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
我的夫君又抬了一位新妾入府,这已经是他今年纳的第六个妾了。
侍女银杏忿忿道:“夫人,再这么下去,府里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
我摆摆手:“行了——我和老爷商量好了,酒宴礼金分我七成,你瞧瞧这满院的宾客,我数钱都数不过来。”
银杏:“夫人,你眼里除了钱就没别的了吗?”
“不然呢?”
新收的一枚赤金珠钗被我抛入妆奁中,金玉相击,发出极富丽的一声清响。

1
第二日清晨,我还在榻上半梦半醒时,便听得纱窗外传来几句窸窸窣窣的议论,
皆是“柳姨娘真是可怜”,“夫人这是拿她立威呢”云云。
我迷糊了一瞬,缓缓掀开帘子,而后才忽想起,今日是新妾来向我敬茶的日子。
更衣洗漱过后天已大亮,银杏抬手为我拂开常宁阁中成色上佳的白玉珠帘,
引我一路在正厅上首坐下。
新入门的那位柳姨娘静立在廊下寒风中候我,姿态既恭谨又妥帖。
如今才入三月,寒春仍存料峭之意,
那位柳姨娘人若其名,一身浅色纱衣愈衬得她弱柳扶风,
只在风口中站多了那么一小会儿,她便开始纤手扶额,显出一派不胜凉风的柔弱之姿来了。
我眼皮轻轻跳了一跳,暗想:
沈胤这狗东西的眼光真是越来越毒辣了,瞧瞧柳姨娘这楚楚动人的做派,换了我做男人,也免不得要心痒痒。
只是可惜了——
我轻咳一声,示意银杏放这位姨娘进来。
垂帘应声而开,柳姨娘莲步入内,姿态纤柔。
我吐匀气息,着一身正色襟袍,端坐在黄杨木深椅中,目不斜视地抬手接过柳姨娘递来的茶。
是六安瓜片。
我微一抬头,便见柳姨娘神色不错地望着我,
娇柔道:“昨日夜里夫君同妾身说,夫人自幼长在徽州,因此最爱饮家乡的瓜片茶,不知妾身亲手沏的这盏茶,可还配入夫人的口?”
青花瓷盏中茶色若翠,我将盏盖叩下,轻飘飘地瞟了这位柳姨娘一眼。
在这整个中书府中,除沈胤这位中书大人外,共计有一十三位后宅女眷。
可不论是哪位女眷,都不敢在我面前这般肆无忌惮地称沈胤作“夫君”。
毕竟,我作为悍妒之名满京都,手腕狠绝也传遍京都的中书夫人,从来都是容不下妾婢侍女的。
堂堂皇皇的日光下,柳姨娘神色恭顺,眼底却流出一丝因受宠而掩不住的得意来。
“这茶极好。”
我挑眉笑了一笑,不动声色地抬起一只手,
水葱似的指甲在柳姨娘脸上划过:“倒是个美人。”
纤弱的指甲稍加用力,便在美人脸畔刮出一道细瘦红痕。
柳姨娘呼吸微屏。
我停了一会儿,而后才漫不经心地撂开手,道:
“老爷既如此看重你,那你便去搬去杨柳阁东厢住吧,那地方宽敞,环境也雅致,同你这样的美人最相宜。”
柳姨娘一愣,我摆摆手,不预再同她多说,只着人赏了她一枚荷包,便叫银杏带她出去。
堂前春光正好,院中灼灼桃花如云如霞,柳姨娘纤弱的背影渐隐在廊后,
我看着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倒是不想同这位姿容甚佳的美人计较,
只是没办法,沈胤这狗东西三天两头便抬一个妾入府,
我若是不摆出些正室嫡妻的善妒与狠辣来,这日子便没法过了。
也不知这位新入府的柳姨娘究竟知不知道,她所谓的“夫君”,
其实是个新婚不过七年,便能纳十几房小妾入府的风流种。
相信沈胤这种人会有真心——
我摆弄着案上新送来的一匣子珠宝,心想:哪有相信银子来得实在。
2
喝过妾室茶后的第二日,柳姨娘便开始称病不出。
而这称病的原因,便是她那日来同我请安时吹了风、受了寒。
这位柳姨娘先是放任自己病了两日,直至烧得满面通红才着人去请沈胤。
轻纱帷幔间,柳姨娘娇娇柔柔地躺在榻上,高热未褪,
于是蔓延在脸上的那一点潮红便愈显得她色若春花,艳胜桃李,
叫人只消瞧上一眼,心下便忍不住先软两分。
待到沈胤去瞧时,她便撑着这么个三分病色七分柔弱的姿态,欲语泪先流道:
“夫君,你可千万别怪姐姐,都是我不好,身子又这般弱,便是惹恼了姐姐,也是我该受着的。”
我缓步踏进杨柳阁中,最先听见的,便是柳姨娘这番话。
跟在我身后的银杏顿时双目圆睁,活脱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我十分沉稳地按了按银杏的肩,正想开口宽慰宽慰她,便听她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与我道:
“夫人,这柳姨娘也太厉害了,你怎么就不能学一学人家这份本事呢!”
