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的人来我家里下聘那日,他养的外室居然冲到了我门前。
那女子骄傲地炫耀,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论文,我晓唐诗宋词几百首;论武,我精通《孙子兵法》、造火药!”
“你不过是活在古代的闺阁女子,思想刻板又迂腐,殿下和你只是政治婚姻,我才是他的最爱。”
看到她这副肆意妄为地模样,我只是很有修养地笑了笑。
毕竟我是堂堂太傅嫡女,父亲的门生遍布朝堂,像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穿越女,根本入不了我的眼。
但我会让她见识一下,什么是嫡庶尊卑,天高地厚。
1
我和太子唐周的婚事,是钟太后亲自定下的,毕竟我是她的孙侄女。
今天是我在婚事定下后,首次出门。
马车刚行驶到市集,就听见茶楼里传来百姓的议论声。
“前一段时间的花魁大会听说了吗?好像出了一位了不得的才女。”
“听说长得如同天仙下凡,就连太子都被迷住了,啧啧,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身为太子,居然在坊间传出这样的流言,还是和一个青楼花魁。
这不是打我这个未婚妻的脸吗?
我将车帘放下,这才杜绝了外面的声音。
侍女小音一边帮我捏腿,一边打量着我的脸色。
“这帮市井小民竟敢在背地里议论皇室,奴婢这就让人去教训他们!”
“算了,镇压是堵不住悠悠众口的!”
我没精力浪费在这种小事上,只是暗暗揣测着唐周此刻的心思。
今天的诗会是沛国公家大小姐张罗的,说是为我庆贺订婚之喜。
但其实,是沛国公想求我家办事。
没有意外的话,京都内的世家名媛都会到场,地点就设在南湖画舫。
虽然现在外面关于太子和花魁的风流韵事已经传开了,但我们的婚事毕竟是钟太后亲定。
我就算再不高兴,也要顾及一下钟太后。
上船前,我特意拦住了侍女通报,因为里面的议论声同样不小。
“……还真别说,那花魁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研究出一种肥皂,最近京城里很流行。”
“还开了家酒楼叫‘肯德基’,生意很红火,这么能赚钱,也难怪太子殿下对她青睐有加!”
我轻咳一声,掀开了帷幔。
见是我,众人立刻收了声,纷纷起身相迎。
我微微点头,然后和沛国公的小姐、几位一等公侯的嫡女坐在了一桌。
众人面上端着热络而礼貌的微笑,随意聊了聊近况,但诗会迟迟没有开始。
毕竟这场诗会的主角除了我,还有另一个人没到。
过了一会儿,唐周坐着马车赶到。
他身着藏青色蟒袍,眉目舒朗,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依旧是那般矜贵自持。
一见他来,众人立刻起哄,为我二人单独腾出了一张桌子,而诗会也正式开始。
“既然要玩,总得讨个好彩头,殿下,不如您来做这个庄?”有人提议。
唐周一笑,命人取过一只锦盒。
“这是今年南贡的珍珠发钗,本王命人花了数月工夫才制出,就看谁有本事拿到了。”
话虽然是对众人说的,但却将锦盒摆到了我面前。
很明显,他这是想送给我的。
在场众人也都不糊涂,等轮到他们的时候纷纷摇头,笑称不会这题,很巧妙的将机会留给了我。
我勾了勾唇,一路上因他而起的怨气这才消解了两分。
可正要张口时,画舫外响起了一阵笑声,一个身着白衣的美少年走了进来。
“他”身材偏瘦,脸上带着两个酒窝,但是……
这人穿男装都不束一下胸的吗?而且耳洞也那么醒目,显然是位女扮男装的姑娘家!
在她出现的刹那,唐周嘴角的笑意一僵,脸色也明显沉了下来。
我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这位漂亮的小公子很面生啊,笛子也吹得不错!”
