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腊月十八,我结婚。
那年我二十六,在县城机械厂当钳工,一个月工资三百二十块,厂里效益已经不太行了,车间主任开会时总说“大家再咬咬牙”,可谁都知道,牙缝里咬不出订单。
我家在城郊,父亲走得早,母亲把我和妹妹拉扯大。妹妹前年出嫁,母亲最挂心的就是我。婚事是巷口卖布的刘婶介绍的,女方在镇上小学教书,比我小一岁,人白净,说话轻声细语,戴一条灰围巾,手指冻得发红。
第一次见面是在刘婶家的布店里。她坐在一匹藏青布旁边,膝盖并拢,手里捧着搪瓷缸,没怎么抬头。刘婶说她叫秀兰,教语文,知书达理,家里成分简单,父亲早年没了,只有一个老母亲。
我那时也没多想。二十六岁在村里已经算晚了,跟我一般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母亲托人问了好几家,一听我家只有两间旧瓦房,厂里又半死不活,脸色就淡了。秀兰不一样,她没问我工资多少,也没问房子以后翻不翻新,只问我:“你平时下班都干啥?”
我说:“帮我妈种菜,偶尔跟同事去看录像。”
她笑了一下,说:“那还算顾家。”
就这么一句话,我心里热了半截。
后来我们见了四五次。每次都是我骑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去镇口等她,她从学校出来,袖口沾着粉笔灰,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抓着车座边缘,从不碰我的衣裳。我们沿着河堤走,说的都是些零碎话:学生调皮,课本涨价,菜市场的白菜冻了心,厂里又扣了十块钱福利。
她很少说自己。我问她以前咋没找,她低头看着路,说:“缘分没到。”
我也问过刘婶,刘婶拍着大腿说:“姑娘脸皮薄,你问那么细干啥?人家是老师,端铁饭碗的,能看上你,你就偷着乐吧。”
我妈更是高兴,连夜把西屋重新糊了报纸,又托人打了一张新床。床沿漆成枣红色,屋里摆了一只新衣柜,柜门上印着两只鸳鸯。彩礼拿了一千六,是我妈攒了多年的钱,又从亲戚家凑了四百。酒席办了八桌,鱼是鲢鱼,肉是五花肉,烟买的是彩蝶,酒是散装白干灌进空瓶里。
结婚那天,天阴着,风冷得刮脸。秀兰穿一件红呢子外套,头发盘起来,耳边别了一朵红花。她没有娘家兄嫂送亲,只有岳母陪着来。岳母五十多岁,背有点驼,进门时抓着我母亲的手,眼圈红红的,嘴里反复说:“以后就拜托你们了,孩子命苦。”
我当时只当是娘嫁女儿舍不得,还劝她:“妈,您放心,我不会让她受气。”
岳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点了点头。
酒席散得晚。亲戚们闹到九点多,被我妈和几个本家嫂子劝走了。窗玻璃上贴着红双喜,炕烧得热,屋里一股新纸、木头和鞭炮烟混在一起的味道。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水果糖,还有两只没来得及收走的酒杯。
我站在门边,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远了,心里头咚咚直跳。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二十六岁才正正经经处对象。以前不是没想过女人,厂里也有人给我介绍过开天车的女工,可人家嫌我家负担重。秀兰是老师,长得端正,性子又稳,能嫁给我,我总觉得像捡了便宜。白天敬酒时,她被人围着喊“新娘子”,脸红到脖子根,还是一杯一杯替我挡了不少。我那时候想,往后只要她肯跟我好好过,我累死累活也把这个家撑起来。
我闩好门,转过身,她正坐在床沿,两只手压在膝盖上。红外套脱了,里面穿一件半新的蓝毛衣,衬得脸更白。桌上的十五瓦灯泡昏黄,把她的影子投在新糊的墙上,薄薄一片。
“累坏了吧?”我说。
“还好。”她声音很低。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又不知道该说啥,就蹲下去添煤。煤球炉子上坐着水壶,壶嘴冒着白气。屋里越静,外头的风声越清楚,吹得窗户纸一鼓一鼓。
我搜肠刮肚,想说点男人的体己话,可嘴笨,半天才憋出一句:“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她“嗯”了一声,捧着杯子,却没喝。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新床的木板吱呀响了一声,她肩膀微微一缩。我以为她害羞,心里又甜又紧,伸手想碰她的手。她没有躲,可手指冰凉,凉得不像在烧炕的屋里坐了半天。
“手咋这么冰?”我说,“我给你暖暖。”
她把手抽了回去。
我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强笑着说:“都结婚了,还怕羞啊?”