我:“……”
我颇为无语地咳了一声,再走近时便换了面色,道:
“如今柳姨娘病得这般重,我瞧着倒也可怜,你既说什么都是你该受着的,那不如我亲赏你一杯鹤顶红,你痛快饮了,也免得活着受这些罪。”
话音落地,柳姨娘的肩头便剧烈颤抖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求救似的望向沈胤。
沈胤错开柳姨娘的目光,只静静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问:“灵璧,你可曾认过柳氏做义妹?”
话题跳转得太快,柳氏当场一愣。
沈胤于是面无表情地侧过脸,寒声与柳姨娘道:
“夫人既没认过你这个义妹,你便该知道什么叫做尊卑有别,不称敬语也便罢了,谁许你在背后满口姐姐妹妹的?”
沈胤声线极寒,他每说一个字,柳姨娘的面色便白上一分。
话到最后,什么色若春花,艳胜桃李,都成了泼在雪上的一捧水,只余下寒霜似的苍白。
柳姨娘最终被罚没了全数家当,终日幽禁于杨柳阁后院中。
是沈胤亲下的令。
新姨娘的失宠在内宅中很快传递出了某种信号——老爷总归还是长情眷顾于夫人的。
常宁阁的客人于是一日日多了起来。
我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沈胤每回因种种缘由不得不将外头那些来历不明的女子抬进沈宅时,都总是由我出面打发的。
或威逼,或利诱,或幽禁,或发卖。
这些年来,我为了替沈胤处理好他抬进府的那些妾室,属实是担下了不少恶名。
不过沈胤财大气粗,他肯出钱,我便也乐意办事。
这两日被送来沈宅的这位柳姨娘,便是怀王殿下转赠给沈胤的贵妾。
怀王作为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曾是先朝议储时的热门人选,备受今上忌惮。
沈胤作为今上心腹,朝中的一品大员,不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不该、亦不能同怀王有所交集。
既然不能当众去驳一位亲王的面子,那便只得收下柳氏这个贵妾,再另寻由头打发了。
我就是这个由头。
打发贵妾原该徐徐图之,只是我没想到,柳氏才入府三日,沈胤便急不可待地发落了她。
又或许,他并不只是急于打发柳氏。
如今朝中局势易变,他那日与我所言,分明是想借着柳氏,与我、并我身后的宋家重修旧好。
可他大抵已经忘了,我同他的这桩婚姻,原不过是夹着权衡利弊的一场政治联姻而已。
即便我们在婚后确然有过一夕的懵懂心动,
可如今这么些年过去,那些所谓的“旧好”,也早便已经烟消云散了。
既无旧好,又何谈重修呢?
