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蝉鸣(破镜重圆)》
作者:苏其
简介:
周缘在老家开了家中医馆,每天上午十点开门,下午四点关门,生意不错,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的都爱来她这里看。
一到周末,医馆里便多了个在旁边玩的小人,小人一会儿自己偷吃药材,一会儿哄病人开心,一会儿又抱着她的阿贝贝在凉席上呼呼大睡。
有不知情的人好奇,“这小女娃是周大夫的?”
邻居压着声音回:“是嘞,这几年都是周大夫自己一个人带小蝉,都不知道孩子爸爸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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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天,小县城来了个大人物,说是北城某某集团的老板,有钱有势,派头极大。
江听澜到中医馆那天周缘有事不在,小蝉看店。
她有模有样学着妈妈的样子,正襟危坐,但奶声奶气,“你好~哪里不舒服?”
江听澜看着跟自己不太像的女孩,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蝉,不是馋嘴的馋,是叽叽喳喳的蝉哟。”
“你爸爸呢?”
“我爸爸死掉啦!”
精彩节选:
七月初,日子拉长,下午五六点太阳还老高。
不过大榕树底下已经开始聚起闲聊玩闹的老人小孩,吵吵嚷嚷。
周小蝉上了一个学期的托班,今年秋季才正式开始上幼儿园小班,现在正放暑假,下午不那么热了就跑出去和小孩们玩成一团。
医馆一般四点半关门,今天有个邻居拉着周缘闲聊,聊完她又一个人收铺子,关门上锁时太阳已经落山。
周缘和乘凉的老人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朝那边不知和其他孩子玩什么游戏的女孩招手,“小蝉回家了。”
周小蝉正蹲在石板边专心盯着其他小孩手里的卡牌看,闻言扭头,高声应:“来啦。”
小女孩一蹦一跳来到身边,牵上她的手,小嗓音欢快:“妈妈,我们晚上吃什么~”
“外婆说买菜了,妈妈也还不知道呢。”
“那外婆今天一定是赢钱了!”周缘笑开,“估计是。”
她妈程静枫女士几年前退休,她爸过世时难过了几个月,又照顾她生产几个月,之后彻底过上自由日子,每天不是在打牌就是去打牌的路上。
神奇的是她牌运特别好,几乎天天赢钱,有时候赢几百,有时候大几十,纯利润甚至比自己开医馆还要高。
可以说要是哪天医馆开不下去了,光靠程静枫打牌都能养活她们祖孙三个。
周小蝉一听更加高兴,“那外婆会不会给我买小蛋糕?”
周缘脸瞬间沉了沉。
程静枫一赢钱就爱给周小蝉买零食,这个小馋嘴都是被她一ローロ喂出来的,周缘怎么说都没用。
周家在云溪街中段一条巷子里,是个小院子,不大,但是一家三口住得温馨。
前院是周小蝉的游乐场,沙子、秋干、小菜园、摇摇椅滑滑梯,应有尽有。
到家,门还没开,母女俩已经闻到一阵菜香。
是周小蝉爱吃的可乐鸡翅。
小姑娘急急推开院子门,飞快跑进堂屋,喊声响亮:“外婆!”
程静枫锅铲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小孙女扑了个满怀。
周小蝉叽叽喳喳:“外婆,今天有点热,你在茶馆有没有热到?我中午和黛黛吃了一根雪糕,是哈密瓜味的,可是我还是觉得热,妈妈就给我吹风扇……”
程静枫打断她,“那快吹会空调去,外婆菜还没煮好呢。”
“嗯嗯!”
但周小蝉没去吹空调,跟着人进了厨房,小手轻轻拉了拉外婆的围裙,细细声问:“外婆,你今天有没有赢钱?”
程静枫回过半个头,“桌子上有红糖糍粑,但是准备吃饭了,只能吃一块。”
“嗯!”
小女孩开心跑出去,周缘走到厨房门边上,再次严肃说:“妈,您这样会给小蝉输入不好的价值观。”
程静枫把可乐鸡翅盛出来,瞥她一眼,“什么不好价值观,别在这跟我上升高度。”
“……你天天打牌,打牌赢了钱就给她买吃的,她现在就盼着你去打牌赢钱,能是好事吗?”
