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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魂——我爷爷的故事

我叫林远,打小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儿。别人家孩子听鬼故事吓得直往被窝里钻,我偏不,越是瘆人的,我越听得入迷。每逢寒暑假回老

我叫林远,打小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儿。别人家孩子听鬼故事吓得直往被窝里钻,我偏不,越是瘆人的,我越听得入迷。每逢寒暑假回老家,我就像块狗皮膏药似的黏在爷爷身边,变着法儿地缠着他讲那些黄河滩上的怪事。

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年轻时在黄河上撑了半辈子船,见惯了水里的勾当。他平日里不爱说话,可架不住我一趟趟地磨。每到黄昏,我就搬个小马扎坐在他跟前,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张被河风吹得沟壑纵横的脸。他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些尘封多年的往事便像河底的淤泥一样,被他一点一点翻搅上来。

爷爷说,他要讲的这个故事,是关于叫魂的。

黄河边上的人家,世代都信这个。孩子受了惊吓,丢了魂,大人就得去河边烧纸叫魂,一声一声地喊,把孩子的魂喊回来。可有些魂,是叫得回来的;有些魂,却是叫回来了,还不如不叫。

那是九几年的事了,爷爷说。黄河发过大水之后,河滩上的村子接二连三地丢孩子。

起初是李家庄的一个三岁男娃,他妈在院子里择菜,一转头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村子就那么大,水井、河滩、庄稼地,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村里人都说是黄河发水冲了龙王庙,河神收童男童女来了。

丢孩子的这家男主人姓陈,叫陈德厚,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媳妇叫秀兰,孩子丢了的第二天,人就疯了似的,整天在河滩上走来走去,嘴里喊着孩子的名字。

“陈小禾——回来——回来吃饭了——”

那声音凄厉得很,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起初村里人还同情她,帮着找,帮着劝。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始终没找着,秀兰却越来越不对劲了。

她每天晚上都要去河边,蹲在岸边烧纸钱。一张一张的黄纸叠成元宝的形状,丢进火里,火光照着她惨白的脸,她嘴里不停地念叨:“小禾,回来吧,妈在这儿呢,妈接你回家……”

一连六天,风雨无阻。

第六天晚上,陈德厚心疼媳妇,硬要把她拽回去。秀兰死活不走,在河滩上又哭又闹,最后被几个邻居连拖带架弄回了家。

那天夜里,有村民说看见河面上飘着绿莹莹的光,像鬼火一样,在水面上荡来荡去。还有人说听见了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从水里传上来,听着让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爷爷讲到这里的时候,往烟袋锅里塞了撮烟丝,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了,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

我问后来呢。

爷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味,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他说,第七天夜里,孩子回来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河滩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秀兰又去河边叫魂了,这是第七夜。按照老辈人的说法,人死后的第七天是回魂夜,如果那天还叫不回来,那魂就彻底散了,再也回不来了。

秀兰蹲在河边,面前的火堆烧得正旺。她烧完了最后一沓纸钱,正准备起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妈——”

秀兰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去。

月光底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河滩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是陈小禾,是她丢了七天的儿子。

秀兰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孩子的身体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往下滴着混着泥沙的水。

“妈,我回来了。”孩子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秀兰哭着问孩子这几天去哪儿了,孩子只是摇头,说他不知道,说下面好黑,好冷,有个声音一直叫他往下走,他走了好久好久,后来听见妈妈在叫他,他就顺着声音爬上来了。

爬上来了。

秀兰当时没在意这四个字。她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抱着孩子就往家跑,一路跑一路喊:“小禾回来了!我的小禾回来了!”

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陈德厚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媳妇怀里抱着的孩子,愣了好半天,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伸手去接孩子,手刚碰到孩子的胳膊,脸色就变了。

“秀兰,孩子身上怎么这么凉?”