3
我认识沈胤那一年,才刚满十六岁。
那年京都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我父亲在一个雪夜被调离徽州,升迁入京。
临行前,他托了京中旧友,为我在京中寻一门可堪匹配的好亲事。
当年的沈胤才满二十,尚只是翰林院中一个五品侍讲,
好在他出身世家,品行良正,府宅中又从无艳情轶闻,
于是我父亲千挑万选,挑中了他做我的夫婿。
我们宋家那时满门煊赫,我父亲更是未至天命之年便已经官拜二品,
于是两家长辈一拍即合,很快便定下了我同沈胤的婚事。
京城闺阁中养大的姑娘规矩大,自幼便被教导得温婉贤良,一贯只听父母命,只顾媒妁言,
可我却长在徽州的一卷山水里,打小又受惯了父母娇宠,
一听父亲为我许了婚事,便铁了心要去见一见即将娶我的那个人。
那会儿银杏才十三岁,被我唬得既心软又胆大,
我略略一掉泪,她便同意与我换了衣裳,好让我去前厅偷偷瞧一眼沈胤。
我记得那是个极肃杀的冬日,我立在宋府外客必经的一条花廊下,
歪着头偷瞥院门外的马车,心里既忐忑又期待。
风声肃肃间偶有寒梅香气传来,我久侯沈胤不来,又站麻了一条腿,只好憋了一肚子气,预备打道回院。
甫一转身,便忽见一位极端贵的公子从翠竹假山后缓缓走来。
我心口轻轻一跳,盯着来人瞧了好一会儿,不匀的心跳才渐次恢复正常。
那真是一副极华美的皮囊,如松如竹,如琢如磨,不愧为京都世家里浸染出来的公子哥儿,
满身清贵气,从容端肃,俊美无焘,
我看着他,不容有疑地有了一刻的心动。
但也只一刻而已。
瞧完了沈胤,我当即转身抬步,预备回院。
却未料,京都风雪逼人,
我不过是被吹得稍久了一些,腿便冻僵了。
还未走出去五步,我便直直摔倒在了雪地里——
以一个十分不雅的姿势。
我:“……”
众目睽睽之下,我背对着沈胤和宋府的一众仆从,
恨不能拿披风将自己整个裹起来,再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就在我无地自容之时,沈胤突然对他身边的侍女道:
“这姑娘大约是冻坏了,你先扶她起来,再着人将她送回去吧。”
我于是在沈胤侍女的搀扶下借力站起来,
但直到那位侍女一路将我送回阁中,我也还是不曾回头分毫,同沈胤光明正大地见上一面。
毕竟这实在是太丢人了,我想。
不过这位姓沈的公子,倒还是挺会装模作样的。
4
嫁给沈胤后,我同他其实还是恩爱过一段日子的。
譬如大婚当日,沈胤喝了许多酒,睁着一双薄带醉意又水光潋滟的眼睛看我,
而后拿过喜秤,一把挑开了我的盖头。
烛火明灭如萤火,他神情专注地望我,放低声音叫了我一声娘子。
又譬如婚后许多个出府赏宴的日子,沈胤总是会握着我的手,并我一同跨过一级深院高阶,与我温声道:
“小心脚下。”
只时岁月易移,恩爱易逝,我与沈胤终究还是俗世夫妻,
所谓情生令笃,在我们长久的婚姻中,也只偏安了短暂的一隅而已。
我和沈胤婚后的第一桩矛盾,是我们一直无子。
沈家累世清流,府宅中几代男子都少有纳妾,是以人丁一直不兴。
待到沈胤这一辈,他便几乎可称得上是族中独苗了。
我嫁给沈胤四年,一直无有所出,沈家族老碍于我父亲的颜面,
虽未当着我的面说什么闲话,却转头便托人在外头为沈胤张罗了一个妾。
沈胤自是不肯。
他坚辞了族中长辈十数次,而后态度渐渐开始软化——
因为他的姑母,搬出了他辞世多年的母亲的灵牌。
那位四十多岁的贵夫人静静立在沈胤面前,
眼尾的每一道皱痕中都写满了不动声色的逼迫,她问沈胤:
“你还记得你母亲临去前对你说过的话吗?”