程静枫安静小半分钟,说:“知道了。”
等一把空心菜下了锅,程静枫回头,笑容满面,“今天老李又输给我两百,你说这老头和他那老太婆天天输钱还天天找我打,口袋里的钱真是多得慌。”
老李老两口是两三年前搬到云安休养的一对老夫妻,夫妻俩看起来确实富态,平时也爱去茶馆休闲娱乐,渐渐地跟程静枫成了固定的牌搭子。
周缘不太支持这件事,又一次劝,“妈,您平时要是没事可以去上上什么老年大学,方子街那边不是建了个康养社区吗,您和李叔他们去转转,总比每天打牌强。”
程静枫也真怕给孙女带来什么不好影响,应下来,“知道了知道了,去还不成。”
正巧说起这个,程静枫也有话说:“云溪街也要被拆了,你知道没?”
“知道一点,今天陈婶跟我说了。”
程静枫边翻炒着锅里的菜边说:“我听他们的意思都挺支持拆迁,唉,拆了也好,谁不想住上大房子?就隔壁吴家,他们一直愁儿子婚房彩礼的钱,现在好了,婚房有了儿媳妇也有了。”
上午陈婶说这件事时周缘没表达自己的想法,现在在自己妈面前没了顾忌,“哪里好,爷爷和爸爸经营医馆几十年,现在说拆就拆,他们泉下有知多难过。”
程静枫又瞥她,露出笑,“你现在想着继承你爸的医馆了?是谁当初信誓旦旦说学中医没用非要学西医?”
周缘:“……”
程静枫静一会,声音慢慢沉下来,“你爸那两年真是被你气得不行,后来走的时候跟我交代了,让把医馆留给你赵婶,说能干几年就干几年,干不下去了就卖了租了。”
用了多年的抽烟机嗡嗡作响,油烟打着旋被尽数吸入。
周缘心拧紧,失了神。
周家世代从医,周智明立志也要将她培养成继承人,从小教育严苛,别的小孩在树底下玩耍,她却要在医馆做功课,一直做到天黑,做到小孩们玩累了散去。
十几岁的周缘是学习机器,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却有最讨厌的东西——中药,她讨厌中药的味道,闻到都会犯恶心。
于是在高考后偷偷报了北城大学的临床医学。
周智明知道的时候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周缘心里却痛快,这是她打赢周智明的第一仗,漂亮极了。
北城距离云安县十万八千里,她终于不用再活在这一团难闻中药味里。
周缘想着这些,感慨人真是奇怪生物,说变就能变。
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如今却成为她安身立命的落脚点。
程静枫接着说:“缘缘,那么多年过去,你不用自责,你爸早不怪你了,你只管去做你喜欢做的事。”
“再来现在医馆什么情况你最清楚,每天就附近一些老熟人来看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一天挣的钱都不够养两个人的人工和药材水电费,这样办下去不拆迁也会亏本倒闭。”
程静枫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对外面喊:“小蝉,吃饭。”
女孩朗声应:“来啦。”
“缘缘,拆迁这事不是你不让拆就不会拆的,你自己好好考虑,你也得为小蝉想想,咱们家还有点钱,供她上完中学没问题,但以后呢?又上大学又上班的,这中间说不定还要上什么培训班兴趣班,你到时候连自己都养不活,让小蝉跟着你吃苦啊?”程静枫再看过来,“我觉着你找王主任他们商量商量,怎么给大家多争取点利益才是正道理。”
周小蝉跑进来,程静枫给她打好饭让端出去,“慢点啊。”
“哎。”
六点半,一家三口吃上饭,周小蝉吃了六七分饱开始说话。
今天好像要说小秘密,小心看了眼妈妈,然后凑到外婆边上,小手围着外婆耳朵说:“外婆,我要有新爸爸了。”
但声音没控制好,周缘听得清晰,一时震惊又好笑,“周小蝉,别胡说八道。”
程静枫也惊得说不出话,看过来,“你谈男朋友了?”
周缘:“……没有的事。”
正要解释,小女孩已经掰正外婆的脸给她说:“外婆不是,是陈奶奶要给妈妈介绍爸爸,妈妈和新爸爸周六要去约会!”
“……”
周缘实在笑不行了,敢情这个小孩一边玩拼图还一边偷听?
真是个鬼精灵。
她正式提醒:“周小蝉,不是新爸爸,你别乱叫。”
周小蝉努努嘴,小表情居然还带着点失望,“唔,那好叭。”
程静枫问:“陈婶又给你介绍?这回介绍的什么人?”
