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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的摄政王,竟是失忆被卖入我家无数次被我折磨的护院奴才!(完结)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我家的护院平安,竟是镇国公府失踪三年的小公爷。可我昨日才罚了他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

我家的护院平安,竟是镇国公府失踪三年的小公爷。

可我昨日才罚了他二十板子。

我爹提醒我:「两年前,你曾逼迫他当街学犬吠。」

嫡母也提醒我:「去年,你将他救命恩人的女儿嫁给了个跛子。」

还有很多……

所以平安离开齐府时,我爹巴巴地送上金银细软,他一概未收,唯独要走了我。

1

镇国公府的老管家上门认人,趴在平安的床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公爷,是老奴来晚了。」

我躲在门边抻着脖子看,以为平安叫人打死了。

二十板子,应该……不至于吧。

正巧平安抬头瞧见我,他凝眉哂笑,捂着浸出血痕的后腰坐起身。

他没有从前的记忆,分辨不出面前的老管家是谁,可也大概知晓自己身份贵重。

是以刻意地指了指面前几大箱子的金银,冷声道:「老爷,我无功不受禄,只是三姑娘……」

我爹睁圆了眼睛,半刻不曾犹豫:「凭您处置。」

他最懂察言观色,也明知道平安恨透了我。

我跪在爹和嫡母身前,将平日讨人欢心的巧嘴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却铁了心地要将我送给平安,不,是段书怀……小公爷。

嫡母扶我起来,在我胳膊上重重地拧了一把,我习惯性地咬紧牙关,不敢作声。

「燕柳,能进国公府是你的造化,若混得好些,你小娘也跟着享福不是。」

商贾人户地位低,哪里得罪得起手握兵权的镇国公。

何况我爹女儿多得是,缺我一个还省了嫁妆。

为了小娘,我也只能乖顺听话,可他们怕节外生枝,还是没让我再见小娘一面,只说她身子不好,见不得分别场面。

2

冀州到上京的路不远,只需三日车马。

我一路小跑地跟在马车后,段书怀则悠闲地坐在马车上。

行至半路,脚上的水泡已经陆续地破溃,每抬脚一次,都疼得咧嘴。

我知道,他是在报复。

去年初春,嫡母带着家中六位姑娘一道去佛寺进香。

每人都有一名护院近身保护,段书怀负责保护我。

因着行程定得仓促,府中车马紧缺,护院们先到先得,唯有二姐姐的护院没得着马匹。

二姐姐是嫡母的女儿,最是护短也最要脸面,我瞧她脸色不好,便叫段书怀让出了自己的马。

他全程跟着跑到了佛寺,足足地有四十里路。

回府后,二姐姐就送来了一匣子上等燕窝,对我小娘的咳血症很受用。

只是,实在对不住段书怀。

如今,算我罪有应得。

随段书怀回到镇国公府,我还心存侥幸。

兴许是认错了人呢!

