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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被千金们嘲笑土,她们却不知我是世子捧在手心的人。

只因叫娘亲多买了串糖葫芦,她转身丢下我离去。世子将我捡回家,娇养十来年。家人寻我回去,在宴席上,我被嘲笑是土包子。世子从

只因叫娘亲多买了串糖葫芦,她转身丢下我离去。

世子将我捡回家,娇养十来年。

家人寻我回去,在宴席上,我被嘲笑是土包子。

世子从高座走下来,牵起我的手,众人傻眼了......

1

落夜后,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挂满高灯,贯通的八街九巷到处是摊位,热闹非凡。

一个梳着冲天揪,穿着鹅黄夹袄的小胖丫头迈着小短腿着急地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不知道被哪双布鞋绊了一下,她手里举着的糖葫芦直接飞了出去,刚好被路过的马车碾得粉碎,成了一地糖渣。

她心痛地回头看了一眼,等转过来时,她追的马车连影子都不见了。

杳杳酸了鼻子。

她没想到,只是多让娘亲买了一串糖葫芦,娘亲转身就把她丢了。

一定是娘亲嫌弃她太贪嘴了。

这下糖葫芦没了,娘亲也没了。

杳杳边跑边哭。

哭累后,她只能坐在京中里最大的酒楼前面的台阶上等娘亲回来接她。

她低头看向自己脚上的那双新鞋,生怕弄脏会被娘亲骂。

可是她等啊等,等到周围摊贩都收摊了,满街的花灯一盏盏熄灭,还是没等到有人来接她回家。

杳杳把头埋进臂弯,委屈地说自己以后再也不吃糖葫芦了,娘亲能不能不要生气了?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杳杳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包子摊,下意识吞咽口水。

白花花的大包子,好香啊。

杳杳用小胖手在腰间挎着的勾花小包里掏了几下,只掏出两个铜板。

还是奶娘临出门前硬塞给她的。

杳杳握紧两枚铜板一路小跑到包子摊面前,垫着小脚想要多吸几口包子的香气。

卖包子的大叔从一开始就注意到杳杳这个奶娃娃了。

穿的干干净净的,但身边又没大人陪着。

看着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身上那身鹅黄小袄一看就是用富贵料子做的。

杳杳出门前,娘亲特意给她换了过年才能穿的新衣服。

嫡姐笑着拿出她为她钩织的绢花小包,二哥则在自己腰间摸了半天,找出一把跟她手掌差不多大的镶嵌着宝石的小匕首,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在街上拿出来耍弄,小心翼翼塞进她的小包里。

杳杳将两枚铜板送到摊主大叔面前,“杳杳想要一个包子。”

大叔笑笑,“小姑娘,我这里一个包子卖五文。”

杳杳低落地缩回手,“可是杳杳只有两个板板。”

大叔顿时黑了脸:“没钱还吃什么包子,走走走。”

他还以为这胖丫头至少能拿出点碎银子,结果就两枚铜板。

杳杳刚要转身离开,突然被一双柔软的纤手牵住掌心,“小妹妹,你想吃包子,姐姐的给你。”

说完,她的面前就出现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杳杳惊喜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澄澈的圆杏眼,欢喜地从她手里接过包子,甜甜一笑,“谢谢姐姐!”

女子见杳杳毫无防备,便把她领到对面街道的小巷口,紧张地环顾下四周,发现无人跟踪。

脸上的笑容愈发和蔼起来,语气温柔地问杳杳,“小妹妹,你家里人呢?”

杳杳被戳中心事,手里的半个肉包子顿时不香了,小声嘟囔,“杳杳贪吃,娘亲生杳杳的气,把杳杳扔了。”

女子听到她是被家里人丢弃的孩子后,眼睛顿时一亮,“小妹妹,姐姐可以帮你找家人。”

“真的吗?”杳杳扬起圆润的下巴,“姐姐能帮我找到娘亲吗?”

女子点头,趁着杳杳还没反应过来,连忙把她抱起来塞进不远处的马车里。

刚被抱上马车,杳杳还没来得及东看西看,就被角落里一双冷意十足的瑞凤眼吸引注意力。

被安置在马车最里面的小少年身上披着一件绛紫色的外袍,墨发松散地垂在肩膀两侧。

那一双眉眼生的实在俊美,秋风吹起车帘,月光静悄悄泄进来,落在他的半张侧脸上,毫无任何表情。

杳杳大着胆子跟他打了个招呼,“你也是去找娘亲的吗?”

少年抬起半扇眸,却没开口的意思。

杳杳挠了挠头,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于是换了个话题问他,“我叫杳杳,你叫什么?”

少年依然没有言语回应,睫毛却无意地颤了两下。

车帘外。

刚跟杳杳搭话的女子没好气地瞪了眼车夫,“你带回的那个小子不会是个哑巴吧?哑巴不好卖还不值钱。”

车夫叹气,“那也没法,京里最近管的严,听说在查什么贪官,我蹲了一下午才捡到这一个落单的。”

女子想起她刚路过东杨街,听到有人在议论俞家被抄。

她不常在京中行动,也不知道什么俞家。

“但我看这臭小子穿的挺好,不会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吧?”

女子很担心他们惹上权贵。

“怎么可能。”车夫否定,“要真是公子哥,身边能没个随从丫鬟跟着?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站在一口井前一动不动,看着脑子也不太聪明。”

“行吧,反正今晚有意外收获。我遇上的那小丫头长得又白又胖,卖进青楼至少能值二十两。”

“这么多!”

女子神清气爽地点头。

拐到岔路口,车夫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马儿一扬蹄,差点把车子撂倒。

车夫没好气地用鞭子抽了下老马的屁股,老马顿时老实起来,闷着头踩上一道崎岖的小路。

女子受惊清醒,也没顾得上去看路,连忙回头撩开车帘,见杳杳睡着了,悬着的心才降了一寸。

只是,当她的视线与角落里那道阴冷的眸光交汇时,不由得头皮一麻,连忙放下车帘,继续抱怨,“你捡的那小子盯得我心里发毛,等到禹城,先把他卖了。”

车夫点头,“好。”

兴许是追车那会儿哭的太累了,车上的小少年又不陪她说话,杳杳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就垂下小脑袋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杳杳被一股强力推醒。

她用小胖手揉了揉睡眼,刚要伸懒腰,微张的嘴巴就被一双冰冷的小手捂住。

淡淡的茉莉香闯入鼻间,杳杳还没反应过来,低哑的童声蛮横地灌入她耳中。

“我们被拐了。”

2

被拐?

杳杳眨巴着眼睛,好半晌才理解他说的话。

就是说,他们没有带她去找娘亲?

杳杳吸了吸鼻子,眼睛突然有些酸酸的,正要掉泪,对上少年寒意刺骨的墨眸,突然闭上嘴。

她冲着少年比了个手势,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少年迟钝地指了下她腰间斜挎的勾包。

杳杳低头看见二哥送她的匕首冒了个尖,用力抽出来。

马车突然一抖。

锋利的刀刃利利索索地斩断了杳杳散在肩上的发丝。

杳杳顿时吓得魂都没了。

小手跟着一软,匕首从掌心掉落,插入马车木板。

少年动作迅速地拔出匕首,牢固地抓在自己手心。

杳杳注意到他露出狠厉的表情,下意识抓紧自己的小袄,极小声地嘀咕一句:“刀切到手,会痛痛。”

她之前就见到二哥玩刀时不小心把手割伤,留了好多好多血,可吓人了。

少年听到她的提醒,压下的眼皮竟有半分松意。

余光落在杳杳掌心冒出的汗珠上,默不作声地抽出别在腰间的帕子,丢到她的腿上。

杳杳抓起他给的帕子,还以为他要用自己的帕子换她的匕首,立马摇头。

“这是二哥送给杳杳的,杳杳不换。”

少年再次被杳杳打断计划,终于沉着脸又说了两个字,“啰嗦。”

杳杳顿时冒起火。

他抢人东西还有理了?

正要动手抢回匕首时,车子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杳杳下意识去寻找可以依靠的怀抱,肉肉的小胳膊轻而易举的便抱上了少年的细腰。

用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像小猴一样挂在他身上。

少年眼里冷意加深,还没来得及推开杳杳。

车子彻底失去平衡。

两人抱成团,一起从车里滚了出来,一个缓冲,同时栽进不远处一处干草跺里。

林间响起女人尖锐的叫声。

没维持多久,又重新归于平静。

杳杳一时也顾不上害怕,紧闭着眼,生怕自己被摔死。

直到耳边传来沉重呼吸声,她这才睁开眼,小胖手胡乱地身下摸,被软软的手感惊到。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被她压在身下的少年不情愿地闷哼一声,“重死了。”

杳杳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突然又被那双冰冷的小手摁住后脑勺,肉嘟嘟的脸蛋再次贴在他的胸膛。

“别动。”

少年没好气道。

“哦。”

杳杳弱弱地咬了下嘴唇。

她不敢说话,只能用鼻子吸了一口他身上散发出的茉莉香气。

淡淡的香味很快安抚了她的焦躁。

听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她还以为林子里马上要下雷阵雨了。

泛黄的叶片上,露水缓慢地顺着叶脉向下滴落。

又一股倦意袭来,杳杳刚要打盹。

少年突然粗暴地将她从身上推下来。

幸好有草垛做缓冲,她很快爬起来,动作利索地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干草,立马扬头看向比她要高出一个头尖的小少年。

月光浅浅。

斑驳树影在地上沙沙晃动。

杳杳这次更仔细地看清他的容貌。

皮如白雪,跟她养在后院的小兔子一样干净。

眼神远不及她的小兔子温顺。

唉。

杳杳拖着腮帮子,想要跟他抱怨自己家里的小兔子很能吃,一天能吃两个胡萝卜和一颗小白菜。

结果她刚张开嘴,少年径直从她身边掠过,向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杳杳屁颠颠跟在他身后,学作他的样子勾头往车里看。

还没等她看清车内的画面,又一次被他冰凉的掌心抢占先机。

少年用了些力道,杳杳挣脱不开,只能低声嘟囔,“为什么不让杳杳看。”

“恶心。”

“怕你会吐。”

少年言简意赅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但在杳杳听来,他的语气一直都是一个调调,没有喜怒哀乐。

谢亦行平淡地盯着两具被狼爪掏空的尸体。

这样残忍的画面换做任何一个七岁孩童看了都会噩梦连连。

他却毫无反应。

奶娘说他是怪物转世,所以生下来不会哭也不会笑。

三岁才开始说话,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离我远点”。

爹娘不准他出府,下人对他恐而避之。

他就像一只囚笼中的雀鸟,虽被富贵滋养,却憧憬自由。

所以他逃了。

刚出府,就被人贩子拐了。

看来爹娘说的没错,外面很危险。

当他低头看向任他摆弄的胖丫头时,这才注意到她头上扎的两个冲天揪已经散开,玉做的铃铛随意挂在散乱的黑发上,白嫩嫩的小脸蛋看起来很软。

他低眉沉思。

好不容易出门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

那就把这胖丫头带回去吧。

他抓紧杳杳的胖手腕,凭着感觉一直朝北走。

走到一半,杳杳突然开始挣扎。

“你要带杳杳去哪里?”

杳杳看向漆黑的四周,隐约听见的狼嚎声吓得她满背冒冷汗。

她害怕他丢她去喂狼。

谢亦行面无表情的开口,杳杳难得从中听出一丝温度。

“回家。”

“我要带你回家。”

他们徒步走到城门口时,宵禁已过。

看着紧闭的大门,谢亦行从腰间摸出一块玉佩递给看守大门的官兵。

官兵扫了一眼,立马恭敬地行了个礼,“世子,宵禁过城门关是规矩,就算您身份尊贵,小的也不能的违背规定给您开门。”

杳杳遗憾地捧了捧自己的肚子,“可是杳杳饿了,想吃东西。”

官兵这才注意到他怀里还揣着一奶娃娃。

圆圆脸蛋大大眼睛甚是可爱。

杳杳也不理解他为什么怕自己跑掉。

她又不傻,后面都是狼,她可不想成了狼的盘中餐。

官兵注意到谢亦行的目光一直逗留在这奶娃娃身上,立马派人为他们安置住处,又命人烧了只鸡,让二人饱腹。

杳杳捧着鸡腿吃的满嘴是油,谢亦行却嫌弃地不肯动手。

见他一动不动,杳杳也没多想,从自己的鸡腿上撕下一块肉,直接填进他的嘴里。

谢亦行毫无防备地被小胖手投喂,刚要吐掉。

抬眸对上杳杳期待的眼神,于是他破天荒头一次吃了从别人手里递来的饭。

夜晚渐深。

杳杳抵在谢亦行肩头沉沉睡去。

刚阖眼,就开始呓语:“包子......肉串......大鸡腿......”

谢亦行莫名被逗笑。

等他意识到自己嘴角的弧度是上扬不是下撇时,立马又收起笑容,震惊地瞪大双眸。

他,竟然学会笑了?

3

城北。

承明侯负责将俞府抄家收尾工作做完后,将府内一百一十号人全部清点完毕押入大牢。

中途抓到两个想要趁乱屠人的侍卫,及时阻止后也将其收押。

把缴获的财物派人送进宫后,他又亲自去了趟监狱打点,叮嘱监狱长务必要仔细盯着,陛下要求全部留下活口。

忙完所有,已到三更。

当他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才发现自己府内也乱作一团,

家里唯一的世子爷丢了,侯夫人急火攻心晕了过去,家里唯一的主事人还不在,顿时人心惶惶。

得知管家已经带着人在城里找了三波,承明侯立马没了睡意。

这个儿子是他唯一的独苗。

妻子当初为了生他伤了身体,恐难再孕。

他跟妻子就将他捧在掌心宠着。

结果孩子百岁时,来了个瞎眼道士,谴责他儿是怪物,前世因为作恶多端被佛祖收了一魂一魄才得以转世。

少了这一魂一魄,他儿从小性格冷淡,与任何人都不甚亲近,包括他和妻子。

因为担心他这样的性格在没完全长大成人之前会受外界影响,于是他跟妻子商量,把他囚在府里,禁止他外出。

没想到他会偷偷跑出去。

“侯爷饶命,奴婢也没想到就打个盹的功夫,世子爷就钻狗洞跑了。”

谢亦行的奶娘跪在地上把头都磕红了,也没换来侯爷半点好脸。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尽快把人找回来。”

承明侯转身进了妻子的房间,见妻子正趴在枕头上擦泪,他连忙上前安慰,“我已派府衙的人去查,近来城中多拐子,他们虽拐幼儿却不伤及性命。”

韦氏连连啜泣,“咱们的行儿从小没离开过侯府,怎知外面险恶。如果他被拐,仅剩的六魂又被吓跑一魂可怎么办?行儿是世子,又是侯府唯一的独苗,他可不能变成傻子!”

承明侯有些揪心,叹了口气,“不止行儿不见了,就连俞兄家的薇姐儿也不见了。”

听到丈夫提起被抄家的俞家,韦氏立马止住哭泣,压低声音,“侯爷没寻到人?”

承明侯点头,“我刚清点完财物,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派谢云去接,结果谢云把那一条街都找遍了,都没找到穿着鹅黄小袄梳着两个冲天揪的小姑娘。”

韦氏用手咬着帕子,“这可如何是好?薇姐儿可是俞大人家最疼爱的幼女,又是我们行儿的未婚妻......”

“嘘。”

承明侯立马捂上自己妻子的嘴,“小心隔墙有耳,薇姐儿的事,我放在心上,定会给俞兄一家交代。”

“至于未婚妻,以后再说吧,先找到人要紧。”

天刚亮时霜气最重。

层层云雾拨开,露出柔和的光。

承明侯府的下人提灯找了整夜,仍没任何进展。

反倒是街边卖早点的小贩,开始我一句你一句没头没尾地聊了起来。

“听说了吗?俞家昨晚被抄了,全家下狱,就等着年后问斩呢。”

“城北的俞家?他们不是功勋世家吗?俞大将军和俞二公子战功赫赫,一月前才携全家入京领赏,怎么转头就被抄了。”

“听说是谎报军情,借机贪污军饷,陛下生了好大的气呢。”

“贪污军饷,应该不会吧,我记得俞夫人前些时日还带着大女儿在村口施粥救济难民呢,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知那不是做戏?”

此时的城门外,想要进城赶集的农户已经拉着各家的板车排好队,就等着城门打开。

杳杳被谢亦行晃醒以后,正打算继续翻个身睡过去,就被他挠了咯吱窝。

杳杳眨着泪珠子笑清醒。

顿时气恼。

“你无赖!”

谢亦行无视她的怒火。

一双黑眸直勾勾盯着杳杳凌乱的头发。

一晚上功夫,竟变得比鸟窝还潦草。

他不顾杳杳的叫嚣,直接上手拆解杳杳的辫子。

小胖丫头本想推开他,奈何他的力气比她大多了。

没等她抵抗成功,谢亦行已经利索地把她的冲天辫改成两个整齐的小丸子。

昨天被她挂在头上的玉铃铛这会儿挂在两颗圆圆的小丸子上面。

杳杳对着屋里的铜镜转了两圈,很满意自己的新发型。

谢亦行端来水盆,正要洗手,突然就被小丫头拦腰抱住。

扬起那张圆乎乎的小脸,眼睛眯成月牙,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谢谢。”

谢亦行生硬地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还是笑不出来。

看来昨晚只是意外。

等谢亦行牵着杳杳的手混入进城的队伍,正顺着人流向前,正好撞上准备出城寻找的管家。

管家惊喜地从马背上跳下来,见他完好无损,才敢松一口气。

不过虽然把人找回了,但侯府的家丁却没一个敢上前关怀。

就连管家也只是象征性地问了两句,立马派人牵来马车,放上脚踏,在自己手臂上垫了块绵绸,才敢凑近马车。

世子爷有洁癖这件事全府皆知。

再加上他脾气古怪,除了管家,谁都不敢轻易碰他。

这次,谢亦行无视了管家的动作。

当着众人的面牢牢牵着杳杳的手。

没等管家询问杳杳的身份,谢亦行已经将人抱起,费力塞进车里。

中途管家想要帮忙,却被他用一记眼神制止。

他捡回的宝贝,只能他来碰。

等到二人都钻进马车里,管家才敢掏出帕子擦去额头的冷汗,立马驾车回府。

韦氏听说人找回来了,立马下床,披了个绒袍就在前厅等着。

她望眼欲穿,结果人刚回府,就回自己院子了,连面都没见到。

韦氏叹息,“行儿总这般不同我和侯爷亲近。”

丫鬟在一旁劝慰:“夫人,世子对您和侯爷还是有心的。”

“都怪他缺了一魂一魄。”侯夫人喃喃一声,突然想到:“我记得当初那道士说,行儿缺少的魂魄可以用至阴至煞的命格填补,但我和侯爷找了这么多年,也没寻到半个至阴至煞的人。”

“原本指望俞家那孩子嫁过来,试着暖暖行儿的心,现在又摊上......唉,不提了。”

韦氏嘴上说着已经习惯,还是忍不住去了趟谢亦行住的葳蕤院。

她刚走进后花园,就听到聚在假山附近的下人讨论,“世子刚是不是笑了?”

4

韦氏先是一惊,后是一喜。

一时也顾不得下人聚堆偷懒,直接插言,“行儿他?”

下人说主家闲话被抓,立马心虚地跪下,“夫人,世子爷他已经回了葳蕤院。”

“这我知道,你们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行儿他怎么了。”

下人抖着肩膀,“奴婢刚瞧见世子爷对一个小丫头笑了,但那个小丫头奴婢不认识,听说是世子爷从外面带回来的。”

韦氏没想到自己真盼到了这一天。

不枉她日日烧香,吃斋念佛为自己这少了魂魄的儿积德。

一时她也顾不得自己还病着,健步如飞,恨不得立马冲到葳蕤院口。

杳杳这会儿正坐在葳蕤院里的大石墩上抱着桂花糕吃的摇头晃脑。

谢亦行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衣。

等丫鬟去烧热水时,他领着杳杳坐在院里的桂花树下,将管家送来的那叠桂花糕塞进她怀里。

他数了数,一共有六块。

以杳杳的樱桃小口,等她吃完六块,他就能全部收拾好。

虽然才相处一晚上,他已经能看出这小丫头就是个吃货。

听到下人喊他“世子”,她张口就是“柿子?哪里有柿子?杳杳想吃甜甜的柿子。”

也就是这句话把他逗笑。

但这次,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表情有变化。

反倒是周围的下人,各个露出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等韦氏进了葳蕤院,杳杳刚拿起玉碟里的第三块糕点填肚子。

韦氏一眼就看上了这个喜人的小丫头,得知她就是谢亦行从外面带回来的小姑娘,非但没任何敌意,反而笑眯眯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啊?”

杳杳乖巧地放下糕点,“姨姨,我叫杳杳。”

”杳杳?这是你的幼名吧,你的大名呢?“

韦氏注意到她的穿着打扮并非穷苦人家的孩子,脸蛋生的白白净净的,也不像是吃过苦的。

看来她得派人去问问,可别让行儿拐了谁家的好女儿出来,到时候人家找上门,就不好了。

杳杳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杳杳就叫杳杳啊,爹娘没说过杳杳有其他名字。”

韦氏只能问的更细一点,“那你家里有几口人,住在哪里记得吗?”

杳杳低头掰着小胖手指,“家里有杳杳,有爹娘,有大姐姐,有二哥哥,还有薛姨,刘妈妈......”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人,听得韦氏都有些头晕了。

“杳杳,你先说你家住在哪里吧?”

她只能被迫打断杳杳的数数,试着打听出地址。

结果杳杳摇了摇小脑袋,“不记得,爹娘说不准杳杳出门,说外面好多坏人。”

“既然你爹娘说过外面都是坏人,那你是怎么离开家,到这里来的?”

韦氏跟这小丫头聊了一会儿,也觉得她有意思。

杳杳一五一十地说道:“是娘亲带我出来的,只是杳杳不乖,没有听娘亲的话,非要买路边的糖葫芦,娘亲生杳杳的气,就丢下杳杳走了。”

“天下还有这样的娘!”

韦氏震惊。

就算是她这些年被行儿伤的肝肠寸断,也从来没想过把行儿丢了。

结果这小丫头的娘亲却因为一串糖葫芦就把孩子丢了,她难道不知道京中最近拐子盛行吗?

“杳杳,你娘不会是后娘吧?”

这是韦氏能想到的唯一合理之处。

杳杳摇头,“娘亲就是娘亲啊,为什么会是后娘。”

这下韦氏能够确定杳杳一定是被自己的亲生家人丢了。

他们侯府丢了世子满城找了一晚上,要真是什么权贵之家丢了女儿,定然也同她家一样。

既然不找,也没任何风声传来,断然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可怜的杳杳。

韦氏抬手摸了摸杳杳的小脑袋,很快就注意到杳杳头上的两个丸子揪揪。

“这是杳杳的娘亲给杳杳扎的吗?”

杳杳立马骄傲地扬起头,“不是!是刚才给我桂花糕的柿子哥哥给我扎的。”

“柿子哥哥?”

韦氏没忍住笑出声,就连韦氏身边的丫鬟都笑了一下,“杳杳,错了,是世子,不是柿子。”

“不一样吗?”

虽然谢亦行刚跟她表示了世子和柿子不是一个东西,但她觉得也没什么不一样啊,柿子饼香香甜甜的,她很喜欢。

世子身上也香香甜甜的,她也喜欢。

昨天她抱着他的胳膊睡觉时,嗅着他身上的香气,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为母亲种下那片茉莉。

突然就有点想家了,想娘,想爹,想大姐姐,想二哥哥,想薛姨,想刘妈妈......也想自己养在后院的那只胖兔子了。

承明侯得知人平安回来后,悬在心头的大石头落下。

他找理由又去了趟大牢,试着从监狱长嘴里套了点话。

才得知今早有人送了下毒的饭菜,幸好当时送饭的狱卒闹肚子,把饭放在远离铁栏的位置去入厕了,没来得及分发就被老鼠啃了。

老鼠啃了以后,没一会儿就毒发身亡,死脚朝天躺了一排。

等到狱卒回来见到这样的场面,立马通知监狱长。

监狱长一查才知道这有毒的饭菜是上面某个大人物送来的。

幸好他提前得了承明侯的提示,不敢让牢里的人轻易丢了性命,刚刚已经将人全部换到另一个牢房里关着了。

另一个牢房虽然面积不大,好在干净,没有蛇鼠之类的东西。

再加上那个牢房负责看管的人是当今皇后的胞弟,谁也不敢在皇帝小舅子的眼皮子底下动歪心思,算是足够安全了。

承明侯这才松口气,正准备离开,监狱长突然同他提醒,“你最近要是没事,千万别出城走西南那条道,听今天进城赶集的人说,城南那条道上昨晚出了人命,看痕迹,应该是被狼群咬死的。”

“说来也奇怪,城南附近的农户住了那么多年也没见到狼的影子,偏就昨晚狼群下山吃了一对赶车的男女,听说肝脏都挖没了,只剩张皮。”

承明侯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出了大牢,他跟谢云又去那条街走了一遍。

问了路边聚堆的大婶,她们都说没见过一个四五岁穿着鹅黄小袄的小丫头。

一下午过去,承明侯心里已经有了数。

小丫头多半是被人领走了。

昨晚是灯节,不少五乡的人也在。

他最近多派人在五乡附近找一找,说不定会有线索。

回到侯府,他刚有些睡意,正要在书房睡下,韦氏突然风风火火地赶来,开口就是他儿子有救了。

5

“你好歹是侯府夫人,少钻研些歪门邪道。”

承明侯捏了捏眉心,实在没力气听她胡说八道。

但韦氏一扫脸上病态,整个人喜气盈盈,精神头十足,“侯爷要不信我,等你睡醒以后去一趟咱儿的葳蕤院就知道了。”

承明侯怀疑她走火入魔了。

这些年她为了帮谢亦行求回一魂一魄,每月请高僧下山做法不说,还散了家里大部分财去施粥建济善堂,幸好她做的这些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他也没打算拦。

但她要是为了救儿不惜搭上侯府前程,他是万万不允的。

就算谢亦行一辈子不开窍,他也不能拿侯府的百年名声去赌。

韦氏见他固执己见,也没过多废话,自己欢欢喜喜地回屋,命人去她私库里拿几匹鲜亮的布出来,打算亲自给杳杳做两身衣服。

生了谢亦行以后,韦氏一直想再生个女儿。

可惜她身子不好,当时还留了病根,侯爷就不许她再冒险生产。

自家没丫头,她就馋别人家丫头。

原想着跟她儿定了娃娃亲的俞家上京后,她就能把自己的小儿媳接进府里宠着,结果又被诬陷贪污。

虽然侯爷从不同她说政务上的事,但她也能猜得出来,这次俞家贪污跟那位脱不了关系。

只是那位,他们承明侯府也惹不起,只能私下偷偷留下俞家一支血脉。

算着时间,离过年也不远了。

要是年后问斩的话,左右不过两月时间,侯爷能找到证据吗?

杳杳吃饱后就犯困。

等谢亦行慢吞吞收拾好后,发现杳杳倚着桂花树睡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附近负责看守的丫鬟见他出现,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本想小声喊一声“世子爷”,结果话到嘴边就跟针扎了一样出不了声。

世子爷平时最烦被人打扰。

要是哪点惹了他不快,脸黑的让人心里发毛。

就是这样一位不通人情的权贵子,这会儿竟当着她们的面抱起一个外面捡回的小丫头。

见世子抱的有些吃力,其中一位胆大的丫鬟想要上前帮忙。

却被世子用眼神斥回。

谢亦行一向无视她们的存在,虽然他身为世子身份尊贵,这院里理应有更多的人伺候,但他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被人无端打扰,只要有人在他面前多表现一分,他立马就把人赶出葳蕤院,更别提对他们有好脸色了。

这些年能在他身边伺候最久的就属锁心了。

锁心是侯府家生子,才三岁就被安排住进葳蕤院陪世子玩。

但谢亦行不喜欢跟她玩,也不喜欢跟她说话。

她每次主动去找谢亦行搭话,总是被他用眼神训斥,又或是被他直接冷落。

幸好她这四年待下来,也习惯了谢亦行的冷淡。

她的娘亲告诉她,只要她一直留在世子身边,等到世子娶妻以后,就能抬她做姨娘。

她只要当上侯府的姨娘,她们母女就算熬出头了。

直到刚刚,她见到谢亦行那么温柔地抱起杳杳,不但不嫌弃那丫头身上脏兮兮的,主动与她亲近不说。

竟还愿意为她开口说话。

“你去给杳杳买衣服。”

“还有包子,鸡腿,肉串。”

谢亦行仔细在心里盘算杳杳住在这里还需要添些什么东西。

娘说,他不能强行留下杳杳,必须要让杳杳心甘情愿地留下。

可是,杳杳是他捡回来的啊。

他捡回来的人自己藏着有什么错呢?

不过要对杳杳好这一点,他倒是听进去了。

只要他一接触到杳杳,原本毫无波澜的心情就会泛起一点点澜漪。

这是他七年里仅有的变化。

谢亦行悄悄捏了杳杳肉嘟嘟的小脸,更加坚定他不许任何人把她从自己身边抢走的心思。

承明侯连忙两天后,才想起来要去葳蕤院看看儿子和儿子捡回家的小丫头。

韦氏已经把杳杳的事情跟他说了,他也派人挨家挨户地去问了一遍,并没打探出谁家有丢孩子。

杳杳十有八九是弃儿。

既然是弃儿,留下倒也无妨。

只是身份嘛,有些尴尬。

见谢亦行在意的很,刚好韦氏也喜欢杳杳这个胖乎乎的小丫头,就想认作义女,但承明侯摇头,“她身份来历不明,万一沾了点不干净的家事,我们侯府哪能承担的起,不如就留在行儿身边当个丫鬟。”

韦氏点了点头。

倒也不是不行。

先当丫鬟,等到她儿长大,要是两人情投意合,成个婚也未尝不可。

得知韦氏心里的想法,韦氏身边的丫鬟有些吃惊,“夫人,世子好歹是侯爷唯一的儿子,以后就算娶公主也娶得了,怎能随便娶一个丫鬟。”

韦氏却皱起眉,“就行儿的性格,公主能受得了?如果他这病实在治不好,不如找个愿意包容他的,也好过把别人家的好女儿拉入火坑。”

虽然杳杳年纪还小,但韦氏能够看出,她是一点都不怕自己儿子。

这点就很难得。

去年行儿的表妹来家里小住,她那侄女一见到行儿就被吓哭了。

行儿也讨厌她的矫情,愣是躲在房里三天不肯见人。

最后她实在调和不了,只能把侄女送走。

幸好杳杳出现了,不然她真觉得自己这苦命的儿子要单一辈子了。

杳杳一觉睡醒以后,肚子又叫了起来。

谢亦行这会儿正在练字,听到她甩着自己两条小短腿,拍着肚皮嘟囔想吃肉包子,立马让人给她拿了一筐肉包子上来。

杳杳的小手抓一个肉包子都费劲,还非要拿两个。

当她抱着两个肉包子出现在他身边时,谢亦行下意识地皱了下眉,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柿子哥哥吃,吃肉包子。”

谢亦行屏息摇头。

可杳杳压根不在乎他到底想不想吃,看似短胖的小腿实则利索地很,迅速爬上他身后的椅子,没等他开口,一个热腾腾的包子直接怼到他脸上。

杳杳铆足了劲往他嘴里送,谢亦行只能深呼吸一口气,接过她热情送来的包子,艰难地咬了一口。

负责来送包子的家丁看得目瞪口呆。

世子爷不是有洁癖吗?

小丫头捏过的包子他竟也吃?

这是治好了?

6

家丁激动地搓了搓手,正想去夫人屋里报喜领赏。

一斜眸,竟捉到世子爷迅速从袖口抽出帕子,将含在嘴里的小块包子皮完整吐了出来。

家丁大为失望,只得叹气,提着空篮子离开。

也对,世子的洁癖可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打小就难伺候。

听说他晨洗时用的帕子都得一日一更换,使用过的碗具至少要洗三遍,还必须用滚烫的热水,入夜所枕床榻更是一时辰一打扫,生怕落了灰尘在上面。

侯爷和夫人曾为替小世子治病,专门进宫请了太医。

奈何太医也对小世子的洁癖束手无策。

就连太医都治不好的病,一个外面来的小丫头能有什么良方。

杳杳眼巴巴等着谢亦行啃下包子,立马捧起自己的肉包子大吃特吃。

等谢亦行处理完只咬了一小口的包子,正用干净帕子净手时,再一低头,小丫头竟吃得满脸流油。

杳杳却心满意足。

她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肉包子,皮薄肉鲜,咬一口满嘴爆汁。

要是爹娘兄姐也能吃到就好了。

杳杳扑眨着眼睛,将酸涩的眼泪往回憋。

目光却落在包子皮里的肉馅上,瞧见肉馅里加了胡萝卜碎,顿时想到了自己养在后院的小兔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谢亦行垂眸向下,注意到她卷翘的睫毛一颤一颤,像是蝴蝶煽翅。

见她半晌都没动静,这才反应过来她不对劲。

此时杵在一旁等着伺候的丫鬟锁心注意到世子拧紧眉心,顿时把心提到嗓子眼。

全府上下都知道世子最讨厌埋汰的人。

这外头来的野丫头当着世子的面吃没吃相,弄得浑身是油,世子定然厌弃。

但这野丫头是侯夫人要留下的,还说她以后就安排在世子房里,陪世子读书。

就凭一个毫无背景只会吃喝的野丫头,能帮到世子什么?

锁心刚要端洗手水上前,突然被一记冷光瞪得无法动弹。

“下去。”

小世子板着脸,看起来跟平常无异,却让锁心莫名背脊一紧。

心虚的感觉像是被蚂蚁啃噬脚趾,她立马低着头端着水盆离开。

杳杳瞧见锁心蜷着肩膀迅速小跑离开,被迫转移注意力,口齿不清地嘟囔一句:“杳杳长得很丑吗?怎么那个姐姐不跟杳杳说话?”

听到杳杳开口,谢亦行渐缓神色,眼底寒光顷刻消失不见,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你不丑。”

“真的吗?”

