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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树枝头》作者:吞鱼

《病树枝头》

作者:吞鱼

简介:

“江湖人,你叫什么名字。”

“李恪。字守静。”

她开始叫他静静。

高大的剑客,浑身被黑衣包裹,手指都被黑布缠裹好。一开口,便是沙哑的像是被火烧燎过的嗓音。黑衣人侧目:“是守静,不是静静。”

许久后。

“你在做什么。”

“喔,我想静静。”

……

“李恪,你护送我回长安可好?”

“李恪,我若要见你,以后如何联系?”

“……”

他嫌她聒噪,却不知道为何留下了一只信鸽。

战火连天,烧出了一身疤痕,尸山血海,熏出沙哑的嗓音。他孤僻自卑,身上有许多狰狞的烫伤疤,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总抱着剑,一言不发。

每次她去触碰他,他都会缩回手。

背影看不出什么情绪。袖子下遍布疤痕的手总会颤抖。为了不叫她发现,总是躲在树上。

她在树下,“不给我牵,你便一辈子不要来见我!”

他无可奈何,只好下来,让她牵住。

江湖夜雨,此去路长。

……

天子孱弱,皇叔摄政。据说,此人从战场上尸山血海里走出来,面目丑陋,还有一身的疤,故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据说此人性情暴戾,杀得长安人头滚滚,上下无不畏之如鬼神。

传闻他重伤时曾得一女子所救,留下一枚玉佩作为信物,持玉佩者,便是他的救命恩人。

芙蕖想假扮摄政王的救命恩人,一心一意想拿到玉佩。

结果遇见了一个失忆的剑客。

“江湖人,将玉佩给我,我许你千金!”

剑客的粗哑嗓音冷冷道:

 “他是修罗恶鬼,你也要嫁?”

芙蕖心想,全家人性命别在裤腰带上,阎王她也要嫁!

她信誓旦旦:“江湖人,我必将他迷得神魂颠倒!”

雨夜破庙,他低下头,却撞见芙蓉雨露颤。

……

后来,芙蕖得知,摄政王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那玉佩不是寻找恩人的。拿走玉佩之人,乃是他的死仇。

谁拿谁死。

想到那杀得人头滚滚的战绩,芙蕖大惊失色。

焦急收拾行李想跑路,去找她的江湖人浪迹天涯。

却远远看见那个疯狂又残忍的摄政王,华服宽袖下,熟悉的烫伤疤痕。

她摩挲过无数次,又牵过上千回。

精彩节选:

芙蕖并不住在崔家,她住在城门附近的一座小院里,旁边便是赵伯伯的家。

他是押送流放犯人的差官,也是阿耶的旧友,将她藏在粮草车里带出了长安。这一路仓皇出逃,巡查不断。芙蕖在路上病得很重,浑浑噩噩,总在做梦,要不是赵伯照拂,赵家娘子日日来给她喂药,她早就死在路上了。

这样的恩情,芙蕖已然将赵家当做了亲近的长辈,如今她要离开一段时间,定然是要上门的。

如今,赵伯在城外流人营当差,芙蕖就住他家隔壁。

她去买了些糕饼,又提了只乌鸡,在熄灯前敲响了赵家的门。

赵家娘子把她请了进来,埋怨她带太多东西上门,又连忙招呼赵伯出来。

芙蕖没有留下吃宵夜,她只是说自己要去附近的庙中上香,要去庙里住上几天。

芙蕖说,“阿伯,婶婶,若是崔家来找,还请告诉他们,我几日后就回来。”

赵平没有阻拦,点点头,“去求个心安也好,给菩萨上柱香,捐些香火钱。”

他问了她要去哪座庙后,沉吟片刻,还是提醒她,“芙蕖,前两日还有人来流人营搜查,怕不是好事。你先去庙里躲几日也好。若是发现真的有人来搜查,就立马去寻你表兄,他们是不会查崔家的。”