沈胤的瞳孔在那个瞬间骤然一缩。
他自然是记得的。
他母亲临去时才不过三十七岁,却已经被府宅琐事拖累得不成样子。
沈胤在一个深夜披着月色疾奔去瞧他母亲,想听她再同自己说些什么,
却只瞧见她躺在软帐深处,神色出离空寂,不见悲喜。
看见沈胤来,她也只是目光微闪,勉力支撑着叹了口气,说:
“胤儿,你怎么还没有长大呀,母亲瞧不见你娶妻生子了。”
娶妻,生子。
那是他母亲的企盼,更是沈家上下积年未愈的一块心病。
纳妾,继而成了我同沈胤婚后的第二桩矛盾。
5
我其实是反对过沈胤纳妾的。
没办法,自打我记事起,便见惯了我父亲同我母亲的之间的鹣鲽情深。
即便我母亲后来因生了我而元气大损,再无生育的可能,
我父亲也从未因膝下只有一女而动过任何续弦或是纳妾的心思。
徽州山水里晕染开的父母情意奠基了我这一生的眼界,我不理解沈胤,更不允许他纳妾。
沈胤当时与我情重,为我的反对为难多日,容色也愈显憔悴。
最后为这件事一锤定音的人是沈胤的上峰,薛明薛大人。
那一年新岁冬末,户部尚书荣休归乡,
沈胤受薛大人保荐,在踏入年关前堪堪被升到了尚书之位上。
我在府中听说这个消息时还欣喜了一阵,想着今岁烦扰多,
升迁怎么说都该算是件喜事,也该趁着年节为沈胤好好贺上一贺。
却未料到,与这桩升迁喜事一同来的,是沈胤抬进府里的第一个妾。
那是压倒我心底最后一丝岁月静好的稻草。
始于沈胤逢场作戏时,他的上官赠给他的一桩风流艳闻。
沈胤一开始还怕我知晓,将这名妾室在外宅中藏了三个月才小心翼翼接回府中。
他将那个姿容秀美的女子随意安置在府内小院中,
摆明了不将人放在心上,而后无不忐忑地对我说:
“灵璧,你是我唯一的妻子,在我心里你胜过一切——薛大人在宴上赠给我的妾,我不好当众拒绝,但即便是如月入了府,我也断不会让她越过你一丝一毫,你别生气,好不好?”
如月——
他唤着另一个女子的闺名,却对我尽诉情衷。
我静静看着沈胤,看着我面前这个同我朝夕相处了许多年的男人。
他是我的夫君,是我唯一的,理应深深爱重的夫君。
他心里总是装着太多的东西,家族、子嗣、圣恩、官位……
我不能怪他,也不能怨他,因为他的荣辱和我的荣辱是一体的,他甚至从来不觉得他背叛过我。
“沈胤,”我说,“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不再对你有所期待了。
6
沈胤放出要与我重修旧好的风声后,常宁阁中果然开始有了他流连不歇的脚步。
满府都是嘈嘈切切的议论,我却对此波澜不惊,只每日都细心妥帖地唤侍女来伺候沈胤安置,
而后便抱了衾被去暖阁歇息。
银杏被我这明晃晃的嫌弃给惊得目瞪口呆,
几次三番想出言来劝我,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是真心为我着想。
银杏七岁上便被母亲送到我身边,她比我还要小上三岁,
刚到我院中伺候时连话都说不利索,
只每日跟在侍候我的红豆姐姐身后,鹦鹉学舌般追着我喊“姑娘”。
我幼时调皮,每每闯了祸,爹娘要罚时,
她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说祸事是她领着我闯下的。
我嫁入沈家的这七年,银杏亲眼看着我同沈胤从如胶似漆变成势同水火,
我知道,她其实一直都希望我同沈胤能回到最初的恩爱。
这世上的恩爱夫妻,有哪一对不曾生过半分龃龉呢,
不还是要相看两厌地走下去吗?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情,终究还是勉强不来的。
沈胤纳妾之初,我对他有过怨言,亦还怀着期待。
沈胤口口声声称那位如月姨娘是上峰所赠,不可推辞,
要我理解他在官场中的如履薄冰,
可他却忘了,他娶我,原也不过是为了仕途通达而已。
这些年来,沈胤一路从翰林院右迁入六部,擢升侍郎,几年后又遇贵人举荐而荣升尚书,
年纪轻轻便在官场中风头无两,其间又何曾少过我父亲不遗余力的帮扶?