穆将军的大公子率先开口,语气还带着三分调侃,明显也认出了面前之人是女扮男装。
白衣女子神色坦荡,目光直直看向了唐周。
她微扬着下巴道:“这么简单的题目,诸位居然无一人能答出,不如我来。”
这话一出,场内立刻静了下来,大家几乎都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那女子丝毫没有察觉,转着手中的笛子想了想,脱口道: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
在她欲滔滔不绝讲下去的时候,我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桌上,打断了她。
“这位姑娘,恕我孤陋寡闻,秦皇汉武是谁?唐宗宋祖又是哪一任的皇帝?”
那女子一愣,吱吱呜呜道:“这个……反正不是你们这里的!”
我不禁乐了,“那难道是前朝的?”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歌颂前朝余孽,这可是重罪。
女子的脸瞬间就红了,半天也解释不出,眼瞧着她越来越窘迫。
唐周突然站了起来,“本王倒是听过这秦皇汉武,一本游记上读到的。”
说完,他竟旁若无人地走到那女子身旁,低声说了句什么,就携着她离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般失礼的举动,以往在他身上可是很少见的。
画舫内一片诡异的寂静,众人低着头,根本无人敢看我的脸色。
我不急不躁地掏出帕子,擦干了刚刚溅到手上的茶水,尔后,浅笑着看向沛国公家的大小姐。
“今日我身子有些不适,等改天再请你去我府上游玩,大家继续吧,千万不要扫了雅兴。”
说完便起身离开,只留下桌上那一支莹莹发亮的珍珠发钗。
2
我亲自派人去了一趟太子府,却遭到侍卫回话,说殿下有事来不了。
心中冷意更甚。
和唐周的婚事已经定下半月有余,的确是场政治婚姻。
他确乎是储君没错,但我们钟家可没跪着求着他来娶。
相反,分明是他更需要我们家和太后的支持,才能压制住那位虎视眈眈的二皇子。
虽然我从没指望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事情闹得这么大,明显没给我留半分脸面。
我直接跑进宫,在钟太后膝下哭得梨花带雨。
我从小就是养在钟太后身边的,她老人家心疼得紧。
而且皇子和青楼女子无媒苟合,纠缠不休,这可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太后被气得不轻。
那天之后,关于太子和花魁的风流事再也没有传出过。
陛下还特意将太子训斥了一顿,命他在东宫闭门思过。
该惩罚的都惩罚了,全了脸面,这事也就过了。
但我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那花魁的脸皮厚度。
……
我朝马背上得天下,春狩和秋狝是皇家每年都会举办的狩猎活动。
而圣上亦想借此考察一下皇子们的骑射功夫。
我和弟弟自然都会去的,但谁也没想到,唐周那个心爱的花魁也来了。
云贵公主还小,又是第一次骑马,我便耐心地指导她。
一旁的围场里,有几位权贵公子正在比试箭艺。
其中一个小将长得最是英气,身上带着一种其他世家公子没有的野性。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那是穆将军的二公子,穆遥。
我正想问问他在军中担任什么职位时,一个身影挡住我的视线,正是那日女扮男装闯入画舫的人。
也就是传言中,将太子迷得神魂颠倒的花魁!
她站在那里,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我,眼中带着挑衅,以及一股莫名的鄙夷和自视优越感。
她头上戴着的同样是一根南贡的珍珠发钗,跟那天唐周想送我的一模一样。
我微微蹙眉。
云贵公主可不是个好脾气的,“哪来的贱婢?到了本公主面前居然不下跪?”
那花魁倒是不卑不亢。
“公主,我叫夏姚,是太子殿下的红颜知己,也是你未来的嫂嫂。”
“而且这世上人人平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不过仗着自己生在皇家,才耀武扬威,可在人格上你又比我高贵到哪里去?我为何要跪?”
几句话让在场众人无比瞠目结舌。
云贵公主大怒,这世上竟有人敢和公主说人人平等,藐视皇家威仪。
“来人,把她给本公主抓起来!”