芙蕖是逃出长安的,没有身份证明,真论起来,算得上是逃犯。

辞别了赵家,芙蕖在宵禁前匆匆回到家中,收拾了金银细软;最后,想到赵伯的提醒,又将压在床底下的账本翻出来。她担心把这东西藏在这里,要是叫人翻出来了,恐怕会连累赵伯一家。

在大理寺查抄前夜,阿耶把她叫了过去。

阿娘体弱多病,小妹才刚刚五岁,芙蕖是不肯抛下家人独自离开的。直到阿耶塞给了她一本账册。

芙蕖的阿耶虽位卑官小,却生性谨慎。他有个习惯,凡是他过手的重要账目都会重新抄录一份。案发前几个月,他就隐约感觉不对,悄悄带回家了一本账册,如今果然出了事。

账册留在家中,势必会被毁掉,唯一的办法就是芙蕖带着账册走。

阿耶嘱咐她,此番南下,审时度势,看看要不要将账册交给她的表兄;若是不成,那便当即烧毁了账册,只当阿耶从未与她讲过这样的话。

芙蕖这才连夜带着账本,离开的长安。

芙蕖并不是寻常闺秀,她从小跟在阿耶身边,听他天天诅咒上司上茅厕没有厕筹,耳濡目染,对朝廷的事也有些了解。

她知道一旦交出去,那群上茅厕没厕筹的大人们,一个个都要人头落地。

但同样的,要是有人发现了这本账册,她全家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她将账册藏进了贴身的小衣里。

这天清晨,芙蕖关好了门窗,却没去说好的那座香火极旺的寺庙,反而出了城,朝着襄州城外那座荒废的菩萨庙前去。

梦中的那位小姐,是九月十二日捡到的玉佩,今天是九月初十。

芙蕖不确定提前去能不能捡着,便打算若找不到,就在庙里守株待兔,一直等到九月十二。所以她带了几天的干粮,还有一套换洗衣物,打算去山上守个几天几夜。

秋日晨雾未散,官道越走越狭窄,沾了满身的露水。

芙蕖走着走着,想起了些在长安的旧事。

芙蕖对晋王最深的印象,是建成十年,长安兵变,风声鹤唳。

芙蕖被阿娘叮嘱不许上街乱跑。她放不了风筝,只好去邻家阿姐处打络子,隔着窗户发现有些被泡得鼓鼓的衣裳顺着河流漂过来,好奇询问,邻家阿姐却白了脸。

原来那不是“衣裳”,是漂过来的尸首。

芙蕖才知,那是上游在杀人。

后来,听阿耶说,才知道是晋王进京勤王。说是勤王,其实是天街踏尽公卿骨,杀了个人头滚滚,叫朝堂上下一朝换血,人人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因为河里的尸首太多,那条河里的水都不敢喝了,家里要绕几条街去井里挑水喝。

这样的大人物,和他们住在升平坊的小民是没什么干系的。

此生唯一的交集便是,永和二年,元宵灯会上,他站在城楼上,她站在城楼下。

有人说上面那是摄政王。

市井间有个讳莫如深的传闻,便是那位天潢贵胄,常年不露脸,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一丝皮肤都不露出来。据说是年少时曾遭遇过大火,面目有损,形似修罗。

不过随着他入主长安,成为天下摄政,年号改为永和,再也没人敢说闲话了。

若有人冒犯地打量那古怪的、遮得严严实实的打扮,投以探究或者好奇的目光,都会被人惊恐地拉下袖子,低头不敢看那上位者。

芙蕖那时十四岁,不仅想看,还想踮脚看。

阿娘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骂她死孩子,被匆匆拉走的时候,她回过头。

远远只见着个黑点。

如今已经是永和四年了。

梦中那位小姐,一心一意想要冒充天下摄政的救命恩人,当上王妃。然而又听说了对方凶名,知道上位者喜怒无常,多少权贵死在他的手底下。小姐又害怕对方真的面如修罗、心狠手辣。每日和乳母商量,都心惊胆战,哭泣不止。