她没说话,低着头,盯着脚上的红布鞋。那鞋是她自己做的,鞋面上绣了一双小鸳鸯,针脚很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先别碰我。”
我心里一沉。
那年代,男人在这事上最容易往歪处想,也最容易往坏处想。我先是觉得臊得慌,好像一屋子的红双喜都在看我的笑话;接着又有点恼,心想白天还好好的,咋到了夜里就变了脸?
我压着火,问:“啥意思?”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秀兰,今天咱结婚。你要有啥话,就说清楚。”
她还是沉默。桌上的钟滴答滴答走,我听得心烦,伸手把桌上的花生壳扫到一边,结果碰倒了一只酒杯,杯子滚到床脚,没碎,却把她吓得一哆嗦。
我一看她那样,火又发不出来了。
“是不是嫌我家穷?”我问。
她摇头。
“那是嫌我人粗?”
“不是。”
“你外头有人?”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那时候心里乱,嘴上就没了把门的。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声音却压得很稳:“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法子。”
这话比骂我还难受。
我别过脸,盯着墙上的喜字,气冲冲地说:“那你让我咋想?媒人说你没结过婚,我也以为咱俩都是头一回。你现在这个样子,总得给我个说法。”
她听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像窗纸外头的雪光。她把搪瓷杯轻轻放到桌上,放得很稳,没有一点响声。然后她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拉了灯绳。
啪的一声,屋里黑了。
只有炉子缝里漏出一点红,映得地上的新脸盆模模糊糊。窗外有人从巷口走过,脚步声夹着笑,大概是喝完酒回去的亲戚,远远喊了一句什么,很快又没了。
“关灯干啥?”我问。
黑暗里,她坐回床沿,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亮着,我说不出来。”
我心里那点火忽然就灭了,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慌。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嘴上催人家说清楚,真到了要听的时候,又巴不得她什么都别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听见她说:“建国,我骗过你。”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发颤。
我喉咙发紧,没接话。
“刘婶不知道,我也没让我妈往外说。”她说,“我不是头一回结婚。”
那一瞬间,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车间里冲床猛地砸下来。外头风刮过屋檐,煤球在炉子里轻轻塌了一下,我却什么都像听不清了。
我早该想到的。可那时候相亲,谁会把人往“二婚”上想?刘婶说她是老师,我妈说她命薄,岳母说她命苦,这些话像碎纸片一样在我脑子里乱飞,可我怎么也拼不到一处。
“你说啥?”我明知道自己听清了,还是问了一遍。
“我以前结过婚。”她说,“三年前领过证,也办过酒。”
我坐在黑暗里,手脚发凉,半晌才挤出一句:“三年前?那咋又……”
“过不下去,离了。”
“多久的事?”
“一年多。”
“一年多”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口。不是三天,不是一个月,是一年多。她曾经跟另一个男人在一个屋檐下住过一年多,叫过人家丈夫,给人家洗过衣裳、做过饭,而我坐在自己的新婚屋里,头一回知道。
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陌生得很。新床、新柜、墙上的鸳鸯、桌上的红烛,全都像在笑话我。白天亲戚们夸我有福气,说我娶了个吃公家饭的女教师;刘婶拉着我的手说“建国这回熬出头了”;车间的老周还起哄,说我老实人有老实福。这些话一句句在耳边转,转得我脸上发烫。
九十年代的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城东放个屁,城西都能闻着响。二婚不是现在,摆几桌酒、领个证,旁人顶多多说两句。那时候,谁家姑娘要是离过婚,背后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男人娶二婚,也会被人戳脊梁骨,说不是穷得没办法,就是身体有毛病,要么就是叫女人迷了心窍。
我想到我妈。她守寡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给我娶上媳妇,要是知道秀兰离过婚,明早还能不能抬得起头?又想到厂里那些人,老周那张嘴最碎,平时谁家婆媳吵架都能说半个月,这事要叫他知道,我以后还怎么在车间干活?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这么大的事,你咋能瞒我?”
“我知道我不对。”她说,“一开始我就想跟你说,可我怕。”
“怕啥?”
“怕你不见我了,怕你妈不同意,怕媒人知道了不肯管。”她停了停,“后来见你对我好,我更不敢说。每回见你,我都想着下次一定说,可见了面,我又说不出口。”
我冷笑一声:“所以就等今天?等领了证、办了酒,叫我没退路了再说?”
她急忙解释:“不是的,我不是要逼你。我本来想白天说,可看见你妈高兴,看见亲戚都来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黑暗里传来很轻的吸气声。她在哭,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最见不得女人这样。要是她撒泼,要是她讲理,我说不定还能发火;可她就那么憋着,像把所有委屈都咽回肚子里,我反倒堵得难受。
“那男的是谁?”我问。
她沉默了一下:“以前认识的人,现在不往来了。”
“为啥离?”
