说无论贫穷富有疾病健康都跟我一块过,怎么着,这话就管我不管你是吧?”
我说那不一样,我瘫了,是个累赘。
他说:“累赘不累赘我说了算。你把粥喝了,一会儿儿子来看你,你总不能哭丧着脸。”
儿子放学被他姥姥接来医院看我,小家伙还不太懂事,趴床边问我:“妈你腿咋了?”我说妈腿坏了,暂时走不了路。儿子说:“那我推着你,我推得动。”他才六岁,还没轮椅高呢,我看着他俩胳膊使劲推我病床的轱辘,推不动,急得直跺脚,我当时就哭了。张建国把儿子抱起来说:“别推了,等你长大了再推。”儿子说:“那我快点长大。”
出院之后,日子就变了样。
张建国把主卧让给我,他自己在客厅支了张折叠床。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给我翻身擦洗换尿垫,做早饭,送儿子上学,回来再给我喂饭,然后赶去上班。中午他从单位跑回来一趟,给我热饭、翻身、换尿垫,再跑回去。晚上下班接儿子、做饭、给我收拾、辅导作业、洗衣服,忙活到十一二点才能躺下。我在床上躺着,听着他在客厅窸窸窣窣地忙活,有时候听见他坐在折叠床上叹气,叹完了又起来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
头一年我情绪特别差,天天哭,不想吃饭,不想见人,连儿子都不想见。张建国给我喂饭我把头扭一边去,他转过来我又扭过去。有一回把他惹急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搁:“林晓梅你给脸不要脸是吧?我一天跑八趟伺候你,你一口不吃,你想咋?你想死?你死了我立马给儿子找个后妈,后妈天天揍他,你信不信?”
我让他气笑了:“你敢。”
他说:“你看我敢不敢。你把饭吃了。”
我吃了。打那儿以后我明白了,张建国这人不会说软话,但他会来硬的。我要是跟他来软的,他能把我伺候到天上去;我要是跟他来硬的,他能比我还硬。
瘫痪的人有瘫痪的人的难处,有些话跟丈夫也不好开口。
比如大小便失禁。我刚开始那半年完全控制不了,说拉就拉说尿就尿,一天得换七八回尿垫。张建国给我换的时候我恨不得把脸埋枕头里,臊得慌。他倒好,一边换一边跟我唠嗑:“今儿这尿不黄,挺好,多喝水啊。”“哎哟这大便有点干,明儿给你加个火龙果。”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说建国你能不能别说了,我臊得慌。他说:“臊啥?你小时候你妈没给你换过尿布?你老了我也这么伺候你。”我说那你老了谁伺候你?他说:“儿子伺候我呗。他要是不伺候,我就拿这招对付他——我拉裤兜子里让他换,看他臊不臊。”我让他气得直乐。
比如洗澡。我自己洗不了,全靠张建国。头一回他推我去卫生间,把我抱到洗澡椅上,拿花洒给我冲。我捂着脸不敢看他。他说:“林晓梅你把手拿开,你自己看看你这身上,瘦得跟排骨似的,有啥好看的。”我说你滚。他说行我滚,滚出去没人给你搓背。我又把他喊回来了。后来洗习惯了,他一边给我搓背一边跟我汇报儿子在学校的表现,语文考了多少分,数学错了几道题,跟谁打架了,老师怎么说的。我听着听着就忘了自己光着身子这回事了。
再比如那方面的需求。这个最难开口。
我瘫了之后,腰部以下没知觉,但上半身好好的,脑子也好好的。三十七八岁的人,说没想法那是假的。可我怎么跟张建国说?我连动都动不了,让他上来?那跟奸尸有什么区别?我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他也从来没提过这事,每天晚上给我收拾完了就去客厅睡折叠床,第二天早上再进来。我不知道他是嫌我,还是怕伤我自尊,还是他自己也没想法了。我不敢问,怕问出来更难受。
有一回半夜我醒了,听见客厅有动静。我侧着耳朵听了半天,听见折叠床吱嘎吱嘎响,响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张建国穿拖鞋去卫生间的声音,冲水,回来接着躺下。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眼儿里。我心想:张建国,你才四十,你打算这么熬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我跟他说:“建国,你要是外面有人,我不怪你。别让我知道就行。”
他正给我穿袜子,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穿:“你啥意思?”