芙蕖却并不在乎人家是不是真的面如修罗,因为她只想当个救命恩人。

她其实隐约觉得玉佩的事有蹊跷,但她已是顾不得这许多了。

芙蕖手中的账册,能让阿耶翻案,也能让全家死无全尸。

芙蕖并不知道梦中的自己有没有将账册交给崔元衡。

她只知道,结局定然是不好的。

只看梦里长安传来噩耗,可见账本要么被烧了,要么叫人截住了。

但晋王不一样。正是他摄政后,朝廷才开始查军饷空缺的。若将账册交给他,这位贵人,看在救命恩人的份上重查此案,定是有一线生机。

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善类,那样喜怒无常的大人物,不是可以随意招惹的,更何况哄骗、欺瞒。恐怕九死一生。

但那又如何呢?

离开长安的最后一眼,她只记得家中那棵树上,柿子黄澄澄的挂在树梢。

她还想看一次永和年里的阖家团圆。

……

襄州城外,确有一座破败的菩萨庙。大概是前朝也曾香火旺盛过,菩萨庙极大,此时却荒草遍地,显得格外荒凉。

芙蕖踏入庙中,发现里面的灰尘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层,实在是不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就连菩萨像都有些破损。

她见着了菩萨,还是跪下来,虔诚许了个愿。

她想,反正都是要被骗的。

不是被她骗,也有的是人骗。

菩萨娘娘,求求您了,叫我寻着那玉佩吧!

然而,也许是香火寥落,菩萨都不灵了。芙蕖找了一整天,把正殿、配殿都翻了一遍,庙外也寻了,却一无所获。

她打算蹲在这庙里守株待兔,守上个两天两夜,等到九月十二日。

毕竟是荒郊野祠,襄州城外也有流寇匪盗,一个小娘子孤身在此很不安全。天一黑,芙蕖就躲进了菩萨像前的香案底下。案上垂下来的桌帔极长,若来了人,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祭桌底下的她。

第一天,芙蕖就这样蜷缩着睡了一夜。

也许是地方狭小,很不舒服,她一时间梦见小妹趴在窗户上喊她阿姐,求她买糖人;一时又梦到满门抄斩,睡得并不安稳。

秋夜暴雨,一声惊雷炸响。

芙蕖从梦中惊醒。

菩萨庙内静得落针可闻,然而远处却传来依稀的惨叫声、喊杀声,和着雨声、雷声,听起来分外渗人。她一下子就清醒了。荒郊野岭,有强盗山匪也不奇怪。

她警惕地把自己的脚和裙子都往里面收了收,便再也不敢动弹了,心中祈祷这群山贼快些离开。

然而打杀的动静还是近了。

她听见了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手起刀落,刀剑入肉的声音;血呲地溅在了地上,伴随着一声惨叫,一个大汉的头骨碌碌地过来,眼珠子正对着芙蕖。

这一路颠沛流离,芙蕖也见识过死人,流放的官眷中时常有人病死。但她却没有见过山贼强盗杀人掠货的血腥场景,一时间吓得手脚冰凉。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进了菩萨庙。

电闪雷鸣间,隔着桌帔的缝隙,她见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十分奇怪的装束,像是演义里的江湖剑客,又有很大的不同:那江湖剑客身量极高,一身黑衣,斗笠下的脸被黑布缠裹着;就连露出来的手指,也被黑布缠得严严实实。像是久病之人;又像是丧事中因为面目被烧毁,裹着黑布下葬的死人。近乎有些病态。

隔着观音像,那杀人如麻的江湖人,正低头弯腰,用死人的衣物擦自己的横刀。

他平静地擦刀,刀光在雷声中反射出来。

突然,他停住了。

因为在横刀的反光里,他看见香案底下,露出了半截粉色的裙角。

芙蕖曾听人说,有些穷凶极恶的逃犯,脸上会被刺字,所以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而这种逃犯,杀起人来也格外狠辣。

很快,一双乌靴,停在了她面前。

那柄横刀伸来,刀尖挑开垂落的桌帔。雷光恰在此时炸亮,照得庙中如同白昼。

芙蕖惊恐地抬头。

她一身狼狈,眉心一点香灰。

在菩萨像下,如见观音。

……

来人挑起桌帔简单扫了一眼,发现不过是个小娘子。

桌帔落下,重新遮住了她的裙摆。

他收回目光,转身便走,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而此时,身后四五个追兵又蜂拥而至。