杳杳惊喜抬头。

见她扬起自己圆润的下巴,谢亦行不动声色地屈起手指,紧抠着掌心捏紧的帕子,低声“嗯”了一句。

杳杳欢喜地拍响手掌,软软喊了一句“柿子哥哥你真好”,说罢就要用捏过包子的手给他一个拥抱。

眼看油巴掌就要落在自己身上,谢亦行几不可微地皱了皱眉,眯眼道:“但有点胖。”

杳杳立马不高兴了,把手收回,掐着自己的小胖腰,鼓着腮帮子同他置气,“娘说杳杳还在长身体,必须要顿顿吃饱!等到杳杳长大了,自然就瘦了。”

谢亦行直勾勾地盯着杳杳的眼,忽地笑了,“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杳杳瞪大眼睛,有些犯难地用手搓搓下巴,认真思考起来,“可能要一年,也可能两年,最多三年......”

在杳杳的认知里,一年,两年,几乎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因为跟爹娘,兄姐在一起,她永远是被宠着的那一个。

爹会抱着她举高高,娘会给她做好吃的,大姐姐会给她绣漂亮衣服,二哥哥会给她买玩具。

但现在,娘不要她了。

她找不到家,也见不到爹、大姐姐和二哥哥。

杳杳扁着嘴巴,用力吸吸鼻子,仿佛刚才吃的不是她最心爱的包子,而是还没长熟的酸枣。

谢亦行注意到她变脸,还以为她是因为自己那句“有点胖”难过,含笑星目骤然一沉。

小丫头虽然胖了点,但肤白细嫩,五官精致,像是他窗台上摆的胖陶瓷娃娃,让他忍不住想要上手。

他先捏紧手中帕子,动作轻柔地在小丫头嘴角两边沾了两下,擦掉她嘴边的包子屑。

没想到杳杳眼眶更红了,哑声嘟囔,“以前都是我娘给我擦嘴。”

谢亦行这才反应过来小丫头是想家了,心里蓦然一恸。

她就算找回家人,保不齐会再次被扔。

万一别人把她捡走怎么办?

小世子立马生出危机感,紧紧地抓住杳杳的胖手腕,淡漠的眸里泛起涟漪,“以后,我当你的家人,如何?”

“可是我已经有爹,有娘,有大姐姐二哥哥了。”

杳杳歪着脑袋眨了眨眼。

听到她的回答,谢亦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往上一勾,唇边浅浅显出梨涡印记,“家人也分很多种。”

杳杳虽然听不懂,却像模像样地类比例子,“元阳哥哥之前说,等杳杳长大了,就让杳杳当他的新娘子,他算杳杳的家人吗?”

谢亦行脸上的笑像风一样消失,“他是谁?”

杳杳毫无遮掩,“是我们搬家前的邻居哥哥。”

只是邻居。

谢亦行突然不爽。

他看上的小丫头怎么能被不明不白的人拐走。

他笃定地摇头,眼底冷意翩飞,“他不算。”

“为什么?”杳杳追问。

谢亦行垂眼,不由自主动了动指节,故意加重语气,“他只是想吃掉你。”

“吃掉杳杳?”

小丫头被吓得双瞳骤然放大,震惊地张大嘴巴。

谢亦行见刚才的话起了威慑力,得意地咬了咬贝齿。

杳杳想不通,经常给她带雪花酥、牛轧糖和糖葫芦的元阳哥哥怎么会吃掉她?

对上小丫头不解的眼神,谢亦行一不做二不休,“他是狼人,专吃小孩。”

杳杳这下真被吓到了,想也不想就扑进谢亦行怀里,圆乎乎的小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带着哭腔嘟囔道:“杳杳不要被吃掉!”

见她这么轻易就信了自己的话,谢亦行心口止不住地起伏了一下,接着一股甜丝丝的感觉后知后觉地在心田滋生出来,下意识捏紧手指,搭在杳杳肩头,轻轻拍了两下,“我在,你别怕。”

他说话一贯言简意赅。

今日也算破了例,竟同杳杳一个小丫头有来有回说了这么多句。

意识到自己变化的谢亦行睫毛微微一颤,眸光忽明忽暗,却又在转瞬之间俶尔醒悟,他的病还有救?

7

他的病,连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

杳杳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胖丫头,怎么会治他的病?定是凑巧。

杳杳没想到自己差一丁点就成神医了。

杳杳除了爱吃肉包子,还是个话痨,她平时就喜欢碎碎念,就连院里的杂草都能被她捏着唠两句,更别提谢亦行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虽然她娘说过,做女孩子要像大姐姐一样文静,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但她就是学不会啊。

杳杳固执地认为,人长嘴巴就是为了说话。

要是让一个喜欢说话的人动不动就闭嘴,这不能说那不能说,多憋啊。

当杳杳确定自己只要听谢亦行的话,乖乖待在他身边就不会被变成狼人的邻居哥哥吃掉后,立马舒展苦瓜脸,绽开笑颜,还喜得一盘新鲜出炉的糕点。

锁心故意把蟹粉酥往谢亦行面前摆,刚好避开杳杳伸出的小手。

杳杳遗憾地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掌心,不哭也不闹,立马乖乖坐直,眼巴巴望着锁心。

她突然想起娘亲的话,在别人家做客,就要守别人家的规矩。

但柿子哥哥家里的糕点实在太好吃了,比大姐姐之前在莲蓉阁买回来的还要酥脆软嫩。

没等锁心献媚,谢亦行已经投来藏着杀意的冷眸。

锁心顿时煞白了脸。

她来这儿当差时,她娘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惹这位活祖宗发威。

自从小世子记事后,全府的下人都不敢轻易靠近他,谁要让他不爽,隔日就不见这号人了。

听阿娘说,那些人请辞离开的时候,不是折条胳膊折条腿,就是嘴歪眼斜不能自理,可惨啦。

锁心立马将放下的糕点转移到杳杳面前,违心地喊了声“杳杳小姐,您请用。”

杳杳看了一眼谢亦行,见他并没流露出多大的兴趣,忍不住翘起嘴角,“柿子哥哥先吃~”

谢亦行对糕点一向没兴趣,他一吃不来甜的东西,二不喜欢糯的软的。

之前有个厨子忘了他的口味,做了一桌甜味菜,当晚厨子自己闹了肚子,任府医查来查去也没发现中毒迹象,只道了句他命不好,天不亮厨子就跑路了。

现在他院里用的厨子是从宫里出来的御厨,做饭还行,不算特别难吃,他勉强能多吃两口。

但他不知道御厨为了给他做菜,没少崩溃掉泪,直言伺候这位世子爷比伺候皇帝还难。

杳杳却异常喜欢御厨做的饭,每次都能干完一大碗。

这会儿杳杳又开始对着面前的蟹粉酥流口水。

她压根不舍得眨眼,空气里的香味足矣勾走她的魂。

谢亦行本想连盘带蟹粉酥一同给她,突然想到小丫头半个时辰前刚啃了个圆圆的大肉包。

担心她吃太多闹肚子,故意捡了块最小的给她。

原以为杳杳会生气,毕竟她可是个爱吃鬼。

结果她得到一块只有掌心大小的蟹粉酥,竟还欣喜若狂。

见她并没着急地把蟹粉酥往嘴里塞,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帕子里包起来,只轻轻捏了边缘处的一点碎渣放在嘴里含着。

碎渣入口即化,杳杳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忍住想再尝一口的心思,想要把这一小块蟹粉酥带回家给娘尝尝。

谢亦行注意到她强忍的表情,眉心微微一动。

她不喜欢蟹粉酥?

要是喜欢吃,她肯定忍不住。

谢亦行顿时有些生气,眼底冷意四起,声音如冰,冻结空气,“端下去,倒了。”

听到小世子的指令,锁心麻利地收走蟹粉酥,没好气地看了杳杳一眼。

顿时忘了自己刚得的警告。

没见识的家伙,也不知道从哪个贫民窟跑出来的?败坏小世子食欲。

锁心自满地认为全府上下没有谁比她更了解小世子了。

她六岁就被送到小世子身边伺候,阿嬷说,她日后就是小世子身边最亲近的人。

杳杳这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拿什么跟她比?

待她离开,谢亦行挑起半扇眉,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锁心的身影,微微抿唇。

再一再二不再三,她已经触了三次他的底线。

当晚,锁心得了小世子的指令,传过后院假山去梅园摘花时,突然鞋底一滑,整个人向后一仰,直接掉进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池里。

幸好被路过的嬷嬷所救,捡回一条病,却染了风寒,没个十天半个月是下不来床了。

杳杳得知锁心落水的消息时,还在回忆蟹粉酥的滋味。

殊不知为了给小世子做这盘蟹粉酥的御厨又在厨房偷偷哭了一场。

御厨边哭边想,什么时候才能契约到期离开这里,回家养老?

杳杳却抿着嘴巴,又香又甜的蟹粉酥,什么时候才能再尝到啊!

唉~

杳杳为了不让自己沉浸在蟹粉酥的悲伤里,扬起圆润的下巴,凑到谢亦行身边,发现他正在练字,不忍心打扰,只冲他甜甜一笑,白嫩的小脸上梨涡浅显。

长而浓密的睫毛忽降忽升,水汪汪的大眼一眨一眨,荡得谢亦行一时忘了自己要写什么。

屋门外。

一身着藕粉袄裙,同杳杳差不多年岁的小姑娘有些不安地看向身边的老嬷嬷,缓缓开口:“表哥身边添了新的丫头?”

她的语调又绵又软,如同她的人,弱柳扶风,清纯动人。

老嬷嬷是韦氏身边伺候的老人,望向她指的方向,瞧见杳杳那张粉雕玉琢的小圆脸,一双老眼顿时眯成月牙,“表小姐是说杳杳姑娘吗?她还算不得侯府的丫头,是世子爷的救命恩人。”

韦氏生怕外人利用杳杳给侯府找事,特意同下人串了说辞。

日后不管谁问起,就说杳杳救了走失的小世子,侯府为了报恩才收留她。

被老嬷嬷称作表小姐的小姑娘正是韦氏的亲侄女,也是小世子的亲表妹。

韦玉徽是韦家孙辈的嫡出姑娘,才六岁就出落水灵,气若幽兰,是顶顶的美人坯子。

也正是因为她生的好,性格又柔,韦家有意跟侯府亲上加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她送来府里小住。

美名其曰是韦氏膝下单薄,权当多养个女儿。

实则是想让韦玉徽同小世子多接触,日后也好打着青梅竹马的旗号来说亲。

韦玉徽听到老嬷嬷的回答,白皙无暇的鹅蛋小脸竟透出淡淡粉红,如玫瑰花般娇嫩欲滴的双唇轻轻一抿,有些低落,“为何表哥不赶她走?”

她自觉听话懂事好脾气,就算世子表哥一直对她冷脸,她也毫无怨言。

因为侯府的下人说,世子表哥对谁都一个样,不冷不热,不喜亲近。

但阿娘说,只要她再主动一点,世子表哥冰冷的性格就会被她暖化。

只是这会儿,她亲眼瞧见世子表哥竟对一个外头来的小胖团子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韦玉徽将手里的帕子当面团揉来揉去,那双流盼的美眸直勾勾落在杳杳身上。

此时的杳杳并没意识到不远处有人在看她,正手舞足蹈地向谢亦行分享自己养小白兔的经历。

杳杳努力睁大圆杏眼,肌光胜雪的脸蛋两侧凹进两个小小的梨涡,喋喋不休地重复,“杳杳的小白兔是爹爹送的,杳杳把小白兔养的可好了。”

谢亦行虽一声不吭,却默默将她喜欢白兔这点记在心里。

明日他就让管家去买。

杳杳压根不敢想自己很快就要拥有满满一院子的兔子,还差点把侯府闹得人仰马翻,不过这都是后话,姑且先不提。

没等杳杳自吹自擂完,西边的天已经红透了。

余晖似火烧,霞光簇锦。

杳杳刚说一半,突然听到身后的轻笑声。

立马转过半个身子,目光落在韦玉徽那张娇艳的鹅蛋脸上,见她桃腮带笑,清雅宜人,细腰搭着小步慢慢向他们走来。

杳杳注意到她那双剪水的双瞳藏着春波,眼神甜柔如丝,顿时勾起她对大姐姐想念,鼻尖突然一酸。

谢亦行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原本无事的眼神忽地拉起戒备,如一记冷锋,毫不留情地砸在韦玉徽脸上,幽幽出声。

8

“你,走远点。”

没等韦玉徽上前,就挨了小世子的冷斥。

谢亦行警惕地挡在杳杳身前,用眼神驱逐她们。

韦玉徽脸色一白。

晶莹的肌肤在余晖的渲染下染上大片红晕。

脸颊处薄薄一层赤红道尽她的委屈,眼波如丝:“表哥,我是玉儿啊。”

谢亦行不为所动。

眼看两人陷入僵局,韦玉徽身边的老嬷连忙出声缓和关系,“世子爷,您不记得表小姐了吗?先前你们还在一处......”

没等老嬷把话说完,刚跟谢亦行对上眼神,就莫名心虚地闭上嘴。

她马上就熬出头了,可别栽在这小祖宗身上。

表小姐想同小世子修复关系是她的事,这忙她可帮不上。

谢亦行权当韦玉徽是空气。

要不是看在自己母亲面上,他定立刻把人赶出去。

娇滴滴的花玫瑰,看着就假。

老嬷透过谢亦行的眼神,突然想起后花园被毁掉的那片玫瑰园,不禁打了个冷颤。

杳杳倒是不认生,从谢亦行身后探出脑袋,朝韦玉徽娇软一笑,“漂亮姐姐~”

韦玉徽闻声微垂眼帘,这才看清杳杳的长相。

圆润的小脸,小巧精致的五官,甜柔如丝的眼神灵动又俏皮。

她带着试探的意思朝杳杳招了招手。

杳杳见她桃腮带笑,哪怕含辞未吐,也有种说不尽的温柔可人。

但她迈步上前,就被谢亦行一把拉入自己怀中。

韦玉徽面色一僵,有些尴尬地出声,“表哥,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谢亦行没有做出回应,却用眼神做出回应。

他希望她滚。

麻溜、快速地滚。

老嬷读出小世子眼底的敌意,立马扯着韦玉徽离开。

刚出门,韦玉徽的泪就掉了下来,扯着老嬷的袖子不解地追问:“嬷嬷,玉儿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让表哥这么讨厌玉儿?”

老嬷一时语塞。

她是没做错什么,但人家小世子无意搭理啊!

在这侯府里,世子是天,是地,是不能被违抗的主,就连侯爷和夫人都要对他退避三分,她却硬要往前凑,不厌她厌谁?

屋里,重拾二人世界的谢亦行像是藏宝一样把杳杳揣在自己怀里,让她握住笔,自己握着她的小胖手,教她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杳——杳——”

当嬷嬷领着韦玉徽回到韦氏屋里,韦氏刚问起她去了哪里,韦玉徽就捏着帕子哭了起来。

不用说,韦氏就知道她刚见了谁。

她怎么敢啊。

去年被行儿弄哭一次,今年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去招惹行儿。

就不怕行儿一年比一年过分吗?

去年她只是被热水烫了一下,抹上药膏就无事了。

今年她要是继续讨嫌,只怕落在她身上的就不止是热水了。

韦氏被自己恶毒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挥手让老嬷把人带下去。

等老嬷重新回到她身边,如实把事情复述,又小声嘀咕一句:“夫人,依奴婢看,小世子对杳杳姑娘当真是极好。”

韦氏忽地笑了,像是松一口气,“但愿杳杳这丫头能救我们侯府。”

嬷嬷噤声。

她哪敢扫韦氏的兴,小世子的病可是连太医都说没救了,就连侯爷都不抱希望了,全府上下也就韦氏固执认为小世子能好。

但难得见小世子对某人某事这么有耐心,也算是桩好事。

至于表小姐那边,韦氏给出的答复是让她抄经礼佛,别去世子跟前晃悠,否则闹起来,侯府面子和韦家面子都挂不住。

韦氏下令,近几日不准有人主动靠近世子院子。

没了外人打扰,谢亦行开始喂养杳杳计划。

每日变着法地让御厨做各种吃的送来。

杳杳这边还没吃够,小厨房又做了新的糕点送来。

奶娘静悄悄地偷看了眼小世子随身携带的小本,发现上面记得全是菜的样式。

分为两列:杳杳爱吃,杳杳不吃。

但奶娘分明看见杳杳什么都吃,可小世子的本子上却记着一长列杳杳不吃的。

后来奶娘才想明白,他记录的不吃,是只吃三口兴致不大的糕点和饭菜。

当韦氏隔了几日再见自己儿子,发现他也肉眼可见地高了些,也胖了些,惊喜万分,直呼杳杳是他们侯府的大功臣。

许是她的声音大了些,谢亦行突然皱了下眉,韦氏立马自觉地降了音量。

心却一酸,哪有当娘的这么卑微?

但自己的生的儿,只能自己忍了。

再一转眸,瞧见被他带在身边的杳杳,这小丫头今天穿了身宣红金边小袄,扎了两个圆揪揪,上面绑着红色绸带,眉心点了一抹红。

一问才知是自己儿子的主意。

“柿子哥哥说,杳杳穿亮色好看!”

韦氏瞥见自家儿子露出微微得意的表情,突然从悲伤中抽离,笑着应和,“是,你柿子哥哥眼光好,我们杳杳长得也漂亮。”

瞧她小脸白粉白粉,活似陶瓷胖娃娃。

她立马让老嬷取出她提前备好的礼物,刚想招手让杳杳上前亲自给她戴上。

转眸对上自家儿子突然冷下的眼神,立马改主意,让老嬷把礼物端到谢亦行面前,“你阿娘我老眼昏花,容易弄错,不如你替我给杳杳戴上吧。”

谢亦行低头看向托盘上摆放的首饰。

是一套玲珑小巧的珊瑚头面,成色还行,就是款式简单了些。

捉到自家儿子微向下扯的唇角,韦氏忍不住喝了口冷茶压惊。

这可是御赐之物,他都瞧不上?

前两日韦玉徽瞧上了她都没舍得给,专门给杳杳留着。

唉。

难伺候哦。

韦氏尽量端起架子,不让儿子把自己压得太弱。

杳杳欢喜地伸出胖手腕,等着谢亦行给她戴上。

谢亦行也没想到这手钏竟跟她很合适,不长也不短。

杳杳低着头拨弄上面的珊瑚珠子,突然觉得这手钏好像有点眼熟啊。

跟她去年生辰,爹送给她的那一条好像。

哦,不对。

好像就是同一条啊。

杳杳摸到了珠子上的小划痕,更加确定。

二哥哥经常毛毛躁躁,帮她帮忙抓小鸭子的时候,不小心用树杈子划了她的新手钏,把她弄哭了。

“喜欢吗?”

韦氏期待地等着杳杳回答,余光却悄悄落在自己儿子脸上。

等杳杳点头,谢亦行才勉强平复嘴角。

韦氏也耗尽了精力,摆手让人送他们下去,也好让她在自己屋里松快松快。

谢亦行察觉到杳杳一直在摸手腕上的珊瑚珠子,以为她喜欢这类玩意儿。

刚好他屋里有满满一箱,到时候全做成首饰给她戴。

给韦氏请完安后,谢亦行刚要领着杳杳离开,前院的人在半路将他截住。

来人低声细语,“世子爷,侯爷找您,让您速去书房。”

谢亦行本想无视,奈何那人直接堵住他的路。

他刚要黑脸,杳杳突然揪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两下,“柿子哥哥快去见爹爹,杳杳自己回去。”

“你可以吗?”

这侯府到处是路,错综复杂,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找的回去。

杳杳却晃着头上的小揪揪,自信满满,“杳杳可以找人问路呀~”

结果杳杳刚保证完,就在偌大的侯府迷路了。

9

杳杳站在干枯的槐树下,掰着小手指环顾四周,见周围到处都是圆形拱窗和转角石砌,跟谢亦行院子里的格局一模一样。

她拉了个面相和善的姐姐在空中比划两下,在后院打扫的丫鬟见到圆胖胖的小团子,笑眯了眼,“您是要找堂少爷吗?”

“堂少爷?是什么,能吃吗?听着好像很甜。”

杳杳歪着脑袋不解地发问。

丫鬟点头,“听您刚才的描述,那院子的布局跟堂少爷屋里的很像,不然您去堂少爷屋里瞧一眼?”

“怎么走?”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南边走,走到尽头往右边拐,就到了。”

侯府堂少爷去年才上京,目前留在侯府上私塾,除了侯爷偶尔考究他的功课,一般不出现在后院。

毕竟侯府里有一位小活阎王,要是小世子看堂少爷不顺眼,侯爷在族里的面子就挂不住了。

杳杳按照她的指路方向小跑迈进,走了许久,才见到一间独立的院子。

瞧着外面的装饰,确实跟柿子哥哥住的院子差不多。

但又不完全一样。

柿子哥哥的院子外种的是桃树,现在光秃秃地可丑了。

但这院子外面却种了一支红梅。

杳杳刚要摇摇头离开,就被一道壮实的影子堵住回去的路。

一抬头,对上一张硬朗的脸。

少年像拎兔子一样把她腾空拽起,没好气道:“你是哪个院里的胖丫头?跑我这里做什么?”

杳杳很讨厌别人称呼她胖丫头。

她还在长身体呢!多吃点怎么了?

于是杳杳握紧小拳头,用力往少年胸口一锤。

少年被她打得哼哧一声,把人丢在地上。

等他缓过劲,不屑地挑眉看向从地上爬起来,正在揉屁股的杳杳,怒意即起,“你这小胖丫头,怎么还打人?”

杳杳也铆足了劲冲他喊了一声,“谁让你说我胖!”

没想到换来两声大笑。

“你连腰都没了,还不胖呢?”

“就你这样的胖丫头给我当洗脚婢,我都嫌弃!”

又被羞辱,杳杳气得兔子踢。

这次却被少年躲了过去。

少年仗着自己个头高,直接上手捏杳杳的脸。

谢成风平时喜欢舞枪弄刀,力气比寻常孩子要大。

加上年幼,下手没个轻重,杳杳的白嫩的小脸被他一碰,瞬间红了。

谢成风故意加重力道,就想把杳杳弄哭。

结果杳杳疼得呲牙,伸直胳膊想把他推开。

他顿时更起劲,喊着“你有本事哭着求我啊!”

杳杳虽然爱哭鼻子,但那是在家对着爹娘示弱,对着哥姐撒娇才使的手段。

对付小人和恶人,她才不哭不妥协!

杳杳鼓起腮帮,模样活脱咀嚼时的白兔。

谢成风冷笑,“没想到你还是个犟骨头。”

杳杳听到他的形容霎时白了脸。

犟骨头,酱骨头?

他要把她做成酱骨头?

杳杳惊悚地看了谢成风一眼,见他身型偏壮,看起来很结实的样子,顿时害怕起来,拔腿就跑。

但她的一双小短腿哪比得上谢成风的长腿。

刚跑两步,就被轻而易举地捕获。

杳杳逃跑未遂,敏锐察觉到谢成风的下一步举动,提前出脚踹在他的膝盖上,趁他吃痛时,铆足了吃奶的劲向草丛里钻去。

杳杳这会儿也顾不得新衣服弄脏会不会挨骂,生怕爬得慢了,就会被吃掉。

杳杳一边吸鼻子,一边向前闷头爬。

鼻子、眼里进了尘灰,她也不敢揉,生怕停下来擦一下,就会被追上做成酱骨头。

杳杳根本不敢停下,手脚并用地向前爬。

实在累了,她就趴在地上喘两口气继续。

肚子咕噜噜地狂叫,饿得有些头晕。

她刚想抬手揉眼,但她的手臂变得又酸又痛,实在抬不起来。

杳杳委屈地抽了抽鼻子,突然想家了,想爹、想娘、想温柔的大姐姐和调皮的二哥哥了。

这次她的眼泪再也憋不住了,像大雨一样倾盆而下,啪嗒啪嗒打湿地面。

杳杳大哭出声。

还没哭两声,她突然被一只细如竹节却白嫩如玉的手从草丛里拎出来。

杳杳压根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揣在怀里。

等她扬起头,对上一双深黑如墨的眸,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杳杳一边哭,一边用眼泪去蹭谢亦行的衣服。

跟在谢亦行身后的李嬷吓得魂都散了。

她在侯府近三十年,亲眼看着承明侯从奶娃娃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娶妻生子,是府里的老人。

仗着承明侯奶妈的身份,她没少在府里作威作福。

有时候连韦氏都不放在眼里。

没想到看着软弱的韦氏竟生了妖孽儿子。

不仅性子阴晴不定,还格外记仇。

但凡被他盯上的人,十天之内必现血光之灾。

她就吃过这样的亏。

谢亦行三岁时,她着急玩牌,不小心把他锁在柴房。

隔了一日她再溜出府去玩牌,玩到一半房子突然塌了。

幸好她跑得快捡回一条命,事后她越想越不对劲,跟其他下人对了口供,才发现问题出在小世子身上。

从那以后,招惹小世子必遭祸事的话就在府里上下传开了。

人人都避他如蛇蝎。

这次要不是承明侯安排她去谢亦行的书房取他近日练的字帖,她才不会主动踏足他的住所。

说起承明侯,明明是小世子的爹,却跟甩手掌柜一样。

让他管教一下小世子,就百般推脱。

偶尔过问一句小世子的学业,还得小心翼翼。

就连韦氏都说,他这爹当得不像爹,像孙子。

自从李嬷知道小世子有洁癖的习惯后,每次来取字帖,都不敢靠他太近。

生怕惹他不痛快,他会让她更不痛快。

侯府下人干活的时间都绕着他必经的小道走,全府上下没一个人能治他。

就连在借口在别院养老的老夫人,都是为了躲他才去的。

所以她看见杳杳不仅能近距离接触小世子,还能用他的袖子擦自己的大鼻涕泡,顿时惊地合不拢下巴,用力揉搓自己的眼皮。

是她出现幻觉了吗?

她刚怎么看见小世子抬手给一个脏丫头擦泪?

天塌了。

谢亦行见杳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顿时黑脸。

他才跟她分开一个时辰,怎么就哭了?谁干的?

10

小世子一发威,整个侯府都要抖三抖。

尤其是他突然看见小丫头手上的红痕,痕迹不浅,显然是被人掐出来的。

眼里顿时起了杀意。

但他在杳杳面前,没有立刻发火,而是掏出帕子替杳杳把手和脸擦干净后,让李嬷去小厨房取一盘龙须酥给杳杳压惊。

等龙须酥送到杳杳面前,杳杳刚把手伸出去,突然又缩回来。

“柿子哥哥,对不起。”

杳杳觉得自己不配吃龙须酥,乖乖低头认错。

谢亦行几不可微地敛眉,问:“为什么道歉?”

杳杳垂头:“因为我迷路了。”

“所以?”

“这里太大了。”

杳杳只是想为自己找个理由,没想到谢亦行真的把话听了进去。

当韦氏听说自家儿子花钱在外买了几间小院,每个院子里都种了不同时节的果树,顿时明白他是给谁买的。

生怕他的私房不够用,韦氏专门取了银两送去,生怕苦了俩孩子。

再回到当下。

谢亦行霸道地将龙须酥塞进她手里,“快吃,吃饱才有力气打人。”

一会儿功夫,他派出去的人就把真相带回来了。

当他得知把杳杳弄哭的不是下人,而是自己堂兄时,骨节捏得嘎嘎响。

已知晓实情的下人忍不住替堂少爷捏了把汗。

堂少爷真倒霉,欺负谁不好,欺负了世子爷的心头好。

挨打也活该。

杳杳也没想到谢亦行说要带她打架,竟是真的。

早知道她就不往玉盘里留两块龙须酥了,就该全吃掉。

午后时光悠悠,韦氏正半倚榻上听丫鬟念话本,刚到精彩处,就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夫人,不好了,世子带着杳杳姑娘去西苑找堂少爷打架了。”

韦氏立马坐起,两眼冒光,“打架?我儿输了还是赢了?”

前来报信的下人有些猝不及防,顿了顿才道:“世子爷赢了,但堂少爷他......”

这会儿任谁去看一眼堂少爷,都会道一声惨。

小世子明面上说是打架,谁成想他竟把人往死里打。

这事传到承明侯耳中,承明侯连门也不出了,立马赶到西苑。

他了解他儿,并非争强好斗之辈,能把他逼到出手,多半是他这侄儿触了行儿的逆鳞。

结果他刚到,就看见他儿一脚踩在侄儿的右手上,惨叫声连天。

谢亦行面无表情,阴声冷斥,“你刚用这只手碰的她?”

见儿子发怒,承明侯莫名向后缩了一步。

眼尖的下人见到他杵在院门口,像是得救一样大喊一声,“侯爷!”

承明侯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局促感,缓慢向前挪了两步。

直到韦氏领着两个嬷嬷出现,承明侯立马侧到自家夫人身后,小声嘀咕了句:“这事怎么处理?”

他是一家之主,但他在这家里最降不住的就是自己儿子。

自打记事起,他就颇有主意,谁都当不了他的主。

更别提他这个老爹做主管教儿子,不反被管教就是好的。

他一代枭雄,上阵杀敌都没怕过,却在自己儿子身上栽了跟头。

承明侯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决定这几日关紧门窗睡觉。

相较下,韦氏倒显得轻车熟路。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不管谢亦行是何种性格,她都能包容。

她看向微缩在身后的丈夫,目光镇定,“孩子间的胡闹算不得数,再说你那侄儿就没错吗?”

来的路上,她就听说了,谢成风可是把杳杳的手臂都掐红了,也不怪行儿发这么大火。

承明侯缄默不语,谢成风毕竟是宗族送来的人,要是真被打出个好歹,他跟宗族那边不好交代。

这次不用谢亦行出手,韦氏就把他训了一顿。

“别以为你谢家安的什么心思我不知道?我的行儿好好的,又不是病了残了死了,他们这么着急送个孩子过来不就是等着过继给你图我们侯府家产吗?”

“先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想他要是老实本分,日后与行儿能和睦相处我就谢天谢地,但他今天动了行儿身边的人,还是行儿目前最在乎的人。”

韦氏一向护短。

再加上她也是真心喜欢杳杳,小丫头圆滚滚地瞧着就讨喜。

承明侯被训得大气不敢喘,平日他倒是敢与韦氏争辩两声,但今天他确实理亏,低声应道:“我这就把他送到庄上养伤。”

承明侯想着,只要不让他再跟行儿见面,这事早晚过去。

但没想到韦氏态度坚决,“不能送到庄上,送回你们谢氏老家去。”

要是她今天做出退让,不止行儿那边会对她这个当娘的失望,也会让宗族的人得寸进尺。

承明侯有些作难,本想跟韦氏再讨价还价两句,还没出声,就听到身后幽幽传来一声“爹”,他浑身的汗毛都被吓直了。

“行,行儿。”承明侯转过半扇身子,笑容僵在脸上,“你累了吧?要不先歇歇?”

“我不累。”

谢亦行面色如常,走到下人端着的净水盆前,将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用水仔细揉搓。

等他处理好自己的私事,后厨的下人急匆匆端着一盘山楂条来了,“世子爷,这是您要的。”

谢亦行挑剔地看了眼玉盘上摆放整齐的山楂条,语气一下子冷下,“糖撒多了。”

下人顿时生出一头汗,“小的这就去换一盘。”

“要快。”

下人麻溜地离开。

承明侯小心跟他搭话,“行儿你何时爱吃山楂条了?”

他养儿这么多年,还是头次遇到他主动要东西,误以为他感兴趣。

结果谢亦行淡淡来了一句:“杳杳吃多了,山楂助消食。”

承明侯长舒一口气。

他说呢,怎么他儿突然就爱吃酸了。

承明侯抬眸看向不远处石墩上坐着的胖娃娃,杳杳这会儿正抱着自己的小肚子皱眉。

听到地上少年的一声呜呼,杳杳眉心拧的更紧,小嘴一撅,“让你嘲笑杳杳是胖丫头,柿子哥哥会替杳杳出头!”

刚靠近的谢亦行忽地冷眸,看向杳杳,“他笑你胖?”

杳杳把头点成小鸡叨米,“是,她说杳杳胖,还说杳杳这样的丫头,给他当洗脚婢都不要。”

杳杳说完,院内突然陷入死寂。

见识过小世子生气的下人恨不得当场遁地离开,省得被连坐。

尤其是被安插在西苑伺候谢成风的婆子丫鬟,更是胆战心惊。

她们看着趴在地上不停呜咽的谢成风,恨不得人人上前踹一脚。

好好在房间读书不好吗?非要出去欺负人。

这下好了,踹到硬钉子了,还要连累他们一起受罚。

眼看没人替他说话,谢成风试图装晕逃避责任。

下一秒,一盆凉水落在他身上。

谢成风刚睁开眼就对上一双森冷无情的黑眸。

11

西苑门口的梅花还在含苞。

院内墙面爬满青斑,地面也落了一层薄霜拧成的晶花。

谢成风瑟瑟发抖地看着谢亦行一点点逼近。

韦氏拦着想要上前的承明侯,凝眸示意下人也别插手。

承明侯只敢弱弱发声,“我是看到行儿袖扣掉了,想去捡一下。”

韦氏直接甩了他一记白眼,“侯爷不是还有公务要忙?妾身就不送侯爷了。”

承明侯听到韦氏下的逐客令,立马转身走得干脆。

韦氏回头看了眼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同身边老嬷调侃,“侯爷八成想回去带兵打仗了。”

知夫莫若妻,虽然承明侯心里确实这么想,但他实在忙得走不开。

京中俞家贪污一案下了定论,全家入狱,以他们这一支为首的九支都要受到处罚。

俞家上百口人年后问斩,时间紧迫,他得抓紧时间找出翻盘证据,试着保下俞家一命。

除这件事外,他加派人手在京城及周边五县去找俞家失踪的丫头。

近日人贩在京中愈发猖獗,就算已经抓了一批,仍有人心存侥幸,家家户户都不敢掉以轻心。

他刚把谢亦行叫来,就是为了提醒他别一声不吭就出府。

要是遇到上次的事,他们可不一定次次都能逃脱。

结果他话说一半,谢亦行就嫌他啰嗦,直接掉头离开。

他只能卑微地叮嘱他身边的奶娘,看好他和杳杳。

杳杳临出门前,奶娘特意往她外穿的小袄里套了件厚绒衣,生怕冷着她。

杳杳套上里面的厚绒衣,从侧面看,圆滚滚的更像个球。

韦氏瞧见杳杳这副打扮实在喜欢的紧,一时没忍住上手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抬眸就对上自己儿子那双阴冷冷的眸。

韦氏立马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开口分散谢亦行的注意力,“儿啊,这件事你要怎么解决?”

