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叔一巴掌拍在饭桌上，指着妈鼻子说这个家轮不到外姓人做主。爸愣在椅子上整整五秒没动弹，然后从怀里掏出刚发的年终奖，一沓子钞票码在妈面前。
第一章 奶奶的老屋
周德山跟周德水是亲兄弟，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前后差三岁。老大周德山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常年跑工地，皮肤晒得黑红。老二周德水在城南开了间小卖部，守着个二十来平的门面卖烟酒糖茶，人养得白净些。
兄弟俩的老娘刘凤兰今年七十八了，一个人住在城北老宅里。老爷子六年前走的，走之前把兄弟俩叫到跟前，说房子是祖上留下的，你们妈住到百年之后，你们兄弟俩商量着办。老爷子走了之后，周德山跟周德水口头说定，老娘轮流住，一家三个月，轮到谁家谁负责吃喝拉撒，另一家每月给一千五生活费。头两年这么轮着，没出什么大毛病。
孙桂芳是周德山的媳妇，在超市生鲜区做理货员，每天早上六点上班下午两点下班，下了班还得去接孙子周小峰放学。她这人话不多，手脚麻利，过日子仔细，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嫁给周德山二十六年，跟婆婆关系不远不近，该尽的孝心一样不少，逢年过节给婆婆买衣裳买吃的，换季了提醒周德山去看看老娘，但要说有多亲热也谈不上。
周小峰是周德山跟孙桂芳的儿子，今年二十五，在省城念完大学留在那边工作，做软件测试。平时不怎么回来，逢年过节才往家跑。他对二叔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小时候，那会儿二叔经常来家里吃饭，喝点酒就爱吹牛，说小卖部一天能卖好几百，比上班强。后来长大了才慢慢看出来，二叔那小卖部一天能卖个两三百块就顶天了。
第二章 每月十五号
周德山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发了工资头一件事是给二弟转生活费。头两年是一千五，第三年周德水说物价涨了，老娘吃喝拉撒都费钱，要涨到两千。周德山跟孙桂芳商量，孙桂芳说涨就涨吧，两千也不多，咱给得起。后来到了第五年，周德水又提了一回，说老娘冬天得开暖气夏天得开空调，电费一个月就得好几百，要涨到两千五。孙桂芳这回没吭声，晚上躺床上跟周德山说，你弟那个小卖部到底挣不挣钱，咋老跟咱要。
周德山翻了个身说，他那人就那样，手里存不住钱，有点事就嚷嚷。咱多给五百就多给五百吧，老娘在他那儿住着，总不能让他贴钱。
孙桂芳没再说什么，但打那之后她开始记账。每个月工资发了多少，给二弟转了多少，家里开销多少，一笔一笔记在个软皮本上，搁在床头柜抽屉里。周德山知道她记账，也没管，觉得女人家心细，记就记呗。
到了第七年，也就是今年，周德水又打电话来了，说老娘腿脚不利索了，出门得拄拐棍，他媳妇刘丽华天天搀着上下楼累得腰疼，让周德山再涨五百，一个月三千。周德山在工地上接的电话，蹲在钢筋堆旁边嗯嗯啊啊了半天，挂了电话给孙桂芳打过去，说了情况。孙桂芳在超市冷柜前面站着，手里还攥着盒带鱼，沉默了几秒说，涨就涨吧，最后一回。
周德山听出来她话里有话，问最后一回啥意思。孙桂芳说没啥意思，就是觉得这个口子不能老这么开。她把带鱼放进购物车，推着车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手机说，德山，你弟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你越给他越觉得你好说话。周德山说我知道，这不是老娘在他那儿嘛。
第三章 奶奶住谁家
轮养老娘这事，当初是周德水先提的。老爷子刚走那会儿，周德山说让老娘轮流住，一家三个月，公平。周德水当时没说啥，头两年也照做了。第三年的时候周德水提出来说，老娘在他那儿住惯了，来回搬折腾，要不就固定住他家，周德山按月给生活费。周德山跟孙桂芳商量，孙桂芳说固定住也行，省得搬来搬去，但生活费咱得说清楚，一个月多少就是多少，不能月月变。周德山说行，就这么定了。