黑衣剑客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大步上前,一刀劈翻一个;又有人转身想逃,他上前一步,将人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似地拽回来,往地上一掼。不等那人爬起,一脚踏住脊背,横刀往颈上一抹。

此人正是晋王李恪。他风尘仆仆,自长安而来,此时应当安顿好兵马,在刺史府上等人为他接风。但他却在此时出现在了荒郊野岭。

按理说李恪不当亲自来杀人的,但他是为了结多年前的一桩旧怨,若不能亲手杀之,总失之痛快。

都说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李恪却十一岁随军上阵,十六岁单骑斩将,并不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反而十分狠辣。像这样雨夜独自行事,并不少见。

地上的人喉头溢出模糊的“你,你不得,好死”,随即人头就飞出去了。

他俯下身,刀剑翻了翻,挑起地上尸体腰间的一块玉佩。

……

芙蕖第一次发现,原来看见人头高高飞起,是那么恐怖的一件事。

她已然是手脚发软。

然而,随着那个人的动作,一枚玉佩在空中一晃而过。

她的眼神是极好的,那夜空里倏忽一闪而过,都叫她清晰地看见了。虽是被吓得心神俱震,但在发现那是熟悉的玉佩后,什么恐惧、害怕,全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看得目不转睛,几乎断定就是梦中见过的螭龙佩。

芙蕖的脑子转得飞快。她一瞬间就想到,那位小姐只说是在九月十二,在菩萨庙附近捡到的玉佩。但“附近”其实是很广的,可能是庙前的山路,也可能是整座山头,都可以笼统称为“附近”。

如果对方就此离开,这偌大的山上,她究竟去哪里捡?

这偌大山间,寻一块玉佩如同大海捞针,那位小姐无疑是好运的,走在路上天上掉馅饼。

但芙蕖究竟有没有这个运道捡到,那就另说了。毕竟如果她运气好,就不会十七岁就死了。

眼见着那剑客要走,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鞋尖。

因为要上山,她怕弄丢,就把上面的珍珠给扣下来了,如今只剩下了空空如也的线头。

突然,一个念头攫取了她的心神:

不行,不能放他走。

她恍惚间下定了决心,手脚还在发软,却还是爬了起来,抓着包袱就踉踉跄跄追了上去。

……

芙蕖追在脚印后面,下雨后的地上脚印还是比较好找的,但是她恐惧那古怪的黑衣人,不敢靠得太近,怕自己一露头就被斩成两半。

芙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杀她,也许是因为她是个无辜路人,也许是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但要是被他发现她偷偷跟着,那就不一定了。

然而,她已经别无选择了,左右不过一死。

这时天色微亮,山上的波澜还没结束,时不时就有打杀声传来。

芙蕖远远听见声音,便藏在草丛里,等到声音消失了再追上去。

她不敢靠得太近,山间雨后,道路上脚印凌乱,很快就找不到方向了,不过还有血迹可以寻。市井中长大的小娘子很有些机灵劲儿,她觉得只要跟着他的脚印,就能捡到玉佩。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芙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从日出走到了午后。

芙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心中恐惧,一路上数对方杀了多杀人,后来竟数不清了。

她见过切瓜砍菜,感觉这人杀人就像是切豆腐一样容易。而且,芙蕖发现地上许多人穿着的是官兵的衣服。她知道杀官是大罪,就算是山大王,也不敢这样随意杀官兵的。

她觉得这人是个亡命之徒,而且是个天大的逃犯。

终于,这场漫长的追寻到了尽头。

在一路的尸首中,一行明显的血迹朝着树林深处蔓延而去。

芙蕖顺着血迹来到了山崖下。

此时天近黄昏,林间暮色四合。昏沉的光线中,一个高大身影与黄昏的阴影融作一团,垂着头,身下洇开了一大摊血。

动也不动,像是昏迷过去,或者已是死掉了。

也应该是死了的。

毕竟他杀了那么多人,杀了一天了。他要是还没有死,芙蕖就要喊菩萨了。

这人浑身上下遮得极为严实,血和黑布融为一体,完全看不出来是谁的血。手中的横刀仍未松开。

虽然看上去已然死了,但这人在芙蕖眼里,已经成了杀星转世。她用小树枝戳了两下,确认对方没有了任何反应,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开始翻他的衣服。