如今他圣恩深重,我父亲不能再助他更进一步,
使他位极人臣,他便又要我贤惠大度,不妒不怨。
沈胤纳妾后,我曾同他甩过一段时日的脸子,他一度踏足常宁阁劝哄于我,
最后终于精疲力尽地对我说:
“灵璧,我已经很累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我呢?”
沈胤总是要我理解他。
他要我理解他作为天子近臣的不易,理解他被夹在今上和怀王之间的进退维谷,
理解他的权衡和取舍,进退与为难。
对沈胤来说,后宅同前朝一样,是他需要搏杀的战场。
他需要一位端庄持重、八方逢迎的妻子同他并肩作战,为他撑起整个沈家后宅的安宁。
在这场婚姻带来的短暂的意乱情迷过后,我终于清醒地看向沈胤,
在心底告诉自己,一切到此为止了。
不需要所谓的情或者爱,更不必在意我的夫君是否会纳妾,
我大可以顺从一些,为沈胤安置后宅,为他处理那些或真心喜欢,或有利可图的妾室们。
只要他能给得起我想要的。
7
7
我同沈胤之间这场可笑的「破镜重圆」勉力维持了几个月,最终在小厮们喜气洋洋的道贺声中结束了——
如月姨娘有孕了。
沈胤同我成婚已七年有余,府中十来位娇妻美妾如花般鲜妍,及至今日,才总算是结了第一颗果子。
银杏端着汤饮来瞧我时哭丧着脸,欲言又止道:「夫人,这可怎么办呀?」
我松松笑开,神情中无一丝矫饰或是为难:「你这幅样子做什么,沈胤纳如月姨娘入府都快三年了,如今才有第一个孩子,你难道不该奇怪他是不是不行吗?」
银杏:「……」
男女相悦,衍嗣绵延,这一日是我早便预料到的。
沈胤纳进府里的妾室毕竟是府外朝臣的人情和颜面,即便他同我说过再多次,这些女子只是他示于人前的一重障眼法,可等到真将她们抬进了府里做了妾,他便不可能只拿她们当活摆设。
少进后宅,少见妾室,不等于不进,也不等于不见。
早在沈胤抬进府里的第一位如月姨娘来我面前敬第一杯茶时,我便从她眼底漾出的桃花中瞧出,即便是沈胤的逢场作戏,在她心中,大抵也是暗藏着一两分真心的。
没办法,沈大人一路升迁至此,在朝中左右逢源,靠的便是时时刻刻都能叫身边人如沐春风的本事。
如月姨娘有孕的消息传出后,她的这番身孕便成了全府上下最值得庆贺的事。
亲来府中看诊的太医说,如月姨娘已有孕已近四月,脉沉有力,多半是个男胎。
沈胤虽不太爱惜他这些被各处官员强塞进来的妾,却极珍视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沈家长辈们每日送来的汤水补品水一般流进杨柳阁,先前还堵在常宁阁门口,等着来向我晨昏定省的那群妾室们,也尽散去了别处。
时局如此,人心易变,我深居后宅,便也不得不摆出一副正室嫡妻的大度来,扭头便嘱咐了银杏给如月姨娘送了一对银制的百子千孙镯过去。
有了这个孩子,沈胤在后宅流连的日子也开始多起来。
他命能工巧匠制图,亲手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做了一架悠车,每旬都必定要抽出几日空闲来陪如月姨娘母子,俨然一派慈父模样。
沈家上下都翘首盼望着这个孩子降生。
谁都没有料到,五个月之后,在如月姨娘肚子里越长越大的那个孩子,会在某一天夜里突然没了动静。
8
那一夜灯火通明,如月姨娘的呼痛声响遍了整个杨柳阁。
太医说,如月姨娘是中毒日深,以致胎死腹中而不自知。
沈胤勃然大怒,当场摔碎了手上的一枚扳指,下令彻查。
最终被呈上来的东西是两样物证——
一样,是今年三月,柳姨娘入府向我敬茶时,我赏给她的一枚荷包;另一样,则是我专请内造局,为如月姨娘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打的一对百子千孙镯。
两样东西,无一不被熏染过十成十的白降丹。
白降丹蕴毒,可败肌理,伤骨血,有孕女子尤要禁用。