秀兰说刚从河里上来,能不凉吗。她给孩子换了干衣服,用热水擦了身子,又灌了个热水袋塞进被窝里。可孩子的身体始终是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热水袋捂上去,热乎气还没碰到孩子的皮肤就散了。

陈德厚觉得不对劲,他仔细端详着孩子。陈小禾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些眉眼,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觉得眼前这个孩子不是他的小禾,像是什么东西借了小禾的模样回来了。

“你给孩子洗脚的时候发现的。”爷爷说,声音压得很低。

秀兰给孩子洗脚,脱下鞋袜,看到孩子的脚踝,手里的毛巾啪嗒掉进了水盆里。

孩子的两只脚踝上,各有一圈青紫色的手印,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过留下的痕迹。那手印不大不小,既不像成年人的,也不像孩子的,指节细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伸上来的。

最让秀兰害怕的是,那手印的方向不对。一般大人拉孩子,手印应该是从上往下或者从侧面握住,可孩子脚踝上的手印,是指尖朝上、掌心朝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抓住了孩子的脚踝,把他往上推。

不对,不是往上推。

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抓住了孩子,把他从下面托了上来。

秀兰想起孩子说的那句话——“我就顺着声音爬上来了”。

什么东西会从水底下把孩子托上来?

什么东西会攥着孩子的脚踝,把他送回岸上?

秀兰不敢想下去了。她给孩子擦干脚,把孩子抱上床,一整夜都搂着没撒手。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几乎没有起伏,身体还是冰凉的,像搂着一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木头。

第二天,陈德厚去找了村里的张半仙。张半仙是黄河滩上有名的阴阳先生,红白喜事都找他看。陈德厚把情况一说,张半仙的脸色就变了,让他赶紧回去,把孩子用红布蒙上,放在堂屋正中,他马上就到。

陈德厚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家。一进门,就看见秀兰正坐在床边,对着孩子笑。孩子也笑了,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陈德厚忽然发现,孩子的牙齿比以前尖了一些,白了一些,白得不正常,像河底的碎瓷片。

张半仙来了,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他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在四个角各贴了一道符,然后让陈德厚把孩子抱出来,放在红布上。

孩子被红布蒙着,一动不动。张半仙点了一炷香,绕着孩子走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香烧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从中间折断了,断口齐刷刷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开的。

张半仙的脸唰地白了。

“这不是你儿子。”他对陈德厚说,“这是河里的东西借了你儿子的身子上来的。你媳妇叫魂叫了七天,那东西顺着声儿上来了,把你儿子的魂挡在了下面,自己占了身子。”

秀兰在旁边听到这话,疯了一样扑上去,要把孩子从红布上抱起来。张半仙一把拦住她,厉声说:“你看仔细了!你看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张半仙掀开了红布。

孩子的脸还是那张脸,可是孩子的眼睛,是竖着的。

瞳孔像鱼一样,竖成一条细线,浑浊的黄色,没有眼白。孩子咧开嘴笑了,嘴里没有舌头,满满当当塞着河底的淤泥和细碎的贝壳。

秀兰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张半仙说,这东西已经上来了,送不回去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身子烧了,让那东西跟着身子一起化成灰,否则它还会再找别的人家。

陈德厚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点了火。

爷爷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院子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只有堂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我嗓子发干,想问后来呢,可嘴唇像是被粘住了,张不开嘴。

后来呢?我终于还是问了。

爷爷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在黑暗中闪了闪就灭了。

“后来,陈德厚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秀兰倒是清醒过来了,可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还是去河边叫魂,叫的还是陈小禾的名字。村里人都说她疯了,可她说她没疯,她说她每次去河边,都能听见儿子在水底下哭,喊她救命。”

“她说,烧掉的那个,不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还在水底下,等着她去叫呢。”

爷爷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远,你知道黄河边上的人家,为什么世世代代都在河边烧纸叫魂吗?”

我摇头,虽然我知道他看不见。

“因为那条河里,太多东西了。你不叫,它们就以为没人等着了,就把人留在下面了。你叫了,它们有时候会放人上来,可是放上来的,不一定是你叫的那个。”

爷爷走进屋里,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远处的黄河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流淌,谁也说不清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