……

李恪觉得山中的风很大。

风灌进衣袖间,刺得黑布下的皮肤针扎般疼。因为畏风,他常年不露脸,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几年前的风波过去,杀得长安人头滚滚后,李恪平静了许久,又变成了看起来很好说话的上位者。前提是不要在他犯病时吵闹聒噪。

若干年前那场大火后留下的后遗症,他会时常头疼,偶尔犯病会幻听见一些火海中被灼烧时惨叫的声音,这让他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去山上静养;说是犯杀孽的人在佛前会被压制杀性,梵音中能消弭那些惨叫的幻觉。

本来不过是路上的一段小波折。但此番头疼非同寻常,显然是旧疾复发,且是愈演愈烈。

山中风大,搅扰着本来就紧绷的神经,他头疼欲裂,知道即将有亲随来寻,于是寻了个避风的地方。然而,意识却还是逐渐昏沉。

混沌中,他试图去想起自己是何人、为什么来此处,却只能想起来无边无际的大火,其他的,竟然只剩下不久前匆匆在庙中的画面。

天皇贵胄,自然是不会记得那刚刚在庙中见到的那个小娘子。

就像灰尘一样不放在心间。

但当他短暂地失去了记忆,记得的,竟只剩下了庙中的那惊鸿一瞥。

他睁开眼,对上了一张脸蛋。

……

一滴树叶上的露珠落下,垂着头的人,动了动。

芙蕖被吓得魂飞魄散,正想要逃跑,又想到刚刚他杀人如切瓜砍菜的场景,心知转身必死无疑,一时吓得僵在原地。

她看见了雪亮的刀锋、一双寒意的眼睛。

斗笠下,裸露出的皮肤都被黑布缠裹着,只露出一双锐利的凤眼,握着横刀的手上,也同样缠裹着一圈圈的黑布条。此外,黑色的衣料极华贵,但因为全是血,看起来就凶残多于矜贵了。

这人一开口,便是沙哑的,像是被火烧燎过的嗓音,

“你……是何人?”

芙蕖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他问了她是谁后,又问了这是何地、何时。

等到搞清楚了眼前的杀人狂莫名其妙失忆后。

芙蕖看看他手里的横刀,觉得自己要是说自己是路过的,也许他下一秒就将她一刀两断;她又看了看他可能藏着玉佩的袖子。

阿娘总说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看起来老实,实际总做些惊人之举。

芙蕖坐在原地,眼神逐渐坚定:

“我是你未过门的娘子。”

李恪头疼欲裂,试图去想起自己是何人、来此处为何,却只能想起来无边无际的大火。

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上缠裹的黑布,连一丝皮肤都不露出来,又看向自己染血的横刀。

最后,一言不发地望向眼前这个自称是他未婚妻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说,他叫崔元衡,她叫杜芙蕖。

他们本是私奔出逃,结果路人叫人追了上来,他身受重伤,失去了记忆。

李恪的目光从她沾满泥的绣鞋往上,停在了明显惊慌畏惧的面容上。

在那沉默目光打量下,芙蕖心中惴惴,浑身发毛。他是极为高大的,她看不到他的面容和表情,那目光却叫她想起在庙中他干劲利落抹了别人脖子的场景。

强烈的求生本能让她后背发寒,叫她几乎要转身就跑。

幸好这时,远处传来呼喝之声,夹杂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芙蕖讲他们是犯了事的,所以一路追兵不断,催促他快点逃出去。

李恪早就看见了不远处满地的尸首,他位高权重,心思深沉,并不因失去记忆就连基本的判断和常识都无了。他已是注意到山下有两路人马,正在朝着山上搜寻而来,人数极多,一时间也不好在这里耽搁了。