“这事……我以后再跟你说,行不行?”
“以后?”我火气又上来了,“秀兰,你连婚都结过,还让我等以后?我现在问你话呢。”
她低声说:“不是光彩事,我不想今天说。”
我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屋里黑,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低头时模模糊糊的轮廓。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我认识的那个秀兰,好像只是她愿意让我看见的一角。她坐在河堤上说话,在布店里捧着搪瓷缸,在学校门口拍掉袖口的粉笔灰,那些都是真的,可又不全是她。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还有别的事没?”
她肩膀轻轻一颤。
就这一下,我心里猛地沉到了底。
“说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硬。
她把手绞在一起,指尖在黑暗里互相抠着。我看不见,却能听见她呼吸乱了。她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面几个字说出来。
“我有个孩子。”
我以为自己已经被“离过婚”砸懵了,没想到后头还压着一块更大的石头。
“啥?”
“是个女儿。”她说,“离婚的时候判给那边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孩子。
不是一件衣裳,不是一段说断就能断的旧事,是个孩子。有鼻子有眼,会哭会笑,身上流着她的血。就算判给了男方,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这辈子都割不断。
我忽然想起她每次经过镇口供销社,都会在卖糖果的玻璃柜前停一下;想起她看见学生放学,眼神总会跟着走很远;想起有回河堤上有个小女孩摔了一跤,她几乎是立刻跑过去把人抱起来,拍灰的手都在抖。我那时只当她是老师,心肠软。
原来不是。
“多大了?”我问。
“两岁多。”
两岁多。也就是说,她离婚以后,孩子还那么小。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说不清是气、是疼,还是怕。
“孩子在哪儿?”
“在她奶奶家。”
“你见过没?”
她没说话。
我明白了。不是没见过,是不愿在这个时候回答。一个当妈的,两岁多的孩子不在身边,夜里想起的时候,该是啥滋味?可我不敢深想,因为只要一想,我那点理直气壮的火气就会松动。
我是被骗了。这话不假。可她坐在我旁边,连灯都不敢开,像个等着判罪的人。她说她有孩子的时候,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却没有替自己辩一句。
我妈常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要是今晚翻脸,把她送回娘家,明天全镇都知道,她一个教书的女人,往后还怎么站在讲台上?岳母给我母亲鞠躬的样子又冒出来,老人家说“孩子命苦”,原来苦在这里。
可我呢?
我招谁惹谁了?我一个老老实实的钳工,没偷没抢,攒钱娶媳妇,凭啥一进门就当后爹?哪怕孩子没跟着她,这事也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以后她要不要给孩子钱?要不要去看?前夫家会不会找上门?邻居知道了会怎么说?我妈要是气出个好歹,我这个儿子算啥?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灌,我一句也说不出来。
秀兰在旁边轻声说:“建国,你要是后悔,我不怪你。证……我可以跟你去办。酒席的钱,我以后慢慢还你。我妈那边,我自己去说。”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剜出来的。
我猛地转头看她。屋里黑,我看不清,只看见她脸上有一点水光。她没有扑过来求我,也没有哭天抢地,就那么坐着,背挺得很直,像学校里给学生背书时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相亲那天,她捧着搪瓷缸问我:“你平时下班都干啥?”
那时候她是不是也怕?怕自己一说实话,连这点寻常日子都没了。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
不能哭。今天是新婚夜,我一个大男人,咋能哭?