可看到国公爷,便彻底地死了心。

段书怀和他爹,不能说长得一模一样,也有八分相似,据说另外两分像他娘,可国公夫人忆子成疾,去年过世了。

国公爷说起那日,太子出巡遇袭,段书怀拼死保护,当胸中了一箭后跌落山崖,三年来遍寻不得。

「我儿福大命大,甚好,甚好。」

武将出身的镇国公喜极而泣。

段书怀说是猎户胡老汉救了他。

胡老汉是翠喜的爹,而翠喜是我的贴身丫鬟。

去年我做主把她嫁给了一个书生,虽有才华,却天生跛脚,奈何翠喜真心地喜欢。

这桩事,可算不得我的「恶行」。

3

段书怀将我安置在勤径院中做丫鬟。

这是他住的院子。

赶路三日,我的脚站不稳,腿也不受控制地哆嗦。

段书怀冷声道:「疼吗?」

「回小公爷,疼。」

他轻哼:「三姑娘向来只重自己的利,合该多叫你疼一疼。」

「小公爷所言极是,燕……奴婢记下了。」

我出身商贾人家,从小耳濡目染,最会察言观色,眼下只有哄他顺心,才能好过。

可他说得对,我也得知道自己的利在哪。

「若日后……小公爷气消了,能否放奴婢回冀州,见我小娘?」

段书怀不屑:「先做好看门的狗,再做回家的梦。」

话毕,他进了屋子,留我在门口值守。

他是真的记恨我。

段书怀进齐府,是翠喜引荐的,只说是她的远房亲戚,身手好,人老实,要的工钱也少。

我连身契都没要,便留下了。

起初,他看起来有些木讷,做事也不够圆滑,我对他也就多照拂些。

后来,他无意间得罪了勋哥儿,那是我爹唯一的儿子,宝贝得紧。

勋哥儿要打断他的腿,我情急才说,不过一条看门狗而已,何苦为他糟心。

勋哥儿仍是不依不饶,我只好要段书怀当众学了犬吠,这才息事宁人。

自那以后,他就再不与我亲近。

也不知是他倒霉还是我倒霉,总有各种事端叫他受我连累,打板子更是家常便饭,也难怪他恨我。

如今,我成了他的看门狗。

合该是因果循环。

等欠他的还清后,我再想辙离这里,小娘身边可不能没有我。

4

段书怀活着回来的消息,很快地传遍上京。

陛下与太子先后驾临国公府,赐下恩赏无数。

我见着这两位后,自认为再看见谁都会心无波澜。

闻太傅家的掌珠却是例外。

她跟旁人不同,见到段书怀没有絮叨「你当真不记得我了」云云……

而是大方地介绍道:「我是闻淇,淇水汤汤的淇,你最好朋友的胞妹。」

她言语爽朗,又生得鲜眉亮眼,不像出身文官家,倒像个女将军。

听说,她还是未来的太子妃。

不多会儿,闻淇的兄长闻煜也进了门,闻淇笑他脚程慢:「我哥是个有福享的,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

闻煜也不反驳。

他同段书怀站在一处,身量相当,气质却截然相反。

闻煜的眉目温和,不笑的时候唇角也是弯着的,看起来很好相处。

「燕柳姑娘,缘何攀在围墙上?」

我给段书怀守了三个多月的门,闻煜是唯一记得我名字的人。

我正想叫他小声些,却看见段书怀跟在身后疾步而来,语气急躁。

「你要逃?」

我想说不是,可他轻身一跃,拽起我的衣领便丢了下去。

我的背重重地摔在地上。

段书怀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喊了人架起长凳,罚了我二十板子。

闻煜刚要为我求情,就被下了逐客令。

勤径院内听不见我的叫喊声,只有不成句子的微弱字眼:「家信,我,小娘……」

我只是想给小娘去信报平安,阖府没有肯帮我的,只能出此下策。

段书怀冷眼旁观。

板子一下下地打在我身上,渐渐地没了声息。

我欠他的又还了些。

可是,真的是疼……

5

闻煜叫闻淇送来上好的金疮药。

她按着我亲自上药,原本豁然的神色,在看到背上那鲜红一摊时,瞬间黯淡,直骂段书怀心狠。

「书怀哥原是最宽厚的,也不知这三年发生了什么,叫他这般待你。」

我倒是知晓,可我不敢说。

夜里,我发了热,思绪很混乱,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做梦。

迷糊间,我感觉到额头覆上了冰凉的触感,耳边有低低的呢喃。

「你做什么要逃,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大抵……是梦吧。

这次重罚后,段书怀对我宽纵许多,允我出门,只是从不给银子,防着我跑。

宫里的中秋夜宴,他也带着我近身伺候。

我为他布菜,放在盘子里什么,段书怀便吃什么,没有特别喜好,也没有不吃的。

陛下频频地问起段书怀,言语中尽是关切,连一旁的太子都没得到这般关注。

宴饮过半,段书怀下首位的常小侯爷抻着头过来,略带羞赧地说:「书怀兄,我瞧你那道芙蓉锦一点没动,是否不爱吃?」

常小侯爷生的富态,最好口腹之欲,他盯着段书怀桌子上那道江南名菜直咽口水。

虽然不合礼仪,但此刻没人注意,段书怀便叫我将那道菜给常小侯爷端去,我犹豫着不动。

常小侯爷以为我护食,叫自己的近侍给拿了过去。

段书怀厉色地瞥了我一眼。

不多会儿,常小侯爷便燥热难当、脸颊通红,身体不受控制地舞动起来。

口中不断地念叨:「红烧蹄膀、翠玉肘子……我要吃,我全都要塞进肚子里……哈哈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惹得一众人侧目,陛下更是露出不满的神色。