他不再多言,抬脚便走。

芙蕖松了一口气,追了上去。其实比起后面的追兵,她更加怕前面高大的剑客,和他讲话已然是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气,但话已经是说出口了,再也没有反悔的道理。事到如今,她是一定要拿到玉佩的。

芙蕖追在他后面,又怕他把她丢下,于是喊了声“兄长”,追上去牵他的袖子。

她强自镇定,做得极为自然。

李恪停顿了片刻,本能不喜欢别人的触碰。

然而他这次醒过来,唯一能够想起来的,便是那庙中的惊鸿一瞥。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就像是浮萍在大江大湖中,而唯一记得、能够想起来的,就是这张脏兮兮的,躲在菩萨像下惊惶的面容。

于是很自然的,他判断她大概是个颇重要的人。

但其实这不过是巧合。只是最近的记忆里,印象最深的一眼罢了。

总之种种巧合之下,让他停顿了片刻,叫芙蕖牵住了袖子。

他忍住推开她的冲动,只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很快芙蕖追不上他的步子,自然地松开了手。

他注意到她牵过的地方,多出了两道浅浅的褶皱。

于是走得更快了些。

芙蕖本就不是为了牵他,此时离这人远了些,还松了一口气。

他们走走停停,山上还有昨夜的漏网之鱼。那些埋伏的人一见李恪,就杀了上来。

李恪拔刀,手起刀落。前后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地上的尸体脖子上就多出一道血线,顷刻间就死透了。

芙蕖心中惴惴,却怎么也不敢绕过地上的尸首靠近这杀星了。若非还想着玉佩,有一口心气撑着,此时恐怕就要拔腿就跑。

李恪抚了抚袖口的褶皱。

停了一会儿,感觉到她在后面犹犹豫豫,期期艾艾,显然是想要逃跑。但也不知是天色太黑,还是别的缘故,最后还是跟了上来。

他这才继续往山中走去。

如今山下有人搜查,只能往大山的深处去。

她再没追上来牵他的衣摆了。

……

芙蕖脚步虚浮,虽在庙中见过他杀人,却还是隔了段距离的;在路上也只是见到了尸体,还能勉强劝慰自己,此时她恍恍惚惚,脑中不断回放刚刚那死人的画面。

大概看出来她快要被吓晕过去了。

李恪主动与她搭话。

他失忆得很彻底,已完全不知道如今是何年了。他问这里是何处,她说是襄州城,他却完全不记得襄州是何处,又在大庆朝的哪个方位了。

他话并不多,谈吐却不像个寻常山贼。芙蕖在长安市井中长大,听人的谈吐也能大略猜出对方的出身,但他实在是惜字如金,若是要她从他的“嗯”、“好”里猜出个子丑寅卯却是不能了。

她发现这人虽然凶恶,看起来却颇通人性,不像是那种滥杀之人。

渐渐的,她也敢往前些了,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

只是,李恪身量极高,大步流星;芙蕖已是走了一整天了,此时又累又饿,慢慢有些跟不上了。

他看了眼夜空。眼见着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天边闷雷轰轰,定是要在暴雨前找个落脚点的。而此时山下仍然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搜查的大部队追得很紧。

李恪说,“太慢了。”

芙蕖顿时紧张起来,生怕他说:还是杀了省事。

又害怕他把她丢在荒郊野岭,刚刚要勉力追上去,人已是大步流星到了她眼前。

她闻到了风和刀的味道,还有扑面而来淡淡的血腥气。来不及惊慌,李恪一把抓住她的后腰带,缠着黑布条的大手就将人给拎了起来。他把她的藕荷色的腰带在手上缠了两圈。

拎着人便直朝前走去。

李恪很是高大,芙蕖个子约莫只到他胸口,如今流行丰腴些,一路流亡,她累瘦了张小圆脸,的确轻减许多,可也没想到叫人直接提了起来。她瞠目结舌,又觉得他的动作像是盗匪拎着一颗人头,顿时噤若寒蝉。

这样走得快了许多,很快就甩开了后面的追兵。

芙蕖害怕他松手将她摔出去,她的命也要没了,偏偏抓也抓不住他的衣摆,很没有安全感。于是赶紧抓紧时间,开始讲他们的恩爱过去,以希望马上培养出些感情,不要将她摔出去。

李恪安静听着。他的声音极为沙哑,听起来感觉很粗粝,像是山间的风雪。只偶尔“嗯”一声。

只是她讲到他们俩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李恪说,“我应当比你大上八九岁。”

他上马学骑射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如何一起长大?