可眼泪还是往上涌。不是感动,也不是心疼那么简单,更不是我一下子想通了。我是觉得委屈,觉得懵,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可怜,又觉得自己可怜。我们两个坐在红彤彤的新房里,却像被一场大雪堵在门口,谁也迈不动步。
她见我不说话,声音更低了:“你要骂就骂吧。”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半天没发出声。
炉子里的火慢慢弱下去,屋里不再像刚散席时那么热。窗外的风停了一阵,巷子里传来狗叫,一声一声,拖得很长。桌角那两只酒杯还摆着,一只倒在床脚,一只立在桌边,像两个谁也不肯先开口的人。
我最后只哑着嗓子说:“今天不说了。”
秀兰没有动。
我又重复了一遍:“睡觉吧。”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荒唐。出了这样的事,咋睡?可人到了撑不住的时候,就只能先把眼前这一刻熬过去,后头的事,连想都不敢想。
她轻轻“嗯”了一声,仍旧坐在原地。
我没有碰她,摸黑把被子拉开,自己躺到床的最里边,衣裳也没脱。她在床沿坐了很久,才慢慢躺下,隔着半条被子,离我远远的。红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厚得很,我却一点热气都觉不着。
屋里黑得严实。
我睁着眼看房梁,耳朵里全是她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她大概也没睡,可谁都没有再说话。那一晚我头一回明白,日子不是领一张证、办几桌酒就算开始了。有些话一出口,两个人中间就像多了一道门槛,跨过去难,退回去更难。
天快亮时,外头响起第一声鸡叫。
秀兰在黑暗里极轻地翻了个身,像是怕碰到我。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她不知道,我那一整夜都在想她两岁多的女儿,想那个我从没见过、却已经压到我日子里的孩子。
天亮以后,谁也没再提夜里的话。
我是被外头扫雪的声音吵醒的。睁眼时,屋里已经亮了,床另一边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昨夜倒在床脚的那只酒杯都不见了。桌上的花生瓜子收了,红纸剪的喜字还贴在窗上,被外头的雪光一映,红得有些扎眼。
灶房里有水声。
我坐起来,头疼得像被人用木棒子敲过一夜。衣裳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我低头闻了闻,还有酒味和鞭炮的烟硝气。昨夜的事一下子全涌回来,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秀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见我醒了,脚步顿了一下。
“洗把脸吧。”她说。
她眼睛是肿的,可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换了件半旧的蓝布罩衣,袖口卷着。说完她把盆搁在架上,又转身去拿毛巾,动作不快,却一样一样都有去处,好像只要手里不停,就不用看我。
我下了床,闷头洗脸。水有点烫,烫得人脸皮发紧。她站在门边,等我洗完,把毛巾递过来。
我接毛巾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没碰着。她是刻意避开的,我也是。
“饭在锅里。”她说完就出去了。
那顿饭吃得没一点声响。新蒸的馍,熬的白菜粉条,还卧了两个鸡蛋,一个在我碗底,一个也在我碗底。我拿筷子拨了一下,两个鸡蛋黄澄澄地挤在一起。
“你吃。”我把一个往她碗里夹。
她筷子往回一缩,鸡蛋差点掉在桌上。
“你吃吧,你上班累。”
“让你吃你就吃。”
话出口我才发觉语气硬,像在跟谁赌气。她低下头,没再推,小口小口地把鸡蛋吃了,吃得很慢。我自己那碗饭却怎么也咽不下去,馍在嘴里嚼成一团渣,舌根发苦。
吃了饭我推车去上班。厂门口几个工友起哄,问我咋不多歇两天,眼睛红得像兔子。我嘿嘿两声应付过去,没接话。
一上午我都没怎么说话。机床开着,铁屑一卷一卷往下掉,我手里推着活,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就那几句。三年前领过证。一年多前离的。两岁多的女儿,判给那边了。
判给那边了。
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想。判给那边,是不是就跟她没关系了?一个两岁多的娃,当妈的真能说断就断?还是说,断不断,由不得她?
“建国!建国!”
班长在背后喊我,我一激灵,手底下的活差点车废了。
“想啥呢你?”班长凑过来看,“新媳妇在家等着,魂倒先飞回去了。”
周围几个人笑。我陪着笑了一下,没吭声,重新下刀。那一刀我盯着刻度盘,眼睛都不敢眨,可手心里全是汗。
下了班,我推着车在厂门口站了半天,不想回家。
平时我是盼着回的。这婚房是我和我爹攒了好几年、又借了些钱盖起来的,砖是一块一块挑的,梁是我跟着木匠一起上的。相亲成了以后,我夜里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两眼,想着往后屋里有个女人,灯亮着,饭热着,那才叫个家。
如今灯也会亮,饭也会热,我却怕推那扇门。
可到底还是回去了。天寒地冻的,不回家又能去哪儿。
门一推开,屋里暖烘烘的。秀兰蹲在地上擦地,挽着裤腿,露出的脚踝冻得发红。新媳妇过门,按说头几天不该沾这些,她却把地擦得能照见人。桌腿床腿都挪开擦过,墙根那点积年的黑垢也拿刷子刷了。
她听见门响,站起来:“回来了。饭这就好。”
我“嗯”了一声,坐到椅子上。
她去灶房端饭,路过我身边,我闻见她身上有皂角味,还有一点汗气。我忽然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就盯着自己的鞋尖看。鞋是新做的,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也是她的手艺。相亲时刘婶说,秀兰针线好,茶饭好,知书达理。
刘婶知不知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又是一沉。刘婶是我远房的一个婶子,做媒时拍着胸脯说人家姑娘成分简单,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她要是知道,为啥瞒我?她要是不知道,这么大的事,她做媒的能不知道?