打那以后老娘就常住周德水家了。周德山每个月转钱，逢年过节另外给，换季买衣裳，冬天交暖气费，一样没落下。孙桂芳有时候周末去城南看婆婆，提兜水果拎箱奶，坐个把钟头说说话。刘丽华每回见了她都挺客气，嫂子长嫂子短，泡茶递瓜子。但孙桂芳总觉得刘丽华那笑里头带着点别的意思，说不上来。
有一回孙桂芳去看婆婆，进门看见婆婆坐在阳台上剥毛豆，面前搁个搪瓷盆，剥好的豆子搁旁边碗里。孙桂芳凑过去看了一眼，一碗豆子剥了大半，婆婆手指头冻得通红。孙桂芳说妈你咋不搁屋里剥，阳台上冷。婆婆说丽华说屋里剥豆子弄得地上到处是皮，阳台好收拾。孙桂芳没说什么，进屋找了双棉手套给婆婆戴上。
那天回家孙桂芳跟周德山说，你弟媳妇对咱妈说不上不好，但也就那样。周德山说人家天天伺候吃喝，你还想咋样。孙桂芳说我没想咋样，我就是觉得咱妈在人家那儿住着，咱多给点钱是应该的，但别让人家觉得咱给钱是天经地义的。周德山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少说两句。
第四章 超市门口碰见
腊月十五那天，孙桂芳在超市上班，中午换班出来买饭，在超市门口碰见刘丽华。刘丽华骑个电动车，车筐里搁着两兜子菜，看见孙桂芳就停下来打招呼。
嫂子，今天你班啊？
啊，早班。你买菜去啦？
可不是嘛，妈这两天想吃饺子，我买点韭菜。刘丽华把车支好，拎着菜兜子跟孙桂芳站在路边说话。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刘丽华压低嗓门，妈最近老说腿疼，我带她去社区医院看了，大夫说骨关节炎，得吃氨糖，一个疗程三百多。我寻思这钱是不是从生活费里出？
孙桂芳手里攥着刚买的肉夹馍，塑料袋勒得手指头有点紧。她想了想说，药钱咱单独算，你回头把发票给我，我让德山给你转。
刘丽华说那敢情好，嫂子办事就是敞亮。她又说，还有啊嫂子，妈现在晚上得起夜两三回，德水睡眠不好，老被吵醒，白天看店直打瞌睡。我说让妈穿纸尿裤，妈不肯，说那玩意儿闷得慌。
孙桂芳手里的肉夹馍凉了。她问刘丽华，那你想咋办。刘丽华说我也不是想咋办，就是跟你念叨念叨，你说咱当儿女的能说啥，总不能不让妈起夜吧。
孙桂芳嗯了一声，说回头我买个夜壶给妈送过去，晚上搁床边，省得跑厕所。刘丽华说那行那行，嫂子想得周到。说完骑上电动车走了。
孙桂芳站在超市门口把那个凉了的肉夹馍吃了，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转身回去上班。下午两点下了班，她没直接回家，拐到五金店买了个带盖子的塑料夜壶，又去药店问了问氨糖的价格，一盒二百六，买三送一。她算了算，买了三盒。
第五章 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周德山说一家人聚聚，吃顿饭。他提前两天在城南找了个馆子订了包间，一桌坐得下十来口人。周德山一家三口，周德水一家四口——周德水跟刘丽华，还有他们的儿子周小勇跟儿媳妇赵敏，加上老娘刘凤兰，正好八个人。
那天晚上周德山到得最早，把菜点好了等着。孙桂芳带着周小峰来得稍晚些，进了包间看见周德水两口子已经坐下了。刘丽华正跟婆婆说话，说妈你尝尝这个茶，德水专门给你买的，说是暖胃的。婆婆刘凤兰端着小茶杯抿了一口，说挺好的。
人到齐了开始上菜。周德山要了瓶白酒，给周德水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周小勇不喝酒，喝的是可乐。孙桂芳跟刘丽华喝热豆浆。周小峰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吃菜，他从小就不爱在饭桌上多说话。
吃到一半，周德水把酒杯放下，清了清嗓子，说哥，今天趁着人齐，我有个事想说。周德山说你说呗。周德水说，妈那个生活费，三千一个月还是不太够。周德山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问咋不够。周德水说，妈现在吃药一个月就得五六百，加上水电费冬天取暖费，三千打不住。
孙桂芳在旁边把筷子搁下来，看了周德水一眼。周德水没看她，继续说，哥你看你年终奖也发了，嫂子那边超市年底也有分红，你们日子比我宽裕，要不从明年开始一个月给四千？