周缘继续低头吃饭,边说:“说是个公务员,照片给我看过,挺斯文,我答应了。”
“结过婚?”
“没有。”
“那怎么……”程静枫说了一半,安静几秒,微微笑,“公务员挺好,先去见见面,不行再说。”
“嗯。”
吃好饭,周小蝉看了会电视后去洗澡。
周缘给她找好衣服放好水,让她自己洗,浴室门开着。
等她自己玩水玩累了再去给她洗洗各部位,接着抱出来擦干净穿衣服。
洗完澡的小女孩香喷喷,周缘猛吸一口,又点点她鼻子,“终于不是臭小孩了。”
周小蝉气呼呼反驳,“我才不是臭小孩!”
“一下午跑来跑去出那么多汗,还不是臭小孩?”
“不是不是不是,我是香香小孩。”她举起手放妈妈鼻子下,“妈妈你闻,我香不香?”
周缘又吸一口,抿起笑,“香,特别香。”
“嘿嘿。”
周小蝉白天能量消耗高,晚上几乎不用哄睡,经常一个眨眼她就呼呼大睡过去了。
小时候也是,哄睡这件事她和程静枫从不用操心,婴儿小蝉一喝饱奶打个嗝就开始睡得香。
今晚周缘有话跟她说,拿了画本靠到床头,小女孩抱着她的玩偶自动自觉躺进臂弯里,窝成香香软软的一团。
周缘伸手把女儿额头小碎发拂好,认真看着她白嫩光滑的肉嘟嘟小脸。
周小蝉像她比较多,鼻子嘴巴脸型都跟自己一样,只有一双眼睛像爸爸,桃花眼,瞳孔干净透亮,睫毛特别长。
她温声问:“宝宝,要是真有新爸爸了,你会不会不开心?”
“不会呀。”周小蝉想都没想,“妈妈,新爸爸会给我买好吃的吗?黛黛说她爸爸经常偷偷给她买小零食呢,她还吃过辣条,我也想吃辣条,让新爸爸给我买辣条~”
“……”
和陈柏年约在离云安中学不远的咖啡店。
现在放暑假,校园里只有高三学生在补课,白天的咖啡店没什么客人。
周缘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窗外对街是中学篮球场,这个点同样空无一人。
触景生情,她也难免想起自己的高中时光。
那 是一段充实到没有生活的日子,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天蒙蒙亮,云溪河河面上总笼着一层白雾,宛若仙境。
晚上十一点熄灯,等宿管阿姨检查完再偷偷摸摸拿着书到亮着应急灯的楼道去看,夜很静,静到只有自己无声背书的回响。
这股犟着的证明自己的劲一直延续到大学,大学五年,她同样没有一刻松懈,图书馆成为她第二个宿舍。
不同的是,高中三年的春夏秋冬都是自己一个人经历与感受,而十九岁以后的世界多了一道身影。
“叮铃——”
咖啡厅内来人,周缘收起思绪,抬头。
照片中的相亲对象出现在门口,她礼貌微笑。
陈柏年停顿片刻,松开掌着玻璃门的手,走近。
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
周缘没太明白,“我们认识吗?”
陈柏年拉开椅子坐下,自然笑道:“果然忘记了,我们高一做过一年同学,后面分了科,你在一班,我在六班。”
周缘真是一点都不记得,抱歉说:“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印象了。”“没关系,理解。”
陈柏年跟服务员点好单,再望过来,目光深沉。
周缘和他对视了一眼,先行避开。
陈柏年扬起笑容:“你变化很大。”
高一到高三,周缘一直是年级第一,他没办法对她没印象。
那时候的周缘冷清孤寂没有朋友,很难接近,可现在的周缘周身温和,找她看过病的人都说周大夫温柔又细腻,和她说话聊天都能让心情变好。
陈柏年跟她不熟,也许是时间让性格有了转变,也许是因为她的女儿。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他主动开启话题:“医馆现在生意怎么样?”
“还行,能维持生计。”
“拆迁的事听说了吗?”
“嗯。”
“我前两天去南城,这事是变不了了,南城和云安政府好几年前就有了规划。”陈柏年看她:“周一估计就会召集代表去开会,你有什么诉求吗?”
周缘惊讶,“你是在?”
