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把全家200多口人命都赌在潼关的年轻人，最后却连自己的姓氏都快保不住了。
176年，扶风茂陵，一个姓马的穷苦人家添了个男婴。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在彰山脚下跟着父亲砍柴卖柴长大的孩子，二十年后会让曹操说出"马儿不死，吾无葬地也"这种话。要知道，曹操这辈子怕过的人，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马超的祖父马平，曾经当过天水兰干县尉，后来丢了官，穷得只能娶羌女为妻。马腾——马超的父亲——早年就是靠从彰山砍木头背到城里卖，养活一家老小。这种出身，放在今天就是典型的"寒门子弟"。
可偏偏是这样的家庭，出了个让西北羌胡闻风丧胆的"健勇"。
194年，马超18岁。那一年马腾和韩遂联手打李傕，在长平观吃了败仗。正史里没写马超有没有参战，但《三国演义》给他安排了一场漂亮的初登场——不管真假，至少说明民间记忆里，这个年纪的马超已经是个能上阵的角色了。
真正让马超在凉州军中打响名号的，是196年那场跟韩遂的恶战。
那一年马超20岁，韩遂军营里有个同样被称为"健勇"的阎行，两人在战场上狭路相逢。阎行挺矛就刺，马超一把将矛折断——这得多大的手劲？阎行也不含糊，抄起断矛就往马超脖子上招呼，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事记载在《魏略》里。民间私撰，未必句句属实，但凉州军"天下强勇"的名号，马超"健勇"的绰号，却是实打实传开了。
我有时候想，20岁的马超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躺在营帐里摸着脖子上的伤口，心里在想什么？是后怕？是不服？还是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让对手连断矛都捡不起来？
没人知道。但从那以后，马超的勇名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02｜曹操三次征召，他三次拒绝——这个年轻人到底在犟什么？曹操这辈子最爱干的事，就是把别人的猛将变成自己的人。
他对马超动了三次心思。第一次想封他做徐州刺史，马超不去；后来改封谏议大夫，马超还是不去。曹操的使者估计都快崩溃了——这可是丞相亲自开口，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这马家的儿子怎么就这么不识抬举？
可马超心里有数。
他太清楚曹操那套"征召入京"的套路了。马腾208年入朝当卫尉，表面上是九卿之一的高官，实际上就是个人质。马超的两个弟弟马休、马铁跟着去了，被封了奉车都尉、骑都尉——听着光鲜，实则软禁。
唯独马超，被留在凉州当了个偏将军、都亭侯，统领父亲的旧部。曹操这是想让他当"西凉代理人"，替朝廷看住西北那帮羌胡。
马超答应了，但他心里那杆秤，从来没往曹操那边倾斜过。
202年，曹操在河北跟袁尚打得不可开交，关中空虚。袁尚派郭援、高干联合南匈奴单于进攻河东，司隶校尉钟繇急得团团转，写信向马腾求救。马腾派马超率一万多人入关助战——这一仗，马超打得极其惨烈。
郭援大军渡河渡到一半，马超率军截杀。混战中马超脚部中箭，他做了什么？用布把伤脚一裹，继续冲杀。部将庞德阵斩郭援，高干和匈奴单于投降。
这一仗打完，马超得了个"虎臣罴士"的称号。曹操那边估计也看明白了：这个人，收服不了。
03｜211年潼关：10万人对曹操，他差一步就改写了三国历史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马超35岁。
这一年，曹操派钟繇、夏侯渊出河东，说要借道关中打汉中张鲁。马超一眼就看穿了——假道灭虢，春秋时候就玩烂的套路，曹操以为他看不出来？
他联合了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杨秋等凉州军阀，凑了十万人马，推举韩遂为都督，屯兵渭河、潼关一线，建列营寨。