我说:“我的意思是你别委屈自个儿。”
他把袜子给我穿好,站起来看着我:“林晓梅,我外面没人。我这人你也知道,修了二十年公交车,啥零件坏了修啥零件,修不好的就换。可你是我媳妇,你不是零件,修不好我也不换。”
我说那你夜里……
他说:“我夜里咋了?我自个儿解决了咋了?你听见了?”
我臊得脸通红。他说:“臊啥?正常需求。我跟你说林晓梅,你也别憋着,你想了你就跟我说,咱想想办法。你是我媳妇,咱俩咋弄都是合法的。”
我说:“咋想办法?我又动不了。”
他说:“那咱就琢磨呗。你不是脑子好使吗?你出主意我出力。”
后来还真琢磨出办法了。张建国找了个周末,把儿子送到姥姥家,回来把卧室门一关,跟我说:“咱试试。”我说试啥?他说:“试试你还能不能有感觉。”我说我没感觉。他说:“没感觉你也试试,万一有呢。”然后他就开始给我按摩,从脚趾头开始往上按,按到小腿问我有没有感觉,我说没有。按到大腿问我有没有感觉,我说没有。按到胯骨那儿,我说有点酸。他眼睛一亮:“酸就对了,酸说明神经没全断。”我说酸跟那事有啥关系?他说:“酸就是有感觉,有感觉就能琢磨。”
那回试完了,啥也没成。但我心里热乎了。张建国这人吧,不会说好听的,但他肯琢磨。他后来上网查资料,还偷偷问过康复科的大夫,大夫说脊髓损伤患者确实有部分人保留性功能,得看损伤位置和程度,让家属多尝试。张建国回来跟我说:“大夫说了,咱得慢慢试,急不得。”我说你不嫌麻烦?他说:“麻烦啥,比修公交车简单多了。公交车那线路图你看一眼就晕,你这好歹就一个系统。”
我让他气乐了:“你把我当公交车修呢?”
他说:“那可不,你这车身漆面还行,发动机也正常,就是传动轴有点毛病,慢慢修呗。”
后来我俩真琢磨出办法了。具体不细说了,反正就是张建国说的——“咱俩咋弄都是合法的”。他这人没啥花花肠子,说话直来直去,但干活细。我后来想,夫妻之间这事吧,说到底就是个互相体谅。他体谅我瘫了动不了,我体谅他憋得慌。俩人一块琢磨,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第三年的时候,张建国打听到北京有家康复医院,说脊髓损伤的患者做系统康复训练,有百分之十几的希望能恢复部分功能。他回来跟我商量,说想把房子抵押了带我去北京。我说你疯了?房子抵押了儿子住哪儿?他说:“儿子住他姥姥家。咱俩去北京租个地下室,治一年,治好了回来,治不好……治不好我也认了,至少试过了。”
我说不去,太折腾了,万一治不好钱白花了。他说:“林晓梅你这人咋这么犟呢?你不去你就在床上躺一辈子,你乐意我不乐意。我伺候你十年了,我就想看你站着给儿子开一回家长会。”
我让他说哭了。儿子那时候九岁,学习挺好,就是每次开家长会都是他姥姥去,回来跟我说“妈,人家都是爸妈去,我每次都是姥姥去”。我心里不是滋味。
后来房子没抵押,张建国找他爸妈借了十万,又找他姐借了五万,加上我们攒的几万,凑了二十多万,带我去了北京。租了个半地下室,一个月两千八,潮得墙上长毛,他每天推我去医院做康复,来回俩小时。康复训练特别苦,我上半身练得跟健美运动员似的,胳膊粗了一圈,手上全是茧子。下半身刚开始完全没反应,大夫拿电击贴片贴我腿上,通电,我腿自己哆嗦。张建国在旁边看着,说“有反应有反应”,大夫说“电击的,不是她想动”。
练了快一年,有一天大夫让我扶着双杠站,我双手撑着杠子,大夫把我腿摆好,说“你试着把重心往脚上放”。我放了,腿没打弯。大夫说“你松手试试”。我松了一只手,又松了另一只,站了两秒钟,“咣当”摔地上了。但我站起来了,哪怕就两秒,那也是站。
张建国在门口看见了,冲进来把我扶起来,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说:“林晓梅你站起来了!”我说两秒。他说:“两秒也是站!明儿咱站三秒!”