“住建部门,我来负责云溪街这次的拆迁和新医院项目。”
周缘点点头,“是这样啊。”
咖啡上来,陈柏年喝一口,继续说:“这个项目中标的未徕医疗集团背后是北城江氏,实力不小,开会的时候你们可以大胆提点要求,一切都说不定。”
江氏……
周缘抿抿唇,低声问:“北城的江氏为什么会来我们这个小县城?”
“省城要扩张,从周边好几个区县中选了我们,你可别小看我们这小县城,再说现在也不是小县城了,应当叫云安区才对,规划里云安区是重点发展区域。”陈柏年笑道:“所以啊,多的是大企业看中我们这块香饽饽。”
估计只是巧合,周缘也笑笑,移开了话题。
陈柏年为人谦和,言语张弛有度,一杯咖啡下来没让人有什么不适。
快五点,周缘看向外面逐渐多起来的学生,想着程静枫有没有去医馆接周小蝉,要是没去还得麻烦赵婶看着她。
对面男人忽然温声问:“方便加你个微信吗?”
周缘回头:“方便。”
加上微信,陈柏年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开口:“想不想去学校转转?你应该好几年没回去了吧?”
周缘看了他几秒,点头同意,“走吧。”
五点,太阳还火辣辣,周小蝉今天觉得没有力气,不想去大榕树玩,自己拿了张板凳放在门口,然后一屁股坐上门槛,双手撑在板凳上,举着下巴张眼看外面。
没一会,买好菜的路爷爷经过,跟她打招呼,“小蝉干嘛呢?”
周小蝉翘起个甜甜笑容,“路爷爷,我在发呆~”
路爷爷也笑,“要不要跟我回家吃饭?”
“我外婆也做饭,谢谢路爷爷。”
“那行,你继续发呆啊。”
又一会,环卫秦奶奶推着小推车过来,周小蝉跑回医馆,蹬蹬蹬拎出两袋垃圾,小脚一踮扔进装垃圾的推车里。
然后抓住推车把手,像是终于找到活干,“秦奶奶,我帮你推!”
那边秦奶奶正在扫垃圾,一见她整个小身板都快要被推车把手给吊起来,赶紧过去扶着,“哎哟我的宝,可别摔着了。”
周小蝉的确推不动推车,眼珠子一转,又去拿扫把有模有样地开始扫地,“那我扫地~”
秦奶奶看她干得起劲,坐到屋檐下休息,不忘记提醒,“树叶也要扫。”
“嗯!”
终于,在给秦奶奶添乱七八分钟后觉得累了,回去抱起自己的水杯咕噜咕噜喝水。
边喝边嘟囔说话,“阿婆……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刚刚三巷那边蒋伯说摔了,打电话来让过去一趟,赵婶匆匆拿上医药箱,边走边说:“你妈不回来了,等会你外婆来接你,阿婆要出去一趟,你去旁边阿姨家玩,不要乱跑。”
有时候素素阿姨和阿婆和妈妈都不在,周小蝉就自己一个人看着医馆,她一点都不怕,当下乖乖应:“嗯!”
赵婶到隔壁杂货店交代邻居,让她帮忙看着小姑娘,邻居也习以为常,让尽管去。
人一走,周小蝉又觉得无聊了,重新坐回门槛,支着的身体软趴趴趴上板凳,像团水一样。
等了一会,忽然一声清脆喊声传来:“小蝉!”
是黛黛!
周小蝉立即直起小身板,“黛黛!”
黛黛就住她们隔壁院子,还跟她一起上幼儿园,她喜欢黛黛!
黛黛也坐到门槛上,“小蝉,你在干嘛?”
“我在等我外婆接我。”
“那你妈妈呢?”
“她在和我新爸爸约会。”
黛黛疑惑:“新爸爸?”
“嗯,但是我妈妈说他还不是我新爸爸,我外婆说只是去见见面。”
“那你见过你新爸爸吗?”
“还没有。”
黛黛不太懂,跟她一起举起下巴,“小蝉,你新爸爸是好人吗?”
好人?周小蝉一下想到什么。
黛黛爸爸特别好,又高又帅,会送黛黛上下学,会给黛黛买好吃的,还会亲亲黛黛妈妈。
但是也有不好的爸爸,住对门的小二狗爸爸就经常打他骂他,还总是和小二狗妈妈吵架,好几回她都睡着了还被吵醒呢。
还有总是喝酒的清清哥哥他爸爸,清清哥哥爸爸一喝酒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外婆说他是在发酒疯,好可怕!