包间里安静了两三秒。周小峰抬起头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他妈。孙桂芳把豆浆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语气很平静地说，德水，妈的药钱我上回让你把发票给我，我给你单独报，这个咱不搁生活费里混着算。取暖费每年都是德山单独给你转的，也没算在生活费里。三千块钱光管吃喝拉撒，搁咱这个城市不算少了。
周德水脸上有点挂不住，说嫂子你这是跟我算账呢。孙桂芳说不是算账，就是有个数。周德水嗓门提起来了，说妈住在我那儿，我跟丽华天天伺候，你们一个月来几回？给点钱就觉得了不起了？
孙桂芳也站起来了，说德水你把话说清楚，谁觉得了不起了？妈在你那儿住着，我们给钱是应该的，但你不能月月涨月月要，你那个小卖部到底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周德水一巴掌拍在饭桌上，桌上的碗碟叮当响，他指着孙桂芳鼻子说这个家轮不到外姓人做主，我跟我哥商量事你插什么嘴。
第六章 五秒钟
周德山坐在椅子上没动。从周德水拍桌子到孙桂芳站起来，前后也就几秒钟的事。周德山愣在椅子上整整五秒没动弹，他脑子里飞快转着，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媳妇，两个人当着老娘和孩子的面吵起来了。
这五秒里，周德山想起了很多事。他想起孙桂芳嫁过来第二年，他妈住院做胆结石手术，孙桂芳请了半个月假在医院陪床，端屎端尿没嫌过脏。他想起每年过年，孙桂芳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备年货，给老娘里里外外换新，给二弟一家买礼物，从来没落下过。他想起每个月十五号孙桂芳提醒他给二弟转钱，有时候他忙忘了，孙桂芳就自己先垫上。他想起孙桂芳那个软皮本，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给二弟家的每一笔钱，买给老娘的每一件东西。
五秒之后，周德山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他下午刚从公司领的年终奖，厚厚一沓子，还没拆封。他把信封搁在桌上，推到孙桂芳面前。
桂芳，这是今儿刚发的年终奖，你拿着。
全桌人都愣了。周德水张着嘴，手还悬在半空。刘丽华看看周德水又看看周德山。周小勇和赵敏低着头不敢吭声。婆婆刘凤兰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筷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啥。
孙桂芳也愣了一下。她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好几秒，没伸手拿。周德山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说拿着，家里钱的事你做主，以后老二那边有啥事，咱俩商量着来，该给多少给多少，不该给的谁也不许乱张嘴。
周德水的脸从红变白又变青。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要走。刘丽华赶紧站起来拉他，说德水你干啥，饭还没吃完呢。周德水甩开她的手说吃啥吃，人家一家人吃吧，我是外人。说完拉开门走了，刘丽华追出去，在走廊里喊德水你等等我。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周小勇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我爸，拉着赵敏也走了。桌上就剩周德山一家三口和婆婆刘凤兰。
第七章 婆婆开了口
刘凤兰把筷子放下来，看了看周德山，又看了看孙桂芳，叹了口气。
德山，桂芳，今儿这事妈都看在眼里了。老二那个脾气随他爹，上来一阵不管不顾的，说话不过脑子，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孙桂芳把牛皮纸信封拿过来，搁在自己手边上，没往包里收。她给婆婆碗里夹了块鱼肉，说妈你吃菜，刚才光顾着说话你都没咋动筷子。