我想问问秀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了又能咋样。夜黑里她说得明白,证都领了,酒都办了。我再去问媒人,是想把这事闹得满城都知道么。
那几天,我们就这么过。
她话少得可怜,一天说不了几句,全是“洗脸吧”“吃饭吧”“水烧好了”“我来吧”。可她手底下没停过。天不亮起来生火,扫院,挑水,做饭;我换下来的衣裳,头天晚上搭在椅背上,第二天一早就洗干净晾上了,冻得硬邦邦的,傍晚收进来在炉边烤软,叠好放在我枕头边。她把这个家的每一样东西都擦了一遍、归置了一遍,好像要把自己缩成一双手,只配干活,不配说话。
我呢,我就用沉默躲着。
她跟我说话,我多半“嗯”一声,或者“知道了”。吃完饭我把碗一推,坐回椅子上抽闷烟,一根接一根。她收碗的时候我就看墙,看报纸,看炉子里的火,就是不看她。夜里睡觉,我照旧和衣躺最里边,背对着她。灯一关,屋里那点动静都被放大,她翻身我听得见,她叹气我也听得见,可我一动不动,假装睡着。
我不是不难受。我是不知道该拿啥脸对她。
骂她吧,她白天忙前忙后,夜里一个人偷偷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还压着声怕我听见,我张不开那个嘴。说一句“我不怪你”吧,我又说不出口——我心里那个疙瘩还硬邦邦地堵着,我凭啥替自己的后半生轻易松这个口。
就这么僵到第六天上,岳母来了。
她挎着个篮子,上头盖着块旧毛巾,一进门先看我的脸,又看秀兰的脸。秀兰叫了声“娘”,声音有点发紧。
岳母“哎”了一声,把篮子往桌上一放,露出里头一兜鸡蛋,两把挂面,还有一小块用荷叶包着的肉。
“娘来看看你们。”她笑着,笑得不自然,“新锅新灶的,怕你们开不了火。”
我说:“娘,您坐。”
秀兰要去倒水,岳母按住她:“你坐着,我自己来。”她到底还是自己倒了三碗水,一碗端给我,一碗放在秀兰面前,自己端一碗,捧着焐手。
她东拉西扯,说雪下得大,说菜市场白菜又涨了一分钱,说巷口老张家娶媳妇放了多少鞭炮。我陪着应,秀兰低着头纳一只没纳完的鞋底,针穿过厚布,发出细细的“嗤”声。
扯了半天,岳母像是终于攒够了劲,叹口气:“建国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娘知道,”她看着我,眼睛红了,“我们家秀兰,对不住你。”
秀兰手里的针停住了。
我没说话,端起碗喝水,水已经不烫了。
“这事,是我让她别说的。”岳母的声音抖,“头一回说亲,人家一听她那情况,扭头就走,连口水都不喝。走了三四个,都是这样。她一个教书的,一个月挣那点钱,回来关上门哭,哭完第二天还得去给学生上课。我这个当娘的看着,心里跟刀剜一样……我就想,先瞒着,等你们处出感情了,她自己跟你说。她说她洞房夜就说了,一天都没敢多瞒。建国,要怪你怪我,是我这个老东西出的馊主意。”
她说着就要起身,像是要给我赔不是。我赶紧站起来扶住她:“娘,您别这样。”
秀兰在旁边,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鞋底上,手里的针还捏着,没去擦。
我扶岳母坐下,自己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只说得出一句:“这事……我再想想。”
“想,该想。”岳母连连点头,像抓住了什么,“是得让你想。娘今天来,不是逼你。你是个厚道孩子,办酒那天娘就看出来了。你要是实在……实在过不去这个坎,要杀要剐,要退酒席钱,我们娘俩认,慢慢还。就是一样——”她顿了顿,“你别作践自己,也别……也别太作践她。她这命,已经够苦了。”
那天岳母留着做了顿饭。她系上围裙,非要亲自下厨,肉切了一半炒白菜,一半剁成末,给我们蒸了一小碗肉饼。吃饭时她一个劲往我碗里夹:“吃,建国,男人家在外头出力气,不吃肉不行。”
肉饼嫩,一咬一口油。我嚼着,却尝不出多少香味。
岳母临走,把秀兰拉到灶房,我隔着门帘,听见她压着嗓子说:“你勤快点,嘴甜点,啊?人心都是肉长的……”
秀兰没应声。
送走岳母,屋里又剩我们俩。秀兰默默收拾碗筷,走到桌边,看见我碗里那块没动的肉饼,愣了一下,轻声说:“你不吃?我给你热热,晚上……”
“你吃吧。”我说。
她没再说话,把肉饼夹起来,自己也没吃,用碗扣着,放进了碗橱。
第二天是个半晴天,雪开始化,屋檐上滴滴答答。下午我下班早,推车进巷子,听见墙根底下有人说话。
是巷口两个晒太阳的妇人,一个是卖豆腐的老陈媳妇,一个我叫不上来,大概是隔壁巷子的。她们没看见我。
“……就是新娶的那个教书的?”