从物证初呈到矛头所指,一切几乎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我的神色从头到尾都冷静如初,而沈胤如遇雷劈般看向我,眼底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涌。
我静静看向沈胤,神色未变,一如早有预料。
耳畔是如月姨娘声嘶力竭的哭喊,似近忽远,而太医的禀报声未歇,他躬腰道:「夫人指尖微青,想必是近日沾染过白降丹的缘故。」
沈胤的目光于是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是浸在水中的落日,含着光焰一般的愤怒,和某种日薄西山的疲惫。
许久,沈胤终是道:「将夫人送回常宁阁吧,无事便不要再让她出来了。」
这便是禁足了。
被禁足的日子并不怎么难过,我到底还是宋家的女儿,沈胤的正妻,身份使然,下人们从不敢苛待我半分。
又兼我自有同沈胤离心后便聚财颇丰,手中银钱充裕,度日也便还算滋润。
真正觉得时日难捱的人是银杏。
自如月姨娘失去那个孩子后,沈胤便自觉对她有愧,不仅日里常去探看,还将内宅琐事都一应交给她打理,更是许她自由出入书房,俨然摆出了要扶她为正妻的架势。
这傻姑娘只见如月姨娘表面风光,便觉认清了我当下的处境,每每在我身边伺候时,都总忍不住望着我叹气:「夫人,老爷这回真的生了大气了,你到底有没有想好退路呀!」
我静静翻看着这些年来,我陆陆续续从沈胤手中拿到的珠宝财帛,垂目答银杏:「谁知道呢?」
退路自然是有的。
沈胤要我做他的后盾之前,我同他夫妻和顺,沈家名下的铺面田庄,他每年所获的禄米赏赐,尽数都是由我这位主母嫡妻来管理归置的。
沈胤开始纳妾之后,酒宴礼金,下官赠礼,连带着妾室们入府时的一应赏赐,照例都流了七成进我这里。
再加上这些年来的仔细经营,真要细算起来,京都之中,皇城脚下,大抵没有哪个官眷的私产能比我还丰厚了。
只是——
我合上财帛单子。
一个必然会失去的妾室之子而已,很用不着我特意为了她,来为自己归置一条退路。
9
被禁足在常宁阁的第二个月,如月姨娘私下来见了我一面。
她脸上还残着落胎后的苍白,便是穿着华服来见我时,上了脂粉的脸上也掩不住恹恹的病容。
但自她的目光落于我脸上的第一瞬起,我便敏锐地觉察到了她眼底忽燃起的那一丝生气。
「宋灵璧,你输了。」
如月姨娘撑着病色,将一封签好姓名的和离书掷在案几上,抬起的下巴中显而易见地流出得意来。
她道:「夫君大度,念着同你往日的情分,不会休弃你,只同你签了这张和离书便罢。」
我静静看着那一页薄薄的纸,忍不住笑了一笑。
因着禁足的缘故,烛火尚缺的常宁阁内室中光线委顿,我不动声色地接过那一纸和离书,指尖触及如月姨娘的瞬间,却忽然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如月姨娘瞳孔遽然收缩,也便是此时,埋伏于房梁上的十数位沈宅亲卫一跃而下,轻而易举便拿下了她。
一片混乱间,隔着十数位亲卫模糊的脸孔,我静静看着杨如月惨白的眉眼,容色平淡如初。
怀王送进沈家的眼线,原不止柳姨娘一个。
十来年前,这位少年得志的怀王殿下只差一步便能登上至尊之位,十来年后,他初心未改,仍想要再争上一争。
当今天子对怀王的夺位之心了然于胸,一早便准备除去他。
只是天子爱惜名,若要杀亲王、诛手足,便必得师出有名。
沈胤升任户部尚书后成了当今天子的心腹,从那以后,沈家内宅便再也没有过一日安宁。
沈家阖族都极重子嗣,偏我没有生养,怀王便以此为由,明里暗里给沈胤塞了许多妾室,欲使宋沈两家离心。
我同沈胤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只得做出将计就计的样子。
怀王想要沈家夫妻离心,家宅不宁,我便同沈胤三天两头争执,放任妾室们斗得你死我活。
怀王想要后宅女子为他打探沈家内情,我同沈胤便故意放纵如月姨娘探听消息,再顺风传出去。