索性常侯爷及时地叫人堵住了他的嘴,又借着酒醉的名义将他带了下去,常皇后也赶紧为侄儿遮掩,这才免去一场重罚。

6

回到勤径院,段书怀屏退左右。

「那道芙蓉锦里有什么?」

他果然看出了端倪。

我直言:「回小公爷,是竺心草,外表形似芽菜,但有毒,不认得的人根本分不出。」

「致命吗?」

我摇了摇头:「可致幻,便如常小侯爷一般,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地说出来。」

齐家是做药材生意的,我为了讨爹欢心,自小熟背药典,那道菜上来后我就认出了竺心草。

又看了看旁人桌上的,都是寻常的芽菜,便知不对劲,所以没有给段书怀吃。

他的脸色不大好,即便失忆了,也明白御前失仪的后果。

宫里竟然有人要害他。

「说说吧,为什么帮我?」

我心下欢喜,等的就是这句话。

「奴婢想将功补过。」补的自然是从前对他的种种不好。

段书怀轻哼道:「果然别有用心。」

但他默认了我的说法,我不放心,同他签了契据,还是白纸黑字最可靠。

九月初,段书怀复职兵部,擢升三级,一时间风头无两。

他忙碌起来,我也没得闲,他吩咐我对勤径院里的大事小事多留心,若是宫里有人要害他,府中也未必干净。

可是这一举措叫镇国公对我起了疑心,他派人去冀州查我家的背景,意外地得知了从前的事。

我跪在众目睽睽下,等候发落。

镇国公面色铁青,握拳的手青筋暴起:「你可知我儿是谁……你怎么敢?」

他说的是我叫段书怀当街学犬吠的事,可他儿还能是……别的谁?

此时府中上下百余人皆聚在这处。

镇国公要我也感受下段书怀曾经的羞辱。

「汪,汪汪,汪汪汪……」

我听得见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嘲笑声,也知道没人可怜我,可我不觉得难堪,反而轻松很多。

叫足半个时辰后,老管家拿着寸宽的竹板抽我耳光,他力道很大,才两下,我的嘴里便充斥着一股子血腥味。

「你们在做什么?」

段书怀愤怒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他快步地穿过人群,把老管家推了一个趔趄,又拉我起身。

那样的目光,该是着急吧……

我轻呸一口,将嘴里的血吐了出来才道:「段小公爷,燕柳欠你的……还清了。」

不止还清了,甚至还加倍了。

见我笑得轻松,对面那人却慌了。

7

段书怀不讲信义,将我锁了起来。

连那日签的字据也不认。

我透过窗纸看他坐在门前石阶上,任凭国公爷怎么劝慰,也不肯离开半步,铁了心地要将我堵在府中。

那模样竟然有些好笑。

可我既决心不亏不欠,又怎会不留后路?