曹操的应对很有意思。他下令诸将"坚壁勿与战"——关西兵太精悍，硬碰硬吃亏。等他自己带中原大军来，再慢慢收拾。
七月，曹操亲征，两军在潼关对峙。
《山阳公载记》里有个细节特别有意思：曹操驻军蒲阪，想西渡黄河。马超知道后跟韩遂说，"可以在渭河北岸据守，不到二十天，河东粮食用尽，敌军便自行撤军了。"多漂亮的战略眼光！可惜韩遂没听，非要搞什么"半渡击之"。
曹操后来听说马超的计策，感叹："马超小儿不死的话，我恐怕连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句话，曹操说了不止一次。
八月，曹操北渡黄河，前队刚过，他自己和许褚带百余人断后。马超突然率步骑万余杀到，箭如雨下。全军大乱，曹操却坐在胡床上不动——是真镇定还是吓傻了？正史没说，但许褚、张郃架起曹操就往船上跑，马超的骑兵在后面追，边追边射。
许褚一手用马鞍挡箭，一手撑船，拼了老命才把曹操救出来。
这还不算完。曹操手下校尉丁斐在河岸放出大量牛马，马超的士兵一看，哇，天上掉馅饼了，纷纷跑去抓牛马，马超拦都拦不住。曹操这才捡回一条命。
《后出师表》里诸葛亮写"曹操殆死于潼关"，说的就是这事。
我读到这段的时候，总在想：如果当时马超的兵没跑去抓牛马，如果许褚撑船的手滑了一下，如果那支箭再偏个几寸——三国的历史，是不是就彻底改写了？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04｜离间计：曹操用一封信，毁了马超的10万大军潼关对峙拖到九月，曹操渡过渭河，在渭南扎营。
马超和韩遂丢了战略要地，只能退守渭口。曹操多次设疑兵，偷偷用船运兵过渭河，搭浮桥，一夜之间就在渭南结了营。马超等人夜袭，中了埋伏，吃了大亏。
这时候马超提出割河西一带请和，曹操不答应。联军又请求割地送人质，曹操还是不应。
直到贾诩献了一计。
贾诩跟曹操说："他们来求和，不如假装答应。"第二天曹操请韩遂单马会面，不谈军事，只聊旧事——两人父亲同举孝廉，又同时出仕，旧交情一箩筐。曹操拉着韩遂的手，笑得跟多年未见的老友似的。
马超在远处看着，心里什么滋味？
更狠的是曹操又写了一封信给韩遂，故意涂涂抹抹，像是韩遂自己改过一样。马超一看，疑心大起：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达成了什么协议？
联军内部开始互相猜疑。曹操趁机发动总攻，渭南决战，联军大败，成宜、李堪战死。
《江表传》还记载了一个惊悚的细节：马超和韩遂与曹操当面谈判时，马超自负勇力绝人，在马前放了六斛米囊，骑马来回奔走，用斛米测量曹操的体重——他想干什么？想趁机动手擒住曹操！
可他一听说曹操的护卫是许褚，立马打消了念头。
曹操后来知道这事，心有余悸："差点被狡猾的贼人所欺凌。"
你看，马超够勇吧？够狠吧？可曹操玩的是人心。十万大军，就这么被一封信、一场旧友重逢的戏码，从内部瓦解了。
05｜212年：曹操杀了他全家200多口人，他却在冀城城下杀了阎温潼关大败后，马超没有垮。
建安十七年正月，他迅速兼并陇上诸郡——陇西、南安、汉阳、永阳，张鲁还派大将杨昂来助战，凑了一万多人，把凉州刺史韦康围在冀城。
三月，韦康派阎温秘密出城向夏侯渊求救。阎温夜里潜水出城，第二天就被马超的人追上，押到马超面前。
马超解开他的绑绳，说："现在胜败已分，你为了孤城去请救兵却落到这步田地，怎么施展大义呢？听我的话，告诉城里，东方不会有救兵来，这是转祸为福的计策。不然，现在就把你杀掉。"
阎温假装答应。马超用车载他到冀城城下，阎温却朝城内大喊："大军不出三天就会来，努力呀！"
城内的人为他哭泣，祝祷他万岁。
马超恼怒地责问："你不要命了吗？"阎温不回答。马超又引诱他："城里的朋友，有想跟我同心合力的吗？"阎温还是不搭理。马超厉声责怪，阎温说："事君之道只有一死，你难道要让长者说出不义的话？我难道是苟且偷生的人吗？"
马超杀了他。
五月，曹操在邺城抓捕了马超的族人——父亲马腾，二弟马休、马铁，以及三族共计200余人，全部斩杀。
一边是阎温的忠义，一边是马超满门的血债。我读到这段的时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马超在冀城城下杀阎温的时候，知不知道邺城那边，他的父亲和弟弟们正在走向刑场？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就算知道，他能怎么办？撤兵去救？冀城都打了一半。继续攻城？心里的煎熬又有谁能懂？