谢亦行面不改色,“他诋毁杳杳,不能再留侯府。”

“这点你跟为娘倒想一起去了。”

韦氏点头,“我跟你爹商量过,等开春就送你和杳杳一起去侯府开设的学堂读书,所以你堂兄......”

韦氏没继续往下说。

她当初就不想留人,是承明侯抹不开面子,勉强把人留下。

现在正好有个契机把人送回去,也算误打误撞。

不过把人送回去之前,还得再经一道工序。

她很清楚,以自己儿子的脾性绝不可能只打他一顿,再加上他对杳杳那胖丫头说的污言秽语,怕是要受点罪了。

谢亦行让人把谢成风拖到柴房,至于他具体要怎么惩罚他,韦氏她们也不知道,更不敢问。

杳杳出了恶气,欢喜地坐在韦氏腿上拍手,奶敷敷的声音比棉花还软,“柿子哥哥好厉害!”

韦氏也笑眯了眼,“那杳杳喜欢柿子哥哥吗?”

“喜欢啊!”

杳杳毫不犹豫地点头。

除了爹娘、大姐姐二哥哥外,柿子哥哥对她最好了。

给她糕点吃,还带她打坏人!

杳杳眼巴巴地望着谢亦行,注意到他身上绛紫色长袍上绣着老鹰的图案,清冷贵气。

韦氏见她一直盯着自家儿子,故意重复,“杳杳既然这么喜欢柿子哥哥,那就留在姨姨家。”

杳杳半懂半不懂。

她喜欢柿子哥哥

见杳杳眨动自己的大眼睛,韦氏便知她没听懂。

等她无意间抬眸,余光逗留在自家儿子脸上时,竟意外地捕捉到一抹红。

她逗小丫头,他害羞什么?

但韦氏这会儿的心情却是极好的,一是解决了心头隐患,二是杳杳这胖儿媳妇她确实打心眼里喜欢,要不是还有俞家的丫头,她真想现在就给俩孩子订婚。

这样,杳杳也算是她儿子的童养媳了。

圆胖圆胖的小姑娘,带出去多有面啊!

韦氏身边的老嬷却觉得自家夫人有些太过了。

杳杳虽然讨喜,但她来历不明。

小世子可是侯爷唯一的独子,日后是要继承家产的,怎么能娶一个毫无身份的女子。

不过,以小世子现在的名声,八成也没姑娘愿意嫁。

全府上下就连养的小狗都绕着小世子走,也就杳杳不怕他。

难道杳杳就是小世子的命定之人?

先前夫人为世子康健求上寺庙,寺里高僧算出他缺失的一魂一魄需阴煞命格互补方能恢复正常。

但拥有阴煞命格的人,尤其是女孩子,估计一降生就会被当成不详秘密处死。

想要找到谈何容易。

夫人试着找了两年,就放弃了。

没想到杳杳出现,又重新燃起夫人的希望。

韦氏把两个孩子送回房,就听说自己娘家嫂子来了。

等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发现她娘家嫂子田氏正娴熟地差使她屋里的下人泡茶。

韦氏虽明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芥蒂。

自从韦家一连两代都养不出一个入朝为官的仕子后,全族只能靠姻亲维系荣耀。

家里姐妹属她嫁得最好,承明侯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又洁身自好,不肯纳妾。

自从她生了侯府唯一的独子后,她这娘家嫂子总三天两头过来拜访。

韦氏同她闲扯一会儿,就借口犯困让人把她送到表小姐房间。

韦玉徽便是她的次嫡女,比谢亦行小半岁。

一屋子,田氏立马拉着自己女儿嘘寒问暖。

确定她在侯府过得不差,又抓紧问道:“你跟你表哥相处怎么样了?”

提起这件事,韦玉徽就心虚低头。

田氏一下子就发现问题,逼问她:“难道你又当着你表哥的面哭了?你怎么这么没用。”

“母亲,我没有。”

韦玉徽压下那双漂亮动人的眸子,低声说道:“是表哥他不愿意见我,姑姑也不让去找表哥。”

“什么?竟有这回事!”

田氏愤怒地拍响桌子,她原以为把女儿送过来,小姑子会懂事地安排两个孩子多多接触,毕竟这亲上加亲的美事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她却把她的女儿困在后院不许见人,这是瞧不上她女儿的意思?

韦玉徽见自己母亲生气,连忙出声宽慰,“母亲,倒也不是表哥和姑姑的错,而是表哥身边多了个新丫头,与她十分亲近,玉儿无能,争不过她。”

“一个外来的丫头?是何身份你可曾问清?”

韦玉徽点头,“听说是被遗弃的,因为救了表哥一命,姑姑姑父就把她留下了,安排在表哥房里伺候。”

“糊涂啊糊涂!”田氏吊起三角眼,“我这小姑子真是糊涂!就算是救命恩人也没必要亲自养在侯府,给点银钱打发就行。她空口无凭说自己是被遗弃的,你姑姑就信?真不怕引狼入室。”

韦玉徽小声辩解,“母亲,没这么严重吧。杳杳姑娘我也见过,不像是个有心眼的。”

“你姑姑傻,你也傻。”田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人家会把心眼写在脸上吗?”

韦玉徽闭嘴。

田氏就像吐豆子一样滔滔不绝,“她肯定是装的,小小年纪不学好,倒学会勾引男人了。你世子表哥现在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等日后还得了?要是她肚子争点气,给你表哥生个一男半女,我看你怎么办!”

田氏见自己女儿就跟个木头一眼坐在凳子上听她训话,抬手推了一下她的脑袋。

韦玉徽委屈地垂下脑袋。

她虽年纪不大,但她从记事后,田氏就经常在她耳边念叨嫁人的事。

田氏怕她记不得教训,就搬出京城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贪污案,添油加醋道:“俞家大姑娘你记得吧?前几日她家被抄了,举报她爹贪污的人正是她爹招入门下的学生,俞家大姑娘差点就要同他成婚了。结果人家蛰伏多年,突然反咬一口,害俞家满门入狱,株连九族。你难道也盼着你姑姑一家落得这样下场?”

12

韦玉徽脸色发白。

她对俞家大姑娘还是挺有印象的。

记忆里,俞家姐姐为人温柔,说话得体,还有好吃的酥糖。

春华宴那日,她不小心弄脏绣帕,挨骂后躲到角落里哭。

被路过的俞家姐姐看见,她便把自己的绣帕给她,还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酥糖填进她嘴里。

她当时还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往荷包里放酥糖?

她解释说,是她小妹爱吃。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一起说了很久。

她从俞家姐姐那里得知,她的小妹是个爱哭鬼,但每次一吃酥糖就不哭了。

临走时,她还问她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俞家姐姐答应她下次见面一定带上她小妹,她相信她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没想到才过去不足一月,就物是人非。

杳杳回到房间后,被谢亦行盯着吃了一整块山楂条消食。

结果一块山楂下肚,她反倒觉得更饱了。

谢亦行见她行动缓慢,就让奶妈解了她的外袄,只穿里面一层鹅黄的里绒。

但又怕她着凉,命人烧了足足的炭。

杳杳脱下束缚她行动的外袄后,突然觉得自己的肚子还能再装下两块糕点,小胖手刚要伸进桌上的玉盘,就被谢亦行抢先挪开,“你不能再吃了。”

杳杳下意识就要咧开嘴哭,下一秒一颗甜甜的酥糖就被塞进她嘴里。

这酥糖是谢亦行让奶娘出去买的,昨夜半夜,他听见杳杳呓语,嘴里喊得就是酥糖。

杳杳没想到自己能在谢亦行这里吃到酥糖,顿时化哭为笑,乐滋滋地用小舌尖舔着酥糖上的芝麻。

谢亦行没想到酥糖对她这么管用。

但他不肯让她多吃,怕她坏牙。

正当他打算抱着小丫头去练字时,门外再次出现那道纤细的倩影。

韦玉徽站在门槛处,没得他的允许不敢涉足。

她直奔主题。

“表哥,今晚有灯会,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

“不去。”

谢亦行想都没想就拒绝。

韦玉徽不肯放弃,“表哥可以带上杳杳姑娘,今年灯会听说还有烟花看,不去实在可惜。”

“烟花?”

杳杳惊喜地瞪大双眼,从谢亦行身上跳下来。

谢亦行刚要伸手去抓,却只碰到她的衣角。

韦玉徽连忙看向杳杳,眼睛一亮,“是啊,听说今年的烟花是从罪臣家里搜出来的,足足有五十斤重呢,样式都很新,像是从西域购置的。”

西域的烟花吗?

杳杳摸着下巴沉思。

她怎么记得二哥哥说过他被人骗着买了西域的烟花,花了好多钱呢。

爹娘虽然骂了他一顿,却说这些烟花可以留在她生辰那日放。

她一直盼着呢。

杳杳掰开手指算了算,她再有十天就过生了。

不知道阿娘到那个时候有没有消气?

等阿娘消气了,是不是就接她回家过生了?

杳杳天真地想,拧眉的小心思被谢亦行敏锐察觉,误以为她想去看烟花却不好意思说,主动提出:“你想看,我们就去。”

见他这么容易就松口,韦玉徽反倒没那么高兴。

她娘说的对,她的手段确实太弱。

在表哥眼里,她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但她真的尽力了。

杳杳听到谢亦行答应去看烟花,立马欢喜地抱着奶娘的大腿,撒娇地说自己晚上不想穿夹袄,实在走不动。

奶娘无奈地拍拍她的脑袋,转身回屋给她找披风。

自从杳杳搬进来后,小世子自掏腰包从自己库房找出许多布匹,让府里绣娘连夜加工给杳杳做了两大箱子衣服。

不过她们要出门这件事还是要先知会韦氏一声,万一惹出上次那样的事,她就别想继续在侯府干了。

韦氏听到自己儿子要出门,先是低眉沉思,后才摆摆手允下。

行儿毕竟是男孩子,总困在府邸难免成了京中之蛙,不如多让他出去走走。

承明侯却担心,“那些烟花是从俞家搜出来的,就怕到时候一点燃,会出现其他意外。虽然俞家现在已经被判了刑,就怕惹上祸事罪加一等,想救都无门。”

韦氏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声安慰:“凡事往好处想,说不定这烟花也能救人呢?”

“但愿吧。”

虽然他到现在还一筹莫展,但他并不觉得区区几十吨烟花能救俞家全族人的命。

承明侯顺势提起另一件事,“俞兄的上门女婿现在进了户部,听说要跟青云郡主结亲,也是攀上高枝了。”

韦氏听后咂了下嘴,毫不避讳地骂了一声,“没良心的东西,他大义灭亲倒是痛快,踩着俞家的血肉上位迎娶郡主,日后定遭报应,你可得离这种小人远点,别沾了晦气。”

承明侯点头。

凭他家跟俞家的交情,他肯定站在俞家这边。

但抄家的旨意是皇帝下的,他无法更改,更不能堵上自己侯府上百人的命去劫狱。

为以防万一,他派了侯府暗卫跟着世子,务必保护好两个孩子的安全。

每逢小年,京城就会办一场灯会,城门口还会请来杂耍戏班供人喜乐。

但这次朝廷意外得到一批烟火,因为存放麻烦,干脆拿出来让百姓们乐呵图个吉利。

只是烟花子这东西做的再花里胡哨,也是转瞬即逝,未点燃前,众人都不知道这烟花的样式到底长什么模样,只能等点燃后才能揭晓。

承明侯从府里出来就上了城楼,看着下面街道上的灯火盛景,他再次提醒手下看好这批烟火,要是出了事,他们的脑袋也别要了。

三人先坐马车到了最热闹的南巷,刚下车,杳杳就用小手抓着谢亦行的衣袖,害怕被人流冲散、

谢亦行更加肆无忌惮,他直接将杳杳的小手掌与自己的手掌贴合,最后成了十指相扣。

虽然他讨厌人多,尤其看见拥挤的街道,每个人的肩膀都要相互磨蹭,更不舒坦。

但他身边的杳杳异常激动,拉着他的手,到处看,到处摸。

谢亦行全程一直握紧拳头,用力深呼吸调节呼吸。

韦玉徽只能跟在他们二人身后,中间几次差点跟丢。

当她想要猜谜迎花灯展示才学时,谢亦行直接任由杳杳满街随便选,“你喜欢哪个花灯,我就替你猜哪个。”

杳杳用力点头。

但她逛了一会儿,突然有些南抉择。

因为她一会儿觉得这个摊位上的小金鱼花灯也好看,一会儿又觉得那个摊位上的花蝴蝶花灯也好看,还有猫儿花灯、狗儿花灯,应有尽有。

韦玉徽试着指了路边的牡丹花灯,想拜托谢亦行猜一下。

结果谢亦行不予理会,牵着杳杳走向一个摆白兔花灯的摊位。

他想到杳杳的小兔子,不知道是真的兔子可爱,还是兔子花灯可爱。

谢亦行抬手指了指白兔花灯,没有说话,但老板却识趣的送上字谜。

谢亦行刚绽开纸,杳杳就凑过小脑袋,读出声:一只狗,两个口,谁遇上他谁发愁,打一字?

会是什么?

杳杳绞尽脑汁,也憋不出一个字。

谢亦行没想到杳杳竟然识字,尤其她刚念的谜语,没有一处错误。

谢亦行看向老板,“是‘哭’字。”

“答对了。”老板立马竖起大拇指,当场取下花灯要交给他,谢亦行迅速接过,又一把塞进杳杳手里。

杳杳挑着花灯,高兴地在原地打转。

不远处,紧盯着二人的韦玉徽犯愁。

她该怎么做?才能在表哥眼皮子底下把杳杳带走。

13

韦玉徽瞥向朝城门疾步的百姓,弯眸一明,试着拔高音量,“表哥,快到放烟火的时间了,我们提早去,说不定可以占个好位置。”

城门处人多眼杂,也是下手的好时机。

杳杳听到烟花,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露出白净的贝齿,拍手回应,“杳杳要站高高看烟花!”

谢亦行对烟花没多大兴趣,他肯出来,也是为了杳杳。

当他察觉到小丫头的注意力已不在白兔花灯上时,眉眼微微向下压,顿生不悦之色。

开心的日子,有个扫兴的人。

谢亦行没好气地抬了半扇眼。

此时的韦玉徽尚未察觉自己就是那个扫兴的人,依然淡笑着站在路边朝他们招手,冷不丁地被一记森冷视线扫得动弹不得。

那双看似童稚的黑眸却藏着森寒莫测的光,只一眼,就盯得她后背发凉,隐隐压迫感麻了她的四肢。

韦玉徽只好看向杳杳,只见杳杳这会儿依然被谢亦行揣在怀里,他手里正提着刚替杳杳猜谜赢来的花灯,刚落在她身上幽冷的视线再转移回杳杳身上时,却无端变得温柔。

炽热的目光恨不得黏在杳杳身上,片刻也不分开。

但杳杳正是好奇的年纪,从猜灯谜的地方到城门口的这段距离,她停下好几次了,不是被那个吃的吸引,就是被那个玩意儿勾了魂。

“糖画人......”

“奶枣枣......”

“好香好香的梨花糕~”

韦玉徽虽有些不耐,却不敢在谢亦行面前发表任何意见。

即使她不发出任何声响,谢亦行随意一道凌厉视线,仍能压得她喘不过气。

没等三人走到城门口,杳杳怀里就满了。

杳杳一边低头闻着梨花糕的甜腻香气,一边往嘴里丢两颗奶枣同时嚼着,腮帮子顿时鼓得像河豚。

谢亦行贴在她身侧,察觉到她想吐核,什么也没说,立马掏出自己的帕子摊在手心,示意她可以吐在帕子上。

等她吃完嘴里的,他又毫不吝啬地继续投喂。

直到杳杳心满意足,也捏起一颗奶枣送到他的唇边,小脸拱起娇憨甜美的笑,“柿子哥哥,你也吃!”

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的侯府下人瞧见胖丫头要将外面摊子上的吃食塞到自家世子嘴里,立马倒吸冷气。

全府上下谁都知道,世子洁癖又挑食,从不肯吃外面的食物。

就连自家厨房做的都嫌弃。

但当他们用袖口擦去额头冷汗时,自家世子突然张开嘴,任由杳杳小胖指头捏着的奶枣送进自己嘴里。

下人大惊。

世子这是被鬼附身了?还是被小丫头下蛊了?

他们在侯府伺候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世子主动接过谁递来的食物。

夫人就算净了三次手,世子依然不肯接她递来的糕点。

谢亦行在杳杳殷切的眼神下,艰难地挪动唇齿,嚼了两下奶枣。

一股浓郁的奶香溢进舌尖。

但他还是勉为其难地扯了下嘴角,不冷不热地给出反馈,“好吃。”

身后的下人立马揪起彼此的耳朵,全部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

不是世子见鬼了,就是他们见鬼了!

世子竟然吃了外面的食物!

府里的张御厨要是知道世子宁愿吃摊上买的东西,也不吃他做的,估计又要哭晕过去。

就连跟在他们身边的韦玉徽都露出羡慕神情,她怎么样才能跟表哥这么亲近?

去年她住在府里的时候,自己就往表哥盘里夹一块肉,表哥直接掀了整个桌。

她当时用的还是干净的筷子,表哥依然嫌弃。

可是杳杳连手都没洗,表哥竟然愿意吃她送到嘴边的奶枣。

她不会给表哥下咒了吧?

尤其想到母亲跟她说,如果杳杳继续留在侯府,表哥不仅会被她带坏,他的心也会被她这个小狐狸精勾走。

韦玉徽一时心乱如麻,这才稀里糊涂地答应田氏,今晚把杳杳从侯府带出来,交由她处理。

母亲答应她,不会做伤及杳杳性命的事,只是把她送走,不许她回京再见表哥。

此时的杳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刚乐滋滋吃完奶枣,又用舌头去舔手里的糖画。

糖画是小兔子图案的,看起来灵动又可爱。

谢亦行见她小嘴不带停,颇有投喂成就感的同时又担心她一晚上猛吃这么多甜食,第二天会坏牙。

所以他上手抽走杳杳手里的糖画,把她还没吃完的奶枣也给收了,“今天够了。”

杳杳见到自己手里的糖画不翼而飞时,差点哭鼻子。

谢亦行注意到她向下压的嘴角,立马出声解释:“等会儿放烟花的时候闹肚子,就错过了。”

杳杳认真地思忖三秒,心里还是更倾向烟火,立马乖巧地点点头。

她扬起小脸,冲关心她身体的谢亦行眨了眨眼。

谢亦行低头扫见小丫头浓密又卷长的睫毛不停颤动,白净的小脸因为吃得圆胖,更显得青涩可爱。

稚嫩脸庞像是一朵被捧在手心呵护的初生花苞,亮丽色彩的衣服是为她点缀的花瓣,紧紧裹护着她这朵饱满圆润的小花心,令他怜爱不已。

谢亦行实在没忍住,伸出手拍了拍杳杳滚圆的脑袋。

身边的韦玉徽瞬时红了双眼。

表哥总对她不冷不热,却对杳杳一个外人关怀有加?

原本还存有一丝忐忑的韦玉徽一下子想通了。

表哥之所以会对她前者不冷不热,肯定是后者她又争又抢。

韦玉徽打心里看不起杳杳自降身价的行为,但又妒忌杳杳能表哥偏爱。

她轻佻怨眸,余光瞥到不远处叫卖的糖梨水摊,立马看向身边跟着的丫鬟,“去买一碗。”

正当杳杳苦恼嘴巴空空,只能用嘴嚼空气时,突然闻到一股香气。

她瞪大双眼,瞧见韦玉徽端着一碗飘香四溢的糖梨水向她靠近。

杳杳下意识吞咽口水。

但谢亦行注意到前方的影子,眼里即刻拉起警惕。

韦玉徽小心翼翼地看向他,低眉顺眼道:“表哥,你要喝糖水吗?”

“不喝。”

谢亦行拒绝干脆。

韦玉徽眼底再次流出失落的神色,她以为谢亦行能接受杳杳递上的奶枣,也能接受她送上来的梨水。

全程,谢亦行连看她一眼都懒得看。

只有杳杳眼巴巴望着韦玉徽手里的那杯梨水,极小声地说了一句:“杳杳也想尝尝。”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在谢亦行耳中。

差点忘了,他身边还有个小馋猫呢。

谢亦行阴冷的目光在落在她身上时,自动化成春水荡起温波,“想喝,我给你买。”

韦玉徽虽有些不爽,却还是从丫鬟手里夺走糖梨水,急切地递过去,“表哥,让杳杳喝我这份吧。”

但她的自作聪明只换来一记森寒冷光,看得她头皮发麻。

谢亦行早就察觉到她不太对劲。

打出门起,她就开始东张西望,显然做贼心虚。

韦玉徽有种心思被看穿的心虚,想走,却走不掉。

谢亦行出手制止伸手的杳杳,什么话都没说,强硬抱着小丫头绕开她,朝前走去。

韦玉徽不死心,正要迈碎步追上。

结果就在谢亦行用眼神示意混在人群里暗卫把她赶走时,身侧的杳杳猛地一个踉跄栽倒在低,圆滚滚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滚一圈。

幸好谢亦行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抱起,才没被人流踩踏。

韦玉徽也止住脚步,看见杳杳衣裙两边的污迹,喜出望外地勾起嘴角。

她用手中绒扇遮住下半张脸,声音淡淡:“眼看烟花就要放了,再回侯府更衣是不是来不及了?”

14

“疼吗?”

谢亦行冷脸看向杳杳摔倒的那处坑洼,顿时将后槽牙咬得作响。

但当他看向杳杳那刻,又是满脸心疼。

杳杳晃动脑袋,用小胖手抓着袄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原本欢悦的语气也跟着低落,“柿子哥哥,杳杳错了。”

她不该走路的时候三心二意,摔了自己,还让别人担心。

听到她道歉,谢亦行心里怒气更盛。

明天,他就让人铲了这条路。

差点害杳杳受伤。

此时正在城楼巡逻的承明侯尚不清楚自己儿子的想法,只一心盯着烟花,生怕出半点纰漏。

临近戌时六刻,城门处围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韦玉徽发现谢亦行仍将杳杳盯得紧紧的,完全不给她任何动手的漏洞。

眼看计划就要失算,韦玉徽心慌不已。

但她一靠近杳杳,就会被谢亦行用眼神警告。

软的行不通,硬的更行不通。

正当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打转时,不远处,一道尖细的嗓音突然划过半空,“所有人散开,君和公主驾到——”

没等谢亦行反应,眼前的带刀侍卫立马开始驱人到两侧。

鱼龙混杂的人群如同一窝马蜂,争先恐后地让出位置。

杳杳虽然吃得胖,但个头小,刚松开谢亦行的手,想要偷偷摸摸去掏他怀中纸袋里的奶枣枣,就被一股猛力冲开。

杳杳使劲自己吃包子的劲才站稳,没栽倒地上或是其他人身上。

可她回过神,发觉周围全是生人,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被丢弃的恐惧涌上心头,手脚突然变得冰冷,眼眶不由自主地就红了,鼻尖也酸酸的。

“柿子,柿子哥哥。”

在嘈杂的人群里,她这一声如同蚊蝇煽翅,细微到无人理会。

正当她勾着脑袋想要找到相熟的人时,突然听到一声,“杳小姐?”

杳杳正游离的魂突然被定住,惊喜爬上梢头,是她的奶娘!

杳杳循声追去,却被来往的行人挤到东边,又被推搡到西边。

一心顾着护主的侯府暗卫刚把谢亦行从涌动的人流带出来,就挨了结实的一脚。

暗卫被自家世子那双嗜了冷的黑眸瞪得头皮发麻,半晌才反应过来,跟在世子身后的小胖丫头没了影。

谢亦行恼恨暗卫的自作主张,他刚差一点就抓到杳杳了。

也不知道小丫头在看什么,那么出神。

他叫了三声她的名字,她竟没回头看他一眼。

谢亦行有些闷闷不乐。

漂亮的桃花眸黑不见底,幽森目光犹如万丈寒冰,将人刺穿。

他抬头看向身后张灯结彩的高楼,嗓音疏淡,“送我上去。”

暗卫正偷偷揉搓胸口,听到小世子的命令,抬头一看,双瞳差点瞪出来,声音慌乱,“世子,侯爷要是知道小人带您逛花楼,会扒小人皮的。”

听他忤逆自己,谢亦行眼神又暗一寸,眼底透出的冷冽几乎要凝成实体,抿唇重复:“我要,上去。”

暗卫被吓得夹紧屁股。

他要应了小世子,回去定被侯爷鞭笞。

不应小世子,小世子的手段比侯爷还狠。

权衡下,他选择听世子的安排。

半炷香后。

谢亦行站在三楼外台的最边侧向下眺望。

他眸光如鹰,不断扫看人群,只为捉到杳杳踪迹。

此时的杳杳被挤的有些头晕,污浊的空气灌入她的鼻子,忍不住让她打了三个喷嚏。

没成想三个喷嚏的功夫,就让她跟丢了奶娘。

手足无措的杳杳左顾右盼,既寻不到奶娘,也找不到谢亦行。

白净软胖的脸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捏了一下,突然红了一片。

正当杳杳企图钻出人群站在高处寻找谢亦行时,一直寸光不移的韦玉徽抓住机会,不顾身上的绒袍,挤过去,伸手握住杳杳的藕节胳膊,用力一捏。

染了蔻红的指尖顶着杳杳手腕处的嫩肉,恨不得将其划破。

杳杳刚出声喊了声“疼”,就被韦玉徽用帕子塞嘴,低眸警告,“别乱叫,跟我走。”

杳杳一下子察觉到她的敌意,小鹿眸瞪圆,开始挣扎抵触,“我要柿子哥哥,不要你!”

因为嘴里塞了帕子,杳杳喊出的话含糊不清,但韦玉徽一下就听了出来,脸色赤红,手就跟不受管控一样,一巴掌刚要甩下,突然被从天而降的一鞭子抽在背上。

她疼得猛一哆嗦,刚一松手,杳杳就像猫儿一般迅速逃走。

待韦玉徽抬头,对上轿撵里的一双轻佻凤眼,带了几许玩味,“敢挡本公主的路,就得挨本公主的鞭子。”

听到她自称“公主”,韦玉徽就算吃痛委屈,也不敢露出半分。

但君和公主那一鞭下了十足的猛力,她从小身娇,哪里挨得住,差点就晕了。

杳杳拔掉嘴里的帕子,只管闷着头往前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出去多远,直到小短腿开始发胀,她才敢回头看上一眼。

见韦玉徽没有追来,才敢停下松一口气。

也到了这会儿,她才发现,自己居然跑到了一处郊外的庄子边,这里到处都是菜地,踩得她满脚黄泥。

下一刻。

她的后衣领突然被一股蛮力拖拽,差点就不能呼吸。

猛地咳嗽两声后,眼前浮现出一张陌生且尖酸的脸。

女人身穿绫罗绸缎,发髻精致,看向她的眼神并不友好,“你就是勾引我侄子的狐媚子?”

还好她在侯府远远看了杳杳一眼,对她的圆润白胖颇有印象。

加之出门前,她在侯府安插的眼线如实描述了她的打扮,这才让她一路跟着过来,逮到了漏网的鱼。

杳杳扯着嗓子反对,“杳杳是人,不是狐媚子!”

“没区别。”

田氏懒得跟同孩子置气,又不肯放过她。

谁让她威胁到自己女儿在侯府的地位。

杳杳不认识田氏,却能察出她眼底的恨意。

跟年龄相差不过几岁的韦玉徽对垒,杳杳或许还有几分挣扎的胜算,只是现在要拽她离开的是个成年人。

任由她抡空拳头,也挣脱不了半分。

就在杳杳扯着嗓子大喊“救命”时,田氏刚要回头去捂杳杳的嘴,脚下突然一滑。

她顺势松开杳杳的手,抓紧身边的木质围栏,结果围栏突然晃动。

围栏里面不停传出母鸡嗷嗷的叫声。

没等她站稳,又一道猛力撞到她身上。

一个腰宽肥胖的妇人直接用臀将她顶飞,下一秒,她连同围栏一并跌进伸手看不见五指的黑窝窝里。

杳杳站在安全的位置,亲眼看见一只公鸡独脚立在田氏头顶。

田氏梳理整齐的头发顿时散成鸡窝。

她刚要大叫出声,居于头顶的公鸡突然一声嚎叫,她的头顶猛地一热。

一团白黄的粘液顺着她的眉心流了下来。

杳杳连忙用自己的小短手指捏住鼻子,实在没忍住,嘟囔一声,“好臭,比我二哥的脚都臭。”

15

田氏听到小丫头的形容,又气又恼。

她骄傲一生,从没在人前失过态,今天却出了这么大的丑,都是因为这个叫杳杳的臭丫头!

田氏对她的称呼从“小狐狸精”变成“小扫把星”,连脸上的鸡屎都没顾得上擦,陂着脚冲出鸡窝,刚要抓住杳杳的手臂,突然被一个身形彪悍,唇边一点黑痣的妇人揪住衣袖,用力向后一扯,差点又栽了回去。

妇人一手将她牵制,一手掐腰,没好气道:“你弄坏我家的鸡窝,我家的鸡都被吓跑了,你怎么赔?里面可是有好几只下蛋的母鸡呢!”

田氏回头看了妇人一眼,皮肤黝黑,眼神势利,一看就是爱贪便宜的主。

她懒得与这种人饶舌,准备拿钱消灾。

结果伸手一抹腰间的钱袋子,顿时傻脸。

她的钱呢?

田氏一把拽掉腰间扁平的钱袋子,才发现钱袋子底部破了个洞。

妇人见她拿不出钱,立马又变一副神色,“你要不赔,我们就上公堂。”

“不能上公堂!”

田氏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脸面,正当她拔下头钗准备用自己的翡翠簪子抵偿时,刚拔下来,簪子就断成两半。

田氏诧异地看着自己心爱的簪子成了两节,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到底犯了忌讳,竟倒霉成这样?

无奈,田氏只能脱下腕上的羊脂玉镯,刚递到妇人手中。

妇人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冷笑,“拿个假东西就想糊弄我,真当我辨不出来?”

“这怎么可能是假的,这可是御赐的!”

田氏刚喊完,妇人就当着田氏的面把玉镯徒手掰开,露出里面的碎玉渣,明显的下等品。

田氏看得目瞪口呆,却又无言以对。

情急之下,田氏注意到杳杳头上的金铃铛,立马动了歪念。

杳杳原本是想偷偷跑开,结果突然过来一堆车马,将她圈在原地动弹不得。

田氏刚要上手,徒然间,一道精亮的冷锋紧贴着她的侧脸,速度比风还快,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把锋利的匕首赫然出现在她的手背上。

顷刻鲜血迸出,溅到杳杳脸上。

田氏立马疼得大叫,难以置信地看着飞来的横祸,后怕地向后跌了两步。

痛感从手背触及神经,席卷全身,血流不止。

正当她后悔自己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时,一道清冷的影子迅速从她眼底划过。

待她定神,看清眼前少年刀削斧凿的容颜,顿时心头一惊。

小世子怎么找来了?

谢亦行径直走向杳杳,低眸看见她脸上的两滴脏血,低垂的眉眼间不言而喻地迸出寒光。

他掏出干净帕子,如小葱般白净的手指刚触碰到杳杳的脸,就察觉到她的异样。

杳杳被刚才的一幕吓得有些失神,桃红的小嘴霎时褪去血色。

谢亦行凛冽的黑眸再添一抹寒气,立马抓紧杳杳的手,再三确定她没受到外伤,眼底的冷光才降下半分。

田氏一认出谢亦行,连自己受伤的手都顾不得,转过身就要跑。

还没挪动一步,又被追着要赔偿的妇人堵回原位。

田氏只好顶着恶臭,用健全的手拔掉自己华服上嵌入的翡翠、珍珠,在妇人的眼神勒索下,她连头上的珍珠珠花都给了出去,赔偿的事才作罢。

又要跑,这次被侯府暗卫抓个正着。

谢亦行将杳杳抱在怀里,站在她对面。

美玉无瑕的脸映月射寒光,如柳叶剪裁的两片薄唇上下轻碰,语气冷漠,毫不近人情,“你两只手都碰了她。”

说完,他的视线落在横插她手背的小型匕首上。

匕首小巧玲珑,把手部分还嵌了颗红宝石。

杳杳慢慢回过神,看清匕首的样式,立马认出是她的匕首。

因为她总是丢三落四,只好把自己的东西交给谢亦行保管,没想到他会带在身上。

田氏刚还怀疑这匕首怎么可能从天而降,定是人为。

下一秒,谢亦行伸手,“东西,还我。”

田氏打了个寒颤。

先不说她自己做贼心虚,且说她得罪的人是承明侯府的小世子。

虽是她打着长辈的旗号,受了伤也不敢对他呵斥半句,还得赔笑讨好:“外甥要是喜欢玩匕首,改日我让你姨父送一箱子过来。”

谢亦行黑眸幽深,如同浓墨,令人捉摸不透。

流畅贵气的身型往的那一杵,又让田氏生出几分怕意。

“不,就要你手上的。”

“现在就要。”

田氏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听见谢亦行说这么多话。

她低头看向匕首,内心忐忑提到嗓子眼。

要是拔了,她的手就废了。

要是不拔,就把外甥给得罪了。

要知道侯府这位小世子出生就是天之骄子,家世好、样貌好,就是性格......

一想到自己在谢亦行年幼时,她在侯府,随后说了句小世子是妖孽转世,当晚她的被褥里无端多出几条毒蛇、蝎子。

那件事后,她再不敢留宿承明侯府。

但她又不愿意舍弃承明侯府的高枝,便把自己女儿送了进来。

谢亦行察觉到她的摇摆不定,有些不耐。

低头看向个头矮矮的杳杳,自然地将自己抬起的手盖在杳杳的眼上。

杳杳很听话,没有乱动。

谢亦行一个眼神,身边暗卫就晓得要做什么。

虽然要动手的对象是侯府夫人的娘家人,也是小世子的血缘至亲,但他很清楚,小世子要是不开心,天皇老子来哄都没用。

为了不让田氏待会儿叫得太凄惨,引起路人驻停,护卫贴心地用帕子塞住她的嘴,丝滑地拔出匕首。

田氏整个身子就像一滩烂泥,直接软了下去,一双瞪大的眸子逐渐失去对焦,彻底晕死。

谢亦行盯着地面上的血水,眼里毫无半分波动。

泰然自若的样子好似对这种事司空见惯。

人群重新涌动,有人高喊:“准备点烟花了!”