如月姨娘虽出身平庸,却容貌出挑,天资灵秀。
她并未辜负怀王的嘱托,几年间她暗中斡旋,实在是卖出了不少沈家的消息。
今岁冬末,当今天子大病一场,身体每况愈下。
太子尚未长成,天子愈发觉得怀王不可留,于是密召沈胤入见,设了一场局。
他们以至尊之位为饵,令皇城大门尽开,以营造出防备松懈之相,来了一招请君入瓮,将谋逆的怀王活捉于宫中四极门前。
如月姨娘出入沈胤书房所窃来的那些情报,其实皆是沈胤有意安排的。
甚至于她的身孕,也都只是一场为让她深信不疑的骗局。
我同沈胤都知道,若怀王当真要起事,如月姨娘便一定会借她腹中子在沈家后宅中搅风弄雨——
她果然是位出色的眼线,也够狠心,狠心到能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骨肉,只为了让我同沈胤彻底离心。
而我同沈胤也未曾枉费了她精心设计的这一局。
她有孕,我便失宠,她失子,我便被禁足,及至变局丛生时,我和沈胤还未曾忘记以一封和离书来彻底取信于她。
沈胤让如月姨娘带话给我,他于长佑十二年的冬末迎我入府,今自愿同我和离。
冬末不是我同沈胤成婚的日子,那是他在提醒我,岁末已至,该是时候收网了。
10
常宁阁中,如月姨娘几乎只在一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面如死灰了极短的一段时间,而后便猛然抬手,自发间拔下一枚金钗,狠狠扎向了自己的心口。
我下意识伸手去拦,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那艳色的血流了我满手,黏腻而温热,叫我禁不住也随之颤抖起来。
见此情状,匆匆赶来的沈胤越过一众亲卫,疾步向我走来。
他一手搀着我,一手捂住我的眼睛,在我耳边放低了声音安慰:「别怕,灵璧,都过去了。」
十来位沈家亲卫鱼贯隐入廊后,我缓过一口气,勉力站起来,用沾着血的那只手推开了沈胤。
一旁等着来搀我的银杏瞧得我的动作,默不作声地上前了两步。
我缓缓站定,良久,才终于看向沈胤,说:「沈胤,我们和离吧。」
沈胤一愣,有怒火随之攀上他的面容,他强自耐着性子,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灵璧,你究竟在闹些什么?」
「事情已经过去,那是对你,」我眼珠不错地看向沈胤,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和离吧。」
沈胤定了定呼吸,却仍觉额角两侧有青筋嗡嗡直跳:「宋大人至多再有两三年便要致仕了,你难道还指望他能护你一辈子?我若是休了你,你将来在京中如何自处?灵璧,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
我对上他的目光,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稍纵即逝的一分放松,轻轻道:「自然不是休妻。」
身后跟着的银杏闻声上前,抬手将袖中捏着的那一纸和离书缓缓递来,慢慢展开了,铺陈在沈胤面前。
伪造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下方,左侧签着沈胤的姓名,右侧原该是空白的地方,早已规规整整地落下了「宋灵璧」三个字。
沈胤眉尖猛地一蹙,他上上下下地将我紧盯了一番,颓然问我:「你为什么……」
檐间有雪垂落,像是许多年前,我嫁进沈家的第一个岁末寒冬。
我神色平静看向沈胤,答非所问道:「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母亲为只我安排过两个侍女,一个叫红豆,一个叫银杏——」
我轻轻笑了一下:「银杏与红豆,都是最贞节不移的树木。」