八月，韦康开城投降，马超占据冀城，默许杨昂杀了韦康。夏侯渊来援，被马超击败。百顷氐王杨千万、兴国氐王阿贵起兵响应，马超以冀城为根据地，自称征西将军、领并州牧，督凉州军事。
这是他最后的辉煌。割据陇上，看似风光，实则四面楚歌。
06｜213年：妻子被杀，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建安十八年九月，韦康旧部杨阜、姜叙、姜隐、赵昂、尹奉、姚琼、孔信、李俊、王灵等人联合反叛。杨阜和姜叙在卤城起兵，赵衢、尹奉劝马超去攻打——这是调虎离山。
马超去了。梁宽、赵衢趁机占据冀城，关闭城门，杀了马超的妻子和孩子。
马超大怒，回头攻冀城，攻不进去。转攻历城，杀了姜叙的母亲——那位曾经痛骂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老太太。
杨阜率叛军与马超对战，战场上杨阜和宗祖昆弟七人围攻马超，全被马超杀死。杨阜自己身负五处重伤，犹然死战。
夏侯渊援军赶到，马超没了根据地，进退狼狈，只得投奔汉中的张鲁。
这一年马超37岁。妻子死了，孩子死了，父亲死了，弟弟死了，族人200多口全死了。他从一个拥兵十万的西北霸主，变成了寄人篱下的流亡者。
我有时候在想，马超在投奔张鲁的路上，有没有回头看过冀城的方向？那座城里有他妻子的尸骨，有他孩子的血。他这一辈子，从18岁上战场到37岁家破人亡，整整打了19年仗，最后换来了什么？
07｜214年：他给刘备写了一封信，成都10天就投降了张鲁一开始挺欣赏马超的，封他做都讲祭酒——五斗米道里仅次于张鲁的职位。还打算把女儿嫁给他，后来反悔了。
马超向张鲁借兵反攻凉州，围攻祁山三十天，没打下来。夏侯渊派张郃来援，马超撤了。张鲁的部下杨白等人嫉妒他的才能，想加害于他。马超走投无路，逃入氐中。
恰逢刘备率兵入川，派李恢来结好马超。
马超知道张鲁不是干大事的人，给刘备写了封信，请求归附。
刘备听说马超要来，高兴得脱口而出："我得到益州了！"
这话不是客套。马超率兵径直到成都，屯兵城北。城里的人听到"马超"两个字就腿软——这位可是把曹操追得差点没命的狠角色。不到十天，成都军民崩溃，刘璋开城投降。
刘备平定西川后，封马超为平西将军，总督临沮军事，爵位还是之前的都亭侯。
这一年马超38岁。他的人生，从西北霸主变成了刘备麾下的一员降将。官职听着光鲜，可手里的兵，是刘备"偷偷借给他"的一支部队——说白了，就是让他去吓唬刘璋的。
08｜219年：120个人联名上表，为什么他是第一个签字的人？建安二十四年，刘备拿下汉中。
秋，以马超为首，120余名蜀汉官员联名上疏《立汉中王上表汉帝》，劝刘备进位汉中王。
为什么是马超领衔？不是关羽，不是张飞，不是诸葛亮？
这里头有讲究。马超出身名门，马援之后，西北望族，在朝廷里的名望和资历，确实比关张这些"草根"要硬。更重要的是，马超是"新降之将"，刘备需要给他一个足够高的位置来稳定人心。
刘备称王后，拜马超为左将军，假节——跟关羽、张飞平起平坐。
关羽当时什么反应？写信问诸葛亮：马超这人怎么样？
诸葛亮多聪明啊，他知道关羽护前，回信说："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
翻译成人话就是：马超挺厉害的，但跟您比还差得远呢。
关羽看完，乐坏了，把信给所有宾客看。
可我心里总有个疑问：马超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苦笑？是不屑？还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寄人篱下"的处境？
09｜221年：骠骑将军的册封诏书里，藏着刘备对他的真实态度公元221年，刘备称帝，国号"汉"。
封马超为骠骑将军，领凉州牧，进封斄乡侯。
骠骑将军是什么概念？汉代军制，大将军之下就是骠骑将军，位比三公。从官职上看，马超是蜀汉武将第一人——关羽已经死了，张飞是车骑将军，理论上比骠骑将军低半级。
可刘备的册封诏书，我读了好几遍，越读越觉得不是滋味。