刘凤兰吃了两口鱼，又接着说，德水最近心里不痛快，小卖部那条街前阵子开了家大超市，把他生意顶得厉害。他不好意思跟你们说，怕你们笑话。上个月他跟我念叨了一回，说一个月连两千都卖不上了。丽华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也有气，俩人晚上在屋里吵，我都听见了。
孙桂芳跟周德山对视了一眼。周德山问了一句，他咋不跟我说呢。刘凤兰说，他那人你还不知道，打小就爱面子，宁可跟你张嘴要钱也不肯跟你说他买卖不好。
孙桂芳把信封拿起来，从里面数出一沓子钱，搁在婆婆面前。妈，这钱你拿着，回头你看着给德水，就说是你攒的，别说是我们给的。他要面子，你给他留个台阶。
刘凤兰看着那沓钱，没接。桂芳，这不合适，你们给的生活费已经不少了，这是德山的年终奖，你留着家里用。
孙桂芳说妈你拿着吧，德山发了年终奖不假，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德水那边要是真过不去，咱当哥嫂的不能看着不管。他今儿说的话我不往心里去，他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过了这阵想明白了就没事了。
周德山在旁边点头，说妈你拿着，回头你找个由头给德水，就说是你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刘凤兰犹豫了半天，把钱收下了，揣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
第八章 回家的路上
从馆子出来，周德山开车，孙桂芳坐副驾驶，周小峰在后座。车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谁也没先开口说话，车子开出两条街，周小峰从后头探过头来问了一句，妈，我爸那个年终奖到底多少钱。
孙桂芳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六万八。她把信封递给周小峰看，周小峰吹了声口哨，说爸你可以啊，今年发这么多。周德山嘿嘿笑了一声，说今年项目多，干得不错，公司多给了点。
孙桂芳把信封收好，搁在腿上手按着。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德山，今儿你那五秒钟想啥呢。
周德山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想啥？想咱俩结婚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呗。
孙桂芳说我有啥委屈的。周德山说，老二那话说得难听，什么外姓人，你嫁到周家二十多年，伺候老的拉扯小的，他凭啥说你是外姓人。我要是不吭声，你还不得憋屈死。
孙桂芳没说话，把脸扭向车窗那边。周小峰在后座看见他妈肩膀动了一下，知道他妈可能是哭了，赶紧把视线挪到窗外去，假装看路边的灯笼。
过了一会儿孙桂芳转回头来，声音正常了，说行了，回家包饺子，今儿小年。周德山说行，多搁肉。周小峰说我要吃酸菜的。孙桂芳说冰箱里有酸菜，回去就剁。
第九章 二婶的电话
腊月二十四晚上，孙桂芳刚把饺子馅拌好，手机响了，刘丽华打来的。孙桂芳擦了擦手接起来，刘丽华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急。
嫂子，德水昨晚上回来一宿没睡好，今儿早上起来嘴上都起泡了。我知道他昨天话说得不对，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孙桂芳说不怨你，你不用替他赔不是。刘丽华说嫂子你不知道，德水这两天心里烦，小卖部那条街开了个大超市，把他生意挤得不行。上个月我们算了算，刨去房租水电，挣了不到一千五。妈的生活费他拿了一半去填窟窿，剩下那点紧巴巴的，我也不敢跟我说。
孙桂芳问，差多少。刘丽华说，缺口倒不大，就是周转不开，进货没钱，货架上空了好几排，客人进来看看就走了。孙桂芳说差多少进货钱。刘丽华说，得个万把块吧。
孙桂芳想了想说，我跟你哥商量一下，你别着急。刘丽华连声道谢，挂了电话。