她迟疑了片刻。他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是看身形,实在是看不出年纪来。声音有种火烧过的沙哑,也分辨不出来,但眉眼的确是年轻的。

她立马心虚了。

她转移话题说他其实是个逃犯。

追来的人显然有官兵,倒也说得过去。

李恪嗯了一声,又问:“为何要逃?”

她说他在长安与人斗殴,杀了十多个官兵,事发后带着她一路私奔。

这倒不是芙蕖随意瞎编,是前年长安市井里发生的事,只不过与那逃犯私奔的是个洗衣娘子。因有事实可依,她说的极为详实,颇像回事。

只是在讲到他们流亡的过程,不免加入了些演义的色彩。

她说他们逃亡到此地,他在追兵中杀了个七进七出,和她一起混在流放的队伍里,这才躲到了襄州城。

总之,他从前是个手里很多条人命的奢遮人物——

但爱她爱得要死要活。

李恪脚步一顿。

他杀人,放火,但爱她。

……

夜深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处山中猎户的居所。这里在山坳上,能将山下的情形尽收眼底,屋舍虽有些破旧,也算是个安身之所。他们暂时住在这里,以躲过山下的搜查。

芙蕖带了足够的干粮,只是下雨时受了潮,想要找些柴火烤热。于是一进门便道,“兄长,你能不能先去砍些柴来?”

她其实不太敢差遣这杀星的,但她自称他的娘子,若是不表现得亲密些,反叫人生疑。

显然,在芙蕖的眼中,关系亲密,就是把人使唤得团团转——她阿娘就是这样对她阿耶的。她和表兄关系好,也是这样使唤人的。

差遣完人,她心中惴惴。

李恪看了她一眼,看得芙蕖浑身发毛,但竟真的去劈柴了。如今天已经是很冷了,夜里是要用柴火的。唯一不好的便是横刀劈柴并不怎么好使。

芙蕖浑身脏兮兮的,绣鞋上全是泥,身上还有不知何时沾上的血点子,她拎起来打量了一会儿。

等到李恪回来后,她又说,“兄长,你能不能去烧些水?”

她不想用脏手吃饼子,多少想简单梳洗下。

李恪又去井边提桶烧水。

他刚烧完水,芙蕖又匆匆提着裙摆从屋里出来。

因为她发现屋顶漏水了,那可怎么睡?

于是又要李恪去屋顶放块板子,挡挡漏水的屋顶。

他刚一身寒气回来,在火堆边坐下,芙蕖:“兄长,你能不能——”

但这回,李恪回头看她了。

黑色的布条是仔细地一圈圈缠在面容上的,故而是看不清表情的;手指上也是如此。他正在慢慢地缠着指上因一天的奔波而松散开来的布条。

在火光里,李恪看着她,也不说话。

莫名地,她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立马噤声了,喊了句“兄长”——彼时,很多小娘子都叫自己的情郎兄长的,然后就匆匆溜回了房间里。

李恪听见她在屋里脚步细碎,像是小鸟焦急地在雪地里踩出的动静。他的视线看向了那唯一的卧室。荒郊野岭,山中猎户的落脚点,当然只有一间卧室、一张榻。

芙蕖在屋内转圈。

说是未婚夫妻,又是私奔,都到这份上若分开住,不就露馅了么?

隔着破旧的木门,寂静的夜里,只能听见火焰的噼啪声。

好一会儿,芙蕖听见了隔壁屋吱呀一声,是李恪径直进了她隔壁的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