那之后慢慢能站三秒、五秒、十秒,扶着助行器能挪两步。去年我回老家,能拄着拐棍去菜市场买菜了,走得慢,但不用人扶。儿子今年十六了,上高一,家长会我自己去的,拄着拐棍走进教室,班主任差点没认出我来。儿子坐座位上冲我招手,跟他同桌说“那是我妈”。
张建国在厂里评了先进,奖了五千块钱,他拿这钱给我买了个电动轮椅,说“你走得慢,这个快”。我说你咋不给自己买点啥。他说:“我要啥?我有媳妇有儿子有工作,啥也不缺。”
算下来我瘫了十年,张建国伺候了我十年。头三年最难,后七年是康复加慢慢恢复。中间我闹过离婚,他闹过辞职,俩人都有撑不住的时候。但撑不住也得撑,日子不会因为你撑不住就停下来等你。
北京那家康复医院的康复师姓周,四十来岁,女的,说话慢条斯理的,手劲儿特别大。她头一回给我做评估,拿个小锤子敲我膝盖,敲了半天没反应,又拿针扎我脚底板,问我“有感觉吗”,我说没有。她拿笔在我腿上画了条线,说:“林姐,你损伤平面在T12,不完全性损伤,有恢复可能,但得练,往死里练。”我说往死里练是咋练?她说:“每天四个小时,PT、OT、电刺激、水疗,轮着来,练到你哭为止。”我说那我哭了你别笑话我。她说:“我不笑,我见多了,哭完了接着练就行。”
张建国在旁边听着,问了一句:“能恢复到啥程度?”周康复师说:“不好说,看个人。最好的情况能独立行走,差一点的扶拐走,再差一点坐轮椅但生活自理。但不管恢复到哪一步,都得练,不练啥也没有。”张建国说:“那就练,练到哪算哪。”
头一个月我天天哭。PT训练就是康复师掰我的腿,硬掰,掰得我嗷嗷叫。张建国在门口听着,后来他跟我说他头一回听我那么叫,他躲厕所里哭了十分钟,哭完了洗把脸回来看我。我说你咋眼睛红了?他说厕所味儿大熏的。
水疗倒是舒服,温水里泡着,康复师让我在水里走,水的浮力托着,腿没那么沉。我头一回在水里迈出一步的时候,张建国在池子边上蹦起来了,把旁边一个大爷吓一跳。大爷问“你媳妇咋了”,他说“我媳妇走路了”,大爷说“水里走不算”,他说“算!水里走也是走!”
OT训练是练上肢和日常活动,说白了就是练穿衣服、吃饭、上厕所。我头一回自己穿裤子穿了二十分钟,提上去了,但是歪的,裤腿拧着。张建国说“歪就歪吧,提上去就行”。第二回穿了十分钟,不歪了。第三回五分钟,正正当当。周康复师说“林姐你行啊,学得快”。我说我以前是会计,手快。
电刺激就是贴电极片通电,让肌肉收缩。电流调大了特别疼,跟针扎似的,调小了没效果。我让张建国帮我调,他说“这玩意儿我不敢碰”,我说你修公交车的不敢碰这个?他说公交车没这么高级。后来他学会了,每天到点主动给我贴片通电,一边通电一边看表:“再坚持五分钟,五分钟之后给你揉揉。”
最苦的是练站立。头一回站了两秒,后来五秒、十秒、半分钟。站的时候腿打颤,跟筛糠似的,张建国在边上扶着,手不敢松。有一回站了一分钟,他松了手,我自己站着,晃了两晃没倒。周康复师说“稳住稳住”,我稳住了。张建国在旁边攥着拳头,脸憋得通红,跟举重运动员似的。我说你憋啥呢?他说:“我怕你倒了。”我说我倒了你扶我。他说:“那我不白练了?”