还有对面卖水果那个老是抽烟的叔叔,他臭死了,妈妈都不爱去他那里买水果。
她不想要这样的爸爸,周小蝉嘟嘟嘴,“黛黛,我不想要坏人爸爸。”
“可是我妈妈说坏人都会装成好人的。”
小女孩一下泄了气,“那怎么办呀?”
“我也不知道。”
没一会,黛黛妈妈来叫她回去吃饭,周小蝉又剩自己一个人。
她觉得无聊,拎起小板凳进屋,再爬上沙发,抱着她的小猪开始思考这个大问题。
要怎么才能知道新爸爸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
云溪街地处云安中心,老城区的房子低矮破旧,和周边发展已不相匹配,政府早有拆迁重建的打算。
云溪街项目比方子街立项更早,但由于文化保留问题一直拖到今年才正式开始招标。
地理位置好,发展潜力也高,几家大企业竞争激烈,四年前成立的未徕医疗集团背靠北城江氏,以绝对优势中标。
周五在南城开完会,江听澜原定计划是周六返回北城,不过他临时改主意,说要去云溪街看看,助理宋城只好改行程。
康养社区已经渐渐投入使用,他们住社区里的公寓型度假酒店,酒店按照五星级标准打造,各项设施服务逐步完善。
“江总,您是先休息还是现在出发去云溪街?”
站在窗前的男人沉吟片刻,低声道:“去云溪街。”
县城不大,从方子街到云溪街就十来分钟。
车子停下,项目负责人一行立即迎过来,为首的李文全弓身开车门,恭敬道:“江总。”
江听澜抬步下车。
李文全身后几人没对接过集团领导,当下只看了一眼,都惊讶不已。
听说这位江总四年前强势挤走江家其他继承人接管整个江氏,并于同年成立未徕医疗集团,此后发展迅猛。
未徕医疗主攻老年康养,次年拿下方子街康养社区项目,今年中标云溪街康养医院项目。
原以为掌权人是个老谋深算的中老年人,没想到……
几人交换眼神,眼里依然是不可思议。
这位江总十分年轻,估计都没有三十,面容清售,眉宇间处处透着矜贵与沉稳,一身裁剪合体的西服勾勒出挺拔身姿,身上气质清冷逼人,看着不像好相处那一类。
还有旁边跟着的助理,同样眉眼端肃,一脸精英范。
李文全伸手示意,“江总,这边请。”
男人微微颔首,众人一起往云溪街里走。
云溪河管理不错,水质干净无异味,两旁建筑低矮但十分有当地特色。
当初拆迁立项停滞的原因是有部分领导想要保留云溪老文化,也有人觉得房子老旧容易出现安全问题,再来这里没有能够支撑当地发展的特色经济,发展旅游业也没有开口,不如索性将云溪街融合进整体康养规划里面。
直到未徕医疗的方案允诺只拆除危险建筑重建,保留云溪街整体架构,双方这才找到一个平衡点。
宋城今天也是第一回过来,感叹道:“这地方确实不错,好好打造做旅游景点也不是不行。”
除了临河而建的云溪街,街道两旁还有往里延伸的各条巷子,巷子里大部分是居民区,还有幼儿园中小学,小公园等等。
走了一会,江听澜脚步停下,抬头望向写着“云溪小学”几个字的招牌。
往里看,是一眼望到头的校园环境,两栋教学楼,一个操场。
李文全介绍:“云溪街这一块人口流出严重,现在幼儿园和小学一年招一个班都快招不满了。”
江听澜轻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一路都是些民生为主的店铺,理发店、五金店、面馆……这个时间人流三三两两,生意还不算太差。
走走停停,最后来到尽头大榕树广场。
江听澜再次驻足。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些。
李文全主动解释,“这颗榕树树龄约两百年,原先我们的方案是要移植到别处,后来方案修改,留了下来。”
江听澜目光掠过支着小桌子打牌的几个老人,最后定在不远处的医馆门牌上。
李文全顺着他视线望去,“江总,要不要过去看看?”