“烟花!”

杳杳紧张的心情立马被烟花释缓。

见杳杳缓过神,谢亦行的神色也平缓一分。

但当他重新看向晕死过去的田氏,嫌恶地吩咐,“带回去,丢进柴房。”

他从高楼看到杳杳跑走的方向便一路紧追,方才看到情状,便知她一定欺负了杳杳。

让她流点血,也太便宜她了。

等他陪杳杳看完烟花,再回府算账,

还有那把带血的匕首,必须用热水浸泡。

等到暗卫清理完现场,谢亦行才放下手,让杳杳睁眼。

杳杳模糊的视线逐渐变清晰,当她看清身前那张如璞玉般皎洁的脸,突然鼻头一酸。

16

“柿子哥哥,杳杳好害怕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杳杳轻轻颤抖嘴唇,声音也止不住微微颤栗,隐约透出内心的不安与惶恐。

但她不敢大哭,只敢掉小滴小滴的泪珠,肩膀抽动着,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谢亦行没料到杳杳会怕成这样,心疼的情绪瞬间填斥他的整个心房。

他垂下眼睫,盯着手背上滑落的几滴滚热的泪珠,瞬间被灼得浑身发疼,仿佛落下的不是泪,是熔岩,一下子烫进他心里。

他再次抬手,轻轻替她擦拭脸上的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她抱在怀里,不敢想象,如果他这会儿没找到杳杳,田氏会对她做什么。

杳杳性格软,对谁都温和至极,肯定要吃亏。

因为杳杳的一句话,谢亦行内心对田氏的恨意又加重几分。

但在杳杳面前,他却没露出半分负面情绪,温柔地抱住她,薄唇挑着浅浅的弧度,“我们去看烟花。”

这一次,谢亦行小心谨慎,生怕两人再一次被人流冲散。

路过他刚踏足的高楼门面时,杳杳偶然瞥见一抹鲜亮色彩,立马揪了揪谢亦行的袖子,指向一个女人肩头扛着的小姑娘,“柿子哥哥,那个是韦姐姐吗?”

谢亦行暂时挪开视线,随意看了一眼,余光却落在她身后的花楼牌匾上,语气淡然,毫无半分波澜,“不是,你认错了。”

杳杳挠了挠下巴,又不死心地看了一眼。

想起韦玉徽今日穿得也是这个样式的衣服。

明明就是韦姐姐,柿子哥哥为什么说她认错了呢?

算了,反正柿子哥哥说什么都是对的,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杳杳收起好奇心,挪动自己的小短腿,跟着谢亦行欢欢喜喜地往城门处赶。

此时,花楼门牌前。

一粗犷妇人操着一口不地道的官腔跟老鸨拉扯,“我家这女娃子样貌好得很,要不是她弟弟病了,家里穷要买药,养几年嫁出去也能换一笔好礼钱呢!”

老鸨虽满意她肩上少女的容貌,但她还是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最多五两,能行就留下,不能就带走,我这会儿还得做生意,没空跟你饶舌。”

虽然钱数没达到妇人预期,但她也不想空手而归,立马答应下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等到妇人攥着五两银子上了一辆马车,与车里的男人抱怨:“我早看出那官家妇人不靠谱,说好给我们送好货,结果我在道上等了半晌连个影子都没瞧见,要不是半路遇到一丫头片子晕了过去,让我当场捡了个漏,卖去青楼换了五两银子,我们今晚就白出来了。”

男人接过银子,露出一嘴黄牙,“能换五两是五两,最近京内查得严,不好带那些丫头小子出去卖,只能卖给人牙了。”

杳杳赶在烟花绽放的前一秒抵达城门口。

因为个头小,很容易就被高大的人群挡住视线。

杳杳踮起脚尖,努力勾着脖子想要看清上空的烟火画面。

谢亦行看见小丫头为了看烟花做出的努力,立马蹲下,让小丫头爬上他的背,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杳杳盯着谢亦行弯下的腰,突然想到爹爹和二哥哥。

从前爹爹最喜欢背着她绕院子走,二哥哥也会带她骑大马。

“快上来。”

谢亦行注意到小丫头犹豫的动作,出声催促。

杳杳收回思绪,娴熟地爬上谢亦行的后背,视野豁然开朗。

“轰隆”一声响,第一支烟花在半空炸开,声势浩大,爆炸的轰鸣声吓得杳杳猛地一哆嗦,幸好谢亦行将她拽得死死的,才没把她摔下去。

杳杳眼前猛地一亮,抬起头,看向五彩斑斓的夜空。

一支烟花像是火红的凤凰,摇曳着尾巴,直冲云霄。

再配上城楼顶上清亮高昂的奏乐声,火红焰火仿佛有了生命,像是在空中与人们嬉闹。

杳杳忍不住拍手叫好。

听到杳杳的欢呼声,谢亦行的心情也跟着转好。

绽放后的烟花变成似雨坠落的小小星光,

焰火枝枝绽放,虽绚烂,却只有一瞬。

一连放了四十九枝,还剩最后一支,承明侯亲自接过火把点燃。

在最后一支焰火冲上云霄前,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承明侯抬起头,如春日开花般盛开的瑰丽色彩凝聚在一行大字——“时和岁稔”。

他顿时眼前一亮。

好!

真是太好了!

他夫人说的没错,烟花竟真能救命!

他想到怎么救俞家了!

城楼底下。

谢亦行只是不经意地抬了下头,就看见“时和岁稔”四个大字。

他聪明,读过一遍的书就能过目不忘。

还没等他主动去想,这四个字的由来就在他脑中过了一遍。

出自《南齐书》,用以称颂太平盛世,求四时和顺,五谷丰收,与“时和年丰”同意。

但她背上的杳杳虽然识字,却认得不多,再加上发音不清晰,传进谢亦行耳中,就变成了“吃喝睡玩”。

谢亦行轻笑出声,放下杳杳,见她露出天真懵懂的神情,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加快课程,多教小丫头认些生字了。

烟火一结束,谢亦行立马带着杳杳上车回府。

刚回葳蕤院,韦氏就找来了。

她眼里虽透着笑意,却掩不住她心里的一抹惊慌。

韦氏原以为三个孩子就是看个烟花的功夫,又有府里下人盯着,不会出事。

谁曾想一时辰前,她正在庭院里小憩。

暗卫突然来报,说她儿子当众持匕首伤人,把她吓得当场就要晕过去。

还没问清缘由,她就逼问暗卫:“行儿和杳杳有没有受伤?”

暗卫木讷摇头,突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听到自己儿子和杳杳没有受伤,她才缓过神细细盘问。

得知被伤的是自己娘家嫂子后,韦氏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身边的嬷嬷在她耳边小声提醒:“夫人,这不是小世子第一次跟您娘家嫂子急眼了。”

韦氏心里也清楚,自己这嫂子心眼多,成天算计。

就算她也不愿意跟这样的人过多来往。

奈何沾着韦家缘故,她又不好真的跟她摆脸色不准她进侯府,但这次她做的实在过分,侯府绝不能姑息这样的人坏了规矩。

于是,性子一向绵软的韦氏突然抓紧帕子,眼神坚定道:“这事我不插手,由着行儿处置。至于韦家那边,我修书一封送回家里,爹爹哥哥自有决断。”

17

韦氏本想拉着杳杳的手亲自检查一番,奈何刚对上自家儿子警惕的眼神,顷刻打消念头。

刚进屋,杳杳的屁股还没贴上板凳,韦氏身边的嬷嬷就端着一盘热腾腾的桂花酥放在她的手边。

韦氏注意到小丫头小袄上的污泥,虽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还是心疼小丫头今日受的惊吓,心里对自己那娘家嫂子更没半点好脾气。

坐在一旁的谢亦行面色如常,正端着茶杯酌饮。

从进门起,他就一言不发。

哪怕他什么都不说,韦氏依然能察觉到他压制不住的狠厉。

知子莫若母,就算韦氏看出来他的心思,也没打算阻拦。

谁让她那坏良心的嫂子对杳杳动手!

杳杳这孩子可是她亲定的儿媳妇,她把主意打到杳杳身上,就是打到侯府头上!

吃点苦头也活该!

反正行儿一个孩子,再过分也要不了她的命,最多让她生不如死。

像她这样的人,也不配做韦家未来的主母!

韦氏越想越气,还没留下说几句就要起身回屋写信,打算好好告田氏一状!

结果她刚提起笔,自家丈夫就回了。

承明侯人逢喜事精神爽,就连语气都比寻常温柔三分。

见一向温和的韦氏皱巴着眉,俨然一副受气模样,连忙问道:“是谁惹了夫人不快?”

韦氏撂下毛笔,连带着承明侯一同怨怼,“你今夜当差,只顾着护城中老百姓周全,就没注意到自己儿子儿媳妇差点出事吗?”

面对自家夫人的质问,承明侯一脸懵。

很快反应过来,脸色一沉,“行儿出事了?”

“哼。”韦氏白了他一眼,“不是行儿,是杳杳,杳杳那孩子差点就被拐走了。”

承明侯虽没怎么见过杳杳,但他印象里,白胖白胖的小丫头还是挺讨喜的。

再加上自家妻子不停地在他耳边念叨杳杳有多可爱,她有多喜欢,爱屋及乌,他对杳杳的印象也不会差。

听到韦氏的描述,承明侯眉头一紧,脾气一下子上来,“侯府养的暗卫都是吃白饭的吗?我让他们盯好俩孩子,他们就是这么盯的?杳杳现在怎么样?”

见丈夫动怒,韦氏稍稍压制脾气,尽量心平气和道:“好在都平安回来了,只是挑事的人......”

承明侯难得从自己妻子眼里看出厌恶之意,想来动手的人定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正要差自己的手下过来处置,却听韦氏叹了口气道:“是我娘家嫂子。”

承明侯:“?”

因为头几年一直在军营,鲜少回府,他对后宅一事也知微甚少。

原想着自己后宅冷清,唯一的儿子一向不与他们夫妻亲近,生怕妻子闷在家里无聊,便想让妻子与娘家多走动,有个说话的人,没想到会引狼入室。

但这事涉及后宅,他很难插手,只能拉起韦氏的手,满眼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委屈夫人了,这事怕是让你左右为难。”

“不难。”韦氏语气倒是松快,“妾身也不打算管,有人替妾身解决。”

承明侯再次露出疑惑的表情。

韦氏也懒得卖关子,全盘托出,“杳杳是行儿屋里的人,理应由行儿处置。”

一向见惯大场面的承明侯听到韦氏的打算,差点被绷住,脸色一僵,“你让行儿处置?就不怕......”

即使他没完全说出口,韦氏也能猜出他的顾忌。

她轻笑着安慰丈夫,“放心吧,行儿现在已经是大孩子了,知道分寸。”

承明侯压下眉头,“你确定?”

虽然儿子小的时候他不常在家,但儿子的那些战绩他可是一点没落下。

三岁的时候,他就敢徒手把毒蛇毒蝎丢到自己姨母床上。

现在他六岁半,折磨人的方式也会更近一步。

但韦氏执意放手不管,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希望自己儿子千万别闹出人命,不然他这个当爹的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难为人呦。

当晚,韦氏把信送了出去。

承明侯也送了份信到驿站,他想问问在边关驻守的战士,最近有没有什么小国胆肥敢来挑衅,好让他回去消消心里烦闷。

后半夜。

谢亦行听到小丫头均匀的呼吸声,轻手轻脚地下床。

替杳杳掖好被子,随手拽下一件袍子披到身上。

刚打开门缝,暗卫就迎上来。

“世子,田氏还在柴房关着。”

“知道。”

谢亦行裹紧身上的袍子,眼神肃冷。

眼里透出的寒光带着杀意,令经过专业培训才被侯府挑中的暗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真的是六岁孩童该有的眼神吗?

谢亦行刚进柴房,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田氏被五花大绑地丢在一堆干草旁边,手背处的血已经流干,拧成一块血污,露出里面的白骨。

因为没有及时清理,落在她头顶、脸上的鸡屎与血混在一起,糊在她的面上,惨不忍睹。

向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田氏这会儿就像是一只被斗输的小强,耷拉着脑袋,眼神里满是哀求。

谢亦行不为所动,哪怕眼前的女人是他的姨母,他依旧冷冰冰道:“你太脏了,该好好洗一洗。”

他话音刚落,两名丫鬟各自手里都拿着刷碗用的葫芦丝,端了一盆清水。

清水里撒了迫使伤口快速化脓的药水。

谢亦行先让丫鬟用葫芦丝沾药水,再把葫芦丝搓在田氏身上。

来回往复,不知搓了多少遍。

为了不吵到杳杳睡觉,田氏的嘴被封死,一句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额头的冷汗不停地往下掉。

葫芦丝每落在她身上一寸,她眼里的光就暗下一尺。

直到她外露的手臂、脖颈被搓得发红掉皮,谢亦行才转身离开。

第二日,田氏被秘密送回韦家。

才一晚上功夫,她身上的伤口立马开始溃脓。

一回韦家,她就开始大声哭诉,但韦家的人没一个可怜她的。

谁让她惹上侯府的小世子,这下自作自受,有的消停了。

一想到自己妹妹写的那封控诉信,字字诛韦大郎的心。

没等田氏哭两句,韦大郎就不耐地让人封了她的嘴,又把她塞回车上,命人送庄上养伤去了。

至于伤后续养的如何,全看她的造化。

此时有一件更让他焦心的事。

韦大郎看向匆匆赶回的下人,眼神忽明忽暗,“还没找到徽姐儿吗?”

18

“韦大爷,我们把整条街道都找遍了,连同东巷,北巷一起找了,都没找到二小姐。最近京中拐子盛行,二小姐不会是......”

韦大郎握紧拳头,倒吸一口凉气。

要是徽姐儿出事,他们韦府的面子就保不住了。

虽然韦大郎最近没脸见自己妹妹,但负责抓查拐子这件事是由自己妹夫主理的。

所以他不得不拉下自己的脸,往侯府走一趟。

韦大郎想起信里提及自己的外甥最近独宠一个丫头,便让人打开库房取了一小匣子宝石做的首饰,又命人外出买了些糕点,带着一并上门。

奈何他来得不凑巧,韦大郎前脚刚进侯府大门,承明侯已经踏进宫门了。

昨日的烟花献愿早就传到皇帝耳中,承明侯到时,皇帝正在大殿上练习书法,写的便是“时和岁稔”四个大字。

见他入殿,皇帝笑着招手,“爱卿上前来瞧瞧朕的书法可有长进?”

承明侯惶恐,“臣乃一介粗人,只知陛下的字师承俞老先生,是世间一等一的好,真要臣评,臣实在嘴笨说不出来。”

皇帝听到他提起恩师,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去,露出帝王的威严,“你这是在责怪朕抄俞氏一家?”

承明侯立马跪下,“微臣不敢。”

没想到他这一跪,反倒换来皇帝一笑,“爱卿这是作何?朕又没有怪你意思,罚抄俞氏一家,你是头功,”

“但这海晏河清、时和岁稔,倒让朕想起俞师父的好字来,也罢,就当朕发善心,免了俞家女眷去军营受罚,改成流放吧。”

听到皇帝的退让,虽没达到承明侯原本的预期,也算因祸得福,至少女眷们不用卖身活命,尚能保留尊严。

从宫门出来,承明侯就赶去大狱宣旨。

监狱里的俞家女眷听后,相拥着喜极而泣。

只有俞夫人抓着栏杆急切地问:“侯爷,我家薇姐儿?”

承明侯猛地一心虚,压根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露馅。

糊弄两句就借口要忙公务离开。

待他刚出狱门,就嘱咐手下继续去找,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俞家的薇姐儿找出来。

结果还没等他掘地三尺,自己儿子就派人去把临近城门口的那条路给掀了。

看着成车的石材运到城门,承明侯心口一疼,突然觉得家财不保。

匆匆回府一问,才得知自己儿子之所以拆路,是因为那路昨夜绊了杳杳这个小胖丫头,所以他才命人掀路。

韦氏生怕儿子落人埋怨,自掏腰包买了石材命人修路,对外就称自己儿子想做好事,特意把坑洼不堪的旧路掀开重整。

哪怕承明侯觉得不妥,但路已经被拆了,也没其他更好的办法补救,只能接受韦氏提议。

杳杳这会儿正捧着韦大郎送来的梨花糕吃得正香甜,看着桌上的宝石钗子,手环和吊坠,更是两眼眯眯笑,完全想不起来昨晚受的委屈。

谢亦行就当无事发生,悠哉地在院里写字。

正当杳杳打了个饱嗝,准备伸手让奶娘抱着去睡午觉时,承明侯突然来了。

对上承明侯那双精干的眸子,杳杳乖巧地喊了声“伯伯”。

原本还对杳杳有些意见,觉得她一来,扰乱自己儿子的心,差点让承明侯府声誉尽毁的承明侯顿时化了心里的隔阂,一双严肃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弯了下来,伸手就要抱起胖丫头。

没成想自己儿子一记冷眼杀过来,他悬在半空的手伸也不是,收也不是,进退两难。

最后还是杳杳主动伸手过去替他化解尴尬。

承明侯抱了一下胖丫头,又匆匆将人放下,看向杳杳那张圆胖懵懂的小脸,低声细语地问了一句:“杳杳,昨日跟你们一起出门的玉儿姐姐去哪了,你知道吗?”

杳杳这才想起韦玉徽。

想到她昨晚就跟变了个人一样,硬要把她往道路边缘拖拽,突然打了个冷颤。

嘴边还沾了梨花酥的屑,小脑袋一摇一晃,绑在揪揪上的金铃铛也跟着晃动,“玉儿姐姐想要把杳杳带走,但是被另一个漂亮的小姐姐给打了。”

“好长的一条鞭子落在玉儿姐姐肩上,看着可疼了。”

听到有人当街拿鞭子抽人,承明侯背脊一紧。

他昨晚当值,怎么没听手下来报。

于是他又低声询问:“那你认不认得,持鞭子那人是谁?”

杳杳摇头,“不认得,但我听周围的人喊她‘公猪’。”

杳杳露出疑惑的表情,“伯伯,她长得那么好看,跟杳杳一样,都是女孩子,为什么要叫‘公猪’啊?”

承明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谐音,但当他自己复述一遍,立马意识到她口中的“公猪”是谁。

是君和公主。

君和公主是皇帝目前最小的女儿,是最受宠的魏贵妃所生,颇得皇帝骄纵。

没想到她出宫一次,竟闯下这样的祸。

承明侯突然觉得自己遇上一块烫手山芋,万一真如杳杳所说,韦玉徽是被君和公主打出个好歹出了事,这事该如何解决?

杳杳却没这样的烦恼,待她回答完承明侯的问题,就被奶娘抱走睡午觉了。

院里只剩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承明侯原想说些什么拉近一下父子距离,结果刚一靠近儿子,儿子就放下手里的毛笔,向后退了两句。

瞪圆的眼睛好似一头小狼,对他持有敌意。

承明侯止住脚步,有些丧气,“为父只是想看看你写的字。”

结果小世子却问:“你刚进来,净手了吗?”

承明侯:“?”

韦氏不是说他的毛病在见好吗?

怎么还跟之前一样,只要见他,就得净手。

他还没进院子的时候,可是亲眼看见他亲手喂杳杳吃糕点?

他连外人都不嫌弃,反倒嫌弃起自己爹了。

承明侯吃瘪地离开,立马回到韦氏屋里诉苦,直言过完年就回军营好好操练一番手下的兵士,泄泄心里的怨气。

哭诉完,承明侯才将实情告知韦氏,“你那侄女怕是凶多吉少了。”

得知韦玉徽惹了君和公主,韦家的人更是捏了把冷汗。

这对母女真不让人省心!

一个惹上冷面无情的小世子,一个惹上骄纵无理的小公主,不论哪个他们韦家都惹不起啊!

当晚,韦家连夜收拾东西,打算搬回酉阳老家,省得公主审问下来,他们一家都要跟着遭殃......

19

转眼到了小年。

期间下了两场雪,修路的进程也慢了下来。

城外流民暴动,皇帝下令封了城门,以防暴乱影响城内过年。

说来也巧,这封了城门,承明侯反倒抓到几个拐子。

救下七八个被拐还没卖出的孩童后,城内一时没拐子再敢兴风作浪,各家也算能安心过个好年。

到了准备年货的时候,街道两侧的商铺门口的台阶上,雪都被踩实了。

大户人家还要准备年礼,更是大肆采买。

韦氏最近鲜少踏进葳蕤院,作为侯府主母,她每日都忙得焦头烂额,整礼单、列帖子,还要盯着下人手脚干净。

葳蕤院却一如既往地安静。

因为锁心的病还没养好,院里负责伺候的小丫头变成了采薇。

采薇今年八岁,不论说话还是做事都比锁心讨喜。

采薇才来两天,就因为给杳杳做了个羽毛毽子,得了奖赏。

为此采薇更加卖力,想方设法地哄杳杳开心。

只是近两天,杳杳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变差,情绪也日渐低落。

采薇不止一次看见杳杳用手拖着小圆下巴坐在院里的石墩子上叹气,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她只摇摇头。

看着桌上分毫未动的糕点,采薇生怕杳杳身体出了状况,正要去请府医,就被奶娘拦下。

奶娘颇有经验地与她分析,“杳杳小姐这是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才会闷闷不乐。”

采薇不解:“杳杳小姐才四岁,有吃有喝,还有漂亮的衣裳穿,还有什么值得烦恼的呢?”

她是被舅舅卖进侯府当丫头的,舅舅说,如果不卖她,就没钱给她娘抓药看病。

采薇攥着腰间系挂的荷包,满心都是想着攒钱给她娘看病,供弟弟读书。

但葳蕤院里,对杳杳一举一动最关切的当属小世子。

他一早就察觉到杳杳不对劲。

他每次练字,都会让杳杳抱着糕点坐在他身边,等他练完一张字,盘里的糕点也被杳杳吃干净。

但这几日,他写字的速度不变,杳杳吃糕点的速度却慢了许多。

就连话也不多说,总是垂着脑袋沉思。

为此小世子急坏了,命小厨房研究新的吃食,又差人上街买首饰衣裳哄她开心。

杳杳看见新鲜出炉的肉饼饼,咬了一口就放下,“唉”了一声,没她娘做的好吃。

看见样式繁琐五光十色的钗子珠宝,眸光又是一暗,没她二哥哥买来的好看。

采薇帮她穿上刚做好的新衣服,还没开口夸,杳杳就红了鼻子,这针脚没有她大姐姐做的细致。

呜呜。

杳杳吸溜鼻子,实在忍不住掉了两滴泪珠。

这下可把采薇吓坏了,立马去请示小世子。

葳蕤院有个规矩,如果没有世子命令,谁都不能轻易踏入,包括侯爷、夫人。

采薇跪在小世子书房外面,声音轻颤,“世子,杳杳小姐可能是病了,还是请府医来一趟吧。”

闻声,谢亦行原本就阴黑的眸温度骤降。

怪不得他最近怎么哄,都不见效果。

原来她情绪不佳是生病了。

前院。

韦氏安排完过年要购置的年礼,正打算歇会儿,喝口冷茶下下汗。

一抬头对上一双幽深淡漠的黑眸,猛地被呛了一口。

察觉到谢亦行森寒的眸光微微一动,韦氏顿时紧张起来。

是谁又惹她家小祖宗了?

毕竟是自己生的,韦氏一眼就看出谢亦行进门带着目的。

但她不敢问的太直白,只要装作寻常语气问道:“行儿这是在葳蕤院闷得慌了?”

没等她假模假样地关心完,谢亦行直接开门见山,“我要请太医。”

韦氏惊掉手中茶杯,一时顾不上收拾,眼底的镇定顷刻烟消云,加快语速,“你哪里不舒服?”

她认真地打量他一番,也没发现不对劲。

他今天穿的身上的烟灰色银边长袍还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的,他肯穿,韦氏心里还稍稍开心一下,没想到冷水来得这么快。

谢亦行对上她急切的眼神,一向深不可测的表情竟破天荒地添了一抹担忧,“不是我,是杳杳。”

“她怎么了?”

听到他说不是自己时,韦氏刚松一口气,紧接着又听他说病的是杳杳,震惊之余也免不了担心起来。

见谢亦行紧闭唇瓣,韦氏把心悬在嗓子眼。

完了,定是极严重的病。

想想,她确实也有几日没见到胖丫头了,本是打算忙完手头的活再去葳蕤院转转,看看孩子们缺点什么,让管家一并添上。

没想到几日功夫,杳杳竟到了要进宫请太医的程度。

单是想想,韦氏就心疼坏了。

明明刚进府的时候,杳杳还是个圆胖可爱的奶团子呢,怎么就病了?

韦氏半点不敢耽搁,换了衣服就让马夫牵了车朝宫里赶。

只是宫里规矩太多,她想要请太医,还得先过问后宫之主皇后的意思。

也是不赶巧,她派人通传准备觐见皇后时,魏贵妃突然领着君和公主来给皇后请安了。

三人一并进殿,没等韦氏行礼,就察觉到一股冷风在殿内瑟瑟地吹。

全京城人人皆知,朝前徐国公与魏丞相政见不合,后宫徐皇后与魏贵妃争权夺势。

她与这二人凑在一起,堪比修罗场。

韦氏被赐了座后就不敢再出声,只敢默默察言观色,等到时机成熟再见缝插针。

皇后刚端起茶盏,就听魏贵妃身边的君和公主抱怨,“皇娘娘宫里的茶好难喝,完全比不上父皇给母妃的龙井。”

韦氏注意到,皇后脸色顿然一僵。

殿内硝烟味弥漫,韦氏突然觉得自己挑错了时间。

只是这会儿她人都已经坐在殿上了,走也走不了。

没等皇后发话,魏贵妃身为君和公主的母妃,率先开口训斥:“君和,不得无礼,跟你皇娘娘磕头道歉!”

魏贵妃表面虽严厉,眼底却藏着得意。

显然她也赞同君和公主的话。

韦氏忍不住多瞟了君和公主一眼,小小年纪,一身戾气,刁蛮任性,仗着自己是公主就草芥人命。

杳杳跟她都是差不多的岁数,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20

韦氏对君和公主实在不喜欢,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保持沉默。

没想到魏贵妃会注意到她,“承明侯夫人有一阵没进过宫了,今日难得进宫。待会儿不如去我宫里坐一会儿,也尝尝我宫里的新茶?”

韦氏无心参与后宫争斗,起身谢过魏贵妃的好意,“贵妃的好意臣妇心领,但臣妇今日进宫是为了府中要事。”

皇后很满意她的回复,微微展眉道:“本宫听说你是来进宫求请太医的,可是世子......”

对于承明侯家的这位小世子,皇后虽没见过却颇有耳闻。

生了一副妖孽俊样,性情乖戾,就连承明侯夫妇都约束不了。

但她从没听说过小世子伤谁性命,想必只是孩子闹些脾性,被有心人添油加醋造谣罢了。

反倒是魏贵妃生的君和公主,才四岁就打死太监,弄残宫女,她有心管教,魏贵妃却想方设法跟她唱反调,皇帝也是一味的骄纵。

“回皇后娘娘的话,小儿无碍,是为了世子身边的一个丫头。”

没等韦氏把话说完,魏贵妃突然冷笑一声,“承明侯府的人命还真主贵,一个丫头都配用上太医了?”

显然她对韦氏刚才的反应并不满意,故意在皇后面前离间,“可怜这阖宫上下那么多宫女太监连看病的资格都没有。皇后娘娘,您说呢?”

她想祸水东引,皇后偏不吃这一套,不但没多问杳杳的身份,反倒借魏贵妃的话提出义诊一事,“临近过年,也该全宫上下图个喜气。魏贵妃既有这方面善心,本宫便如你所愿。来人,去内务府提前支取魏贵妃半年份例,用以这次义诊,让所有的太监宫女都沾沾贵妃的善意。”

待她说完,魏贵妃的脸色猛地一落。

半年的月例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皇后这么赤裸裸地吩咐下去,就是给她戴高帽,赶鸭子上架。

这样一来,这钱她不给也得给,只能多不能少。

魏贵妃撂下一个白眼,拉着君和公主转身离开。

待她一走,皇后便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同韦氏聊了起来。

韦氏聪明,知道杳杳的身份不配求请太医,便含糊遮掩,只说杳杳身世可怜,刚好又得小儿欢喜,便养在院里。

日后若郎情妾意,她是十分属意杳杳这个儿媳妇的。

皇后刚借韦氏给魏贵妃添了个堵,对她的要求无不应答,立马派了医术高明的江太医同她一道回府。

承明侯这会儿刚下职,一回府便听说自家夫人进宫了,还以为宫里出了什么事,一打听才知道是去请太医了。

承明侯觉得韦氏有些小题大做,“府里不是有府医?何必兴师动众地去请太医?”

一直在韦氏身边伺候的赵嬷嬷道:“侯爷,府医只能看个头疼脑热,医术哪有太医高明?再说这次可是小世子主动向夫人提的要求,夫人哪舍得拒绝小世子。”

承明侯听到太医是自家儿子让请的,立马眉头一锁,“行儿不舒服?”

赵嬷嬷连忙解释:“小世子健健康康,是杳杳姑娘。”

没想到承明侯听到是杳杳需要请太医后,神色非但没半点缓解,反倒拧巴得更狠。

他强装无意却处处露出破绽,“杳杳一个外来的丫头,平时能吃能喝。就算看病,也用不着太医。但你家夫人既然去请了,就还是让太医给她好好看看,可别落下什么毛病。”

“哦,对,我刚下职路上遇到一家新开张的糕点铺子,随便买了些回来,你替我取下来送到葳蕤院吧。”

赵嬷嬷被承明侯一番话弄得不知云雾。

侯爷究竟是喜欢杳杳姑娘,还是不喜欢呢?

等韦氏带着太医匆匆进入葳蕤院时,杳杳正一如既往地坐在石墩上唉声叹气。

听到院门口的动静,慢慢抬起小脑袋,看见刚来送过糕点的赵嬷嬷正拉着一位鬓间发白的老者往她身边赶,韦氏跟在后面神色紧张,明显有些焦虑。

面对如此情形,杳杳有些不明所以。

幸好谢亦行及时出现,挡在她与一行人之间。

赵嬷嬷在距离谢亦行只有三步路的地方刹住脚,连带着江太医一起顿了一下。

江太医扶正自己的帽子,怔怔地看向杳杳的小脸蛋,面色一下发红,“病人面色红润,又能独自下床,你们这么着急拽老夫过来,差点要了老夫半条命!”

他都一把年纪了,坐车颠簸就算了,还要被人拽着走那么长一段路。

平日他给宫里娘娘们看个病,宫里的娘娘们都不敢对他摆脸色。

今日如果不是皇后亲自下旨,他这会儿正躺在太医院的院子里晒太阳呢。

江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越想越烦。

偏一斜眸,对上一双森冷的黑眸,瞬间盯得他骨头发酥。

他就是承明侯世子?

样貌果真是生得极好,气质完全不输皇子。

清冷矜贵。

一看就是不易亲近的主。

江太医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最会察言观色。

知道自己惹不起这位小世子,便放低姿态,行了个礼,“老臣参见世子。”

小世子无视他的示好,冷声道:“给她看。”

“是,是。”

江太医立马变得乖顺,看向杳杳也多了几分慈祥。

就算江太医心里是有几分不悦,但一瞧见杳杳这张讨喜的圆脸,莫名生出几分喜爱。

“乖丫头,把你的小胖胳膊露出来让江爷爷看看。”

江太医不确定自己这么说是不是占杳杳便宜,不过他的年纪确实能当杳杳的祖父。

杳杳还没弄清楚大家怎么都来了,谢亦行便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拉起她的手臂,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藕白的肘腕。

江太医刚搭上,突然叹了口气,“唉。”

一直默不作声的韦氏突然红了眼,“江太医,很严重吗?”

江太医摇了摇头,又把手指往下挪了一丢,大喘气道:“有些太胖了,我把不到脉啊。”

韦氏刚要溢出眼眶的泪顿时憋了回去。

赵嬷嬷也跟着松了口气,这老太医,净会吓人。

此时的杳杳一头雾水,眨巴着大眼睛看向谢亦行,粉嫩的樱桃小嘴微微张开。

21

“柿子哥哥,你们这是做什么啊?”

杳杳突然觉得有点痒,想要缩回胳膊挠一挠,却被江太医一把抓住,“丫头,别乱动,我还没把完呢。”

杳杳被他突然加重的声音吓一跳,立马耷拉下小脑袋乖乖坐好,眼神有些无措。

站在她身边的谢亦行脸色骤然一变。

韦氏刚要出声维护局面,生怕自己儿子变脸得罪眼前这位老太医,一抬眸却瞧见自家儿子正在克制眼底的怒意。

天啊!

韦氏吃惊地捂住胸口,差点晕过去。

幸好赵嬷嬷眼疾手快将她扶住,神色慌张地问道:“夫人,您不舒服吗?不然让江太医也给您看看。”

韦氏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暗示赵嬷嬷别打扰到江太医看病。

她哪里是不舒服啊,她是太高兴了啊!

自行儿出生这六七年来,她时刻紧绷,生怕行儿一不开心,就动了杀念。

当初给行儿算卦的道士说,行儿前世沾了太多杀孽,投胎时,才会被抽走一魂一魄。

所以她才担忧行儿步前世后尘,受上天责罚。

这么多年,她吃斋念佛,年年都往护国寺捐献香火,为得就是保行儿平安,减轻他身上的罪孽。

没想到真让她盼来了转机。

先前给行儿看病的太医,就连喘口粗气都要遭行儿冷脸,这次他竟能为杳杳遏制情绪。

这不就说明,她的儿子真的在变好?

杳杳真是他们一家的功臣。

等江太医抽回手,什么也没说,低着头慢吞吞开始收拾自己的针袋。

就算有不爽,在那双黑眸的注视下,也不敢明确地说出来。

这家人搞什么鬼?屁大点问题还折腾他?

街上随便拉个赤脚大夫都能治好。

韦氏却急切问道:“江太医,她可有大碍?”