周德山在旁边听了个大概，问咋回事。孙桂芳把情况说了，周德山闷头抽了根烟，说要不咱借他点。孙桂芳说借是要借，但得换个法子。你弟那个脾气，你直接给他钱他又觉得你可怜他，回头又跟你拍桌子。我有个主意。
第十章 一张存折
腊月二十六，孙桂芳去银行开了个户，存了一万五进去，存折写的是婆婆刘凤兰的名字。她把存折给了婆婆，说妈这是你这些年的压岁钱和过节费攒的，你拿着，德水那边进货缺钱你给他应应急。刘凤兰拿着存折看了看，说我哪攒了这么多钱。孙桂芳说你就说是你这些年攒的，他信。
刘凤兰把存折揣好了，过了两天把周德水叫到跟前，把存折给了他。德水，妈这些年攒了点私房钱，你拿去进点货，别跟你哥你嫂子说，说了他们该有意见了。
周德水拿着存折愣了半天，问妈你哪来的钱。刘凤兰说你别管哪来的，拿着用就是了。周德水翻开存折看了一眼，一万五，眼圈有点红。他说妈这钱我不能要，你自己留着花。刘凤兰说拿着吧，你日子过不下去，妈搁着这钱有啥用。
周德水把存折揣兜里了，那天下午去批发市场进了一车货，把货架重新摆满了。
第十一章 我找二叔
周小峰初五那天自己去了趟二叔的小卖部。他没提前打电话，溜达着就去了。小卖部在城南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个塑料棚子，底下摆着几箱水果。周德水在店里整理货架，看见周小峰进来愣了一下，说小峰你咋来了。
周小峰说路过，进来看看。他往货架上扫了一眼，确实比之前满当，饮料方便面零食摆得整整齐齐。周德水给他拿了瓶可乐，说喝这个，冰镇的。周小峰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坐在柜台前面的板凳上。
二叔，你这店一天能卖多少啊？
周德水靠在柜台边上，叹了口气。好的时候四五百，差的时候两百多，够吃饭不够攒钱。前阵子对面开了个大超市，差点把我顶死。
周小峰说我妈给你那个存折你用了？
周德水顿了一下，看着周小峰。你妈给的？
周小峰说嗯，我妈让我奶奶给你的，怕你不要才说是奶奶攒的。
周德水半天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抹布搁在柜台上，掏出烟来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才开口。你妈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那天我说那话，她还能这么帮我。
周小峰说二叔，我妈那人就那样，她跟你算账是怕你月月涨月月要，形成习惯了不好。她不是不帮你，是觉得帮也得有个章法。
周德水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跟你妈说，二叔那天喝多了，说话没把门的，让她别往心里去。那个钱我算借的，明年这时候还上。
第十二章 兄弟俩
出了正月十五，周德山约周德水来家里吃饭。孙桂芳炒了六个菜，开了瓶好酒。周德水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兜子水果，进门叫了声嫂子，把水果搁在茶几上。
吃饭的时候周德水主动倒了杯酒，端起来冲着孙桂芳说，嫂子，腊月二十三那天是我不对，我跟你赔个不是。我那张嘴没把门的，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孙桂芳端起豆浆跟他碰了一下，行了，过去了，不提了。
周德山在旁边说，老二你那个店要是实在不行，我帮你打听打听找个别的活儿。周德水说不用，我这阵子进了一批新货，摆得满当了些，生意回来点了。就是那条街上的大超市太厉害，我寻思着以后多做点熟客生意，送货上门啥的。
周小峰在旁边插嘴说，二叔你可以建个微信群，街坊邻居谁要啥在群里说一声，你给送过去。周德水说那玩意儿我不会弄。周小峰说回头我教你，简单的。
周德水端起酒杯跟周小峰碰了一下，说小峰比你爸强，脑子活。
第十三章 年三十
年三十那天，周德山把老娘从二弟家接了过来。下午孙桂芳在厨房忙活，周小峰帮着打下手。周德山在客厅陪老娘看电视，刘凤兰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条毯子，跟周德山说，德水这两天看着精神多了，店里生意回来点了。