江听澜侧过半个身,沉声道:“今天先这样,回去吧。”
晚上还安排了用餐,李文全有些犹豫,“江总……晚上……”
宋城及时接话:“江总这两天忙,晚上需要休息。”
李文全:“哎,那好。”
人群散去,江听澜这才重新走向医馆。
医馆安静,听着像是没人,他来到门口,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医馆不大不小,面向正门的是一面药柜和调剂台,一侧是问诊桌,桌面上整齐放着医案和纸笔,另一侧是休息区,一套年代久远的光滑实木沙发和茶几,茶几上不少少儿玩具,沙发也歪歪扭扭放着几个玩偶。
江听澜目光在那只小猪玩偶上停留。
宋城纳闷道:“门开着,没人吗?”
可能听见声音,一米多高的调剂台后突然冒出来个毛绒绒小脑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眨了眨,卷翘睫毛也跟着颤动。
来病人了!
周小蝉小手撑着台面,踮脚努力坐上高高的椅子,然后学着妈妈的样子,一本正经,但小嗓音还满是稚气,“你好~哪里不舒服?”
江听澜眸色暗了暗,往里走两步,又停下,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蝉歪歪脑袋,“周小蝉,不是馋嘴的馋,是叽叽喳喳的蝉哟。”
周小蝉。
江听澜无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
“你妈妈呢?”
“我妈妈……”周小蝉猛然停下,妈妈说,不要相信陌生人。
她看了一眼这个帅帅叔叔,眼睛滴溜一转,又看门口。
等听到隔壁阿姨的大嗓门才放一点点心,隔壁阿姨可凶了,经常把叔叔凶得不敢说话,她还会拿扫把打叔叔呢!
周小蝉捏紧小手手,睁大眼睛鼓足气势:“我妈妈很快就回来,很快哦!”
江听澜没错过小女孩一系列表情和动作,莞尔一笑。
静了几秒,他再问:“那你爸爸呢?”
这次周小蝉就没有犹豫了,应得特别大声:“我爸爸死掉啦!”
隔壁张姐听见旁边有动静,立即放下手里的活过来。
先看见的是两个陌生男人的背影,张姐随手抄起门口的扫把,放轻脚步走过去。
怕是坏人,本来想趁人不备先下手为强,可里头看见她的小崽子先露了馅,喊声响亮:“阿姨!”
小女孩脸上满是笑容,看着是没事,张姐放下心,可等看见两个回头来的男人,先是一愣,好家伙,真俊。
随后心又提起来,这两人不像是本地人,面也不善,她加重声:“你们是谁!”
调剂台后小姑娘跑到身边,张姐揉揉她发顶,压低声音问:“小蝉没事吧?”
周小蝉摇头,“阿姨,我没事。”
张姐将女孩推到身后,再眯了眯眼盯着这两个人,“赵婶出门看诊去了,你们要是看病下次再来。”
这明显是把他们当坏人,宋城想要开口解释,被旁边人拦住。
江听澜望向躲在女人身后探出脑袋看过来的女孩,嘴角浅浅勾了勾,随即转身离开。
屋内交谈声传出:“小蝉,不要相信陌生人,下次他们要是再来就马上过来找阿姨,知不知道?”
“嗯嗯!”
“你妈相亲还没回来呐?”
江听澜身形微顿。
小女孩声音清脆:“阿婆说妈妈不来了,等会外婆来。”
“那行,你跟我过去,别自己一个人待着了。”
“好~”
身后动起脚步,江听澜这才继续往前。
回到酒店,宋城让人送饭上来,再来到办公桌前:“江总,江老爷子托人捎话,让您给他回个电话。”
男人声音淡淡:“知道了。”
回来这一路江听澜脸色都很沉,和以往工作时的严肃不同,宋城没揣摩出来是因为什么,此刻微垂的眉眼也同样看不出情绪。
估计是北城江家那边又出了什么事,宋城小心离开。
宋城不是一开始就跟着江听澜的,入职时整个江氏已经在他手中,工作两三年自己才慢慢摸清些什么。
其中最令人震惊的不外乎——江听澜是前江总的私生子。
那时候前江总缠绵病榻,前江总的兄妹和两子一女为争遗产斗得不可开交,江老爷子索性找回同样有继承权的私生子,本意是利用私生子让儿孙们团结一致对外,却不想几个月后江老爷子直接将整个江氏管理权交到了江听澜手上。
他们外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前辈们只说有两个月公司交给前江总长子来管,那两个月里管理和业务一片混乱,股价跌停,后来换成江听澜,江氏才渐渐回血。
打工人不在乎什么豪门争权,只在乎自己拿到手的工资,这两年江氏在江总手里蒸蒸日上,他们的福利待遇也越来越好。
从另一层面上来说,这意味着江总的地位越加稳固。
不过作为特助的宋城比其他人看见更多东西。
江老爷子可不是善茬,江家那些子孙自然也不肯将自己利益拱手让出,江总的处境其实并不乐观。
办公桌前男人已拨出电话,宋城轻轻带上门。
一个小时后,郭扬敲响房门,等了一会里头人才出来开门。
男人刚洗完澡,只下半身裹了条浴巾,大方展示不输健身教练的好身材。
郭扬目光上下流连,喷喷声:“江总你这……”
江听澜睨他一眼,神情冷淡,转身进屋。
郭扬立即推上行李箱跟进去。
一眼先看见的是桌面上一动未动的高级套餐,郭扬皱眉,“怎么又不吃饭?”