练了八个月,我能扶着助行器在走廊里走个来回了。周康复师说“林姐你毕业了,回家接着练”。我说这就能毕业了?她说:“剩下的回家慢慢练,你底子打好了,回去别偷懒就行。”张建国问“能走利索不”,周康复师说:“坚持练,一年比一年好。但别指望跟正常人一样,能走就行,别贪。”
回了家之后张建国把客厅重新布置了,沙发挪走,腾出一条道来给我练走路。他每天下班回来陪我在屋里走二十分钟,我扶着助行器走,他在旁边跟着,手里拿个枕头,说“倒了我就垫你脑袋底下”。我说你盼我点好行不行?他说:“我这是防患于未然。”
儿子那时候上初中了,放学回来也陪我走。他走我前头,倒着走,跟我面对面,说“妈你看着我别看着地”。我说我看着你走不稳。他说“你看着我走得稳”。我看着他,还真稳了。儿子说:“妈你看,你把路走直了。”我低头一看,还真是直的。
去年儿子中考,考上了区里最好的高中。开家长会那天我拄着拐棍去的,儿子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跑过来扶我。我说不用扶,我自己走。他就跟在我旁边,手虚虚地护着,不碰我但随时准备扶。进了教室坐下,班主任过来跟我握手,说“您是张子轩妈妈?张子轩说你身体不太好,没想到您能来”。我说我恢复得还行,能走。班主任说“那太好了,张子轩这孩子懂事,学习也稳,您放心”。
家长会开完了我往外走,儿子走在我旁边,小声跟我说:“妈,我同桌说‘你妈走路挺酷的’。”我说这有啥酷的?儿子说:“他说他妈穿高跟鞋都没我妈拄拐棍走得稳。”我乐了,说那你回去谢谢你同桌。
张建国那天晚上回来问我家长会咋样,我说挺好,儿子同桌说我走路酷。张建国说:“那可不,我媳妇走路就是酷。明儿我给你拐棍上贴个钻,更酷。”我说你拉倒吧,我这么大人了贴啥钻。他说:“那贴个反光条,晚上走路安全。”我说这还行。
上个月我婆婆来家里住,晚上坐沙发上看电视,我给她削苹果。婆婆看着我拄着拐棍在屋里走来走去,突然说:“晓梅啊,妈跟你说个事。”我说您说。婆婆说:“建国他爸当年也是我伺候的,伺候了八年,癌症。那时候我也想过离婚,想过跑,但没跑。你知道为啥不?”
我说为啥?
婆婆说:“因为我跑了,这世上就没人这么伺候他了。他是我男人,我不伺候谁伺候?后来你瘫了,建国伺候你,我一点都不意外。他打小就看他爸病着,看他妈伺候他爸,他学着了。”
我听完没说话。晚上我跟张建国说:“你妈说你跟你爸学的。”张建国正给我捏腿,头都没抬:“学啥?”我说学伺候人。他说:“那可不。我爸走的时候我十六,我妈伺候他八年,我全看在眼里了。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媳妇要是病了,我也这么伺候她。”我说那我要是不病呢?他说:“那你就伺候我呗。夫妻不就这样?你伺候我我伺候你,谁也别嫌谁。”
我想了想,还真是。
前几天儿子放学回来,跟我说:“妈,我同学说你走路像企鹅。”我说你咋说的?儿子说:“我说我妈那是康复训练,再过两年比你妈走得都快。”我说你吹牛。儿子说:“没吹,我信我妈。”
张建国在旁边修电风扇,听见这话说:“你信你妈就对了,你妈当年瘫了都能站起来,还有啥干不成的。”
我拿拐棍杵了他一下:“别拍马屁,把电风扇修好了给我搬卧室去,热死了。”
他说:“得嘞,修好了搬。”
这就是我家的日子。没啥惊天动地的,就是一个瘫了十年的女人,一个伺候了十年的男人,一个看着爸妈熬过来的孩子。要说有啥体会,就一条——夫妻之间,啥话都能说,别憋着。生理需求也好,心里憋屈也好,说开了,俩人一块想办法,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张建国说的话糙:“你是我媳妇,咱俩咋弄都是合法的。”
话糙理不糙。
对了,大夫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好,明年没准能把拐棍也撤了。张建国说撤了拐棍他请我吃烤鸭。我说那你现在就去订,我怕你到时候反悔。他说:“我啥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我说:“你去年说给我买金镯子,到现在没买。”
他说:“那不一样,金镯子太贵了,烤鸭我请得起。”
得,还是那个抠门劲儿。
不过金镯子我不要了。我要他好好的,腰别再犯了,头发白就白吧,反正我也白了不少。再过十年,等我走利索了,我伺候他。他要是腰椎间盘突出犯了下不了床,我给他翻身擦洗换尿垫,一边换一边跟他唠嗑:“今儿这尿不黄,挺好,多喝水啊。”
让他也臊一回。