“哼。”

江太医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

随即又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一张老脸硬生生挤出一道笑,“小丫头没什么大碍,身体很康健,就是有点,积食。”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江太医自己都有点绷不住。

他堂堂太医,后宫什么疑难杂症都治过,还是第一次治这么轻的病。

没想到韦氏还要给他出难题,“还请太医开个药方。”

江太医挠了挠下巴,有些作难,“药方啊,这积食的药方,唉,难办啊!夫人不如去街上给小丫头买点消食的山楂糕吧。”

韦氏:“......”

赵嬷嬷:“......”

这老头说话怎么总大喘气呢?

江太医说完,正打算把针袋放进看诊的箱子里,余光一扫,瞧见被挪到一边放置的糕点,又多言了一句:“虽是长身体的年纪,但吃太胖也不好,糕点就别让她吃了。”

谢亦行这才注意到玉盘上的枣酥不是自己小厨房做的,脸色沉了又沉,“谁送来的?”

赵嬷嬷单薄的身板猛地一颤,战战兢兢道:“世子,是奴婢。”

还没等她说完,阴冷的眸光就像刀子,杀得她猝不及防,不受控制道:“是侯爷让奴婢送来的。”

这会儿的承明侯刚收到军营送回的书信,满心欢喜地打开,又失落地合上,叹了口气。

仍不死心地抽出一张纸,开始研墨。

他就不信,偌大的军营没有他的安身之所!

葳蕤院。

赵嬷嬷刚送走江太医,谢亦行就让人倒了桌上的糕点。

韦氏坐在杳杳身边,正在替杳杳整理衣衫,听到他毫无情面的下令,试着拦了一下,“行儿,你父亲也是好心。”

话刚说一半,韦氏注意到谢亦行眼底的不耐,连忙止住,自喃一声,“你父亲这人,总是好心办坏事......”

杳杳不懂大人间的话术,却能听懂谢亦行下的命令。

在采薇端走她面前的糕点时,她立马流出难过的情绪,眨动着大眼睛看向韦氏,“杳杳以后是不是都不能吃糕点了?”

见她可怜巴巴的模样,韦氏有些不忍心。

可惜这事不是她能做主的,得她儿子说了算。

杳杳一想到自己见不到爹爹阿娘,也不能吃好吃的糕点,双手耷在身上相互交错,低下头,想要强忍着眼里的酸涩。

只是近期积攒的低郁情绪实在太多,她人又太小,实在装不下那么多的事。

韦氏刚轻轻拍上她的肩膀,杳杳的眼神就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卷翘的睫毛一颤一颤。

即使她想要控制,但她的心乱得就跟被猫儿抓过的毛绳,哭起来虽然无声,身子却抖成筛子。

韦氏来得及将她拥进怀里安慰,便瞧见谢亦行大步上前,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韦氏不是第一次见他护犊的样子,倒也没说什么。

只是她担心杳杳,生怕杳杳因为这件事郁郁寡欢。

马上就要过年,到时候别说糕点,大鱼大肉也不会少,让她这个节骨眼节食,会不会太残忍了?

杳杳还小呢。

不知道是不是被杳杳的情绪带动,一向坚强的韦氏突然也有些心酸。

她不忍看杳杳受苦,别过发红的眼眶,黯然离开。

而被谢亦行抱在怀里的杳杳渐渐止住哭泣,闻到一股桂花香气,还没来得及擦掉眼角的泪,一块掌心大小的糕点便出现眼前。

纤玉指夹着嫩如豆腐的桂花酥递到她嘴边,“以后少吃点就行。”

谢亦行的语气听着是没什么波澜,一旁的采薇却听出了心疼。

别说小世子,就连她都有些不忍。

这宫里的太医就是个庸医,小孩子哪有不贪吃的?怎么能一棍子打死呢。

殊不知,她口中的庸医还没走出侯府,就被角落里一道哭声吸引。

赵嬷嬷看见角落里那道消瘦的影子,习以为常地摇了摇头。

江太医却好奇地勾着脑袋想要多看两眼,没想到那道影子会突然转过身,吓得他猝不及防差点仰面栽过去。

一定神,瞧见那张熟悉的脸,江太医大为一惊,“老友,你不是告老还乡了?”

沈御厨也没想到自己会在最脆弱无助的时候遇到旧友,无视周遭人同情的目光。

他冲上来拉着江太医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江大哥,我好难啊!我的厨艺连陛下、太后都夸过,怎么就不招小世子喜欢呢?”

22

听完沈御厨声泪俱下的描述,江太医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惹上了一个冷面小阎王。

一时间,沈御厨擦泪,江太医擦泪,一旁看戏的赵嬷嬷忍不住出声,“得亏杳杳姑娘来了,要是搁以前的小世子,你们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

送走江太医,赵嬷嬷回到韦氏身边,见韦氏愁眉不展,赵嬷嬷还以为她是担心小世子心里不痛快,出声安慰:“夫人,小世子至少学会心疼人了。”

韦氏摇摇头,“行儿的情况是有所好转,但我心疼的是杳杳。她还那么小,被家里人无情抛弃,现在连心爱的糕点都不能痛快吃,太可怜了。”

被韦氏这么一说,就连赵嬷嬷都有些触动。

杳杳长得那么白胖讨喜,家里人得多狠心,才舍得把她丢了。

不自觉间,整个侯府的气压都低迷起来。

就连当晚侯府想进自家夫人的寝房,都被赶了出来。

不知所措的承明侯只能借宿书房,直到第二日才同韦氏说起老家要来人一事。

自打谢亦行出生后,除满月酒,韦氏就没再见过自己的公婆。

得知公婆也要来,韦氏慌乱之余还夹着一丝不安。

谢家是百年氏族,曾也有过辉煌,奈何后辈无能,致使整个家族青黄不接,为了躲避前朝政变,全族搬回南阳避险。

目前谢家共有二十八支,除主支在京城附近的卫城谋有差事,还有公婆这一支靠着幼子被封赏侯爷得意风光外,其余二十六支都无起色。

往前几年,承明侯过年都在军营,鲜少回来,公婆那边也没任何动静。

偏就今年,承明侯被谴回京城当差,老家那边就来信说要在京中过年。

信是十天前寄出的,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看出韦氏的顾虑,承明侯只能温声安慰她,“你放心,母亲这次来,我绝不会让她欺负你和行儿。”

韦氏叹了口气,“你母亲欺负我倒还好,我这个当媳妇的忍忍就过去了,要是惹了行儿......”

韦氏真怕谢家二老的骨头遭不住折腾。

她是万不敢忘,行儿刚满月的时候,婆母故意将食物嚼烂喂进他嘴里,恶心得她月子都坐不下去,直接将行儿抱回自己房中亲自照看。

没成想行儿被抱回来的时候小脸通红,昏睡不起,寻了府医来看,才知道是喝醉了。

再三逼问下,公公才承认,是他用筷子蘸了酒给行儿尝。

行儿是她心头肉,是她怀了十个月,鬼门关走一遭才生下的宝贝疙瘩,却造公婆这般对待,当下她就要回娘家,结果公婆专挑她侯爷不在的时候,伙同嫂嫂对她言语辱骂,还说要给侯爷纳妾......

为了不让侯爷分心,这些她从没说过。

后来侯爷战胜回京,公婆嫌地方住的拥挤,找侯爷要了不少钱财回老家去了。

这次再上京,保不齐又是要钱的。

韦氏压下心头火,默默安慰自己,只要她们不作妖,曾经的事就当过去了。

葳蕤院里,杳杳的心情突然又好了起来。

得知自己还能吃糕点,但要克制,杳杳便缠着采薇给她做山楂羹。

采薇原本厨艺不错,再加上最近这些时日被沈御厨点拨两下,更是突飞猛进。

只是这山楂羹,采薇听都没听过,更别提做了。

当采薇求到沈御厨面前时,沈御厨正为了新菜式犯愁,听到“山楂羹”三个字,他眼前顿时一亮,“竟还有人知道山楂羹?”

采薇不明所以,“是杳杳姑娘点的菜。”

沈御厨愣是放下铁铲,拉着采薇去找杳杳。

杳杳这会儿正在玩毽子,见沈御厨攥着铁铲朝她奔来,还以为要把她当成食材给做了,连忙向后跌了两步。

谢亦行正在屋里背书,瞧见院内这一步,丢下书就朝屋外走。

刚走一半,沈御厨就在距离杳杳五步的距离跪下,扬天长笑,“没想到我有朝一日还能从别人口中听到失传的菜式!杳杳丫头,你快告诉伯伯,你是怎么知道山楂羹的?”

杳杳眨了眨眼,“因为我娘会做呀!”

“你娘,会,做!”沈御厨惊喜地说不出话,红肿的鱼泡眼顿时比天上的星还亮,“这可是失传已久的罗家菜系,你娘竟然会做?”

杳杳认真地点头,低头掰弄自己的小手指,“我娘不仅会做山楂羹,还会给我做蟹酿橙、广寒糕、金玉羹、蜜饯樱桃、梅花汤饼......”

杳杳一口气报了十几个菜式,还有一些她记得但是念不出名字的,听得沈御厨眼睛越来越亮,嘴唇上扬。

“神了,真是神了。据说这罗家菜系只传自家人不传外人,你娘可是姓罗?”

当初他进宫当差,就是受人蒙骗,说是宫里的藏书阁收录了罗家菜系的残页,结果他一进宫就托人去找,愣是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

熬出宫后,又被人引荐到承明侯府做事,用得还是同样的理由。

承明侯府的书楼包罗万象,说不定就有他要的东西。

但他自打进了侯府后,每日都在葳蕤院的小厨房忙得不可开交。

每天光是怎么改善菜式哄小世子开心,哪有空去找书?

杳杳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在她的印象里,阿娘身上总是香香软软的,说话慢声细语,唯独做菜的时候半点也不含糊。

沈御厨自说自话道:“一定就是了,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罗家后人,小丫头,快告诉伯伯,你娘在哪儿?”

提起娘亲,杳杳的眼皮瞬间耷拉下来。

她以后,是不是再也吃不到娘亲做的饭了?

她抓紧身侧的衣服,眼泪簌簌而下,越是想要克制,就越是掉得厉害。

沈御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戳了杳杳痛处,用力拍打了下自己的脑袋。

瞧他这记性,怎么一高兴什么都忘了!

杳杳是被家里人丢出来的,才会被小世子捡回府。

没等他安抚杳杳,向她道歉,突然被不远处的一道冷光盯得浑身发软。

谢亦行此刻的脸色阴沉的下人,更别提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恨不得压死一头猛兽,狠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一把剑将他刺穿。

哪怕不开口,仍叫人不寒而栗。

沈御厨颤抖着手里的铁铲开口:“小世子,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啊。”

23

谢亦行对沈御医的求饶无动于衷,他满心满眼只有杳杳掉下的泪珠。

杳杳哭得越伤心,小世子脸色越冰。

沈御医跪在地上,一身老骨头都快抖散架了,小世子还是黑脸。

采薇满是同情地看着沈御医,突然觉得他鬓边两侧又多了几根白发。

沈御医刚进侯府的时候,一头长发保养的乌黑亮丽。

这才两年,就半白了,剩下的一半看着也快了。

沈御医在宫里战战兢兢半辈子,没想到出宫遇到更难伺候的主。

幸好采薇提醒一句:“沈御医,杳杳姑娘最近想吃酥糖......”

沈御医也是个人精,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该求的不是世子,而是小世子的心头宠。

只要他把杳杳哄高兴,小世子就不记他的仇了。

“酥糖!正好后厨有,我今早才做的,原本打算过年的时候给孩子们包糖用,没想到杳杳姑娘想吃,我这就回去拿。”

按理说杳杳听到有好吃的,立马就会止住哭声。

尤其是酥糖,要不是谢亦行生怕她吃多了坏牙,专门给她定量,她一个下午就能吃小半盘。

结果杳杳听到“酥糖”两个字,顿时更难过了。

眼泪就像珍珠串子,噼里啪啦掉一地,坠地虽然无声,砸在小世子心头却跟千斤重一样。

沈御医眼瞅着情况不对,立马溜之大吉。

虽然他才进府两年,却没少听小世子处置下人的事件。

每一个被小世子被惩治的下人,到最后都会成为侯府下人茶余饭后议论的对象,他可不想自己成为下一个。

见杳杳哭得更伤心,采薇刚要上前替她擦泪,谢亦行却抢在她前面把杳杳抱在怀里安抚。

杳杳用头在他怀里拱了拱,感受到谢亦行的体热后,情绪渐渐平缓。

采薇瞧见杳杳红的跟石榴籽一样的小脸,对沈御医的同情顿时烟消云散,突然还有点自责。

都怪她,跟沈御医那个菜痴多嘴什么,他那个老头说话没个把门,白让杳杳小姐哭一场。

杳杳哭累了,身体也软下来。

她就像个软敷敷的糯米团子,窝在谢亦行怀里小声嘟囔:“阿娘之前答应杳杳,会在杳杳生辰时做长寿面。阿娘骗人,阿娘真的不要杳杳了。”

小世子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眸子顿时泛起摄人魂魄的幽冷光泽,原来她最近闷闷不乐是因为家人?

他们都不要她了,她对他们还是念念不忘。

小世子抿紧薄唇,周身气场瞬间一冷,阴森骇人,就连采薇都不敢靠近。

拐回来送酥糖的沈御医远远瞧见葳蕤院外伺候的人向外退了几步,突然有些后怕。

小世子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他完了。

沈御医最怕晚节不保,一番思索下,决定丢下酥糖从侯府跑路。

结果包袱刚收拾到一半,采薇突然来敲门,语气着急,“沈御医,您怎么没去拿酥糖啊?”

酥糖?

他哪里还顾得到?老命要紧。

门外。

小世子听着屋内的动静,原本就不大好的脸色顿时更加阴沉。

采薇余光刚落在小世子脸上,就忍不住加快敲门的动作。

心里却在吐槽沈御医果然人老了,干什么都慢,拿酥糖拿了半个时辰就算了,连开个门都慢吞吞的。

屋内。

沈御医刚背上大大的包袱,拎着自己的传家宝打开门,一低眸对上一双冷如薄刃的黑眸,立马向后退了一步,关上门,再打开,发现那双黑眸仍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眨不眨。

一定是他老眼昏花看错了,再来一次。

直到采薇出声喊他,“沈御医,世子找您。”

一想到他之前听到的传闻,代入自己,魂都被吓得四分五裂了。

小世子这么快就来找他算账了?

没等采薇把话说完,沈御医就跟薄纸一样被风吹倒。

经府医诊治,是受惊过度,被自己吓晕了。

府医给沈御医扎了两针,沈御医就醒了。

沈御医迷迷糊糊睁开眼,还以为自己要去见阎王了,刚一扭头,瞧见床边站着的锦衣少年。

谢亦行虽然有些嫌弃这个地方,但为了杳杳,他还是咬牙忍下去了。

沈御医看清谢亦行那张近似妖孽的俊脸,表情突然扭曲,难道地狱的阎王爷跟小世子共用一张脸吗?

没等沈御医再次被吓晕,采薇直接上手掐住他的人中,生生让他疼醒。

待沈御医恢复神志,谢亦行才肯上前,神情毫无任何变化,语气幽冷道:“我要学做长寿面。”

沈御医:?

他在侯府两年,一向只听小世子不喜欢吃什么,用什么,从没听过他说自己喜欢什么,要做什么。

沈御医抬起自己的老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干扁扁的脸,好痛,不像是见鬼了。

沈御医微微长大嘴巴,露出惊讶的神情。

“世子您要给谁做长寿面?”

他记得小世子的生辰在三月啊,侯爷和夫人的生辰也不在这月,再说小世子也不爱吃面啊。

谢亦行虽然沉着一张脸,却在提及“杳杳”时,眼神亮晶晶的。

当韦氏听说自己儿子进了后厨,立马松开算盘,连汤婆子都没顾得上拿,就匆匆赶往后院。

临近过年关头,她可不希望侯府闹出人命。

沈御厨可是她好不容易才请来的厨子,这两年专供谢亦行吃食,除了他做的谢亦行还肯吃两口,换成其他人更难伺候。

也怪她心大,刚才听说沈御厨冲撞杳杳,也没放在心上,以为只是下人玩笑,没想到竟严重到让自己儿子走一趟。

后厨做饭用得利器也不少,万一他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侯府这个年可怎么过啊!

韦氏刚赶到葳蕤院后厨,看见采薇站在门口,一时也没顾上询问,就闷着头往里走。

她忧心地抓着手心的帕子,刚要开口制止,一抬头竟瞧见自己儿子竟捋着袖子在揉面。

谢亦行原就白净的脸上沾了面粉,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没幸免于难。

换做平时的他,就连沾一粒尘灰都不能忍,现在他竟能赤手揉面?

是她在做梦吗?

韦氏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胸口,跟在她身后的赵嬷嬷也是同样反应,“夫人,奴婢可能真的老了,竟把后厨干活的小儿郎看成了世子爷。别说,长得还像呢!”

24

韦氏还算理智,拉起赵嬷嬷的手:“你没眼花,你看到的确实是行儿。”

赵嬷嬷瞪大双眼,刚要脱口而出“世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就被突然投来的一道冷光堵住嘴。

谢亦行正安静地揉着面,突然听到门口的动静,刚抬起头就看见自己母亲站在门口热泪盈眶,一旁的赵嬷嬷也同样吃惊,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他刚进门前,已经差人把后厨仔细打扫一番。

地上的水渍还没干,就连灶台都被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甚至连生火的地方都被清理干净了,他才肯进来。

不过相较以前,他确实变多了。

要是之前,他除了葳蕤院、前院,对其他地方压根不感兴趣,更别提往厨房里钻了。

厨房每日都要做饭,油烟大得很。

沈御厨知道小世子洁癖严重,原本是想拦下做长寿面的活,好将功补过,却被谢亦行坚定拒绝。

小世子虽然冷面无情,但也固执难改。

只要他做出的决定,一定会完成。

原先沈御厨还小心翼翼,不敢靠小世子太近,生怕小世子年纪小,一个手滑把菜刀啊、擀面杖啊之类的厨具丢到他身上,但一刻钟后,他意识到小世子确实铁了心要做这碗长寿面,才敢放松警惕。

“世子啊,你这揉面的手法不对啊,要左三下,右两下,这样揉出的面才劲道。”

“诶诶诶,现在对了!世子,您再用点劲。”

沈御厨死里逃生一次,胆子也跟着变大,竟敢大声同谢亦行说话了。

他此时正背对着门口的韦氏,还以为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正窃喜自己竟然当了一回小世子的老师,一转身差点又被吓晕了。

“夫,夫人,您什么时候到的?”

他紧张地握紧五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刚才说话的声音算大吗?

世子都没说什么,夫人也不会说什么吧?

门口站岗的采薇勾着小脑袋,往屋里看了几眼,见无事发生,才收回脑袋继续专心做手头的剪纸。

听杳杳说,她的大姐姐很心灵手巧,不仅会做衣服还会剪纸。

她也想学会剪纸,等过年的时候好给杳杳剪她心爱的小兔子。

此时的葳蕤院。

杳杳刚睡醒,揉了揉眼,发现身边冷冷清清,立马坐起来找人。

“柿子哥哥?”

“柿子哥哥你在哪?”

之前她每次睡醒,谢亦行都会坐在床前拍拍她的脑袋,用湿帕子给她擦手擦脸,结果她今天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回应。

刚还沉浸在梦里的杳杳突然想到自己被阿娘丢掉的那一晚,内心泛起委屈。

就跟含了一颗酸枣一样,从舌尖到心头都酸溜溜的。

但她这次却强忍着没哭。

今天起,她就五岁了。

大姐姐说,等她过了五岁生辰就是大孩子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虽然她不知道“独当一面”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可以吃到好吃的面了吗?

说起面,她就想起阿娘答应给她做的长寿面。

阿娘做的面又香又软,入口即化,她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沈伯伯刚才说阿娘是什么罗家后人,还说阿娘有什么失传的罗家菜谱,但这些阿娘从来没跟她讲过。

她只记得阿娘抱着她说外祖父外祖母都死了,她的兄弟姐妹也死了,全家就剩她一个人了。

每次阿娘说起这些都会哭,她也会给阿娘擦泪,告诉阿娘,等自己长大,就能保护阿娘。

但她现在还没长大,阿娘就不要她了。

杳杳用指甲掐着大腿,本来不想哭,但一想到自己期待许久的生辰却没一个家人在身边,莫名又觉得难过。

也不知道阿娘她们在做什么?

杳杳蹦下床,踩在凳子上费力打开窗户,看见窗外白皑皑一片,只剩院内一颗光秃秃的杏树,立马双手合十开始许愿,“神仙伯伯,杳杳答应你,只要你帮杳杳见到阿娘,杳杳以后吃糕点的时候,都给您留一块,杳杳很有诚心的,求您一定要帮杳杳达成心愿啊!”

奶娘刚推开门,看见杳杳趴在窗口,吓得差点丢掉水壶。

她就离开一会儿,杳杳就醒了。

原以为杳杳醒来后会饿,于是她在床边放了她爱吃的梅花酥饼。

结果她走近一看,杳杳竟然把梅花酥饼放在了窗棂处,小嘴还巴拉巴拉地在自喃什么。

一会儿听到什么“神仙”,一会儿听到什么“心愿”,便不忍心打扰。

等杳杳许完愿,奶娘才出手将她抱下来,并没拿走她用来许愿的酥饼。

奶娘知道,能让杳杳用糕点来换的愿望一定不简单。

杳杳也很听话,见奶娘往盆里加热水,立马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掌,递上自己的帕子,“杳杳要洗净净,去找柿子哥哥。”

奶娘就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刚要提醒杳杳这一时半会儿恐怕见不到小世子,又怕自己说漏嘴,便安静地拍了拍她的头,话锋一转,“世子给你留了字帖,让您临摹。”

这几日谢亦行一直在手把手教杳杳写字,杳杳很聪明,没一会儿就学会了拿笔。

才三日,就学会写自己名字了。

对杳杳的学习能力,谢亦行非常认可。

每天写完自己的课业,就要把院里的胖丫头再抱到自己怀里开始练字。

杳杳的小手又白又软,刚好能被他的一双手包紧。

再加上杳杳格外捧场,每次学会一个字都会夸他教得好,谢亦行就更有兴致了。

就连奶娘和采薇都没想到小世子竟然认得这么多字。

她们一直以为小世子除了字写得好,也没什么长处。

就连夫人也说过不要求小世子出人头地,只要健康长大就行。

毕竟杳杳没来之前的小世子确实很难伺候,每次吃饭前的准备工作都比他吃两口饭的时间长。

但现在杳杳来了,他跟杳杳同桌吃饭,看见杳杳吃了满满一碗饭,他也跟着加大饭量,现在竟能吃下半碗饭了,已经算很不错了。

就连韦氏都惊奇地发现自己儿子竟然长个了,人也比之前壮实了些,尤其是那一张出尘清雅的容颜也从一开始的孤寂无情变得多了一点人情味。

午后幽幽日光透过夹缝落到他的身上,谢亦行安静地站在面板前,身上的暗蓝色长袍勾勒出他的身型,唇角抵成一条直线,眼神专注无比。

内心却像藏了一头小鹿,扑通乱跳。

等杳杳吃了他做的长寿面,他就是她真正的家人了。

他永远不会抛弃她。

也不准她离开他。

25

葳蕤院。

杳杳写完字帖,就搬着自己常坐的三腿小板凳到院子里乖乖坐下,奶娘生怕她冷着,连忙端了个火盆到她脚边,往里加了足足的炭火,温声提醒,“杳杳姑娘啊,您可千万别调皮玩火,会尿裤子的。”

杳杳低头看着脚边的火盆,小腿被烤的热热的。

怀里抱着一个暖壶壶,小胖手白里透红,一双琉璃般的黑眼直勾勾地盯着奶娘,忍不住扁了扁嘴,“柿子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在她的记忆里,谢亦行从没离开过这么久。

奶娘对上杳杳清澈天真的眼神,有些不忍骗她,只能伸手摸摸她圆圆的脑袋,“等世子忙完手头的事,就回来陪您了。”

“柿子哥哥需要杳杳帮忙吗?”

杳杳眼睛闪闪,巴不得立马长翅膀飞到谢亦行身边。

奶娘下意识摇头,“哪有让寿星干活的......”

话说到一半,奶娘反应过来自己差点露馅,立马双手捂嘴,借口去拿糕点,转过身就打了自己嘴巴两下。

差点把小世子给出卖了。

唉。

憋着好难啊!

杳杳姑娘今天已经问了她不下三次了。

她生怕她再问一次,她就忍不住了。

奶娘一进屋,院里就剩下杳杳一个奶团子。

因为谢亦行不在,她想要找采薇玩毽子,发现采薇也不见了。

杳杳低落地看着火盆里燃烧的小苗,火光里折射出她沮丧的神情。

虽然她今日穿了奶娘新做的锦绣暖云流苏小袄,脚上的云绸棉鞋也是新的,脖子上还缠着奶娘专门给她做的围脖,上面绣了一只白色的蓝眼小兔,头上扎的小辫子绑了两朵绒花。

远远看起来她就像一个穿衣裳的小胖雪人,讨喜又可爱。

结果她这个小雪人从天亮等到天黑黑,都没等来自己想见的人。

期间奶娘劝了她好几次回屋,杳杳都不肯。

看着火盆里的炭火没了又添,添的又被烧没,杳杳的眼神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委屈的情绪像是院墙上的爬山虎,一个劲地向上攀岩。

以前她过生辰的时候,阿娘会做一桌子好吃的,爹爹会跟杳杳变戏法,变出许多好看的手钏钏、金链链,大姐姐会做新衣服,二哥哥会把自己出门买到的玩具分给她一半。

所以她可喜欢过生辰了,喜欢热热闹闹。

但现在小院冷冷清清,杳杳只能抱紧自己。

盯着太阳下山,洁白的皎月爬上梢头,杳杳猛地吸溜鼻子,张开樱桃小嘴,小声安慰自己:“杳杳不许哭,杳杳要坚强,过了今天杳杳就是大孩子了。”

说完,她轻轻闭上眼对着月亮许愿。

“神仙伯伯,杳杳还想再许一个愿!”

“杳杳这次想要加上柿子哥哥,韦姨姨,采薇姐姐,吴奶娘和沈伯伯。”

“她们对杳杳很好,给杳杳糕点吃还有新衣服穿,杳杳也想为她们做点什么。”

“神仙伯伯,你能保佑他们跟杳杳一样健健康康吗?”

小丫头只顾着自言自语,压根没听到身边的动静。

直到她终于把话说完,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不爽的轻哼,“你许这么多人,神仙忙不过来。”

谢亦行眉头一压,阴郁的脸上似笑非笑,周遭的气压跟着骤降。

就连韦氏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虽然听到杳杳许的愿望她很高兴,但一想到自家的小子又要争风吃醋,轻叹一口气。

要是她也能生个贴心的小棉袄就好了。

好在谢亦行并没发火把他们赶走,默认她们可以留下陪杳杳过生辰。

韦氏一想到自己儿子忙碌一下午就做了一碗面,既欣慰又好笑。

虽然这碗面不是做给他的,但也幸好不是做给她的。

韦氏虽然不常下厨,但基础的菜式还是会做的。

所以她站在厨房门前,看见谢亦行往面条汤里撒了一整勺盐,顿时打消了想吃他做饭的念头。

只要自己儿子肯改变,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偏沈御厨不信邪,觉得面条这东西怎么做都不会难吃,尤其是他倾囊相授,肯定不会差。

等世子把杳杳的那份面条盛出来端走后,他拿着汤勺舀了一口剩下的汤汁,刚喝一口就被咸晕了。

给自己倒了两大杯水灌下去,舌尖还残有咸咸的味道。

再一看盐罐,已经空空见底,沈御厨突然心疼起杳杳。

小世子的厨艺实在不佳,小寿星有难喽。

但杳杳一听到耳边传来谢亦行的声音,立马激动地睁开眼,连许愿都不顾了,张开短手臂就环住谢亦行的腰,满脸欣喜,“柿子哥哥,你终于回来啦!”

感受到小丫头的热情,谢亦行吃醋的情绪才渐渐得到平缓。

至少杳杳没有像迎接他一样迎接其他人。

唯一的特殊性让谢亦行轻轻咧了半下嘴角。

他抬手将小丫头抱起来,虽然有些吃力,但他不愿意让奶娘和采薇帮忙。

等进了屋,杳杳一眼就看见桌上的长寿面,惊喜地瞪大眼睛。

“你的生辰礼物。”谢亦行一遇上杳杳,语气就软了下来,“我做的。”

杳杳没想到除了阿娘,这个世上还会有第二个人给她做长寿面。

暖意立马驱散所有的失望。

在谢亦行期待的眼神下,她利落地爬上高脚凳,拿起汤勺就往嘴里送。

除了谢亦行,其他几人全部侧过身不敢多看。

小世子难得一番情愿地付出,她们哪敢阻拦。

只是她们亲眼看见小世子拿起正罐盐就往汤里撒,长寿面的味道可想而知。

此时,前院。

承明侯刚处理完公务,从书房出来,就去韦氏屋里用膳。

结果他远远看见韦氏院子黑灯瞎火,半路拦了个丫鬟一问,才知道韦氏去葳蕤院了。

因为谢亦行的洁癖,他们一家三口从不在一张桌上吃饭。

但眼下这是饭点,韦氏竟然跑到葳蕤院了,难道她今天在葳蕤院用膳?

一时间,承明侯的腿脚就跟不听使唤一样,不自觉地往葳蕤院的方向走。

眼看葳蕤院就在前方,不出他所料,今天的葳蕤院竟热闹的很,灯火通明。

承明侯加快脚步,一时没顾上看路,竟撞上一道黑影。

看清前方人的样貌,承明侯理了理衣服,板着脸喊了声“沈御厨”,沈御厨刚要行礼,又被他拦下。

承明侯余光一扫,看见他手上端着的半碗面条,肚子突然咕噜一叫。

忙了一下午,是有些饿了。

万一待会儿到了葳蕤院又要净手换衣服,还得折腾好一会儿吃不上饭,于是承明侯伸出手,准备接过那半碗面条先垫垫。

没等沈御厨提醒他这半碗面条的来历,承明侯已经将面条下肚了。

26

因为常年在军营,承明侯吃饭一向简单粗鲁,也不挑食,给什么就吃什么。

父子俩截然不同。

承明侯狼吞虎咽地下肚半碗面条后,后知后觉舌尖有些发咸,抿了下唇,才发觉有一块没化开的盐块在他嘴角,忍不住皱眉,感叹:“沈御厨,你最近的厨艺有点退步啊。”

听到承明侯评价这碗面,沈御厨小心翼翼道:“侯爷,其实这是小世子做的。”

承明侯还在回味刚才那半碗面条,突然打了个冷嗝。

“谁?谁做的?”

“小世子啊。”

听到自己刚吃的面条是他亲儿子做的,承明侯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害怕。

知子莫若父。

每次他说什么话惹这宝贝疙瘩不高兴,就会莫名其妙地闹肚子,要不就是走路绊倒,导致他现在压根不敢跟谢亦行急眼一下,就怕出门丢人。

于是他在大脑飞速思索自己最近有没有惹过这活祖宗,确定安全后,他又紧紧抓住沈御厨的双臂,用力一拽,“这里面没投毒吧!”

沈御厨这才反应过来承明侯在担心什么,会心一笑,“没毒没毒,侯爷您放心,这碗长寿面其实是小世子做给杳杳姑娘的,杳杳今天过生。”

杳杳过生?

承明侯猛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跟她们不在同一个院子里一样。

就连沈御厨都知道的事,他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面条还是吃杳杳剩下的。

承明侯莫名鼻头一酸,刚要背手离开,不远处突然传来韦氏的声音,“侯,侯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承明侯心里委屈,但又不肯表现,冷哼一声,“前院没做饭。”

韦氏猛地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自己只顾着给杳杳张罗生辰了,忘了安排前院的吃食。

“侯爷,今是我的错,反正您口袋有钱,不行出去吃吧。”

承明侯本想耍耍脾气让妻子哄自己留下,结果妻子非但不领会他的意思,还赶他走。

承明侯气呼呼地离开后,赵嬷嬷有些担忧道:“夫人,侯爷明显是想留下,您干嘛把他往外劝。”

韦氏作难地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父子俩的倔脾气,一个比一个倔,尤其是行儿,压根没把他当爹看,侯爷在行儿身上栽得跟头还少吗?”

“今日是杳杳过生,哄小丫头重要,我让你准备的糕点呢?”

赵嬷嬷点点头,抬起食盒,“奴婢早就安排好了,咱们院里有个叫杏花的姑娘最会做糕点,知道杳杳姑娘喜欢吃甜,特意让她多加了两勺白糖。”

韦氏弯了弯眉眼,“杳杳还小,在吃的方面没有节制,这次就算了,下回少给她加点糖,会坏牙。”

赵嬷嬷听进心里,应了一声“是”。

虽然韦氏让承明侯自己去找吃的,但他毫无心情,兴许是因为半碗面条,也可能因为生气,一头扎回前院,打算绝食抗议。

结果他刚在床上躺一会儿,房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浅绿衣纹的丫鬟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起初承明侯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以为是韦氏亲自煮了面条向她赔罪,结果刚一坐起来,看清来的人是韦氏院里的杏花,顿时掉下脸,“是你主子让你来的?”

承明侯心里埋怨韦氏对自己实在太冷漠了,以前是一心趴在儿子身上,现在又多了个杳杳,完全没了他的位置。

但她以前好歹还会亲自来向他道歉,现在随便找个丫鬟就把他打发了?

杏花摇头,“不是夫人让奴婢来的,是奴婢自己来的。”

“你自己来的?”

承明侯一向直肠子,一时没绕过弯,“你来做什么?”

杏花娇笑,“侯爷明知故问,奴婢这是心疼侯爷。”

“你心疼我?”

承明侯拧眉,他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丫鬟来心疼了。

杏花低眉点头,“奴婢心疼侯爷为这个家忙碌一天却连口热的都没吃到,这才煮了面条。侯爷,奴婢还会做糕点,您要不要尝尝?”

没等承明侯答应,杏花就自作主张地开始解腰带。

等承明侯回过头,瞧见她的举动,顿时吓得一拍桌子,动静极大,吓得杏花双肩一抖。

“侯爷,您这是太激动了吗?”