五日后,国公爷亲自劈开了锁我的门,叫宫里的内侍将我带走,说是皇后娘娘下懿旨要了我。

我四下望了望,没瞧见段书怀,便赶紧随内侍出了国公府,由着他们将我送入了常信侯府。

我心下明了,要我的从来不是皇后,而是常小侯爷。

「燕柳,我说话可算话?」

常小侯爷笑起来看不见眼,脸上的肉紧在一处,显得格外憨厚。

「多谢小侯爷。」

我知晓在上京的富贵窝里,得靠着一座大山去压另一座大山,才能获得一丝自由。

能压得住镇国公府的唯有皇家,但那些贵人很难瞧得上我,直到见了常小侯爷。

「我当你是食友,不是下人,叫我阿瓒就成。」

「是,阿瓒。」

中秋夜宴后,我寻机会私下去过侯府几次,递了几道药膳的食谱,都是这几年照看小娘时研制的,常瓒好吃是我亲眼见过的,自不会忍着不试。

几番下来,他对我的食谱开始有了期待,那我便有了谈条件的筹码。

我同常瓒说定,侯府管我吃住、护我自由,我做的每道菜他按着喜好付银子就成。

毕竟我还吃不准段书怀的心思,先留在上京总是保准些。

日头将才下山,段书怀便一身铠甲,风尘仆仆地登了常信侯府的门。

他神色凝重,眉头紧皱,瞧着像要吃人,抓起我的手便要带走。

常瓒知他身手,可瞟了眼锅里喷香的肘子,还是硬着脖子堵他:「书怀兄,燕柳是皇后姑母做主给我要来的,段伯父首肯了的。」

段书怀不肯撒手,言语冷漠:「我自会进宫请罪。」

他竟坚决至此。

我使了全身的力气,挣脱段书怀的手。

「小公爷,我不欠你什么了,现下说到天王老子处,我也是不肯跟你回去的。」

8

段书怀眸光微滞,常瓒趁机挡在我身前,挺胸昂首也还是要仰视段书怀。

对峙良久,段书怀的身形微微地有些不稳。

他的侧腰处尚有刀伤,血流正好掩在深色铠甲之下,没人察觉。

「齐燕柳,你不要后悔。」

我才不会。

言罢,段书怀竟真的走了。

还是闻淇来侯府串门子时提起,我才知晓,那日随陛下冬猎,埋在暗里的刺客从猎场深处突袭,段书怀护驾受了伤。

「淇儿,说了这会子话,快吃点水果润一润。」

常瓒亲手削好一只苹果,递到闻淇跟前。

这是他重金雇的果农在温室里潜心地培养的,不同于寻常品种,这果子有茉莉的香味。

闻淇吃了一口,直称赞味美。

常瓒笑得又看不见眼了。

闻淇见我站在一旁,先是一愣,倒也没多问什么,唤我一同坐,骄傲道:「我与阿瓒,便同我哥和书怀哥一般,是最好的朋友。」

我轻笑不语。

想着方才听说闻淇来了,常瓒撇下炖了两个时辰的翠玉肘子,小跑着迎了出来。

似乎,不只是待最好朋友的意味。

晚膳时,常瓒极力地推荐了我新研制的几道药膳,闻淇吃得酣畅,索性叫人把闻煜也请了来。

他来时,今日的主菜刚好出锅。

难怪闻淇总说她哥是有福享的。

闻煜见着我,眼里带着关切。

饭后他寻了个机会同我说:「燕柳姑娘,闻某贸然以你的名义给冀州去了封家书,回信在我府上,一直没得空给你。」

我那日挨板子前说的话,他竟都听懂了。

其实,我这些日子得了常瓒给的银子,已经雇了人去冀州探看我小娘,但是闻煜能这般,我也实在感激。

「多谢闻公子,我现下无事,这就跟您去取。」

取了回信后,我送闻煜一张食谱,方才看他吃这个最多,许是很合口味。

闻煜接过后笑道:「你是不是很不喜欢亏欠人?」

我微愣,可他说得对。

「别误会,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是待我不用这般拘谨,当作寻常朋友间往来便好。」