上周我收拾屋子,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个旧本子,是我瘫了头一年写的,上头歪歪扭扭记着一些话。翻开一看,全是那会儿写的怨气话,什么“活着没意思”“拖累人”“不如死了算了”。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张建国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趁我不注意偷摸写的。写的是:“晓梅你要是能看见这行字,说明你还活着。活着就好,别的慢慢来。”
我拿着本子坐床上哭了一场。张建国进来问我咋了,我把本子往他跟前一搁。他看了一眼,挠了挠头:“你翻着这个了?我瞎写的。”我说你咋不早告诉我。他说:“告诉你干啥,你那会儿正闹情绪呢,我写了你也听不进去。”
我说那你现在再说一遍。他说:“说啥?”我说就你写的那句。他站那儿吭哧了半天,说:“活着就好,别的慢慢来。”我说你大点声。他嗓门大了点:“活着就好,别的慢慢来!”隔壁屋儿子喊了一嗓子:“爸你嚷嚷啥呢?我妈又欺负你了?”张建国喊回去:“对,你妈欺负我呢!”儿子说:“那你忍着吧,我写作业呢。”
我坐床上笑得直不起腰。张建国说:“笑啥?”我说笑你儿子随你,嘴硬心软。他说:“那可不,我儿子不随我随谁。”
晚上儿子写完作业过来,坐我旁边看电视。我问他:“你以后要是娶了媳妇,媳妇病了,你伺候不?”儿子眼睛没离开电视:“伺候啊。”我说你咋伺候?他说:“跟我爸似的呗。我爸咋伺候你的,我就咋伺候她。”我说那你可别学你爸的抠门劲儿。儿子说:“那不能,我比我爸大方。我攒了二百块钱压岁钱,等我媳妇病了给她买好吃的。”我说你才十六,想得还挺远。儿子说:“那可不,我爸说了,男人得提前规划。”
张建国在厨房听见了,喊了一嗓子:“我没说那话!”儿子喊回去:“你上回喝酒说的,你说‘男人得提前规划,别等事儿来了抓瞎’。”张建国不吭声了,过了会儿端了盘西瓜出来,说:“吃瓜吃瓜,别聊了。”
我吃着西瓜,心想:这日子,过得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还在医院里躺着,张建国坐床边给我喂粥,我说离婚,他把碗一墩,说“林晓梅你少跟我扯这个”。梦里我说:“那我试试站起来。”他说:“你试试,倒了有床接着。”我就扶着床沿站起来了,站得稳稳的,一点儿没晃。
醒了之后我跟张建国说这梦,他说:“梦都是反的,你现实里也站起来了。”我说这梦是正的。他说:“那更好,说明你心里有底了。”
我拿拐棍敲了他一下:“你少拽词儿,把早饭端来,我饿了。”
他说:“得嘞,小米粥加鸡蛋,马上到。”
我坐起来,拄着拐棍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外头太阳挺好的,楼下有小孩在跑,有老太太在遛狗,有卖豆腐脑的在吆喝。我站了一会儿,腿没打颤,稳稳当当的。
张建国端粥进来,看见我站着,说:“你站那儿干啥?坐下吃。”
我说:“我站一会儿,活动活动。”
他说:“那你扶着窗台。”
我说:“不用扶,我站得住。”
他站那儿看了我五秒钟,确认我真没晃,才把粥搁桌上,说:“行,你厉害。坐下吃吧,一会儿凉了。”
我坐下吃粥,他坐对面看我吃。我吃了两口,抬头说:“建国,谢谢你。”
他说:“谢啥?”
我说:“谢你没把我当零件换喽。”
他嘿嘿笑了两声:“换零件还得花钱呢,你凑合用吧。”
我拿筷子敲他手背:“你才凑合用呢。”
他揉着手背说:“我凑合用你,你也凑合用我,咱俩凑合凑合,日子就过下来了。”
我想了想,还真是。
日子就是这么凑合出来的。你凑合我,我凑合你,凑合着凑合着,十年就过去了。我瘫了十年,他伺候了十年,我从床上坐起来,从轮椅上站起来,从助行器走到拐棍,从拐棍走到独立行走。他头发白了,腰弯了,但嘴还是那么硬,心还是那么软。
儿子十六了,比他爸高半头了,会偷偷给他妈买护手霜了,会在他爸腰疼的时候给他爸贴膏药了。上回他爸腰椎间盘突出犯了躺了两天,儿子放学回来给他爸端水拿药,晚上还给他爸捏腰。张建国趴床上说:“儿子你轻点,你手劲儿比你妈都大。”儿子说:“那你忍着吧,我爸说了,男人得提前规划,我这规划着以后伺候你俩呢。”
我在旁边听着,笑得直抹眼泪。
行了,日子就这么过吧。往前走,别回头,回头也没啥好看的。前头还有烤鸭等着我呢,张建国说了,撤了拐棍请我吃烤鸭。我得好好练,争取明年吃上。
到时候我点两只,吃一只打包一只。张建国要心疼钱,我就拿拐棍敲他:“你媳妇站起来了,吃你只烤鸭咋了?”
他准得说:“咋不了,吃,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