“可不。我娘家表嫂跟她一个村的,说人家前头那回,孩子都有了,丫头,都会叫娘了。”
“哎哟,那这家小伙子知道不?”
“谁知道呢。办酒那天你没见,小伙子高兴得啥似的。啧,这种事也瞒,缺德不缺德。换我家,我可不让我儿子要,头婚的大小伙子,凭啥替别人养……”
“小声点,小声点……”
我推着车,脚步钉在原地,血往头上涌。
老陈媳妇一扭头看见我,脸刷地白了,话头硬生生掐断,拽着另一个站起来:“哟,建国下班啦?这天儿,冷哈。”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我推着车从她们面前走过去,脊背挺得笔直,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黏在我后背上,还有压低了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
回到家,我把自行车往院里一支,车梯子踢得哐当响。
秀兰正晾衣裳,闻声出来:“回来了?今天咋这么……”
她看见我的脸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在椅子上坐下,点烟,手有点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抽了两口,我忽然问:“外头的人,都知道?”
她站在晾衣绳底下,一只手还抓着我那件刚晾上的褂子,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有的知道。”她声音很低。
“就我不知道。”我笑了一声,那笑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听,“合着满县城都看我一个人的笑话。”
“不是的。”她急了,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知道的人不多,我嫁过来之前,在乡里教书,这边……”
“孩子呢?”我打断她,“孩子现在在哪儿?你那个……前头那个,他知不知道你又嫁人了?他会不会哪天抱着孩子找上门来?你跟我说实话。”
这是新婚夜之后,我头一回一连串问这么多。
秀兰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她扶着晾衣绳,半天才说:“孩子在她奶奶家,离这儿远。他……他不会来的。”
“不会?”我盯着她,“啥叫不会?是你说不会,还是他跟你保证过?他要是来要抚养费呢?一个月要你拿出多少钱去养那个孩子,你拿不拿?拿咱们这个家的钱拿?”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太像算账,太像我已经把她和那个孩子划到了“外人”那一栏。可话已经砸出去了,收不回来。
秀兰眼圈一下子红了,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答了,才听见她说:“孩子的钱,我自己想办法。我有工资,我……不会动家里的。”
“家里的”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她还不确定自己算不算数的地方。
我心里又堵又酸,猛地站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低下头。
她其实不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啥意思。我是怕钱,还是怕那个孩子,还是怕街坊的唾沫星子,还是怕我这辈子在人跟前抬不起头——我说不清。我只知道,我刚才那些话,像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也打在我自己脸上。
那顿晚饭谁都没吃好。
她照旧做了四个菜,还炒了个鸡蛋,摆到我面前。我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我饱了。”
她看着那盘几乎没动的鸡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那我收了。”
夜里躺下,灯一关,黑暗里又是那种熬人的静。
我背对着她,睁着眼。巷口那两句话还在耳朵里转——凭啥替别人养,凭啥替别人养。我在心里一遍一遍跟她们吵,又一遍一遍问自己:是,我是头婚,我花了钱办酒,我冤。可秀兰呢?她才二十四,离过一回,孩子不在身边,瞒着人再嫁,夜里吓得不敢碰我一下,她就不冤么?那个两岁多的娃呢?她懂个啥?