看他的神色,说的当是真心话。

况且我一个商户家的庶女,人家也图不到什么。

「好,我记下了。」

9

闻煜给我的那封回信从未拆封,我看过确认是小娘亲笔,文辞报喜不报忧,多是关切我的。

等了几日,我雇的人也来回禀,说没见着我小娘,跟门房打听,才知她被上京来的贵人接走了。

是镇国公府。

我后知后觉,段书怀说的不要后悔竟是这个意思,好卑鄙。

我带着火气冲到镇国公府门口,才想起先前当众受罚的事,没脸走正门。

「燕柳,你缘何又要攀围墙?」

闻煜刚好又在围墙之下。

「那个,闻公子,你先让让,我跳下去。」

闻煜依言挪了挪,可见着我要摔,他又挪了回来,我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怀里。

闻煜看着文弱精瘦,力气倒是不小。

我跳下来冲力那般大,他竟寸步未动。

「抱够了吗?」

段书怀的嗓门放得老大,聋子也给他震好了。

我现下对他无愧,嗓门比他还大。

「段小公爷,你可否还我小娘?」

说罢,我清咳了几声,喊得太用力了。

段书怀并不否认,挑起一边眉毛笑道:「说到天王老子处也不肯回来,怎么这话就忘了?」

还不等我再说几句,他便喊人送客,直接把我轰了出去。

他到底是要留我,还是不留?我一时还不清楚。

闻煜跟着我出了门,摇头无奈:「书怀学兵法长大的,有些事,我也看不太懂。」

可他也说,段书怀定然不会伤害我小娘。

不知怎的,我愿意相信闻煜。

但他说的话,细琢磨有些不对劲。

「闻公子,你的意思是……段书怀他恢复记忆了?」

闻煜点了点头:「前几日巡查营防,叫匹疯马冲撞了,昏迷了两天,苏醒过来就恢复了记忆。」

段书怀也不知是犯太岁还是遭谁忌恨,这几年灾祸不断。

可闻淇不是说,段书怀素来宽厚,怎么待我还是这般?

10

后来我发现,段书怀同从前相比,的确有些变化。

比如,我赖着上门给他做吃食,想求他让我去见小娘。

若是从前,他会直接告诉我行或者不行。

可现在他会叫我陪他一道用饭。

老管家特意地指明哪几道菜是陛下赐的,大抵是我不配吃的意思。

段书怀却故意地将那些送到我跟前,又淡声地对老管家说:「我没让你说话,自去领罚。」

言语中的压迫感,从前可没有。

在我家做护院的平安,虽然孤僻不合群,但总是略显稚拙,没这么凌厉。

饭毕,段书怀拿出了一条手帕。

我认得那绣工,是我小娘的。

自打她身子坏了,已经很多年没动过针线。

段书怀却说我小娘的咳血症好了许多。

我不大相信,因为冀州的郎中都说这病治不好。

他瞧得出我不信,却也不多解释。

只是眼神中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小公爷,您不如直说,如何才能放了我小娘?」

段书怀拿起手帕轻轻地擦拭唇角,又扯出一个笑:「来人,送客。」

我又被轰走了。

一连五日,我都没再去过。

段书怀却刻意地派人给我送了些绣品,都出自我小娘之手。

我有些愤懑,他这是把我小娘当苦劳力了?