承明侯这才反应过来杏花的意思,合着她是在勾引他啊!

这些年他因为不在府邸,也不常与后院这些丫鬟见面。

再加上他跟韦氏感情稳定,也不需要妾室伺候,自己也从没想过纳妾,因而对府里的丫鬟一向持有距离。

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被勾引。

上一次还是他刚跟韦氏成婚没多久的时候,有个丫鬟想要爬床被赵嬷嬷当场抓获,他说要打死杀鸡儆猴,韦氏心善,只将人赶到庄上。

从那以后倒是没人敢爬他的床了。

尤其是生了谢亦行以后,全府上下的人只顾着怎么躲他那儿子,压根没把心思往他身上放。

杏花算是破天荒头一个,见她两眼放光,跟饿狼一样,恨不得吃了自己,承明侯猛地向后退了两步,冷眉横对,“滚。”

杏花就跟中了蛊一样,非但不肯离开,还更嚣张地往他身上贴,“侯爷,府里就小世子一个孩子,实在太冷清了!让奴婢给您生一个孩子吧!”

“不需要。”

虽然提起孩子一事,他是有些遗憾。

与他岁数差不多大的同僚家里早就孩子满群,侯府只有一个孩子,还不与他亲近。

但他也不是这么随便的男人,更不可能让自己妻子的丫鬟怀孕生子。

见杏花不肯死心,承明侯直接抄起桌上的茶壶往杏花身上浇。

结果他刚浇完,房门就被打开了。

赵嬷嬷扶着韦氏刚跨过门槛,见到屋里狼藉一片。

被杏花逼到墙角的承明侯一脸惊恐,莫名有些心虚。

再见杏花衣衫不整的样子,韦氏捂住胸口,猛地向后一跌。

要不是赵嬷嬷牢牢将她扶稳,韦氏差点栽倒。

还没等承明侯开口解释,杏花就扑通跪到韦氏面前磕头,“夫人,您就成全我跟侯爷吧!这些年您一个人霸占侯爷,却只生了小世子一个孩子,侯爷后院冷清,想要奴婢给他生个孩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

承明侯名节不保,彻底急了。

场面正一度混乱时,杳杳突然从赵嬷嬷身后探出小脑袋。

看着地上的杏花眨了眨眼,又回头看了眼杵在院里不肯入内的谢亦行,突然皱起眉。

27

韦氏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狠蛰咬了一口般,从头到脚都是麻的。

耳边一阵轰鸣,恍惚地看向平时老实巴交的杏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杳杳从没见过韦氏这个样子,有种万念俱灰灵魂被抽干的绝望,仿佛立在那里的只剩一具躯壳。

看见平日总对她笑,给她送东西的韦姨提着帕子擦泪,杳杳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她也跟着韦氏难过起来。

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杏花的脸,因为难过生气眼瞳变得透亮,像是刚被泉水清洗过的玉石,还浸了一层寒冰。

杳杳鲜少跟人急眼,往日不管谁跟她说话,她都笑呵呵的。

但现在她却单手叉腰,眉心紧蹙,白净的小脸也因为生气染上了抹绯红,“韦姨就跟天仙一样好看,生出的柿子哥哥也好看,你长得没韦姨好看,生出的孩子也没有柿子哥哥好看!”

杳杳虽然年纪小,但她要是认真起来,无论表情还是语气都有种超脱她年龄的冷静,毫无失态之色,甚至连她说出口的每个字、每个词都颇有力量。

杏花没想到韦氏还没开口,自己就被一个小丫头给训了。

虽然她也知道杳杳,知道杳杳是小世子目前的心头宠,但全府上下谁不知道小世子阴晴不定,小孩子最容易喜新厌旧,说不定这会儿宠着这个臭丫头,过一段时间腻了,就把人打死了。

杏花跟在韦氏身边多年,从小姑娘熬成半大姑娘,就是为了今天。

她可不能被一个小丫头压了气势。

杏花半勾嘴角,漫不经心地敛眸,“奴婢是没夫人生得好看,但奴婢生出的孩子一定健康!”

听到杏花羞辱自己的话,韦氏眼泪如同泉涌,又气又恼,还夹杂愧疚。

承明侯看见妻子难过的样子,立马整好衣服走上前想要安抚韦氏,却被韦氏向后撤了一步,躲开。

韦氏红着眼一言不发,承明侯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一时心乱如麻,竟没控制住自己的嘴,嗔怪一声:“谁让你不留我吃饭。”

眼下情况虽然危机,但他心里也苦。

家里自从多了杳杳以后,韦氏的心思全在葳蕤院,对他也没从前那么上心。

单是想到家里只有两个孩子就把韦氏的心占满,承明侯顿时打消多子多福的念头。

杏花眼看自己的刺激有用,又高声大喊:“夫人,侯爷位高权重,后院总不能没有一个正常的孩子吧!”

杳杳抬起圆圆的下巴,见韦氏的眼眶更红了,小小的拳头握紧,直接从赵嬷嬷身后钻出来。

赵嬷嬷这会儿只顾着照顾韦氏,也没注意到小丫头正向杏花走近。

杏花倒是看见杳杳向自己走来,但她并没把杳杳放在心上。

一个胖丫头,主子今天宠她给她一点吃喝就是她的福气,主子要是明天厌她,她就什么都没了。

杏花勾着挑衅的眸,冲杳杳冷哼一声。

杳杳察觉到她对自己的轻蔑,却没放在心上。

她现在满心全是韦氏伤心难过的样子。

韦姨姨是柿子哥哥的阿娘,韦姨姨难过,柿子哥哥也会难过。

柿子哥哥难过,杳杳就会难过。

杳杳虽没说话,但她晶莹清丽的眸子却含着怒火。

薄怒的光落在杏花身上,杏花原本并不在意,这会儿却经不住心底一阵惊颤。

明明只是个小丫头,但她身上隐含的淡淡威仪,却让她生出一丝畏惧。

杳杳舒展掌心,搓了搓小手。

正当杏花想要继续挑唆承明侯夫妇的关系时,杳杳突然抬起小胖手,迅速有力地朝杏花的脸颊扇去。

啪!

啪啪啪!

一连几个连环巴掌打得杳杳掌心生疼,杏花也跟着尖叫。

杳杳在心底默念谢亦行教给自己的算数,数到十,这才收手停下。

韦氏在听到巴掌声那刻就止住哭泣,帕子提在半空,唇瓣微微半张,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全屋一下子静谧,除了杏花愤怒的喘息声,其他几人几乎屏住呼吸,不敢打断杳杳施法。

等杳杳停手,赵嬷嬷担心杏花恼羞成怒,一把将杳杳拉到自己跟前用手护着。

只见杏花的脸颊两侧赫然出现清晰的五个小胖指印,眼里满是震惊和屈辱,眼圈也跟着泛起红色血丝。

杏花原本想着韦氏要是罚她,她就在外宣扬韦氏是个妒妇,容不下侯爷屋里有其他女人。

但这会儿,韦氏既没下令,也没跟她算账,一个胖丫头突然闯出来扇了她巴掌。

偏偏侯爷还在!

她也不好跟不懂事的孩子计较,只能生生忍下这白挨的巴掌。

脸颊火辣辣的疼,杏花单薄的身体也因为屈辱而轻轻颤抖。

众人还没来得及询问杳杳缘由,紧接着,成串的眼泪从杳杳的眼窝里涌出,像断了线的珍珠,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楚楚可怜。

杳杳边吸鼻子边说道:“韦姨姨那么好,她怎么能欺负韦姨姨!”

杳杳白嫩的小脸憋得通红,就连承明侯见了都觉得心疼。

听到杳杳的哭声,正在院子里静默站着的谢亦行顿时乱了心神,迈开腿跨过门槛。

此时跪在地上的杏花震惊地张大嘴巴,心里又气又恼。

明明是她打了她巴掌,她还没哭呢,她反倒哭起来了?合着还是她的错了?

杏花不甘自己败给一个小孩子,刚要出声反驳,就被门外一道阴冷的视线瞪得不敢动弹。

谢亦行将杳杳从赵嬷嬷怀里夺走,什么也不顾地将胖丫头抱在自己怀里,用细长的手指轻轻擦去她眼角掉下的泪。

滚烫的泪珠灼烧着他的指腹,谢亦行原本就阴沉发黑的眸子顿时燎起怒火。

当他看清杳杳掌心泛起的红色血丝时,脸色更加沉郁。

“疼吗?”

等待杳杳回答的期间,谢亦行的呼吸也变得沉重。

杳杳在谢亦行怀里就像一只乖巧温顺的小白兔,举起小胖手,委委屈屈道:“杳杳疼,柿子哥哥吹吹。”

以前她摔倒的时候,阿娘就会给她吹吹。

在她可怜巴巴的注视下,谢亦行毫不犹豫地捧着她的小手吹了两下,随后微微偏头,看向杏花的那半侧脸就像淬了寒冰,眼神阴暗嗜冷,让杏花不寒而栗,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小世子,奴婢没有欺负杳杳姑娘啊,是杳杳姑娘她,她打的奴婢啊!”

28

“奴婢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呢!”

只谢亦行看一眼,杏花的底气全部溃散。

小世子声名在外,任谁见他发怒都恨不得夹起尾巴赶快跑。

杏花平日在前院,几乎没见过他几面。

但今日这么近距离的对峙,她心里虚的很。

哪怕谢亦行还没开口,她就把底牌给亮了,“小世子,您不能只听杳杳姑娘的一面之词就下定论!奴婢,奴婢只是觉得您一个人太孤单,想要给您添个弟弟妹妹热闹热闹。”

听她这么哄小世子,赵嬷嬷只觉得自己瞎了眼。

她膝下无子,杏花跟着她做事多年,手脚还算勤快。

她原是想认杏花为义女,等她到了年龄可以出府,给她添点嫁妆找个好人家托付终身,日后等她老了在侯府干不动了,她也能给她送终养老。

现在,呵。

赵嬷嬷咂舌,在心底痛骂一声狼心狗肺。

要是她早看出杏花安了这样的心思,绝不能让她进屋伺候韦氏。

谢亦行听到杏花的解释,脸色依旧,声音却沉了三分,“我,不需要。”

他有杳杳陪着就够了。

侯府,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婢子当家做主了?

谢亦行虽然不常来前院,但他从小就清楚自己在府里的定位。

他将视线转移到自家老爹身上,见承明侯心虚不安地撇过脸不敢与他对视,谢亦行忍不住眉心微动。

侯府被他管成这样,再不惩治下人就上房揭瓦了。

真没用。

承明侯从自家儿子眼中觉察出嫌弃的意味,习惯性向自家夫人投去委屈的眼神,但这次韦氏非但没安慰他,反倒将头别到一旁,不肯与他说话。

承明侯也有点想哭。

他饿着肚子吃了半碗咸面条,又遇上丫鬟勾引,死守清白却被误会,轮番遭到妻儿嫌弃。

谢亦行再次看向杏花,眼底的狠厉翻涌而上。

虽然他平时只顾着的一亩三分地,但他在侯府是最有权威的那个。

承明侯常年不在府,前院后院皆由韦氏一人管着。

韦氏性子柔弱,侯府下人见她好糊弄,没少走私侯府物件,在账簿上动手脚。

韦氏就算知道了,也盘问不出什么,次次不了了之。

但谢亦行三岁时,没眼色的下人把手伸到了他的葳蕤院。

当他发现自己的贴身物件接连不见,立马全府彻查。

抓住私下走私的那伙人后,他压根不听解释,直接上刑。

等他们受不了罚全部交代后,又连捆带绑地把人丢进官府。

连同他们在侯府做事的家人也被他赶出侯府,永不录用!

在那之前,韦氏压根不敢想自己儿子竟有如此手段。

才三岁的孩童处事竟如此利索,让她自愧不如。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侯府前院后宅都是交由谢亦行管理,直到他启蒙后,课业繁重,韦氏担心他吃不消,才重新接手管家之事。

后来承明侯被调任回京,韦氏便将前院的权利让出来交由他管,自己专门打理后院。

这才半年过去,后院又有人生出不安分的心思。

谢亦行注意到杏花那张梨花带雨的鹅蛋小脸上的巴掌印到现在都没消去,眼睫落在脸上的阴影更重三分。

杳杳生辰,竟动这么大气。

亲自动手打她,还伤了自己。

一时间,他对杏花的怒火再无法抑制,下令,“把她拖出去浸缸,剩半口气再捞出来,直接送到庄上。”

杏花听到处罚,两眼瞪圆。

但她跪了太久,双腿已经发麻站不起来,只能匍匐向前,想要伸手去抓小世子的裤脚。

却被杳杳用脚踹开,“你脏,不准碰柿子哥哥!”

就算杳杳不清楚什么是洁癖,但谢亦行爱干净这点她是知道的。

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会用皂片帮她洗手洗脸,连带着她也开始爱干净了。

杏花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眼泪打湿碎发粘在脸侧,完全没有任何美感,“世子,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世子,这么冷的天,您要奴婢去浸缸,会把奴婢冻死啊!”

就算不冻死,等她去了庄上,哪里还有好日子?

杳杳这会儿已经不难过了,看见谢亦行替自己出头,立马跑去牵谢亦行的手,“柿子哥哥,我们不理她,她是坏蛋,欺负韦姨姨,韦姨姨可难过了。”

韦氏见到杳杳替自己出头还替自己说话,突然觉得也没那么难过了,心头暖暖的。

就算杳杳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但相处这么久下来,她早就把杳杳当成亲女儿了。

不过,当她看见杳杳跟自己的儿子站在一起时,还是觉得当儿媳妇更合适。

就连赵嬷嬷也对杳杳颇为喜欢,经常在韦氏耳边说,杳杳是老天送给自家世子的礼物。

世子缺了一魂一魄,不懂情也不懂爱,杳杳一出现,他就有了感情有了爱。

虽然谢亦行只对杳杳偏爱,对她们的态度还没怎么改变,但他今天当着韦氏的面处置杏花,足矣让韦氏得到一份慰藉。

至少也算是儿子替自己出头了,就算沾了杳杳的光,她也很高兴。

杏花眼看无力回天,崩溃之余直接拔掉头上的簪子,眼神一冷,握着簪子朝杳杳的小胖脸划去。

眼看锋利的尖刺就要戳破杳杳的皮肤,杏花的脸色突然一变。

溅出的血滴落在杳杳脸上、身上。

谢亦行眼疾手快,直接上手盖住她的眼,冷漠地看着地上被切掉的手指和掉落的银簪。

杏花收回断了指的手,这才注意到谢亦行另一只手上攥着的匕首嵌了一颗红色宝石。

韦氏后知后觉杏花想要对杳杳下手,一改往日温柔似水的模样,不顾赵嬷嬷阻拦,直接上前给了杏花一巴掌,“杳杳这么小,你都能狠下心下手!我看你的心就是蛇蝎做的!”

“来人,拉她去浸缸,捞出来后也不用送到庄上,找个人牙子发卖了!”

“我们侯府可容不下没心没肺的人!”

见韦氏支棱起来,承明侯额头上的冷汗冒个不停。

谢亦行低头看见杳杳被弄脏的新衣服,冷脸看向进屋的下人,“先清理干净。”

他跟杳杳原本是来韦氏院里取烟花子的,没想到误打误撞惩治了一个痴心妄想的婢子。

韦氏一想到她今日送给杳杳的糕点就是杏花做的,顿时觉得恶心反胃。

立马让赵嬷嬷去葳蕤院把糕点拿回来丢了喂狗,杳杳的生辰礼,她必须另送!

等屋里的血迹完全被清理干净,谢亦行也用自己的帕子帮杳杳把脸擦干净,但身上的血迹一时没办法清理。

谢亦行冷着脸牵着杳杳的手准备带她回葳蕤院,但杳杳心心念念烟花子,无奈他只能陪着再等一会儿。

隔壁空置院子里传来杏花的惨叫声,她每浮出冰面,就大喊一声。

“她就是个灾星!”

“自从她来,侯府的人接二连三出事!”

“你们要养着她,就等着家破人亡吧!”

29

杏花的叫声太过凄厉,以至于整个侯府的下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偷偷议论起来。

“其实杏花说的也没错啊,自从杳杳姑娘来了,堂少爷,表小姐接连出事,听说表小姐到现在都没找到......”

“小世子原本就是妖孽转世,家里再来个灾星,侯爷和夫人也是心大......”

“这下,小世子又要亲自掌家了,我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谢亦行听杏花把怨气撒到杳杳身上,面上显出厌恶之态。

他同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立马心领神会,朝隔壁院走去。

没一会儿,隔壁就安静下来。

韦氏担忧地看向儿子,“她不会,死了吧?”

谢亦行一言不发,却给她一个否定的眼神。

人还活着。

韦氏这才敢舒口气。

自家儿子虽然手段凌厉,但不会伤人性命。

直到谢亦行抱着杳杳离开,韦氏谴赵嬷嬷去隔壁看了一眼,才知道杏花的舌头被拔了。

杏花一见到赵嬷嬷,就死死地盯着她,求她救她。

但赵嬷嬷无动于衷,冷声丢下一句:“你千不该万不该去伤害孩子!杳杳今天伤了一根头发,老婆子我下手更狠!”

烟花虽然没放成,但谢亦行答应杳杳,等忙完这两天,会专门请皮影戏班来府表演给她看。

杳杳没看过皮影戏,顿时被吊起兴趣。

就连写字都写得更起劲,又快又好。

谢亦行很满意杳杳的学习进度,决定过段时间就教杳杳学习《论语》。

承明侯这两日都是在书房睡的,这次不是因为公务繁忙,而是被赶出来。

虽然他到最后解释清楚是场误会,韦氏却怨他拖拉,给了杏花狡辩的时间。

哪怕承明侯对天发誓自己这辈子绝不纳妾,韦氏仍觉得心头一阵寒凉。

不是因为不信任丈夫说的话,而是因为自己。

一想到杏花说她不能为侯府生下健康的孩子,韦氏就郁郁寡欢,没一日就病倒了。

韦氏一病倒,全府上下的大事小事都交由葳蕤院的小世子管。

这么一来,谢亦行既要管理整个侯府,还要忙着自己课业,偏他还能腾出时间教杳杳读书认字,稳条有序。

正好韦氏也愁该如何安排婆母一家,正好谢亦行把烂摊子接过去,她就宽心养病,当个甩手掌柜。

很快谢家人就上门了,赶在谢亦行安排皮影戏班进府的头一天。

韦氏虽然刚病愈,但她身为长媳,又常年不在公婆身边伺候,理应在门口相迎。

但她一想到公婆刁钻的嘴脸,就笑不出来。

谢家的车队刚一停靠在门,谢家老夫人就撩开车帘朝韦氏喊:“大儿媳妇,来牵我下车。”

韦氏脸色更僵硬了。

多年没见,婆母还真是没半点变化,一来就给她下马威。

还好承明侯这次在,立马上前搭上老夫人的手,“这孝应有儿子尽。”

“明澜前些时日病了,这才刚好,原先大夫是不赞成她下床的,要静养。但听说您二老来,她是硬要下床,我拦都拦不住。”

听自家儿子替儿媳妇开脱,老夫人的脸色不好反落,压低声音训斥:“你净会替她说话!我又不瞎,看得出她想不想来。”

承明侯嘴笨,但又着急替韦氏解释,“母亲,您就别为难她了。大过年的,家和万事兴,您就当为子孙积德吧。”

老夫人一噎,冷哼一声,“外头冷,我们先进府吧。”

待谢家二老进府,韦氏才看清这次来侯府的人。

除了她公公婆婆,还有两个小叔子和他们的妻子,妾室,还有孩子。

一行人大包小包,马车最后的驴车板上都堆了满满当当的东西。

赵嬷嬷见她皱眉,连忙安抚,“兴许是两个老人的心意,给您和侯爷带的年货呢。”

这话说出口,赵嬷嬷自己都有些心虚。

韦氏冷笑一声,“就算是年货,那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但凭我对她们的了解,这些东西绝不可能全给侯府。”

果然,刚一坐下,老夫人就迫不及待道:“大郎、明澜,你们这新搬的府邸就是比之前的宽敞,刚一路走来我看好些院子都空着,现在这府里就住你们一家三口,空着的院子多浪费啊!”

“所以我跟爹商量了,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全家都搬进京城跟你们一起住。正好耀文耀武也到了读书的年纪,可以跟你家行儿一同进书院念书。”

韦氏一下就听出老夫人的打算,他们这一大家子要钱还不够,现在还要直接搬进他们侯府吸血。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没同意也没拒绝。

毕竟侯府现在当家权不在她手里,她答应了也没用。

但她这样摇摆的反应却让老夫人面色一沉,开口谴责,“明澜,你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也是我们谢家长媳!怎么这般小家子气?”

赵嬷嬷生怕自家夫人气出好歹,连忙接话道:“老夫人,您有所不知,不是我家夫人不想留您和二位爷在家,而是现在这当家权不在我家夫人手里,这事我家夫人也做不了主。”

老夫人一听这话,更恼了。

“大郎这些年又没纳新人,侯府除了她管,还能谁管?”

一提起这件事,老夫人就气。

她儿子可是战功赫赫的承远侯,京中多少女子都对他爱慕,偏他就只娶韦氏一人,还在新婚那日对着祖宗牌位发誓绝不纳妾!

真是被鬼迷了心窍,偌大的侯府只有一个女人,膝下又只有一个孩子。

说起孩子,老夫人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见过长大后的大孙子。

一双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打转,却没瞧见孩童的身影。

“行哥儿呢?他怎么没来接我们。”

老夫人露出不耐的神色。

承明侯连忙吱声,“行儿他正在处理琐事,待会儿就来了。”

他心里这会儿也虚得很。

昨日他便亲自去了趟葳蕤院,想要试图劝服谢亦行到前院接人。

但他去的时间不凑巧,到时,谢亦行正抱着杳杳喂糕点呢。

杳杳认一个字,谢亦行就给她一块糕点。

没一会儿杳杳就把一盘糕点都下肚了。

他耐心地在站在葳蕤院的门前等杳杳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才敢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家儿子,“明日你祖父祖母就到了,你身为家族长孙,还是去前院接一下吧......”

30

自谢亦行出生后,就没离开过侯府。

也没见过自己的祖父祖母。

虽然知道他们的存在,但在谢亦行的观念里,他们并不重要。

就连安排他们住的院子,也是闲置已久的。

韦氏知道他的安排后,偷着乐了两天。

如果换做是她,二老定会在背后把她骂死。

但换成他们的亲孙子就不一样了,二老要是敢对她孙子安排提出异议,就等着吃瘪吧。

虽然韦氏觉得自己这样算计公婆不好,但她前些年月子里受的气一想起就会郁结于心。

承明侯眼巴巴站在院外等着儿子回答,听到谢亦行说“不去”,他立马掉头离开。

不去也好,以行儿的性格,万一两三句话惹他不高兴,全家都得遭殃。

“行儿一个孩子,能忙什么事?”

“还有比他祖父祖母来了更要紧的事?”

老夫人现在不止对韦氏不满,连带着对韦氏教导出的孩子也不满意。

肯定是韦氏在背后挑唆,才让孩子跟她们谢家的人离心。

真是造孽,家门不幸娶了这么个蛇蝎媳妇。

虽然老夫人差人去喊谢亦行回来,但侯府的下人一到葳蕤院门口就不敢往里进了。

毕竟这是小世子的领地,他们要是触了小世子的忌讳,后果不会比前几日的杏花好哪里去。

幸好吴奶娘去厨房取糕点,碰上传话的下人,得知谢家的长辈已经到了,拎着篮子又拐了回去,“世子,您的祖父祖母已经到了,您真的不去前院看看吗?”

谢亦行连头都不抬,“不去。”

前院乌泱泱一群人,他看着就烦。

吴奶娘虽没见过谢家老夫人,但听府里的老人说过,这位侯府老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小世子要是不去,单是夫人就要挨一通骂。

但小世子做出的决定没有人能够改变,他要是执意不去前院,她也没办法。

吴奶娘刚打消念头,杳杳突然走到她身边,“奶娘,采薇姐姐今天来吗?”

对上她期待的眼神,吴奶娘有些不忍地摇头,“采薇还病着呢,怕把病气过给你,还得再等两天。”

“唉。”

杳杳坐回小板凳,拖着腮帮子叹了口气,像极了小大人,“采薇姐姐不在的,都没人陪杳杳踢毽子了。”

“世子可以啊。”

吴奶娘壮着胆子说完,能够察觉一道寒光突然落在她的侧脸上。

盯得她眼皮直跳,立马拎起篮子溜之大吉。

杳杳在葳蕤院闷了好几日,字帖反复写来写去,实在没耐心了,就缠着谢亦行去找韦氏。

谢亦行被她念叨地也无心算账,只好放下手里的账簿,无奈又宠溺道:“为什么非要去?”

杳杳眨了眨眼,“不去也可以,世子哥哥陪我踢毽子吧!”

谢亦行:“......”

吴奶娘随口一提,竟真被她采纳了。

谢亦行当然是拒绝,毅然选择前者。

此时正躲在柱后的吴奶娘见小世子起身到水盆旁净手,唇角微勾。

她就知道小世子会听杳杳姑娘的话,对杳杳姑娘有求必应。

侯爷和夫人那边应该不会难办了。

谢亦行净完手后,用干净帕子将指缝擦拭干净,才牵起杳杳的小胖手。

正当韦氏被婆母公公轮番质问为何不让他们见孙子时,下人匆匆来通报,“小世子领着杳杳姑娘来了。”

韦氏没想到自家儿子竟肯从葳蕤院出来,惊喜之余有多了一重担忧。

因为他是带着杳杳来的。

虽然她还没跟婆母提起杳杳,但凭她对婆母的了解,一定会为难杳杳的。

毕竟杳杳不是自家孩子,又没身份。

正当韦氏思考自己该如何堵婆母的嘴时,谢亦行已经带着杳杳进来了。

身穿墨绿锦服的小世子身边跟着一个圆胖圆胖的小丫头,顿时让人眼前一亮。

小世子模样俊丽,小丫头灵动可爱。

尤其是杳杳,今日穿了件藕粉色的夹袄,夹袄两侧绣了两朵巴掌大小的红梅,两个小揪揪上也绑着同色的丝带。

小脸干干净净,像个年糕娃娃。

谢二郎家的耀文和谢三郎家的耀武一见到杳杳,立马稀奇地将她围住。

杳杳被突然冒出的两个小萝卜头吓一跳,一双黑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一言不发。

心底却在偷偷说,这就是柿子哥哥的亲人吗?怎么长得都没柿子哥哥好看?

耀文耀武虽然也有妹妹,但他们的妹妹年纪还小,黑黢黢瘦巴巴地,像猴子,一点都没杳杳可爱。

特别是杳杳圆胖的小脸蛋一看就很好捏啊!

耀文一时没忍住,刚要上手去捏杳杳的脸,就被一道寒光阻断。

察觉到他们想要动手动脚,谢亦行立马把杳杳藏在自己身后。

阴沉着脸看向两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萝卜头,黑眸微眯,瞬间绽出锋利的寒刃。

谢亦行浑身上下散发出与他们截然不同的高贵气质,眼神里的孤傲凉薄颇具警告。

杳杳在谢亦行身后探出一个头尖,偷偷打量屋里的人。

谢老夫人见到谢亦行出落得这般周正,立马高声夸耀,“哎呦,我就说我们谢家的血脉好吧,瞧瞧行儿这鼻子、眉眼长得跟他爹多像啊!”

杳杳闻声看向谢亦行的侧脸,仔细观察他脸上的那双桃花眼,挺立的鼻子,樱红薄唇,明明跟韦姨姨更像啊!

谢老夫人又说道:“行儿这身板一看就跟他爹一样硬朗,用不了多久就能上战场打仗,跟他爹一样为我们谢家争光添彩!”

韦氏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她就这一个儿子,哪里舍得他去战场刀尖上舔血。

再说这世道好不容易和平,就连她大儿子都被调回京城了,哪有那么多仗可以打?

她连当祖母都没尽过,还指望他儿子为谢家出人出力?怎么不听她让耀文耀武去打仗啊。

没等韦氏开口噎人,谢亦行便转过身跟自家祖母对视,冰冷的眉峰凌冽弯起,越发冷傲,眸底的晦色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只是一眼,就让老夫人后背生寒,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道冷风灌入耀武的鼻腔,他正嚼着嘴里的冬脆枣,一个猛咳,枣核直接崩到看热闹的杳杳脑门上。

杳杳连忙捂住脑门倒吸口冷气,不满地瞪了耀武一眼。

结果耀武非但不跟她道歉,还摆出一副沾沾自喜的态度,向她扮鬼脸,自傲道:“你一个下人,有什么资格瞪我?”

31

耀武这句话刚说出口,顿时察觉周边一阵寂静。

先是韦氏,原本温和的神色顿时冷淡下来,虽什么话都没说,但她眸里透出的寒光足矣说明她不喜欢这个侄子,甚至生出厌恶的心思。

韦氏身边的赵嬷嬷也板下脸,脸上的褶皱堆积在一起,完全不掩饰眼底的鄙夷。

再往韦氏身边看,就是承明侯。

只见他垂下头,不停地用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多次欲言又止,沉思半晌终于选择闭嘴。

紧接着便是环绕在四周的侯府下人,惊恐之余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等着被收拾吧。

等耀武看了一圈,再将视线回归到杳杳脸上。

杳杳虽然生气,但她圆嘟嘟的小脸实在让人害怕不起来,看见她眉心一点红印,耀武又生出作恶的心思。

从小他就是家里的小霸王,就连比他早出生半年的耀文都不敢拿他怎么样。

平日谢老夫人最宠的也是他,把他惯得无法无天。

但他这会儿到了侯府,侯府有位世子爷,也是他堂哥。

从进门起,他被他娘扯着提醒,让他安分一点,千万别去惹自己这位世子堂哥。

但他却觉得自己这位世子堂哥也没什么了不起,只是身份比他高一点,但祖母最喜欢的还是他!

杳杳皱起眉头,有些不爽地看向耀武。

身边的耀文已经挪开,只留耀武一个人站在中间被全家人审视。

谢亦行更是一双丹凤眸孤傲冷冽,眼底泛起的冷色似锐利刀锋,浑身戾气暴涨,那张白玉般的面容飞快地闪过一抹杀意。

耀武对上他阴冷的眼神,莫名头皮一阵发麻。

但一想到祖母也在,有人替他撑腰,就放肆地掐着腰,冲谢亦行和杳杳吼道:“你们都瞪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她不就是侯府的一个下人,你的跟班吗?”

杳杳忍无可忍,圆胖的小脸上愠色渐起,一双似小鹿般圆溜溜的大眼睛也崩出几分寒星。

“柿子哥哥是杳杳的亲人!”

杳杳说得理直气壮,两个腮帮子鼓起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

“亲人?你算他哪门子亲人?”

耀武捧腹大笑,眼底满是不屑。

听到杳杳的回答,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谢老夫人也憋不住了,出来附了一声,“哎呦,我这老婆子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次听说下人跟主家结亲呢?”

老夫人说完还不忘看向韦氏,带有讽刺意味地提醒一句:“你是侯府的当家主母,怎能由着下人蹬鼻子上脸?”

韦氏心里原本就不痛快,尤其看见她们谢家人刚来就给杳杳下马威,心里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埋藏在眼底的怒意渐渐压制不住,竟脱口而出,“母亲要是觉得我管家不周,可以不用来的。”

她这句话直接把老夫人的火点燃,老夫人顿时摔下手中的茶杯,猛地站起身子,抖动着双肩指向韦氏,“有你这么对自己婆母的吗?我这六七年里从没让你照顾过一天,反倒还要跑来给你照顾月子,把行儿带到满月!你跑到京城各家问问,哪有你这么做媳妇的?现在还想赶我出去!大郎,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老夫人的嘴就像安了黄豆,顿时吐个不停。

韦氏虽然心里有气,但没老夫人这么能说能栽赃,只能把怨气往自己肚子里咽。

承明侯就更不好了,夹在自己老母和媳妇之间,劝哪个都不是。

只能干笑一声,“家和万事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让耀武给杳杳道个歉就行。”

劝不动老母和媳妇,还劝不了侄子吗?

结果老夫人听到自己儿子的建议,立马瞪大眼,“大郎,你刚说什么?让耀武给谁道歉?杳杳......是这个臭丫头的名字?你竟然让自己的亲侄子给一个下人道歉!”

就连耀武都忍不住皱起眉,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满眼不愿,“大伯,你开什么玩笑?我凭什么跟她道歉?她就是一个丫头片子,像她这样的丫头片子,我在老家随便打骂,也没人让我道歉啊。”

他底气十足,没任何悔意。

承明侯再次擦去额头惊出的冷汗,有些生怯地看向自己儿子的背影。

站在他这个位置,只能看见背影。

幸好,也只能看见背影。

不然他不敢相信自己会见到怎么一张阴冷的脸。

这么多年,全府上下小心翼翼地照顾他这儿子的感受,绝不敢在他生气的时候煽风点火。

就怕他这儿子一个把持不住,做出什么惊为天人的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今天,不仅有人往他儿子怒火上浇油,还点火,真是嫌活的时间长了。

承明侯连忙伸手去拍自己的脸,呸呸呸,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不吉利不吉利。

承明侯看了韦氏一眼,表示自己不想管了。

反正他这个老爹说的话儿子向来不听。

儿子一向不跟他亲近,他没必要把儿子推得更远。

见自家儿子不再说话,反倒向她投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老夫人忍不住奇怪。

怎么感觉这么大个侯府,没有一个说话顶用的?

反倒是他这个从进门就不怎么说话的大孙子,好像所有人都怕。

虽然老夫人在路上的时候也听说了自己这个大孙子被教养得无法无天,就连他爹他娘都拿他没办法,但她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反倒把一切的错都推到韦氏头上。

认为都是韦氏不好好管教,放纵她的孙子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尤其是刚刚,见他连声招呼都不打,还领了个臭丫头惹她宝贝小孙子生气,顿时更来火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责怪韦氏,谢亦行突然出手。

一道冷风穿墙而过,就连穿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老夫人都觉得浑身一冷。

还没等她回过神,她那宝贝孙子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啊!啊!啊!”