“等会吃。”
“怪不得你们这些霸总都有胃病,饭有一顿没一顿地吃,能不生病吗?江听澜,好歹你自己曾经也算半个医生,这些道理还要我教你啊?”
江听澜换好衣服出来,倒了杯水坐到沙发,再开口声线低沉,“项目新方案有改动,你再仔细看看。”
俩人是大学舍友,同为临床医学的学生,江听澜毕业后回家继承大业,自己则继续深造。
但没造出什么来,去年江听澜联系上他,说让来公司帮忙,郭扬以为是简单打打杂,没想到一来江听澜就给他丢了个康养医院的项目。
郭扬没做过这些工作,但医学生的学习能力和坚韧性去到哪个行业都不会输,他也非常珍惜这个机会,去年立项之初就牟足了劲投入。
郭扬坐到对面,正经道:“看过了,这样也好,保留当地特色,那条街打造打造能做起来,不过我有些担心,周边老房子都拆了,人流量恐怕不够。”
“先建医院,云溪街东面那块是住宅用地,到时候会有新小区。”
“那不成问题了。”
郭扬再看过来时笑容意味深长,“听澜,我今天才猛然想起个事,我记得周缘说过老家是南城附近的一个小县城,不会就是云安吧?”
男人瞥来一眼。
郭扬不太确定,“你该不会是为了周缘才揽下这么多项目?”
但想想这个原因不太立得住,云安要打造成康养大城,未来前途不可估量,资本家们没人不想分这杯羹,未徕作为康养医疗企业对这个项目早就有规划。
而且俩人都分手这么久了,更重要的是他还听说……
郭扬看过去,这人神态清冷,黑眸近乎冷漠。
他试探问:“你知不知道周缘结婚有了女儿这件事?”
对方没有接话。
入住率还不高的酒店四周也静寂无声。
郭扬识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都能听说,江听澜怎么可能不知道?
俩人聊了一会项目,临到末尾,江听澜眉心拧了拧,随即拿过桌面上一个小药盒,熟练取出一粒药片就着水吞下。
郭扬叹气:“饭就在那,怎么就学不会好好吃呢?”
江听澜从烟盒里摸出细长香烟。
打火机刮擦两声,蓝色火苗随之跳跃。
袅袅青烟随空气流动开来。
“听澜,你这几年染上不少坏习惯。”
……
周一,周缘和街道王主任,还有七八个街坊们去政府开会。
王主任对她寄予厚望,“小周,你是我们整个云溪街学历最高的人,等会你可要好好和他们谈判,可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到时候我们房子没了地没了,还被人坑。”
有人附和:“就是,这些资本家可会糊弄人,说什么开会,不就是想骗我们什么都不懂,我儿子说了,要是我们不同意拆迁,政府也没办法。”
拆迁的消息传了这么久,大家心里对拆不拆早有主意。
云溪街虽然是大家生活了几辈子的地方,但是跟不上外面经济发展毋庸置疑,年轻一辈在外面买房的买房打工的打工,剩下的都是老人小孩了。
真真实实拿到手的新房子和钱比情怀更有价值。
周缘心里依然没做下决定,她既想要留住爷爷和父亲的医馆,又明白也许拆迁才是新的出路。
拿到钱,去人多的地方重新开张,又或者入职医院、大中医馆,无论哪条路都比死守要强。
还没到,周缘手机先来消息。
陈柏年:【来了吗?】
陈柏年:【今天项目方大老板也在。】
周缘打字回:【好,准备到了。】
到门口,远远就看见陈柏年在等着。
王主任热情迎上去,“小陈啊,还麻烦你出去接我们。”
陈柏年视线越过来看了一眼隐在人群中却依然清丽耀眼的女人,温和笑:“走吧王主任,就等你们了。”
“哎,那快快快。”
会议室在二楼,陈柏年领他们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周缘没敢多看,跟在后面,本来想找个不起眼位置坐下,但王主任大声招呼:“小周,你坐我这里来。”
周缘只好往前走到王主任旁边。坐好,她小心挪了挪椅子。
“周缘?”