直到看见绣样都是燕儿和柳枝,才知她是在想我。

可我也只能干着急。

太子殿下近来食欲不振,太医试了好些药也不见起色,皇后很是担忧,常侯便提起了我的药膳。

一连几日,我都在东宫。

这日,负责传膳的宫人忽感肚子绞痛,便指了路叫我送菜。

奈何东宫实在太大,走着走着就岔了路,错过了传膳的时辰。

更不巧的是,我听了些要命的话。

「那些废物,全都没能得手。」

「殿下少安勿躁,无论如何,您都要记着自己是陛下与正宫娘娘嫡亲的太子。」

「舅父忘了吗?段书怀也是父皇的嫡子。」

「这……陛下到底还没认他。」

「不过是时间早晚……」

我尽量地让自己平静下来,慢慢地后退,生怕手中的餐盘发出一点响声。

可还是叫人发现了……

闻煜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他比了噤声的手势,握着衣袖将我带到别处。

「你……也听见了?」

我结结巴巴地开口,闻煜神色平静地点头。

「燕柳,回去吧,别跟任何人提起。」

还好,他不是来灭口的。

「段书怀……也不能知道?」

「书怀他应该很快地就会知道,不过不会是我们同他说的。」

我不懂闻煜的意思,但他听了这么惊人的皇家秘闻,还能这般淡定,按着他说的做定是没错。

11

出了东宫,我没上马车,想自己走走冷静冷静。

我怎么也没想到,段书怀竟是皇子,我罚过皇子,要命的大罪……

早前听说镇国公的胞妹是陛下的结发妻子,当年夺嫡时死于乱军之中,刚出生的幼子也没能幸免。

陛下登基后追封她为孝和皇后,小皇子也入了皇室玉牒,应当就是段书怀了。

原来他长得与镇国公相似,是外甥肖舅。

正想得出神,我的身体猛地腾空而起。

段书怀策马疾驰而来,将我一把捞起放到他的马背上。

「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去去,去哪儿都行,这位现在真是我惹不得的大贵人。

望着面前一个山头连着另一个山头,我实在没看出哪里美。

「真美,从来没见过这般美的景色。」

但是,好听的话还是得说的。

段书怀凝眉看我:「你管这叫美?从前没觉着你眼盲。」

我敢怒不敢言。

「那小公爷带我来这儿是?」

「这里空气极好,也安静,待着舒服。」

原来如此。

他的确该静一静,不然怎么接受那么惊人的事实?

「从前总跟闻煜一起来,后来他进了翰林院,我进了兵部,鲜少一起出来了。」

段书怀感叹的该是少年相知的友情。

想来也是,闻煜是太子未来的舅兄,而太子有心害段书怀。

他们会不会渐行渐远,也未可知。

「你是否对闻煜有意?」

「啊?」

「我问你对闻煜是个什么心思?」

「闻公子光风霁月,身份贵重,我……」

「不提那些,你喜欢他吗?」

今日的段书怀有点奇怪。

我该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对自己最有利呢?