可没想到的是,夏姚身边的侍卫更厉害,竟是太子府的亲卫。
几番对峙下来,公主的人竟没讨到半分好处。
我摇了摇头,云贵公主可是皇帝最小的孩子,也最宠爱的。
她此时受了委屈,被一个外来女子狠狠栽了颜面,回去是一定要告状的。
“岂有此理,你这贱人,以为傍上了皇兄就能无法无天了?本公主定要禀告父皇!”
平时,就连几个皇子都只敢好言好语地哄着她。
眼看事情就要闹大,却是夏姚那边率先让侍卫住了手。
她冷笑着扫了一眼云贵公主。
“罢了,你是小辈,我这个做嫂子的犯不上和你一般见识。”
转而又转头看向我。
目光带着十足的自信和挑衅。
“钟雁行,你不用在背后搞那些小动作了,你们这些封建余孽,我和殿下之间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
她的笑容张扬明媚,似乎对自己口中的所谓爱情有着绝对的把握。
“这位姑娘,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夏姚!”
“敢问,你之前的诗都是抄袭的罢?”我索性直言。
夏姚的眼神有一瞬间闪烁,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杆:
“你放……你胡说,当然是我写的,否则你还从其他人口中听过这些诗吗?信不信我还能给你背出几百首来?”
我抿唇一笑,已经识破了她的谎言。
之前,我派人在坊间搜集过她做的诗词,的确文采斐然。
但眼前之人肤浅又没有内涵,这样一个脑袋空空、没有阅历的人,是绝写不出那样流传千古的诗词的。
“那我再问一句,姑娘,你今日是以何种身份来见我这个太子未婚妻呢?”
夏姚一脸骄傲:“我能帮殿下挣钱,更能为他出谋献策!只有我才配与他并肩同行,凤啸九天!”
我礼貌地笑着,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一只在自己面前卖弄杂耍的猴子。
3
我只浅浅地笑道。
“士、农、工、商,姑娘可知社会阶层分门别序,社会以此为稳定之基。”
“姑娘是青楼出身,就是不入流的微末阶层,可曾认清自己的身份?”
如此轻蔑的态度立刻激怒了夏姚,她脸上青红交加,指着我怒道:
“那你又有什么本事?你只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凭什么高高在上看不起人?”
“难道你没听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哪怕朝代更迭五千载,唯一不变的就是那些黄金。”
“而且殿下他现在群狼环伺,以后培植势力、拉拢朝臣、集结军费,哪一样不需要钱,这些我都可以帮他!”
看着她这慷慨陈词的样子,我轻笑出声。
“我不是看不起谁,我只是看不起你!”
“金钱会向穷人开放,但权力可不会,商人能挣到钱,那是因为掌权者允许他挣钱。”
“掌权者只要提高一下你的税率,转移两个通商口岸,哪怕随便给你安个莫须有的罪名,你就得倾家荡产。”
我不在乎她那张悲愤不屈的脸,继续冷冽道:
“就像今日,你之所以可以大摇大摆的闯进猎场顶撞云贵公主,不是因为你有钱,而是因为太子给你的特权。”
“你自诩人人平等,却还是事事仰仗男人,愚不可及。”
“你口中那所谓的轰轰烈烈的爱情,更是不值一提。”
夏姚双拳紧握,紧咬着下唇,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我的耐心已经用光,转身便带着云贵公主离开了。
这次猎场围观的人可不少,事情再一次被传得人尽皆知。
之后,云贵公主去和太子告状时,居然还被太子数落了一顿。
从小礼贤下士的太子殿下,居然敢冲冠一怒为红颜。
甚至有人开始赞美他这种率直的真性情,就连不少话本册子都开始描绘他和花魁的传奇爱情故事!
我好久没有听到这么好笑的事情了,也确乎起了一点玩心。
他们之间真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吗?
除非,唐周肯为了夏姚放弃太子之位。
但我知道,他不可能这样做。
于是,我又添了一把火,将猎场上夏姚说的那些话大肆宣扬出去。
什么培植势力、拉拢朝臣、集结军费……几乎每一条都戳在了皇帝的痛点上。
我对外称病不出门,只默默等待舆论发酵,坐等着看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