周德山说那就行，有啥过不去的呢。
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周德水一家也来了。刘丽华端来一盆自己做的皮冻，说嫂子你尝尝，我新学的。孙桂芳接过来搁在桌上，说看着就好吃。
饭桌上周德水主动给他哥倒了杯酒，又给孙桂芳倒了杯饮料，说嫂子今年辛苦了，我敬你。孙桂芳端起来喝了，说你也辛苦，明年咱都好好干。
周德山在旁边看着，闷头吃菜，嘴角一直翘着。周小峰低头玩手机，被孙桂芳敲了一筷子，把手机收起来了。
刘凤兰坐在主位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着说今年这个年过得好，一家人都全乎。
第十四章 开春之后
开春之后周小峰回省城上班去了。他走之前给二叔的小卖部建了个微信群，把街坊邻居拉进去几十号人，教周德水怎么在群里发商品信息、怎么接单、怎么记谁欠了钱。周德水学了几天就会了，头一个礼拜接了二十多单，都是楼上楼下要箱奶要桶油要袋米的，他骑个三轮车挨家送，一天多挣个七八十。
孙桂芳周末去看婆婆的时候，刘丽华拉着她手说，嫂子多亏了小峰，德水现在天天忙忙叨叨的，晚上回来倒头就睡，也不跟我吵吵了。孙桂芳说管用就行。
有一天晚上周德山跟孙桂芳坐沙发上看电视，周德山忽然说，桂芳，你说我那天要是没把年终奖给你，咱家现在啥样。
孙桂芳正在织毛衣，头都没抬，说那你就天天看我跟你弟吵架呗。
周德山嘿嘿笑，说那不能，我肯定站你这边。
孙桂芳把毛衣针停了，看了他一眼，说你知道你那天把信封推过来的时候我想啥？我想这男人还算明白事。说完接着织毛衣。
第十五章 软皮本
孙桂芳那个软皮本还在用。腊月二十三之后，她记账记得更细了。给二弟家的每一笔钱都写清楚用途，是生活费还是应急还是别的。她跟周德山说，咱帮归帮，但账得清，将来小峰问起来，咱拿得出数。
周德山说行，你记你的，我不看。
三月份的时候周德水来还第一笔钱，两千块，搁在信封里拿过来的。孙桂芳接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把信封搁在床头柜抽屉里。周德水说嫂子这钱我慢慢还，一个月还两千，半年就还清了。孙桂芳说行，你还你的，不急。
到了六月份，周德水把一万五还齐了。最后一笔钱拿来那天，他拎了两兜子樱桃，说是批发市场刚到的货，甜得很。孙桂芳洗了一盘子端出来，一家人坐一块吃了。
周德水吃着樱桃说，嫂子，我那小卖部这个月挣了三千多，比去年强了一倍。
孙桂芳说那挺好，好好干。
周德水又说，我寻思着把隔壁那间空铺子也租下来，中间打通，多摆几排货架。
周德山在旁边说，你先把现在这间稳住再说，别贪多。
周德水说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先说着。
第十六章 一家人的日子
后来周德水的小卖部没扩成，因为隔壁那间铺子房东要价太高，他算了算账觉得不划算，就没租。但他把送货上门的生意做起来了，添了辆电动三轮，街坊邻居要啥打个电话或者在群里说一声，十分钟送到。一个月下来能多挣个一两千，日子松快了不少。
刘丽华见了孙桂芳也不念叨了，有一回在超市碰见，拉着孙桂芳说嫂子我跟你学学记账呗，我家那账乱七八糟的。孙桂芳说行啊，回头我把那个本子拿给你看看，照着记就行。
刘凤兰还在两家轮着住，不过现在不是三个月一换了，改成一个月一换。周德山说这样老娘不累，两家也都松快些。刘凤兰说行，一个月搬一回不费事。
周小峰在省城谈了个对象，过年带回来给家里人看了。孙桂芳给姑娘包了个红包，周德山做了一桌子菜。周德水一家也来了，周德水喝了点酒又开始吹牛，说小峰你对象找得好，比你二叔有眼光。一桌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小峰在阳台上跟他爸站着抽烟。周小峰说，爸，你那天把年终奖给我妈，帅。周德山弹了弹烟灰，说帅啥，我那是怕你妈跟你二叔打起来。
周小峰说你那五秒想啥呢到底。
周德山抽了口烟，想了想说，想的是你妈这些年不容易，我不能让她当着一家老小的面下不来台。你二叔话说得难听，可我要是不吭声，你妈心里就凉了。钱没了能再挣，人心凉了捂不热。
周小峰点点头，没再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