「不喜欢。」

段书怀没再多言,但是眼里的笑没藏住,看来我说着了。

12

三月初,陛下祭祀宗庙,将段书怀的身份昭告天下。

并敕封其为云王,恢复本名景怀。

原本,因着对镇国公以亲子一命换下景怀的愧疚,陛下不曾动过认子的念头。

可近几年,景怀接连遇险,他深知再压着这事儿只会是害他。

月中,陛下命大理寺追查景怀此前多番遇袭之事,但查访结果没有传出来,只听说太子被罚在东宫自省。

景怀母家手握兵权,此番朝中局势变得不甚明朗。

这期间,我都没见过景怀,也不知他是如何接受身份的骤然转变,对于太子又是如何打算。

这些事也都是听闻淇提起的。

她担忧太子,可东宫现下进不去,便来同我学了几道小菜,想着借此传心。

「希望殿下吃了这些菜能多些胃口,少乱动念头。」

闻淇自然明白太子为何被罚,她分得清是非。

「淇儿你放心,太子表哥肯定会没事的。」

常瓒帮着烧火,蹭得一鼻子灰,原本愁容满面的闻淇,看见后立刻笑了出来。

我也笑,因为我看得真切,那炉灰是常瓒趁着闻淇不注意,故意地抹在脸上的。

云王府修好后,景怀驾临常信侯府,直言要领走我,如今他的身份不同,常瓒再也留不住我。

他很愧疚:「燕柳,我要食言了。」

我没怪他,还将新的食谱尽数地奉上。

因着景怀答应我,明日让我见到小娘。

从听竹园出来,景怀许诺我只要想见小娘,随时可以来。

我对他再拜行礼,万分感谢。

小娘说景怀对她很是照拂,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她的咳血症也好久没有发作。

不用在齐家委曲求全,她活得快意许多。

「你若想谢我,就真心实意地留在我身边,别整日地盘算着利弊。」

我觉着景怀话里有话。

「殿下可是不计较我从前所为了?」

他轻叹口气。

「平安会怨你,是因他想不通,为何对他那般好的三姑娘会接二连三地折辱他、惩罚他。」

这话说的,好像平安不是他一般。

「可我也明白,不能都怪平安,是我……醒得晚了些。伤害你的混账事已经做下,便再有千百句对不住,也补偿不了万一。你,且看以后……」

「殿下心胸豁达,燕柳感激不尽。」

见好就收,这个眼力见儿我还是有的。

「别急着谢,我还没说完。」

我等着景怀说下去,只见他眸光流转,将脸凑得离我很近。

「还有一句,是平安藏在心底不敢说,可我必须说的话……我肖想三姑娘,很久了。」

13

「你爹会舍弃你,你小娘护不住你,可我会宠你、惯你,给你一切我力所能及,只要你对我交付真心。」

景怀说这话,我即便掐自己一百下,也觉着是梦境,说实在点儿,我一个字都不信。

而且这梦,醒得很快。

上京都在传,陛下有意地为云王和丞相嫡女赐婚。

景怀听得这流言,急着堵我在门口,状若无意:「父皇允我嫁娶自由,外头传什么,都是没影的事,别信,别听。」

我点点头,故作乖顺道:「好。」

但是,东宫那位似乎沉不住气了。

若叫兵权和朝中最有权势的丞相都归于景怀,那他的地位当真岌岌可危。

端午前夕,太子殿下的禁足解了,借着举办龙舟赛的名义,将丞相嫡女傅采织邀来参加宴会。

景怀带着我寻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待我珍视更是丝毫不掩饰。

傅采织并不在意这处,她正轻摇团扇瞧着龙舟胶着战况,同身边贵眷聊得热火朝天。

不知怎的,桅杆竟意外地断折,几位贵眷一同掉到了湖里去。

侍卫们纷纷入水救人。

太子也不顾仪态地下了水。

「小心,别叫旁人误伤了去。」景怀伸手将我拦在身后。

我大抵猜得到这是太子的盘算,想要英雄救美,可惜终究还是落了空。

傅采织是被闻淇救上岸的,她吐了好几口水,发髻散乱,人也吓得花容失色,双手一直紧抱着闻淇,不肯松开。

太子在水中扑腾了许久一无所获,便自顾自地爬上了岸,周身污水尽显狼狈。

那日以后,傅采织成了闻淇坚定的拥护者,连带着丞相夫人一道,逢着宴饮就要夸赞这个未来太子妃一番。

有几个不长眼的说闻淇不好,傅采织竟派了人绑去暴揍了一顿。

听说这事儿,景怀笑得前仰后合。

太子享齐人之福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不说,不定还培养了一个情敌。

14

就在这场风波将要过去之时,一桩宫廷丑闻却传扬开来。

太子在端午宫宴上,于值房内宠幸了一名宫女。

这事儿原本很好遮掩,也没有宫人敢随意地编排太子。

可不巧的是,偏偏是叫傅采织给撞破的。

她满心为闻淇抱不平,直接闹到了陛下跟前。

太子因此受了重责。

闻太傅乃两朝帝师,老年得子才有了闻煜、闻淇这对双生兄妹,虽然他人已经不在,可在朝中威望极高。