后半夜,我听见身后又传来那种极力压住的、细碎的哭声。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攥着被角,攥得指节都发酸。有那么一瞬,我想翻过身去,说一句“别哭了”,哪怕就这三个字。
可我最终没动。
我只是在黑暗里,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窗外的雪水顺着瓦檐一滴一滴落下来,嗒,嗒,嗒,像谁在数着我们谁也不肯先开口的日子。
那场雪化了之后,天反倒更冷了。
日子还得过。我每天照旧去厂里上班,秀兰照旧去她的学校。一个屋檐底下,两个人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谁都不去捅。
她话更少了。
从前她还会问我一句“今天厂里忙不忙”,如今不问了。进门先做饭,吃完饭就擦桌子、扫地、抹灶台。那块抹布在她手里几乎没停过,明明桌子已经擦得能照见人影,她还要再擦一遍。
我知道她是怕。怕一闲下来,就得跟我面对面,就得说话,就不知道该说啥。她是拿干活躲我呢,就像我拿沉默躲她。
夜里她还是等灯关了才上床。
这个习惯是从新婚夜落下的。那夜她就是关了灯才开口的,往后夜夜如此。我躺在黑里听着她极轻的脚步声,听着她窸窸窣窣脱衣裳,听着她掀开被角,贴着床沿躺下,离我远远的,中间能再睡下一个人。
我没说过让她过来,她也不敢。
有天夜里我迷迷糊糊醒了,伸手不见五指,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又轻又匀。我忽然想,她睡着了是不是就不害怕了?是不是只有在黑地里、在我看不见她的时候,她才敢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就不是滋味。
转天是礼拜天。厂里不上班,学校也歇着。
秀兰一早就起来了,在院里搓衣裳。腊月的水,冰碴子似的,她两只手泡在盆里,搓得通红。我蹲在屋檐下劈柴,劈两下,就忍不住看她一眼。
她洗的是我的一件工作服,领口磨得起了毛。那件衣裳我自己都嫌脏,搁在墙角好几天了。
“水太凉,”我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发紧,“搁炉子上烧点热水洗。”
她手一顿,抬头看我,像是没料到我会跟她说话。
“不碍事,”她小声说,“搓两把就完了,烧水还费煤。”
我没再言语,低头继续劈柴。斧子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露出里头白生生的茬。我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也像这木头,被一斧子一斧子地劈开了道缝。
晌午,她擀了面条。
一人一碗,上头卧着个荷包蛋。她把蛋多的那碗推给我,自己端了碗清汤面,背过身去吃。
我扒了两口,看着她碗里,忽然把自己那个荷包蛋夹起来,整个搁到她碗里。
“我吃不完。”我说。
她愣住了,低头看着那个蛋,半天没动筷子。
“你吃。”我把脸埋进碗里,不敢看她,“你一上午洗了那么多衣裳。”
身后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那碗面,她吃得很慢。
那天下午,巷口的刘婶又来了。
她是来还先前借的半瓢面的,进门就拉着秀兰的手说话,眼角却一个劲儿往我身上瞟。我心里明白,她是来看光景的——看这对刚结婚就出了事的小两口,是不是已经过不下去了。
秀兰给她倒了水,陪着说了几句。刘婶坐了不到一刻钟,话里话外试探,秀兰都客客气气挡了回去,一句家里的事没往外漏。
刘婶走的时候,在门口压低声音跟秀兰说:“秀兰啊,婶是看着你长大的。有些事……男人心里头那道坎,得慢慢过。你别着急。”
秀兰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坐在板凳上,假装看报纸,报纸都拿倒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婶那句“慢慢过”,倒提醒了我。这些天我光顾着自己难受,从来没好好想过——那个孩子,到底是咋回事。秀兰一个月挣多少钱,那个孩子一个月要花多少,她那个前夫,到底管不管。
我只知道冲她发火,问她“凭啥拿家里的钱”,却一句正经的都没问过。
后半夜,我听见她又在小声哭。
这一回,我没像前几夜那样死死攥着被角。我在黑地里睁着眼,听着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忽然开口了。
“秀兰。”
她的哭声一下子停住了。
“……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应,声音哑得厉害。
我望着黑乎乎的房梁,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好几圈。
“那个孩子,”我说,“她……叫啥名?”
黑暗里,我听见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头一回主动问起,问的是这个。
很久,她才说:“叫……叫念念。”
“念念。”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念,想念的念。我不知道她爹妈给她起这个名的时候是啥光景,可一个两岁多的娃,叫念念,听着就让人心口发沉。
“两岁多了?”我又问。
“嗯。腊月里刚过的两岁生日。”她的声音渐渐稳了些,“生日那天……我没去成。学校期末,走不开。”
她说“走不开”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我知道,走不开是假,不敢去、没法去,才是真。离了婚,孩子判给了那边,她一个当妈的,想去看一眼,怕是都要看人家脸色。
我心里那道硬邦邦的坎,又松动了一块。
“她……”我斟酌着词句,“长得像谁?”
这问题问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傻。可话已经说了。
秀兰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哭腔:“像我。眼睛像我,下巴也像我。她奶奶说,跟我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完,她又沉默了。
屋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我知道她在等,等我往下问,又怕我往下问。
我憋了半天,把心里盘了一下午的那句话问了出来:“钱的事……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孩子,一个月,到底要多少?”