诏书里说："以你在北方的信义及拥有的极高的威望和勇武，特此委任授予于你，希望你振奋飞扬如咆哮的猛虎般，统领万里疆域，解救百姓的苦难。"
听起来很风光对吧？可你细品——"以你在北方的信义"、"统领万里疆域"。马超确实在北方有威望，可刘备给他凉州牧的官职，凉州在谁手里？在曹操手里。这等于说：你去给我把凉州打回来。
马超有这个能力吗？潼关之战后，他在北方的根基已经被曹操连根拔起。羌胡虽然还认他，但没有地盘、没有军队，光靠一个"威望"，能统领什么万里疆域？
这份诏书，与其说是封赏，不如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马超接了。他能不接吗？
10｜222年：47岁病死，遗疏里只提了一个人——马岱章武二年，马超得了重病。
他给刘备上了一道疏："臣宗族门下二百口人，被曹操诛杀殆尽，只剩下从弟马岱，当以我卑微的宗族让他继承，深深地托付给陛下您，其他的也没什么话了。"
就这么几句话。没有提战功，没有提委屈，没有提那道让他去"统领万里疆域"的诏书。
只提了马岱。这个跟着他一路从西北打到西南、从霸主打到降将的堂弟，是马家最后的血脉了。
同年十二月，马超病逝，终年47岁。
建兴五年，诸葛亮北伐至沔阳，亲自去马超坟前设祭，让马岱挂孝。景耀三年，马超被追谥为"威侯"——跟关羽、张飞、庞统、黄忠一起。
"威侯"。威名赫赫的威。可这个"威"字里，有多少是真实的荣耀，有多少是无奈的叹息？
写在最后马超这一生，18岁成名，35岁达到巅峰，37岁家破人亡，38岁投降刘备，47岁病死。
他在刘备麾下待了8年。这8年里，他官至骠骑将军，名义上是蜀汉武将第一人，可实际统兵作战的记录，几乎为零。汉中之战他跟张飞屯兵下辩，策动氐族雷定七部响应——这是实打实的贡献，但跟关羽水淹七军、张飞义释严颜相比，存在感弱了太多。
有人说马超是五虎上将里的"混子"，名气大，实绩少。我不这么看。
马超的问题，不是能力不够，是时机不对。他加入刘备的时候，刘备集团已经基本成型，关张赵黄各据其位，没有给他留太多发挥空间。更关键的是，他身后背着满门200多口人的血债，刘备敢不敢、能不能完全信任他？
彭羕事件很说明问题。彭羕对马超说"您是外放官，我是内应，天下不会平定不了"，马超转头就把这话报告给了刘备。为什么？因为他"常心怀危惧之感"——寄人篱下，如履薄冰，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自己的隐患，他都不敢放过。
这种心态，跟关羽的傲、张飞的直、赵云的忠，都不一样。马超太清楚失去一切的滋味了，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再次失去。
陈寿在《三国志》里评价他："马超阻戎负勇，以覆其族，惜哉！能因穷致泰，不犹愈乎！"
意思是：马超仗着勇武跟外族打交道，结果把家族都搭进去了，可惜啊！如果能从穷困中走向安泰，不是更好吗？
可问题是，从穷困走向安泰，哪有那么容易？
马超这辈子，从砍柴人家的孩子到西北霸主，从十万大军的统帅到孤身降将，从"马儿不死，吾无葬地也"到"臣宗族二百口人，被曹操诛杀殆尽"——他经历了别人几辈子都经历不了的起伏。
最后只留下一道遗疏，和一个叫马岱的堂弟。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211年潼关之战马超赢了，三国历史会怎么写？如果曹操真的死在黄河边，马超能不能守住西北？他会不会成为第四个割据势力，跟曹刘孙三分天下变成四分天下？
这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
但有一个问题，我觉得值得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人想一想：
如果你在马超那个位置——35岁，手握十万大军，对面是曹操，身后是全家200多口人的性命——你会怎么选？是赌一把，还是退一步？
马超选择了赌。他输了。可至少，他让曹操这辈子都记住了"马儿"这个名字。
这算不算另一种赢？
参考文献：《三国志》《后汉书》《魏略》《山阳公载记》《江表传》《典略》《季汉辅臣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