老夫人刚定睛,才瞧见自己宝贝孙子的胖脖子上突然出现一把匕首。

刀锋锋利,似乎轻轻一动,就能划破耀武的肌肤,给他放血。

全屋人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就在这时,被谢亦行单手臂挡在身后的杳杳突然动了动嘴巴。

32

“世子哥哥,他说话难听,血肯定也臭臭,要是弄脏了你的衣服,你又要洗好久的澡了。”

每次谢亦行出门或是身上沾了东西,都要独自在房间洗好久的澡。

杳杳就算再迟钝也能注意到他每次洗完澡出来,身上的皮肤都被搓得发红,恨不得掉一层皮。

她好心疼啊。

杳杳瞪大眼睛看着谢亦行,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眼底的担忧。

对上她的眼神,谢亦行虽没说话,却平淡地收起匕首,卡回自己腰间。

耀武吓得魂都破了,尤其是匕首锋利的那一刃直接触碰到他的肌肤,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动了,就连心跳都有些骤停。

还好谢亦行收手了。

他的命还在。

但他一个世子,为什么这么听一个小丫头的话?

耀武缓过神,脸上的害怕瞬间转化为愤怒不解。

“喂。”他拧着眉,皱起自己的三角眼,狠狠瞪着谢亦行,语气依然傲慢无理,“你姓谢,是我们谢家人,你干嘛要帮一个外人!”

见他不知悔改,谢亦行眼底的寒意更深。

外人?他才是外人。

谢老夫人听到小孙子的回答,也出声道:“行儿,你胳膊肘可不能往外拐,别什么都听你的娘的。你可是我们谢家的长孙,日后整个侯府可是你来继承,你膝下没有其他弟弟妹妹,更得对你两个弟弟好一点。尤其是耀武,他可聪明了,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不信你跟他比比?”

韦氏听到老夫人冲自己儿子说得这段话,忍不住扶额。

摊上这样一个婆婆她真是倒八辈子霉。

没等她替自己儿子说话,杳杳就出声维护了,“柿子哥哥才是最聪明的!他不可能比世子哥哥聪明!”

杳杳一提起谢亦行,就是满口好话。

谁让谢亦行每天陪着她读书写字,还给她好吃的糕点,还会陪她睡觉,给她做长寿面。

自从进了侯府,他们两个一日都没分开过。

就连韦氏都觉得谢亦行对杳杳的好超过了自己。

但她并不生气,身为母亲,她一心只希望儿子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杳杳帮他儿子恢复正常,她干嘛要去嫉妒一个小孩子。

相反,韦氏对杳杳的喜欢不比自家儿子少。

要是韦氏还能生,她也希望自己能生一个像杳杳一样的女儿。

一想到杳杳是被自己亲娘丢在路上遗弃的,韦氏就来气。

多好的孩子啊,就算她家徒四壁也不舍得给人。

就连赵嬷嬷都开始思索起自己也不用去找什么养女了,干脆收养一个像杳杳一样的小孙女好了。

待日后离开侯府去庄上生活,有这样一个小孙女承欢膝下多高兴啊。

但天下哪有那么多像杳杳一样可爱的小孩子。

就说谢家老夫人养在膝下的两个孙子,一个懦弱遇事不敢吱声,一个目中无人不懂礼数,哪个都没杳杳让人欢喜。

就连承明侯都觉得烦,从前家里给他写信,满信都是他老母讲他这两个侄子有多么懂事多么优秀,尤其是这个耀武,更是次次都提,次次都夸。

原本他还想着谢家要是真能出一个有出息的孩子,他愿意花钱来供。

就算上京,他也愿意花钱另外购置一套小院让他读书。

可惜今日一见,大为失望。

虽然他对杳杳的感情没有妻子那么深厚,但他打心里也是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女儿的。

只是他不敢提,因为韦氏的身体自打生了行儿以后就不太好,要是他执意让韦氏怀,就怕到最后母女双亡。

所以他就装作自己不喜欢孩子,讨厌孩子,没想到一语成谶,他自己的儿子也不跟他亲近。

反倒是杳杳,每次见到他都笑呵呵的,一口一个“侯伯伯”喊得他心头软软,就像吃了酥糖一样甜。

要不是因为自己侯爷的身份还有自己儿子阻拦,他真想把杳杳抱在怀里不撒手。

所以当他听到耀武羞辱杳杳的时候,心里的那股火也从心头喷涌而上。

但他这个当大伯的怎么能跟侄子生气,只能斜眼看向自己的弟弟,耀武的爹。

耀武的爹也是个怂包,被自己的大哥一瞪,顿时低下头不敢吱声。

见弟弟这没出息的样子,承明侯什么都懂了。

肯定是自己老娘的锅。

看看老娘都把孩子惯成什么样子了!

他跟韦氏虽然也惯孩子,但孩子该有的礼数他们也教啊!

再说行儿性子虽然孤僻,但他至少懂规矩。

更何况他跟韦氏两个人可没少担心儿子与人不合起争执,所以才将行儿困在侯府之中,不让他出门,也省得出事。

但耀武不一样啊,他是个正常孩子,只是被他祖母惯得有些无法无天。

偏他祖母还觉得正常,是他儿子和杳杳不正常!

承明侯突然后悔让自家人登门了,他已经能想象到这个年过得不会太平,再不济可能还会有血光之灾。

谢亦行又看了耀武一眼,见他还是不肯认错,又低吼一声,“向杳杳道歉。”

耀武听后哧哧一笑,“让我跟一个臭丫头道歉,你做梦!”

兴许是想到刚才被威胁到的画面,耀武正蛮横的脸上突然出现一道惊慌,立马向后退了两步,用眼神判断出谢亦行的胳膊不能伸过来后,更是冲杳杳扮了个鬼脸,“用我祖母的话说,你这个死丫头就是狐媚惑主,就该把你打死!”

他这句话,让谢亦行脸色更加阴沉。

韦氏看向儿子越发狠厉的神情,心里也大概有了个数。

但她这次懒得阻拦,反正弄不死,就当是小孩子玩笑。

如果她婆母敢跟行儿算账,她就直接带着行儿和杳杳回娘家。

正好她父亲母亲也这么多年没见过自己外孙了,他们一家人在侯府其乐融融,她跟行儿和杳杳也能回韦家其乐融融。

因为快要过年,原本打算举家搬回祖宅的韦家也暂时留下。

不过大部分东西已经送回祖宅那边了,只简单备了些年货打算等初三就启程了。

至于韦大郎失踪的女儿,韦家二老也放弃寻找了。

多半是被公主打死或是带进宫慢慢消磨了。

他们韦家如今无人在朝为官,无权无势,想要跟皇家硬争,争不过啊。

倒是生父韦大郎还是惦念着自己的闺女,但四处搜寻也不见后,终究也灰了心肠。

只是害怕皇室威严,并不敢表现出来,再怎么心里难过,也只能和老爹半夜偷偷抹泪。

他有时会想起那日见过的杳杳小丫头。

那孩子和失踪的闺女不同,像软软糯糯的小团子,看着就香香甜甜,让人想抱。

正巧他还有个怀孕的妾室,这次若能得个女儿,他倒情愿像杳杳,或许会有福气些。

33

听五六岁的侄子出口就要打死人,承明侯蓦地垂下眼,眉心压下的神色顿时凌厉起来。

这样的孩子长大也是狼心狗肺。

别说行儿受不了,就连他这个当大伯的都想动手了。

此时此刻,谢亦行鸦青的睫羽落下阴影,眼底厉色吓人。

看着对面不知悔改的小脸,他握紧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要不是杳杳怕他弄脏衣服,他压根没机会说这句话。

耀武将视线从杳杳脸蛋上挪开,对上谢亦行那双漆黑的眸,耀武还没来得及开口,脸色骤然一白。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耀武敦实的身体突然一软。

谢老夫人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等众人聚神,耀武已经栽倒在地。

等到下人将他转过来,抬起笑脸,才发现他的嘴唇泛起青紫的黑。

“我的乖孙啊,你这是怎么了?”

谢老夫人惊慌地接过耀武,连忙抽出自己的帕子给他擦嘴。

只见他的嘴角不停溢出白色唾液,韦氏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看这样子,像是中毒了?

但她毕竟不是大夫,只能看个表象,于是她连忙差人去请府医过来,会见被迫中止。

所有人全都挤在临时为老夫人安排的小院里,小院略显拥挤,但只住两位老人的话倒是足够的。

韦氏倒是不觉得谢亦行安排的有什么问题,但老夫人见到这间院子,还是露出不悦的神色,阴阳怪气了一声,“侯府那么多间院子,有大有小,大郎媳妇儿这是故意捡了个不上不下地给我老婆子,也是费心了。”

韦氏懒得跟她狡辩。

反正不管她做什么,婆母都看她不顺眼。

不过老夫人这会儿也没功夫一直针对她,毕竟她宝贝孙子危在旦夕呢。

但府医两针下去,耀武灰白的小脸重新见了一点血色。

老夫人连忙追问:“我乖孙儿到底得了什么怪病?”

府医摇头,“不是病,是中毒了。”

“中毒?”

听到“中毒”二字,老夫人先是微微张大了嘴,紧接着一双倒三角眼直接吊起,眼尾染上愤怒的红。

逼问的视线落在韦氏身上,开口就是谴责,“大郎媳妇儿,你不欢迎我们一家可以直说,没必要拿孩子的命威胁!耀武才五岁,他原本身体就不好,被你下这一回毒,又要少半条命!”

谢三郎的媳妇辛氏年纪最小,一听老夫人的话,眼泪哗啦啦落下,柔声细语道:“大嫂,耀武是我拼了半条命才生下的孩子,你这么作践他,跟要我的命有什么区别?”

看热闹的谢二郎夫妇跟着添油加醋,谢二郎先道:“大嫂,我从前一直以为你温良贤淑,没想到都是装的。”

谢二郎媳妇云氏连忙打断他的话,“你懂什么,大嫂这是给你们家下马威呢!”

承明侯听不下去了,先是斜了自己弟弟弟媳一眼,才看向自己母亲,“娘,我相信明澜的人品,这件事不是她做的。”

“不是她做的还能是谁,这府里就她一个外人!”

老夫人把对韦氏所有的不满全部凝结于此,发泄而出,“大郎,不是娘说你,当初你大好前程,连郡主都愿意下嫁给你做妻,你偏瞎了眼要娶这破落户家的女儿,还跟我扯什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我进京后可是打听了,她们韦家现在压根比不上我们谢家,当初你说韦氏能帮你更进一步,我看就是唬我的,你就是被这妖精迷了眼睛!”

“这些年你除了往家里寄书信,可曾想过孝敬爹娘?你说侯府交由韦氏打理,韦氏孝顺,会代替你往家里送钱,但这些年我跟两个弟弟一家都是靠洗衣浆补才勉强生活,你弟弟弟媳吃了不少苦,耀文耀武俩孩子也没少受罪,尤其是耀武,原本身子就虚......”

老夫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一双精明的眼里噙满泪水,哽咽道:“娘原本想着你也不容易,就没打算跟你说这事,但韦氏她实在太过分了!”

“她欺负我这个老婆子没事,反正我一把老骨头也让她欺负不了几年,但耀武是你亲侄子,你要眼睁睁看他死在侯府吗?”

见她情绪激动,承明侯眉心也跟着一动。

他跟韦氏夫妻这么多年,自然相信韦氏。

韦氏就算跟自己母亲面和心不和,也不会用上下毒的手段逼走她们。

还有母亲说的寄钱孝敬一事,更是子虚乌有!

当初陛下的赏赐,他可是专门分了一半派人送回老家,留了一半用于侯府开支。

后来他才得知母亲带着全家离开侯府回老家时,卷走了侯府三分之二的钱财。

韦氏为了不让他作难,拿自己的嫁妆来填侯府家用。

后来他再领封赏,便全交由侯府打理。

至于当初母亲带走的钱财,还有他送的那一批赏赐,足矣支撑她们在老家风调雨顺十几年,怎么可能洗衣浆补来填家用?!

就算他没饱读诗书,是介莽夫,但莽夫又不是傻子!

“母亲,韦氏一心为谢家,是不可能给耀武下毒的。这事定然另有隐情,你跟弟媳都好好想想,耀武今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或者又碰了什么?”

承明侯沉下脸。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母亲拿自己当冤大头,但老夫人所做所说都让他寒心。

见他维护韦氏,老夫人更冒火了。

“大郎,你这是在怀疑我给自己的亲孙子下毒吗?”

“母亲何必对号入座。”

承明侯常年在军营训兵,身上压迫感十足。

只要他板下脸,轮廓分明硬朗的脸庞便透出令人无法抵抗的威严。

韦氏没想到一向孝顺的丈夫这次竟选择维护自己,前两日闹的别扭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杳杳跟谢亦行站在屏风后,没有往里屋进。

听到里屋传来的争执声,杳杳忍不住揪了揪谢亦行的袖子,语气软软地提醒,“柿子哥哥,他们仗着人多欺负韦姨姨,韦姨姨太可怜啦!”

原本谢亦行是不想来的,是杳杳把他拽过来的,口口声声说不能任由外人欺负自己家的人。

听到杳杳这一声“自己家的人”,谢亦行的眼睛顿时亮晶晶。

杳杳终于承认他是她的家人了!

正窃喜到一半,谢亦行突然听到里屋传来老妇的一声咒骂,“你们夫妻二人非要气死我才行?好,我就如你们所愿,耀武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就吊死你们侯府门前,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们夫妻的心到底有多狠!”

没等老夫人把话说完,原本站在他身边揪着他袖子的杳杳突然松开手,迈着小胖腿绕过屏风跑了进去。

34

里屋正剑拔弩张,没人注意到杳杳的存在。

除了不参与话题畏畏缩缩躲在角落里杵着的耀文。

虽然耀文也是老夫人的孙子,但老夫人对耀文的重视程度远不及耀武。

要是不提前说明长幼,众人还以为耀文是弟弟,耀武是哥哥的。

就连承明侯和韦氏一开始也差点认错。

毕竟耀武的腰都快比肩膀宽一圈了,哪里有半点身体羸弱的样子。

相反耀文,跟耀武差不多的岁数,不仅个头小一圈,身型也瘦。

完全没继承半点谢二郎夫妇身宽体胖的特点。

耀文一双棕瞳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杳杳。

刚在大厅之中,他刚把手伸到一半,就被一道森冷的视线盯得浑身发软。

但这会儿,只有杳杳一个人,耀文胆子也大了点,试着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杳杳?”

杳杳听到有陌生细小的声音喊自己,顿时回过头,对上耀文的视线,露出窘惑的眼神,“你,叫我?”

耀文点点头,伸出细长的手指朝她勾了勾,“你往这边挪点,我有话跟你说。”

杳杳很奇怪,她跟他才第一次见面,有什么话好说?

但她从耀文的眼神中,并没察觉到像耀武一样的恶意,试着向他的位置挪动一步。

不过杳杳跟他还是保持了一定距离,并没完全信任。

见杳杳走近,他视线所及之处看得更加清楚。

杳杳脸蛋就像剥壳的鸡蛋,光滑白嫩,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但他一想到刚才那道炙冷的视线,很快就打消这个念头。

杳杳也抬起头看他,眼睛一眨一眨,就像天上的星星,忽明忽暗,“你有什么事?”

杳杳对耀文不感兴趣,出于礼貌,她还是耐心听耀文把话说完。

耀文却有些惊喜,一不小心就咬到了自己的舌尖,轻“嘶”一声,“我,我知道,我弟弟是怎么中毒的......不是大伯母的错。”

耀文说这句话的时候,故意压低声音,不安地看向谢二郎夫妇。

见他们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偷偷松了口气。

“大伯母是被他们冤枉的。”

耀文怕杳杳没听懂,又补充一句。

因为他年纪小,又没耀武强势,好拿捏,谢老夫人经常不避着他谈事。

所以他知道韦氏为什么会被冤枉,也知道谢老夫人这么闹的目的。

只是他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等他鼓足勇气告诉杳杳后,她的反应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他以为,杳杳会露出吃惊或是愤怒的表情,毕竟她这个年纪,喜怒正喜形于色。

但她只是扬起下巴,稚嫩的童声近乎淡定,“我当然知道韦姨姨是被冤枉的。”

这下成了耀文吃惊,“你怎么会知道?”

没等杳杳回答,耀文耳边响起另一道冰冷的男声,“跟你无关。”

谢亦行沉着脸走到杳杳身边,自然地将二人隔绝。

因为长期挑食的缘故,谢亦行的个头在同龄人间不算高,却也比耀文高出一个头尖。

在老家的时候,耀文就听家里人提起过谢亦行。

他不仅是他和耀武的堂哥,也是承明侯府的世子。

虽然耀文不懂世子是什么,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但下人告诉他,那是他这辈子也无法拥有的权利。

他的这位堂哥从出生就含着金汤匙,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翡玉。

而他只是谢家的公子之一,不得祖母重视,就连亲生父母都对他爱答不理。

他比不上耀武能说会道会哄祖母开心,也学不会事事顺遂父母的意让父母满意。

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被否定,被质疑。

谢亦行黑眸微微一动,将他从头扫到脚。

见他怯怯地缩了缩脖子,完全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确定他造不成威胁,眼底的冷光减去半分。

杳杳继续仰着脖子盯着谢亦行的侧脸,眼底明光一现。

小胖手自然地抓住谢亦行的手腕,贝齿咬紧,“柿子哥哥,他们一家人欺负韦姨姨,杳杳生气!我们去帮韦姨姨好不好?”

谢亦行手指向上一挑,自然地将杳杳的小胖手蜷入自己掌心包裹起来。

眼皮虽向下压,语气却如往常一般温柔,“好,我们帮她。”

他刚在屏风后面,把所有的话都听进耳里,记进心里。

但他始终没做出任何要闯进去的举动。

直到杳杳半只脚迈进去,他伸手去抓,只抓到空气。

虽然杳杳跑的快,但她跑不远,谢亦行刚走进来,就见耀文冲她挥手。

耀文被谢亦行投来的视线压得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暗示他没有敌意。

谢亦行并未理会他的示好,牵着杳杳朝床边走去。

作为侯府目前的管家人,侯府所有的事情都应由他处理。

祖母不满他的决定,想要在他的地盘闹事,他总得要个说法。

只是杳杳耐不住性子,一听到他们针对韦氏就心急,急忙忙要替韦氏撑腰,谢亦行只能顺着她改变计划。

见谢亦行再次领着杳杳走进来,正用手背擦泪的老夫人见状刚想伸手去搂自己的大孙子,却被谢亦行嫌弃躲开。

余光瞟见自己的边角被老夫人的指尖碰了一下,顿时浑身难受。

要不是还有事要做,他肯定立马回葳蕤院洗澡换衣服。

看着她脸上的两道泪痕,谢亦行不为所动,皱起眉头。

寒芒掠瞳,无限的狠意和森然看得老夫人猛地一抖身。

“行哥儿,你父亲母亲要逼你祖母去死!”

“你可得替祖母做主啊!”

让一个孩子做主,亏她说得出来。

显然老夫人并不相信承明侯夫妇的话,认为他们说侯府由自己儿子掌家是为了糊弄他们一行人。

耀武都豁出去了,要是这事还不能成,就说不过去了。

老夫人信心在握,嘴角残有一抹得意的笑。

但下一秒,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谢亦行什么话都没说,牵着杳杳走到韦氏身边,有些不舍地松开杳杳的小胖手。

在杳杳满怀期待地注视下,看向府医摊开的针袋。

府医对上他冷漠无情的眼神,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注意到小世子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针袋上,立马合起来双手奉上,小心翼翼地试问:“世子,您要这个做什么?”

35

谢亦行没有伸手去接。

但他眼底的冷光比窗外呼啸的冬风还要冷,透出高不可攀的警示之色。

府医这才想起小世子有洁癖,被人碰过的东西他不会用。

府医机敏一动,连忙取来滚烫的热水,将针根根浸泡进热水,待谢亦行脸色稍缓,才让药童用筷子把针夹起来放在托盘里,重新呈给谢亦行。

“世子,您要的东西。”

屋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谢亦行,猜不透他到底要做什么。

韦氏也忍不住奇怪,行儿并非好争的性格,这种场面他向来不会参加,难道是?

她低头看向杳杳,只见白软乖巧的小丫头也冲她轻眨眼,圆胖的小脸蛋上出现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一只小胖手拉住她冰凉的手指,柔声柔气地安慰:“韦姨姨别怕,我和柿子哥哥保护你。”

虽然杳杳只是个小丫头,但她说出的话在韦氏心里却颇有份量。

别看杳杳年纪小,但杳杳却懂事得让她心疼又怜爱。

连她被婆家针对,杳杳都要站出来保护她,她怎能不感动?

杳杳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屋里实在太安静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到每一个人耳中。

谢二媳妇云氏发出一声冷讽,“大嫂啊,这小丫头这么维护你,你不会是她亲娘吧?”

云氏这句话给了老夫人启发,老夫人刚还哭丧的脸顿时变凶狠,老奸巨猾的眼落在韦氏身上,字字如尖刺,毫不留情面地往韦氏脸上戳。

“老大常年不在家,你独自在府,谁知道你有没有跟人搞破鞋!”

老夫人出身乡野,哪怕大儿子争气飞黄腾达让她过了一段时间好日子,但她原本的习性和说话方式始终改变不了。

韦氏听到弟媳和老夫人轮番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又羞又恼!

她们韦家虽然家道中落,但也是清白世家。

从小接受良好教养的她绝做不出跟人私通的事!

她们栽赃她就算了,还要牵连杳杳,韦氏的气更不打一处来!

杳杳就算年幼,但也听懂她们说的这些话不利韦姨姨,掐着小胖腰鼓着腮努力变凶,“你们不准这么说韦姨姨,杳杳保护韦姨姨,是因为韦姨姨好,你们坏!韦姨姨不是你杳杳的娘亲,杳杳有自己的娘亲!杳杳的娘亲跟韦姨姨都很漂亮!”

杳杳越说越激动,细长的眉毛也跟着颤动。

谢亦行原本还在犹豫这针浸泡的彻不彻底,听到杳杳动了气,直接上手拿过银针。

府医惊慌地提醒,“世子,针头利,您可千万别伤了自己。”

没等他把话说完,谢亦行已转过身,看向床上的耀武。

跟鸭蛋一样圆胖的脸上毫无半分血色。

没等众人回过神,谢亦行指尖捻着的银针已经落在耀武的眉心。

他这么精准又迅速地下针,让从医多年的府医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还没来得及说话,反应过来的老夫人又一次发出尖叫,“行哥儿,你在胡闹什么?”

“我在解毒。”

谢亦行又从药童那里接过第二针,连穴位都没探,立马又要往耀武的胖脖子上扎。

老夫人大叫,“快,快住手!”

眼看银针距耀武只有一指的距离,病床上的耀武突然坐了起来。

眉心立着的银针跟着他的身体一起颤了三颤。

灰白的脸色顿时血气充足。

他用斗鸡眼地神态向上去看立在脑门上的银针,刚要发出哭声,就被府医阻止,“堂少爷,你现在可不能动气,世子这一针是帮你运转气息的,您要是这会儿动气,血气往上涌动太快,会伤了您的神经,您会变成傻子啊!”

“啊!那,那我怎么办?”

耀武听懂了,立马绷住眼泪,不敢再动。

就连老夫人也不敢大呼小叫,生怕耀武一激动,自己的乖孙子就变成傻子了。

辛氏刚才只顾着哭,见自己儿子突然醒来,脸色也变正常,又惊喜又担忧,怯怯开口:“世子,您这么拿针往你弟弟身上扎,万一要是错了穴位......”

看他刚才的手法,比从医多年的老医者都利索。

就连从医多年的老医者都不敢这么自信地下针。

连脉都不探,就直接下针......一步错,她儿就完了......

辛氏心里还是害怕的。

“我不会错。”

他眸光寒若冰雪,眸底深处透着漫不经心,稍扬的眉梢透出不在意的神情,并不将屋里的人放在眼里。

承明侯夫妻早就习惯了谢亦行的无视,但老夫人她们还是第一次经历。

一直沉默的谢老太爷终于找到时机开口:“行哥儿,你婶婶说的也没错,你年纪还小,要是一不下心下错了针,你弟弟这辈子就毁了,赶快向你弟弟认错。”

谢亦行从进门起就没注意到谢老太爷的存在,这会儿听到一道苍老的男声,才用余光一瞥,“你让我,道歉?”

谢老太爷板着脸,见他还敢质疑自己,唇角更是下压,突兀的喉结快速上下滚动,“当然是你给耀武道歉,难道你连祖父的话都不听吗?”

“听你的?”谢亦行这才拿正眼瞥他一眼,眼底透出风雪俱灭的死寂。

谢老太爷努力抑制的气血瞬间翻涌而上,卡着喉里的老痰训斥谢亦行,“你这是要当逆子?”

谢亦行没有理会,将手里的第二根针丢回盆里,下人们立马端上新的热水和干净的帕子让他净手。

见他光是净手就用了三盆水,谢老太爷又挑起刺来,“行哥儿,你年纪还小,现在就这么浪费,以后可怎么办!”

韦氏彻底心寒见底,冰着一张脸道:“侯府养不起,我把他带回韦家养。”

“胡说八道!”老夫人这会儿也顾不上还在忍泪的耀武了,一边跺脚一边指着韦氏怒骂,“行哥儿是我们谢家长孙,怎能便宜你们韦家!”

老太爷也搭腔道:“我只是提醒行哥儿一声,又没赶他走的意思,哪有你这么做儿媳妇的?我当初真是后悔应了这门婚事!”

听见两个老人冲韦氏大呼小叫,杳杳立马挡在韦氏身前,更加不悦地瘪了瘪嘴,字正腔圆道:“这是柿子哥哥和韦姨姨的家,你们欺负他们,你们走!”

36

杳杳漂亮娇嫩脸上扬起愤怒之色,原本的粉腮顿时变成桃红的颜色。

老夫人原就没把杳杳放在眼里,但现下她拿儿子儿媳还有大孙子都没办法,只能将矛头对准杳杳这个小姑娘。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的错!”

她记得自己上次来侯府的时候,儿媳还没变得这么伶牙俐齿,儿子也孝顺。

只是谢亦行年纪还小不记事,要知道他会长成这幅样子,她当初说什么也要把孙子带回老家亲自教导!

杳杳嘟起小嘴,软声嗫嚅,“杳杳才不是扫把星!”

韦氏听到杳杳的嘟囔声,心里的气泛起一层又一层。

都是谢家人的错,要不是她们一进门就找事,话里话外想要挑她的词,会闹成如今这副样子?

现在又要来怪一个无辜的孩子,谢家人的脸皮真是比城墙都厚!

韦氏瞪着丈夫,连带着承明侯一起怨。

没等承明侯开口,韦氏就主动弯腰抱起杳杳,亲昵地用脸贴了贴杳杳的小手,“杳杳乖,杳杳在韦姨心里是最好的孩子,不是扫把星。”

听到韦姨安慰她,杳杳心里刚涌起的难过顿时烟消云散,奶声奶气地问道:“杳杳不是扫把星,韦姨姨能请杳杳吃桂花糕吗?”

韦氏的心情突然好起来,露出温柔的笑。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一块桂花糕就能哄好。

韦氏点头,“当然可以请杳杳吃,杳杳想吃多少都可以。”

“不行。”

正盯着耀武额头银针看的谢亦行听到韦氏的话,突然转过头,眼底浮出警告之色。

他尚铭记着上次江太医过来提醒杳杳积食,要少吃糕点。

虽然他没有断了杳杳糕点,但糕点的类型还有数量他都严格把控。

韦氏话刚说完,对上自家儿子冰霜般的眼神,又有些退缩,咽了咽口水,试着给自己留了个余地,“前提是,杳杳的身体要变得健康。”

杳杳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还沉浸在欢喜中。

谢亦行虽没在此刻发作,但老夫人以及谢家其他人对杳杳任何的诋毁他全都记在心里。

等晚上再慢慢收拾他们。

侯府的人全都提心吊胆,只有谢家人觉得谢亦行选择安静,是因为心虚。

但他们的不知道的是,小世子每次静悄悄的时候,通常是某些人大难临头的时候。

谢亦行紧盯着耀武头上的针,算够时间,才示意府医上手拔针。

等到耀武见针从自己皮肤里拔出,脸色渐渐恢复正常,说话也有力气,“我,我还能活吗?”

府医把过他的脉,眼前一亮,“毒全解了!”

说完,府医眼神热切地看向谢亦行。

神了,小世子真是神了!

华佗神医在世啊!

他从医这么多年,再没见过像小世子这么有天赋的孩子!

要不是他身份尊贵,又有重度洁癖,难以招架,他真想认作自己徒弟。

万一日后在医术上颇有成就,他这个当师傅的不也跟着沾光?

但他只是单纯的想想,哪敢说出口?

小世子虽能把人从阎王嘴里夺出来,也有把人送去见阎王的本事,可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听到耀武没事,老夫人的脸色非但没转好,反倒更加难看。

她狠下心给自己宝贝孙子下毒,就是为了拿这件事要挟韦氏,好从韦氏手里夺来管家权。

侯府的账簿肯定宽裕,到时候她随便支点就能多做几身新衣,多添几件用品。

自己儿子赚的钱怎能让媳妇攥着不撒手,自然由他这个老娘看管才最妥当!

结果毒被解了?还是她大孙子解的。

这不就是自家人搬起石头砸自家人的脚?

韦氏注意到老夫人不正常的脸色,茅塞顿开,惊讶之余搀着愤怒,但又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婆母一向疼爱耀武,现在耀武没事,母亲反倒不怎么开心了?”

“我开心啊!我当然开心!”

老夫人干笑两声,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但她的演技实在太生硬了,别说韦氏发现了,就连承明侯也看出来了。

承明侯被今天这一出弄得心烦意乱,也懒得去查耀武中毒的原因,生怕真查出结果,这个年都过不了。

再有三天就过年了,他可不想除夕当晚又被韦氏赶出寝房,更不想韦氏带着孩子回娘家。

早知道他就应该提前租个院子把这一大家子人送进去,省得她们生出非分之想。

就算被人骂不孝,他也认了。

但现在人已经进侯府里了,他只能认栽。

老夫人想要装,但韦氏不想装了。

她抱着杳杳,看了眼赵嬷嬷,直接高喊一声,“备车,我要回娘家!”

说完,她才抬眸看向杳杳那张粉嫩的小脸,越看心里越是喜欢,“杳杳,你想跟韦姨一起回韦家过年吗?”

杳杳刚点了点头,又突然摇了摇头。

韦氏突然看不懂了,“杳杳这是想,还是不想?”

杳杳眨了眨眼,“杳杳想跟韦姨一起过年,但杳杳也想跟柿子哥哥一起。”

韦氏明白杳杳的意思后,顿时宽心,“杳杳放心,韦姨不会忘记你的柿子哥哥的!”

她当然要带上行儿一起!

行儿可是她的心头肉!

她虽不怕行儿吃亏,但她也听不得他们说行儿半句不好!

谢亦行斜了耀武一眼,确定他已经恢复正常,在心底默念自己刚下针的穴位,待会儿回去他就记在本上。

只有吴奶娘知道小世子最近在研究什么,因为小世子要的书是她去藏书阁找的。

虽然她识字,但她实在看不懂《精通穴位七百二十招》上的内容,倒是小世子每天临睡前都看得津津有味,还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一开始她以为小世子只是闲来无事才让她找来这本书,后来她无意间看见小世子本子上的内容,才知道他研究穴位其实是为了给杳杳治疗积食的。

他嘴上说着控制杳杳饮食,行动上却不舍杳杳节食。

改变不了杳杳的饮食习惯,就改变自己。

但她压根没想到小世子学的这么快,这才过十天,就能用银针替人解毒了?

有人一辈子也才学会一套针法,小世子十天学一套,这要传出去,京城里的大夫情何以堪!

37

听韦氏说回娘家,还要带走自家孙子,老夫人不乐意了,严声厉色制止,“你一个人回去,行哥儿不行!”

老太爷也发威道:“快过年了,家家都团圆,你这婆娘好狠的心,竟要拆散我们一家子!”

韦氏既下了回娘家的心,也懒得跟他们多费口舌,直接抱着杳杳朝门外走。

赵嬷嬷善后,眼神落在小世子身上。

韦氏虽没主动牵他,但她了解自己儿子,只要把杳杳带走,他自然会跟上。

谢家二老本想追上去阻拦,床上的耀武突然暴躁起来。

“啊!我的头好痛,好痛啊!”

耀武表情扭曲,双手抱头,不停地把头墙上撞。

一屋子的人都被吓坏了,尤其是辛氏,眼泪就像泉涌,压根停不下来。

最后还是谢三郎抱住儿子,赶忙让府医诊脉。

老太爷在一旁连声叹气,“行儿一个孩子,哪会什么医术,就是瞎胡闹!”

结果府医把了半天脉,也没检查出任何问题。

“堂少爷脉象平稳,应是没问题的。”

府医也很奇怪,按理说头疼的症状也会在脉象上体现,他虽然医术不如人,但对把脉断症还是颇有信心的。

老夫人拍着大腿看向云氏,一时没注意承明侯也在,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你不是说,这个药只会让武哥儿腹痛,怎么会头疼?”

承明侯顿时黑下脸。

虽然他也往这方面猜过,但要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他心里仅存的那点期待完全破灭。

承明侯什么也没说,冷冷看向一屋子的人,甩袖离开。

他用极快的速度赶到韦氏房中,结果韦氏出了门就带着孩子往大门走,这会儿已经在回韦家的路上了。

韦大郎听说妹妹回来,惊喜激动之后才察觉不对劲。

韦大郎忧心地同韦老太爷道:“明澜做事一向稳重,临近过年,她应在侯府操持家务、服侍公婆才对,怎么跑回来了?”

韦老太爷眉心一拧,倒是比韦大郎反应迅速,“肯定是他们谢家人欺负澜姐了!”