沈胤心头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积年的真相,深藏的爱恨在这一刻被揭开,却又避无可避地离他远去了。
十来位沈胤安排在我身边,却早已被我收买的沈家亲卫自廊下踏出,长剑所指,径直为我迎开一条出府大道。
我踏上那条路,最后一次看向沈胤,说:「和离书已成,沈大人,我同你,至此为终。」
11
同沈胤在这一局中的决裂是是假的,但这许多年来,我对沈胤的死心却是真的。
在沈家内宅的这些年,我瞧见无数花一样的女子盛开又凋零,各怀目的,却又如出一辙的可悲。
我看着他们,就好像看着另一个我自己。
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宅中,所有人都在被欲望蚕食着,包括我自己。
我一直记得我窥见自己面目全非的那一日。
那是沈胤抬杨如月进府的前一夜,那天我们才爆发过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他竭力耐着性子,附身来吻我脸上的泪痕,温言软语道:「灵璧,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让任何人动摇你的地位分毫,你别怕,好不好?」
我在那个瞬间静静看着他,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破碎了。
十来年前,在徽州,我曾赢过一场投壶赛,在赛中输给我的堂兄红着脸极力争辩,说他是君子不与女子争,有意让着我罢了。
我母亲那时便抱我在膝下,与我说:「灵璧,若是你得到了什么,便是你该得到的,毋需旁人施舍,更毋需旁人允准。」
在我同沈胤的婚姻中,其实并没有什么是值得我怕的。
我这一生,原就没有什么东西,是需要别人的允准或是施舍,才能安心拥有的。
七年夫妻,我早便知晓,沈胤绝非是我可以共许终身的那个人。
可宋沈两家联姻日久,早已经同气连枝,想要沈胤签下这一封和离书,谈何容易。
唯有以他最珍视的前程为计。
答应成为沈胤八方逢迎的正妻,为他处理一个又一个不怀好意的妾室,是为了彻底取得他的信任。
筹措一笔又一笔的财帛,不单单是想在和离后留下退路,更是为了收买沈胤派到我身边的这十几个亲卫,让他们成为我的喉舌耳目,混淆视听。
京中局势多变,天子同怀王之间的恩怨一触即燃,沈胤若真想更进一步,便必定要为天子除去他的心腹大患。
早些年被送入沈府的杨如月,便是我取得和离书的唯一指望。
杨如月从表面上看身份清白,是薛大人好几年前赠给沈胤的第一个妾,比起被怀王光明正大送进沈宅的柳姨娘,她在出身上更易取信于人。
这么一个合适的内应,沈胤忍不住会要她发挥该有的价值。
突如其来的恩宠太突兀,一个婴孩的孕育和失去,刚刚好够他名正言顺地对这位如月姨娘产生足够的重视和怜惜。
将我禁足,亲手写下和离书,再许杨如月自由出入书房,沈胤便可将假的宫城布防图不动声色地交到怀王手中,好让他彻底作茧自缚。
沈胤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们确然是在并肩作战的。
我轻咳一声,示意银杏放这位姨娘进来。
「作只」从今往后,他位极人臣,我海阔天高。
尾声
在无数个谋划着和离的日子里,我总是会忍不住问自己,我究竟有没有对沈胤心动过。
答案大概是肯定的。
因为很多个梦里,我还是会想起我同沈胤成婚那一日。
他那时挑开我的盖头,神色认真地对我说:「在宋府初见你那一日,你裹着斗篷摔倒在雪里,我那时便很想瞧一瞧你了,我想,这么活泼的姑娘,幸好是她做我的妻子。」
于是心跳更迭绵延,情意顿生。
只是可惜,后来许多年,我终于发现,这世间,果然没这么多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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