有人喊,周缘一抬头,霎时僵在原地。
空气也在这一刻静止流动,闷得她瞬间喘不上气。
喊她的是坐在主位左手边的郭扬。
陈柏年诧异,“郭总认识周缘?”
郭扬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人,心里咂摸两声,不单纯,绝对不单纯。
他笑笑不多解释,“大学同学。”
王主任一听,趁机套近乎:“这位郭总也是北城大学的?”
郭扬:“是,好了,都到的话,那江总我们开始?”
已经低了头的周缘感受到那道目光移开,对方跟着吐出的话语没有温度:“嗯。”
她攥紧手心。
知道这个项目由江氏旗下的公司开发,但她从没想过江听澜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设想过重逢的场景,所以短暂慌乱过后才恢复镇定。
陈柏年介绍三方到场人员,居民代表只介绍到王主任,随后说:“王主任,根据最新方案,云溪街临河店铺会保留重建,你们可以选择留下店铺或随住宅一起拆迁,我们之后会入户调查确认,沿河巷子住宅拆迁方案不变,你们也看过文件,今天未徕的江总正好在这里,有什么疑问可以当场问。”
王主任将大家讨论的要求说出来,“云溪街和方子街位置不同,我们觉得还是按照方子街的赔偿方案来不太合理。云溪街东面规划中是要建小区,我们的要求是在赔偿方案的基础上每户再按人头分一套房子。”
这次拆迁一共涉及208户,208户,每户一套房子,让大家大胆提要求的陈柏年都倒吸一口凉气。
场面僵住。
王主任手碰了碰周缘大腿,示意她也说两句。
来之前王主任就跟她说过他们的计划,云安县自从撤县设区后房价飞涨,现在一套房最低也要五六十万,每户一套的确是狮子大开口。
王主任的设想是他们要是不同意再慢慢降低要求,但起势要高。
周缘原本对这“方法”没什么异议,也列了许多支撑证据,比如康养小城建起来后位于中心位置的云溪街一带发展前途广阔,比如大家如何同心作战,要是不同意拆迁可能无法再继续。
但肚子里的话在见到他之后都犹豫着出不来。
多年没见,她不能再确定江听澜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江听澜。
王主任又撞她,周缘只能硬着头皮,“云溪街几百户居民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每家都有赖以生存的小店或活计,拆迁不仅是拆了家,还断了大家的收入来源,我们认为目前的方案的确存在一些不合理的地方。”
宋城听得皱眉,“我们目前的方案已经是按照省城标准来进行赔偿,远超市场评估价,再加一套房更加不合理。”
王主任轻轻一拍桌子,“小周说得没错,拆迁后我们几百号人都没了工作,你们说这要怎么办?”
边上一直在看戏观察的郭扬这才接话,“没有拆迁还负责安排工作的道理。”
王主任脸一沉,“那就不拆!”
代表们纷纷应和:“对,那就不拆,我们才不稀罕你们几个臭钱!”
场面越来越僵,陈柏年赶紧出来打圆场:“王主任,咱们不是说好今天好好谈?江总既然坐在这里,就已经给了我们非常大的诚……”
“不必了。”主位上男人站起来,拢了拢黑色西服,冷声道:“既然你们是打了大捞一笔的主意过来谈,那这个项目我们不要也罢。”
说完抬步离开会议室,背影决绝冷淡。
郭扬看了一眼对面女人,赶紧跟上。
等项目方一走,大家炸开。
有人指责:“老王,早说了不要狮子大开口,这下好了,直接把人赶跑。”
还有人说:“我儿子就等着这笔钱娶媳妇呢!”
“人家本来给的钱也够多了。”
“现在怎么办?不会真不拆了吧?”
乱成一锅粥。
陈柏年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左右看看,先追了出去。
周缘坐在原地。
心绪却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