她身子在被子里僵了一下。
“他爸……”她声音低下去,“当初离婚说好的,孩子归他,我不用出抚养费。可他那个人……好吃懒做,离了婚没多久就把钱败光了,孩子全扔给老太太带。老太太一个寡妇,把他拉扯大就不容易,哪还有钱养孙女。”
“去年秋天,他托人捎话来,”她顿了顿,“说让我一个月给孩子出八十块钱,算是奶粉钱、衣裳钱。不给……就把孩子给我送过来。”
八十块。
我在心里算了算。秀兰当老师,一个月工资也就三百出头。八十块,差不多是她工资的四分之一。
“你给了?”我问。
“给了。”她说,“不给咋办?他真把孩子送来,我……我那时候还没跟你结婚,我一个人,带着个娃,往后可咋活。”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我知道这事我瞒你不对。我妈也是怕我这辈子再嫁不出去,才让我别说的。建国,我对不住你……可那个钱,我没动过你一分。都是我自己从工资里抠出来的,我省着点花,不买新衣裳,不吃零嘴,我凑得出来……”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我躺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八十块钱,一个月。说多不多,说少,也真不少。可我这会儿心里头翻腾的,已经不是钱了。
我想的是那个我从没见过的、两岁多的女娃。她叫念念,眼睛像秀兰。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跟着奶奶过。她爸是个靠不住的,她妈为了再嫁人,把她留在了那边,一个月偷偷寄八十块钱,连面都不敢去见。
她招谁惹谁了?
我又想起秀兰。她白天在学校里站着讲课,回家来没命地干活,夜里等关了灯才敢上床,一个月从自己牙缝里抠出八十块钱,寄给一个她不敢认的女儿。她这心里头,得压着多大一块石头。
而这块石头,从今往后,怕是也要压到我身上了。
我没说话。我还说不出“那孩子我认了”这种漂亮话,我说不出口,那不是真话。我是个普通工人,心眼没那么大,头婚娶了个瞒我的媳妇,凭空多出个娃,我得慢慢消化。
可我也清楚,有些东西,从我今晚开口问她“孩子叫啥名”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我没法再假装那个孩子不存在。
第二天早上,秀兰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起来做饭。
她大概以为昨晚那番话一说,我今天准要变脸。她盛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一碗小米粥搁在我面前,不敢抬头看我。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又夹了个馒头,掰开,把里头那个咸蛋黄挖出来,放进她碗里。
“吃吧,”我说,“一会儿还得上课。”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错愕,还有一点不敢相信的光。
“看我干啥,”我低头喝粥,含含糊糊地说,“粥要凉了。”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这回却没哭出声。她就着眼泪,把那半个馒头一口一口吃完了。
打那天起,夜里她上床,我不再背对着她躺得笔直。
有时候她翻身,胳膊肘不小心碰到我,会像被烫着似的赶紧缩回去。我也不说破,只是往她那边,悄悄挪了挪。
中间那块能睡下一个人的空地,一点一点,小了。
只是灯,还是要关的。她仍旧要等黑透了才肯脱衣上床。我没提过让她开着灯睡,她也没问。有些习惯,就像心里那道坎,急不得,得一天一天地熬,一夜一夜地磨。
腊月二十三,小年。
厂里发了二斤猪肉、一条鱼。我拎回家,秀兰正在院里贴我写的福字,踮着脚,怎么也贴不正。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福字:“往左点……再往左点……行了。”
福字贴正了,红通通的,映得她脸也红。
她仰头看着那个福字,忽然小声说:“建国,年三十……我妈让咱们回去吃饺子。”
我知道她这是在试探。出了那事,她怕我不肯登她娘家的门,怕我还记恨她妈当初帮着瞒我。
我把手里剩下的浆糊碗递给她,看着院里那条晾衣绳,看着绳上她清早洗好、冻得硬邦邦的我的工作服,半晌,说:
“去吧。年三十,哪有不回去的。”
她眼圈一下子又红了,却咧开嘴笑了,重重点了点头:“哎。”
那天晚上,她炖了鱼,炒了肉丝,还破天荒地给自己也盛了碗饭,坐到了我对面——从前她都是端着碗,背过身吃的。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怎么说话,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声响。电视里在放小年的晚会,热热闹闹的。
我给她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刺最少的那块。
“多吃点,”我说,“看你这些天瘦的。”
她低着头,把那块肉吃了,吃得很慢。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没像往常那样往沙发上一坐,而是站起来,帮她把碗摞到一起,端进了厨房。她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可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
夜里,她照旧关了灯。
黑暗里,她在床沿坐下,窸窸窣窣地躺下。这一回,她没有贴着最外边,离我近了些。我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的清香。
我睁着眼,望着房梁。
念念。八十块。她奶奶家。那个从没见过面的、眼睛像秀兰的两岁女娃。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转,可我心里头,已经不像前些天那样堵得喘不过气了。
我不知道往后会咋样。
我不知道她那个前夫会不会哪天又托人捎话,会不会狮子大开口,会不会真把孩子给送上门来。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有一天,心平气和地认下那个跟我没有半点血缘的娃。我不知道街坊的嘴,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停。
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晚这盏灯,虽然还是关着的,可我没再背过身去。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轻轻响。身后那个人的呼吸,渐渐匀了,稳了,大概是睡着了。
我往她那边,又挪了小半步。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