韦大郎也板起脸,“如果是真的,我们就带着明澜回祖宅。”

一刻钟后。

韦大郎亲自在正门等着韦氏一行人。

左顾右盼许久,才听下人来报,韦氏带着侯府小世子从后门进府了。

听到小世子也来了,韦大郎浑身抖了抖。

立马安排下人准备热水、全新的杯子、垫子放到前厅备用。

韦大郎虽没怎么跟自己的世子外甥亲近过,但他听过京中传闻。

一开始他也不觉得是真,以为京中的人夸大其词。

但他的妻子田氏也说他这外甥儿性格阴暗。

只是血浓于水,韦大郎打心里还是疼爱外甥的。

谁让他就韦氏一个妹妹,全家众星捧月着长大,最后被承明侯占了便宜。

韦大郎刚进门,突然察觉屋里比外面冷。

斜眸看了眼正燃烧的暖炉,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

再抬头看向韦氏和韦氏身边的谢亦行,眼睛刚一亮,又看到正在谢亦行腿上坐着的杳杳,惊喜万分。

自从在侯府见了杳杳一面,韦大郎就喜欢上了。

不仅每日都同妾室念叨杳杳有多可爱,甚至期盼着临走前能多见杳杳一面,最好让他的妾室也多看两眼,到时候生出的丫头可以像杳杳一样讨喜。

杳杳同样激动。

自打进了侯府,杳杳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葳蕤院到韦氏屋里,杳杳早就觉得闷了。

自进韦家后门起,杳杳就勾着小脑袋东张西望。

韦家的院子虽然没有侯府大,但五脏俱全。

尤其是韦老太爷是文人出身,尤爱赏花,春赏芍药夏赏荷,秋赏菊花冬赏梅,后院空地全种满了花。

如今地上刚铺了一层雪,红梅就绽开花苞。

杳杳伸长胳膊想要摘一朵捧在手心玩,结果她的小胳膊太短,实在够不到。

谢亦行注意到她眼底的着急,立马抬手折了一支递到他怀里。

韦家下人还没来得及提醒这满院的红梅是韦老太爷心头宠,平日里谁不小心碰掉一个花瓣,韦老太爷都会动怒。

就连韦大郎夫妇平日都绕着梅园走,结果他外孙子一来,就折了一整支。

下人虽然忐忑,却没一个人敢开口谴责小世子。

虽然谢亦行没在他们面前发过威,但他们之中有远亲或是其他朋友在侯府当差,每每见面提起他们侯府的小主子,众人都是脸色异变,突然变沉默。

哪怕一个字不说,他们也能猜到,自己远亲或是朋友在侯府的日子不好过。

小世子难伺候。

如今小世子进了韦家,他们一个个也提心吊胆。

韦氏刚进前厅,就听到韦老太爷摔茶碗。

“他们谢家欺人太甚!”

韦氏赶来的路上,韦老太爷已经派人去侯府打听清楚了。

得知谢家二老刚来就给自己女儿下马威,韦老太爷恨不得拄着拐杖就去承明侯府讨说法。

韦氏连忙制止,“大过年的,父亲千万别为不值当的人生气。”

虽然韦氏也气,但她并不想让父亲替自己操心。

她母亲过世的早,父亲没有再娶,一个人操持全府任劳任怨。

她顶上有三个哥哥,大哥科举多次失利,只能花钱买官;二哥参军,被分到了戍边,已经多年未回;三哥下海经商,也是聚少离多。

平日里与韦氏经常往来的只有大哥。

正因如此,承明侯才不阻止韦氏与娘家人交往。

可惜韦大郎人敦厚心善,但他娶的妻子实在不是省油的灯。

好在田氏已经被他逐到庄上,这辈子不会再见。

韦氏也没因为田氏的事迁怒家里人,一家人还是其乐融融。

韦老太爷正生着气,余光突然瞥到杳杳掌心的那支红梅,一双老气横秋的眼睛闪过明光,“这梅花看着有点眼熟啊。”

杳杳眨动晶莹水润的眼睛,仰着白生生透着红润的小脸,小巧粉嫩的手指立起来,指向门外,“就是在前面那个院子里摘的。”

韦老太爷突然察觉不对,眉心猛地一拧。

前面的院子?

那不是就是他的梅园?

这梅花是从他的梅园里折的?

韦老太爷的气刚涌上胸口,再看向杳杳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胖脸,眼眸不经意地一弯,就连语气也变得和善,“你就是杳杳?”

38

“老爷爷认识我?”

杳杳来的路上听赵嬷嬷解释,要去韦姨姨的家里做客,所以她会见到韦姨姨的爹爹和哥哥。

看着面前的瘦老头,杳杳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本想跳到地上走近看看,但她的腰被谢亦行双臂环住,只能打消这个念头,歪着头看向韦老太爷手边玫红玫红的梅花酥。

韦老太爷点了点头,认真打量胖丫头,见小丫头也在打量他,忍不住开口逗她,“杳杳,那你可知道你刚摘的梅花是我的宝贝?”

话音刚落,抱着杳杳的谢亦行突然开口,“不是她,是我摘的。”

韦老太爷这才仔细去看自己外孙那张精致的小脸。

虽显幼态,但他的肌肤就跟玉一般玲珑透亮。

眉目疏淡,长睫垂下时透出淡淡阴翳,整个人似冰似雪,周身散发出冷冷的气息。

像,真是太像了。

韦老太爷忍不住想起自己早逝的妻子。

小外孙跟她妻子有同样清冷的眸,就连容貌也似三分。

要知道他妻子可是京中一等一的美人,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求娶到手。

可惜红颜薄命,一场风寒竟要了她的命。

没等韦老太爷回过神,杳杳柔柔地开口:“老爷爷,您说这些漂亮梅花是你的宝贝,那您怎么舍得吃它呀?”

杳杳的视线直勾勾落在玉盘里的梅花酥饼上,充满灵气的大眼睛闪出渴望的光。

韦老太爷被她的话噎住,但紧绷的脸色稍有缓和。

这小丫头生得实在可爱,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还有一对梨涡,泛着淡淡的红。

怪不得他家大郎才见一面就念念不忘。

韦老太爷自从听韦大郎提过杳杳后,就忍不住想见一面。

一个孩子而已,怎么让自己儿子念叨成这样。

没想到一见到杳杳,他眼神也瞬间亮了起来。

当初他就劝过大郎媳妇,养闺女就要娇气一点,别吝啬。

但她非不听,觉得养闺女就是给别人家养的,甚至还要求徽姐儿每天背女则女训,连吃食都要控制。

他每次见徽姐儿,都会觉得那孩子忒瘦了些。

尤其是跟杳杳对比,自己那可怜的孙女瘦得就跟个竹竿一样,轻轻被风一吹就倒。

可惜啊。

韦老太爷盯着杳杳的小胖脸,心里默默生出一个想法,要把家里的孩子养得像杳杳一样胃口好,才健康。

杳杳一进门就注意到了韦老太爷手边的桃花酥,但她记得阿娘说过的话,去别人家做客,不能主动要吃的,不能乱说话。

但她实在太想尝尝桃花酥的味道了,心思全从眼睛里跑了出来。

韦老太爷看出杳杳的小心思,故意不回答,想要借机把杳杳抱到自己身边,亲手喂小丫头吃。

但他余光一扫,意识到一道沉默的冷光无情地落到他脸上。

老骨头跟着拐杖一抖,突然觉得屋里的温度下降地有些太快。

幸好大儿子走了进来,替他分散了注意。

结果韦大郎直接无视老爹求救的眼神,匆忙上前端起他手边的玉盘,将那盘桃花酥饼直接送到杳杳面前。

杳杳惊喜,抬起亮闪闪的眼睛,盯着韦大郎的脸看了一会儿。

只听韦大郎满怀期待地问:“杳杳,你还记得伯伯吗?伯伯之前去侯府给你送过糕点。”

“我记得,你是韦伯伯!”

杳杳清甜的笑容顿时暖化了韦大郎的心,杳杳抬起小胖手指了指自己的小肚子,向他炫耀道:“韦伯伯,你送的糕点都进杳杳肚子里了!”

“杳杳很喜欢吃。”

一听这话,韦大郎的眼睛直接笑成一条缝,恨不得把玉盘上的桃花酥全塞到杳杳手里。

但桃花酥个头太大,杳杳的小胖手太小,一次只能抓住半个。

韦大郎干脆把玉盘直接放在离杳杳近的桌上,压根看不见自己老爹的脸色有多黑。

韦老太爷年纪大了,寻常的糕点容易塞牙,所以他才忍痛让后厨折了他院子里的几支梅花做成这又软又香的桃花酥饼。

这酥饼刚端上来,他还没尝一口呢,就被儿子拿去借花献佛了。

韦大郎等杳杳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又将整盘糕点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见桌子上空空如也,瞬间沉着脸看向下人。

“你们就是这么招待人的?”

韦大郎一贯好脾气,下人难得见他动怒,马不停蹄地到后厨取了几盘新做的糕点堆到杳杳旁边。

韦老太爷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餐前糕点全部到了杳杳那边,只能闷着头喝清茶。

唉。

糕点没了。

小丫头也没抱到手。

杳杳却心满意足地双手捧着梅花酥饼,安静又乖巧地啃了起来。

一瞬间,杳杳的小脸直接鼓了起来。

好吃好吃!

杳杳从来没吃过用梅花花瓣做的糕点。

原本阿娘答应她,等今年下雪,就做梅花糕点给她吃。

杳杳吃得摇头晃脑,只能看到她后脑勺和侧脸的谢亦行脸色也稍稍缓和。

韦老太爷好不容易收回视线,想同女儿聊一聊谢家的事,下人突然来报,“老太爷,侯爷来了。”

韦大郎只顾着看杳杳吃糕点,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侯爷?”

下人一顿,还以为韦大郎是故意的,支支吾吾道:“承,承明侯......”

“呵......我还没找他,他倒先来找我了......”

韦大郎不舍得敛回视线,刚站起身,承明侯就闯了进来。

见到坐在高位的老太爷,立马做出负荆请罪的动作,“岳父,是小婿无能,让明澜受了委屈,小婿该罚,您怎么训小婿怎么罚小婿小婿都认。”

韦老太爷冷哼一声,用拐杖用力敲地,原本沉闷的声音顿时响亮起来,如同洪钟,“你当初跪在我面前说要求娶我家澜姐儿的时候,可是跟我发誓要一生一世只对她一人好,不让她受任何委屈!”

“但我家澜姐儿这些年在你们家吃的亏,受的委屈我都没跟你细算过,现在你们家的人刚来就要赶我家澜姐儿出去,是要给哪个新人腾位置啊?”

韦老太爷字字锥心,顿时让承明侯心虚不已,再次低下头道:“小婿不会辜负明澜,所以小婿决定,留下跟大家一起过年,暂时不回侯府了。”

39

承明侯来得匆忙,什么都没顾上拿。

得知年前朝廷还会发一波俸禄,他安排人把禄米、布匹、盐、胡椒和茶这类的生活用品全部送到韦府。

等谢老夫人意识到大儿子被气走后,立马派人去打探侯府先前备下的那些年货。

看着后院厨房堆着的大肉还有腊肠,谢老夫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京城的生活可比她们在老家过的好多了。

她儿子如今正受圣上重用,府里无论吃的穿的都是她在老家见不到摸不着的。

还有这七进七出的大院子,她不来住多可惜啊!

“大郎没本事,成天就会围着媳妇儿子转。既然她们一家子要窝在韦家那个小破地方过年,我们一家就在这宽敞的侯府过年。”

谢老夫人发话,摆足了气势要成为侯府的当家女主人。

她先是安排云氏去收拾房屋,眼下这个院子太小了,配不上她的身份,待客也不方便。

又安排辛氏去厨房找一个姓沈的厨子给她的宝贝大孙子做个酱肉肘子。

她进府就听说了,儿子和儿媳妇惯独子,就因小儿挑食,还专门请了个御厨。

她滴乖乖呦,那可是御厨啊!

大郎和大郎媳妇也真舍得!

不过这钱不从她口袋出,老夫人顿时觉得占了大便宜。

谢老夫人心疼地抱着满头是肿包的耀武,见他还是皱紧眉头一直嚷嚷头疼。

府医在一旁束手无策只会摇头,“堂少爷这病怪啊,我医术浅薄,实在查不出病因。”

“废物!”

老夫人连忙安排下人外出请大夫来问诊。

结果一连来了两个大夫,也是一样。

二儿子、三儿子急得满头是汗,纷纷同老夫人说道:“娘,耀武在家还好好的,路上也没发生什么意外,怎么刚进侯府就染上这怪病?”

“娘,这事有蹊跷,难不成是侯府的风水不好?”

“呸呸呸!这宅子可是御赐的,你小子胆大不要命了敢说这宅子风水不好?”

老夫人虽也有这方面的怀疑,但她不敢说出口啊。

云氏给她的药只会引发腹痛,怎么会让自己乖孙头疼不止。

二儿子猜测,“不是房子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三儿子皱着眉头,“我打听到有人说小世子是妖孽转世......”

老夫人精明的眼睛吊起,“这话也不无道理,想当初,我只在他满月前带了一阵,一到晚上就膝盖疼痛,死活查不出病因。”

“耀武这才刚来就头疼不已,肯定是被脏东西冲撞了。”

“那孩子就是个祸害!”

老夫人一提起多年前的事就咬牙切齿。

当初她借口房子太小带着全家回到祖宅,也是因为一连串的怪事。

除了她腿疼腰疼,她连平地走路都能摔倒。

就连在池边望个风,也能招来怪风把她卷进湖里。

在外吃个饭,竟吃出恶心的虫。

就连细细一条丝线,都能划破她的手指!

她那段时间过得战战兢兢,总觉得问题出在自己刚降世的孙子头上。

只是韦氏爱子心切,听不得半点不好。

她心有余悸,只能趁韦氏坐月子时,接过管家权,把侯府的库房搬空一半,直奔老家。

要不是这些年她大儿子平步青云,侯府名声越来越大,让她以为煞气已除,这才着急忙慌地赶来。

没成想刚进府就害自己小孙子头疼不止。

没等老夫人想出办法,云氏急匆匆赶了回来,神色沉重,“母亲,后院那些下人全都不听我安排!我让他们收拾几间大院子出来让我们搬进去,他们竟还跟我顶嘴,说什么他们是侯府的家生子,听命小世子,小世子让他们往东他们才会往东,小世子让他们往西他们才往西,旁人说的都没用。”

“母亲,大哥大嫂也真是的!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子管家?全乱套了!”

没等云氏把话说完,辛氏也回来了,神情低落,“母亲,那个姓沈的厨子说他只给世子和那个叫杳杳的丫头做菜,耀武不配。”

“反了天了!”

老太公用力拍桌,“侯府姓谢!谢家花钱养着他,是让他给外人做饭的吗?”

谢家众人以为顺利住进侯府,就能享受侯府的一切尊荣,没成想府里的下人不依,她们心里都憋屈的很!

老夫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随便捞了个下人逼问,才知道杳杳为什么会出现在侯府。

“大郎一家真是疯了!”老夫人实在不能理解,“行哥儿要是觉得孤单,养个小猫小狗就算了,还往府里捡乞丐,万一这乞丐有个什么病,一家跟着遭殃。”

“再说耀文耀武不是也来了,堂兄弟年龄相仿,一家人相互扶持,有什么话跟自己兄弟说,不比跟外人说了好?”

“行哥儿身边那个丫头浑身都是筛子眼,早晚勾行哥儿闯祸,留不得!”

眼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内暖炉里的银丝炭将要烧尽。

老夫人被窜进屋里的冷风逼得搓了搓手,差使屋内下人,“你们去库房多取几筐炭过来,别让耀武少爷冷着。”

下人抿了抿唇,犹豫道:“老夫人,府里每月每院用的炭火都是有定量的,您今天已经烧过半筐了。”

老夫人恨不得气得竖起倒三角眼,眼神犀利,“我是你们侯爷的生母,连烧个炭的权利都没吗?”

下人忐忑,“老夫人,您有所不知,我们侯府还真不归侯爷管,这些都是小世子安排的。”

虽然他们见小世子就跟耗子见猫一样,但出奇地,他们也打心里臣服小世子。

小世子管家这些年,府里风调雨顺,没人敢作妖,也没人敢克扣他们的月银,逢年过节韦氏还会发红包给下人。

眼瞅着就要到领红包的时候了,谢家人一来,把给他们发钱的人赶走了。

下人就算面上不说,心里也是怨怼,把这一家子视作瘟神,更不能替他们做活。

侯府下人集体罢工,没等老夫人掌握侯府大权,就发现院落空空如也,连晚饭都没着落。

无奈下,老夫人只能自掏腰包让自己带来的老奴去外面买些饭菜让全家人填填肚子,结果一家人吃了外面的饭菜,大半夜开始闹肚子。

老奴匆匆去找府医,到院子里才发现,府医已经卷铺盖回家过年去了。

临近过年,街上的医馆也歇业了。

老奴兜兜转转,好不容易遇到个游医,带进府里一把脉,判断是中毒。

老夫人揉着自己扁平松垮的肚子,猛地想起云氏给自己的那包药粉,就是致人腹痛拉肚......

40

翌日天将明。

谢亦行刚睁开眼,听到身边沉稳有力的呼吸声,轻轻将被子往睡在里侧的小丫头身上拉了拉,贴心地替她掖好被角。

杳杳晚上要是自己睡,就会蹬被子。

谢亦行担心她着凉,还是把她抱到自己床上自己照顾。

韦府下人虽不及侯府下人手脚利索,但小世子一板脸,他们心里还是有些怵的。

再加上韦大郎再三叮嘱要照顾好自己侄子和杳杳姑娘,负责打扫服侍谢亦行这边的下人各个打起十二分精神。

见小世子下床,正在屏风外等着端水伺候的丫鬟麻利地提着水壶往盆里倒水。

摆放在桌上的皂荚足足有七样,不同香味,但都是新的。

小世子洗漱要用的一切东西都是新添置的。

足以见得韦家对小世子的重视程度。

包括杳杳,韦大郎也让下人采购了一套带花色的铜盆。

等谢亦行洗漱完,再回到屏风后面看了眼床上的杳杳。

小丫头这会儿正抱着他刚躺过的枕头睡得正香。

他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

院内,他安排回侯府的人已经办完事回来了。

护卫奉上一个严密的包袱,“世子,这里面是您要的东西。”

说完,护卫将包袱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吴奶娘待会儿会替他拿进屋里。

“我要的人呢?”

谢亦行冷声问道。

护卫恭敬回答:“都在后门外等着呢。”

这一夜,趁着谢家众人闹肚子的功夫,护卫差使下人近乎搬空侯府。

有些搬不走的,实在贵重的,就让人上了锁。

至于那些值钱但便于携带的,也一样没落下。

还有杳杳成箱成箱的衣服首饰,更是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

侯府这会儿真是家徒四壁了。

“安排人搬进来吧。”

谢亦行昨晚就同韦大郎知会过,自己要从侯府拿些东西。

韦大郎当时也没多想,就应下了。

以为自己外甥用惯了自己的东西,不习惯换新的。

直到他被咚咚咚的响声吵醒,掀开被子起身,披着袍子走到院里,见到一堆陌生的面孔扛着成箱的东西往自己院子后面走。

韦大郎差点以为闹贼了,但一抬头发现天都亮了。

谁家小贼动静会这么大?

等他回过神,问过下人,才知道这些人都是侯府来的。

至于他们抬的那些东西,全是小世子安排他们收拾的。

原本冷静的韦府一下子热闹起来。

韦大郎本想着马上就要回老家,大部分东西派人送回去就不购置新的,结果这一折腾,原本看着有些破旧的韦府突然富丽堂皇起来。

就连承明侯夫妇一觉醒来看着自己身边熟悉的下人,还有屋里的桌凳摆件,同时陷入沉思。

要不是下人提醒他们在韦府,他们还以为自己半夜被人抬回侯府了。

侯府那边,经过一整夜折腾,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倦色。

尤其是耀武,头疼的症状还没缓解,又开始腹绞痛。

才一天功夫,老夫人竟觉得他瘦了许多,连饭都吃不下。

二老看着实在心疼,立马派人去后厨取些糕点尽量让耀武吃点。

结果老奴跑到后厨一看,竟全空了。

连做菜用的铁锅铁铲都不见了。

甚至连堆到墙边的生火木柴都被人浇了水,湿漉漉的,看样子是用不成了。

跑出后厨,一路走来,老奴竟没见到一个人影。

又一连找了几个院子,发现每个院子的房门紧闭,统统落了锁,甚至连前厅的摆件都没了。

一夜之间,家里就跟进了蝗虫一样,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老夫人听说这件事后,也顾不得肚疼了,一边用手摁着自己的肚子,一边在院子里狂走。

见院内的情形跟老奴说的没差,甚至更糟糕。

连半个茶壶都没给她们留下。

老夫人这才意识到她们被人算计了。

正烦闷不安时,谢二郎媳妇云氏眼珠子一转,问了老夫人一句:“大哥的俸禄该发了吧?”

老夫人灰白的脸色总算有了些血丝,一口闷下游医开的土方子,觉得腹部好受一些后,连忙让两个儿媳伺候她洗漱换衣服。

待会儿她就亲自去户部领大儿子的俸禄。

凭他儿子的爵位,定能领到不少好东西。

有了银子,在这京中什么买不到?谁稀罕他们用过的旧东西。

后日就是除夕。

韦家老太爷也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新衣,坐在高位看着满屋的人,心情也跟着转好。

他膝下虽有四子,三儿一女,但两个儿子过年回不来,女儿出嫁了,这些年只有大儿子陪着他。

但今年女儿也回来了,韦老太爷有些痴心的想,要是能一家团圆就好了。

除了书信往来,他很久没见过另外两个儿子了。

甚至另外两个儿子成婚,他都没有出力,只出了钱。

看着谢亦行怀里的杳杳一大早就在嚼糕点,韦老太爷忍不住感叹这孩子胃口真好。

杳杳虽然吃得多,但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既不打扰别人,又吃得津津有味。

桌上的人看她吃得香甜,也跟着胃口变好。

就连韦老太爷,今早也多用了一个玉米,多喝了半碗汤。

韦大郎越看杳杳,越是懊悔。

都怪他没管好田氏,让她把他们的女儿养成那样。

虽然他不止一次跟田氏说过,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该让徽姐儿多吃点,但田氏硬要徽姐儿保持身材,不能多吃一口。

徽姐儿瘦得就跟竹竿一样。

说好听点,徽姐儿是弱柳扶风,不好听点,还以为他们韦家苛待女儿呢!

一想到徽姐儿下落不明,韦大郎的心情就有些低沉,借着出门采买的借口,又到街上找了一圈。

跑遍半个城,还是没打听到徽姐儿的任何消息,失落而归。

刚背着手进门,就抓到雪堆里的一抹影子。

韦大郎快步走过去像拎小鸡一样把一个毛头小子揪出来,看清儿子的脸,韦大郎沉眸,“我不是让你温书,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穿着暗纹夹袄的小少年满脸仇怨地瞪着韦大郎,不服气地喊了一声“爹”,质问道:“妹妹丢了,娘被打了,就是他们害的!”

“你为什么要留他们在韦家过年?”

41

韦大郎登时变了脸色,“谁跟你讲的?”

韦俊被老爹一瞪,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没,没谁跟我讲,我自己猜的......”

韦大郎恨铁不成钢地咬牙看着自己儿子,沉声警告:“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

“你娘被打,是她活该,咎由自取!”

“你妹妹......是命不好......”

韦俊瞬时红了眼。

对于年仅八岁的他来说,母亲被送走,妹妹丢了,就是滔天大祸!

要不是府里下人议论,他娘被人抬回府时皮开肉绽,他爹还瞒着他呢!

甚至爹还不许他出门去找妹妹,还说要搬家离开京城。

就是那两个灾星的错!

韦俊跟谢亦行虽是表兄弟,但长这么大,他们从未见过面。

但他记得,去年妹妹去了一趟侯府,是哭着回来的。

母亲还嫌妹妹没用,被吓唬两声就哭了。

能把他妹妹吓哭,难道他这个表弟长得很丑?

一定是这样了!

听下人说,他身边还有个胖丫头,白胖白胖的。

韦俊嘴上答应韦大郎不会去找他们麻烦,安生过年,心里却蠢蠢欲动,一定会替他娘和妹妹出气。

韦大郎放下儿子,又嘱咐他跟谢亦行好好相处。

等他们搬回老家,日后再见的机会就不多了。

此时的韦府后院,谢亦行正安排下人往湖中亭里搬运碳火盆。

虽然他们人离开侯府了,但他答应杳杳要请她看皮影戏。

便派人去通知皮影戏班今晚到韦府表演。

于是他在后园挑了半天,选中湖心亭这个位置作为表演地方。

提前安排人打扫,还要布置。

一系列要求做下来,晃眼间就过了个中午。

杳杳从暖和的被褥钻出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

吴奶娘见她睡醒,连忙将她从床上抱下来用帕子替她擦脸。

头上的两个揪揪已经散开,吴奶娘正打算替她梳理一番,谢亦行便回来了。

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净手,换衣,待他脱到自己只剩里面的一层薄袄,见奶娘正在拆他早上给杳杳扎的揪揪,眸光一冷,“我来。”

吴奶娘连忙腾位置把杳杳放到他的腿上。

杳杳很乖。

被放下时,小胖手里还攥着一块糕点,正吃得津津有味、

见到谢亦行那张俊美的小脸,杳杳立马眯起星星眼,想要将手里的半块糕点递到谢亦行嘴边,“柿子哥哥尝尝?”

谢亦行已经习惯被杳杳投喂,虽然他还是不喜欢吃甜的,但杳杳送到他嘴边的,他无法拒绝。

小口嚼了几下,纤长的手指穿进杳杳的乌黑亮丽的秀发里掏了两下,娴熟地完成一个揪揪。

吴奶娘亲眼看着小世子的手法越来越自然,低头偷偷笑了一声。

谢亦行在杳杳的两个揪揪上绑了白色的绒球,又让人去取他前两日派人去串的珍珠珠花。

杳杳拿着珠花,爱不释手。

吴奶娘也取来与之相配的小袄,月白杏色相接的夹袄套在杳杳身上,像是从月宫偷偷跑出的小玉兔。

再披上一件水青色的厚袍,袍上用银丝线绣的兔纹栩栩如生。

谢亦行正牵着杳杳穿过梅园,不远处,一双幽怨的黑眸正直勾勾盯着他们。

平常这个点,谢亦行总会盯着杳杳练字。

离开侯府,谢亦行就给她放了假,让她趁着过年好好玩几天。

杳杳一闲下来,就要去找韦氏。

此时的韦氏正愁眉苦脸地翻看韦家这些年的账簿,越看心情越沉重。

要不是这次回韦家,她还不知道韦家这些年也不好过。

去年蝗灾,庄子颗粒无收。

前年大雨冲塌祖宅,修葺就花了大半积蓄。

再往前两年韦老太爷得了场重病,韦大郎重金求药。

还有平日要往军营送的打点,韦三郎做生意赔的钱要填账。

虽不至于入不敷出,但也是紧巴巴的,就连年货也只置备一些,算不上多。

尤其是韦氏刚操持过侯府的年货,跟娘家一比,一眼看出差距。

田氏不会管家,账簿记得乱七八糟,还有几处明显漏洞,意外飞了好几笔财。

陈年旧账不好查,就连今年的新账也是漏洞百出。

府里出了蛀虫,韦家人却毫无察觉。

虽然韦氏也是嫁进侯府后才学着管家,看账的本事也马马虎虎。

但她这些年一步步走过来,还是学了些手段的。

只是她那些手段要应付韦家这种情况,还是有些吃力。

正当她心烦意乱时,谢亦行抱着杳杳走了进来。

杳杳脸上的小酒窝凹进去,娇软开口,“韦姨姨!”

听到小丫头的声音,韦氏烦闷的情绪顷刻烟消云散。

承明侯带人去领俸禄了,房里只有她和赵嬷嬷。

韦氏连忙让赵嬷嬷去后厨取沈御厨刚做好的糕点,杳杳听到沈御厨来了,杏眸亮晶晶。

沈伯伯做的饭好吃,她爱吃。

正当杳杳馋的舔嘴巴时,抬眼间发现韦氏眼底的忧愁。

“韦姨姨,你怎么不开心呀?”

听杳杳关心自己,韦氏突然有些惊讶。

她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

韦氏挤出一抹笑,弯起温柔的眉眼看向杳杳,“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虽然她是有些不开心,但她的烦恼杳杳帮不上忙。

更何况杳杳还是个孩子,天真懵懂,让她这么早过涉后宅事宜反倒对她成长不好。

但行儿不同,韦氏一开始也有顾忌,不想让他插手侯府后宅事。

但她没想到行儿无师自通,处理事情的手段连她这个当娘的都自愧不如。

包括这次,行儿一声不吭派人搬空侯府,连半块肉都不给谢家人留,让谢家人守着空宅院过年,当真是解她心头气!

要换做她,定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只会被谢家人占便宜。

侯爷耳根子软,也不比她好哪里去。

全家只有行儿能撑得起事。

赵嬷嬷拐到后厨时,韦老太爷正拄着拐杖站在后厨院前的小岛上看着下人进进出出。

成盆的大肉往里送,炸成酥肉往外运。

四周小道香气四溢,勾得他胃口大起。

自从两年前他大病一场,吃什么都没胃口,吃几口就会饱。

直到今早他突然胃口大开,要不是儿子女儿担心她一下子吃太多会积食,他还能再填下半个包子。

原本冷清的韦家突然热闹起来,韦大郎连忙让人去买红绸灯笼布置院子,就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没放过,被系了两个大红结。

殊不知正门外,两名夫人一位老妪正鬼鬼祟祟地绕着韦府走来走去。

42

谢老夫人揉着肚子往韦府对面府邸的台阶上一坐,用力拍了拍大腿,又用眼神示意两个儿媳也学她的样子坐下。

三儿媳辛氏脸皮薄,扭扭捏捏不肯坐下。

二儿媳云氏倒是跟老夫人如出一辙,屁股往石阶上一坐,就抬不起来了。

谢老夫人见辛氏怯懦的样子,也懒得跟她废话,扯着嗓子对着过道嚷嚷:

“韦明澜!”

“你花我儿子的钱,给自己娘家添彩!”

“你不要脸!”

几声吆喝,顿时引起路人好奇。

他们纷纷抬头看向韦宅的门头,再听老夫人一口一个“韦氏”,半听半猜两家发生的事。

附近的邻居也被惊动,下人开了后门听乐子,回去学给主家。

消息传进韦府后院时,韦氏正抱着杳杳在院子闲逛。

听到婆母携两个弟媳来滋事,韦氏心头一慌,看向赵嬷嬷,“派人去通知侯爷。”

承明侯这会儿正在首饰铺子里精挑细选。

刚拿起一根碧玉素簪,莲藕的样式精致小巧,刚要掏钱买下,就被韦府下人冲进来打断,“姑爷,您母亲正在韦府门前闹事呢!您快去看看吧!”

承明侯一听,立马打开钱袋倒出银子,把玉簪塞进袖口,双手一背,匆匆跟着韦府下人回去。

一炷香功夫,韦府门前挤满了人。

都是来看热闹的。

韦家大门紧闭,韦氏站在门后来回踌躇,掌心的冷汗浸湿帕子。

韦大郎刚把韦老太爷稳住,正往门口赶,突然瞥到一抹影子从不远处闪过。

韦大郎追上去,“行哥儿,你去哪儿?”

谢亦行听到韦大郎的声音,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身子。

六岁的少年的漂亮脸蛋藏着戾气,像是野兽捕猎前的酝酿。尤其离他距离这么近,韦大郎突然有些害怕对上他那双犀利冷漠的黑眸,心底泛出道不明的寒意,缩了缩肩膀,压低声音提醒:“行哥儿,外面乱,你可千万别出去。”

谢亦行一言不发,小幅度颔首。

韦大郎离开后,谢亦行径直走入一片竹林。

侯府暗卫已在竹林待命,“世子,您要怎么处理?”

谢亦行微眯双眸,眉峰似箭,眼底透出邪气,“东西呢?”

暗卫提起脚边的竹筒,小心翼翼地打开,附身让谢亦行去看。

谢亦行扫看一眼,见竹筒里放着七八只小蛇。

有黑白相间的,也有黄绿相间的,相互交织,五颜六色。

谢亦行抽出一张干净帕子,在掌心摊开,“给我一条。”

听到小世子下令,暗卫犹豫,“世子,您让属下抓的这些蛇都是有毒的。”

要是这些蛇伤了小世子,侯爷那边他可交代不了。

“我知道。”

谢亦行周身气场压抑着杀意,令面前的暗卫不寒而栗。

暗卫不敢直视小世子的眼睛,只能用竹签从竹筒里找出一条毒性看似最小的黄绿小蛇挑起放进谢亦行掌心。

隔着一层绢绸,蛇体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稍微一动。

暗卫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世子,您小心。”

谢亦行并未理会他的话,手指向里一缩,精准擒住小蛇的喉咙,将其箍在掌心。

接着,他抬起头看了暗卫一眼,“其他的,送回侯府。”

小世子虽没仔细交代,但暗卫明白他的意思。

小世子既然让他抓了,就要用上。

只是他想不通,小世子为什么差他去京郊抓蛇。

还要抓幼蛇。

他掏了好几个蛇窝,才找到这几只刚出生的小蛇。

其中一只还是独苗苗,正是小世子手里那只。

暗卫猜不到小世子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小世子每次下令让他做什么,就会有人遭殃。

暗卫拎着竹筒里剩下的小蛇离开,谢亦行低头看向正对吐蛇信子的黄绿小蛇。

小蛇似乎不满被人锁喉,蛇眼透出幽冷的光。

下刻,蛇眼与一双冷厉的黑眸对上。

曜石般的眸子看不到底,透出恐怖的光。

谢亦行只是盯着小蛇看了一会儿,立马吓得小蛇收起蛇信,蜷成一团,乖乖地垂下头。

见小蛇这么听话,谢亦行满意地勾了下嘴角。

没想到小蛇看见他笑,更加惊恐地将蛇头迈进自己身体里,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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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

qqqqqq
qqqqqq 5
2025-10-10 23:17
难得不错的文章
违规名称10086
违规名称10086 5
2025-11-08 12:40
上过班吗,一个人都能开超市了?便利店都得两三个人。而且生鲜这玩意儿 巨麻烦,你根本搞不定的
听我的话
听我的话 1
2025-10-29 10:51
校花的噩梦?

灰叶 回复 11-10 18:28
文章末尾有名字啊[哭笑不得]

呦鸣2012
呦鸣2012 1
2025-11-08 15:06
上次看到的时候张龙父母还是突然失踪了,后来变成了什么南王,成立了什么隐杀组
灰叶
灰叶 1
2025-11-10 18:29
挺好的[点赞]
用户18xxx71
用户18xxx71
2025-11-20 09:00
可以,扣人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