太子的做法就是公然地打闻家的脸,闻煜于朝堂上不卑不亢,跪求一个说法。

陛下不得不亲自安抚,这才息事宁人。

云王府内。

景怀正在徒手剥核桃。

只见他单手握着核桃,微一用力,核桃仁便自己脱了壳,退了皮,露出果实。

我接过后直接放进嘴里,一点苦味都没有。

「你欢喜,不是为这口吃的吧?」

「那殿下猜猜是为什么?」

景怀几乎是脱口而出:「太子那桩丑事,大抵是拜你所赐。」

他明明一直在陛下跟前,竟也猜得到。

我并不卖关子。

那日,我在宴会上实在无趣,因着身份微贱,没人愿意搭理我,便躲在一旁偷懒,正巧看见太子的内侍往傅采织的茶里放东西。

我觉着他要使坏,便用了法子,将茶饮调换了一下。

景怀听了我的话脸色骤变。

我以为这般做法不妥,会给他招来什么麻烦,正想告罪,他却道。

「何人嫌你身份低微,你说与我听听。」

我草草地报了几个名字。

次日便听说,那几人的父兄或多或少地遭了贬谪。

我若受了委屈,景怀是真的会出头。

15

太子表面上认罚,私下派人将服侍的宫人盘查个遍。

我害他出丑这事儿,终究还是没瞒住。

那日,景怀正在陪我写字,小厮急匆匆地送来两封信,他看过后眉头紧锁,刻意地避开我的目光说要出去一趟。

我的预感很不好,试探地问:「是我小娘出事了?」

景怀的眼睛错到一边,不敢看我。

「不止你小娘,整个齐家都……」

一夜之间,我小娘所在的听竹园十几口子人,连同齐家八十余人,尽数地被灭了口。

听竹园外,血染长街,成了我余生的梦魇。

我送小娘的尸骨回到冀州,连同所有亲人一同葬进了齐家祖坟。

也在她坟茔前暗下决心,这个仇一定会报,可我一介草民凭什么对抗一国储君?

……

那夜,我要将自己送给景怀。

他知道,我想要太子景卓的命。

「燕柳,你当我是复仇的踏脚石,还是……你的男人?」

我盯着他,良久:「殿下,太子曾多番加害于你,闸门已开,猛兽哪有不出笼的道理,是不敢吗?」

语带双关,挑衅意味十足。

可他还是竭力地克制,耐着性子哄我歇息。

我合眼假寐,迷糊间听得景怀的声音:「傻燕柳,你不用如此,我也会帮你的,一定……」

回到上京以后,景怀一改往日懈怠朝务的懒散模样,将陛下交代的几桩事办得滴水不漏。

也将太子留下的烂摊子处理得井井有条。

朝臣私下议论,如今的云王颇有陛下潜邸时期的风范。

有些话不明说是种智慧,可又有谁听不懂其中深意。

景怀要夺嫡了。

16

「殿下,您这是?」

这些日子,景怀都忙于朝中庶务,我鲜少在醒着的时辰见他。

今夜宫宴归来,他却刻意地堵了我在房内,身上带着酒气,瞧我的目光像是要把我燃了。

「燕柳,我可以……留下吗?」

他的言语中透着期待,还有一丝情难自禁。

见我半晌没有开口。

「是我孟浪了。」

言罢,他转身欲走,却被我唤住。

景怀身上的酒香不对劲,这味道同端午宫宴那日我偷换的茶饮很像。

难道……景卓又做出了这等下作事!

可景怀竟能忍着回到王府。

「殿下,好。」

我憋红了脸,说出这句话。

景怀得了首肯,便再难自持。

终是我脱口轻唤了一声平安,才算得救。

无论是段书怀还是景怀,都是平安,他虽怨我却也最是有愧于我。

景怀醒转后,很快地想明白是着了谁的道,可也顾不上那些。

「燕柳,我,我早已拟好请立王妃的折子,只等你点头。」

以他嫡皇子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是我可以匹配的,但只要他想,给我一个尊贵的假身份,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还是再等等吧。」

等我看见景卓死在我面前。

白日里,景怀不在府中,闻煜却来了。

自打云王府修好,他还是头回登门。

「燕柳,烦请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闻煜用手帕包着几根甘草状的药材。

我仔细地分辨后,回身叫丫鬟去打水再拿上我配的药胰子。

「闻公子,快些净手。」

闻煜很听话地照做,我同他解释。

「这草叫枯荣,很罕见,有剧毒,光是你拿着一路,就有中毒的危险。」

闻煜动作微滞:「那如果日日佩戴?」

「自是会侵入肺腑,回天乏术。」

我在闻煜脸上看到了恐惧,不安地问了一句:「是谁?」

他言带哭腔,却在极力地克制:「淇儿。」

我的心猛地抽动一下,猜想着可能又是景卓的手笔。

我随闻煜才进闻府,就听见有憨笑声传出,他告诉我,常瓒也在。

17

见我过来,闻淇拉着我坐下,转脸问向闻煜。

「哥,你拿走我的香包,也不知还。」

她面色苍白如纸,说话有气无力,依旧笑得肆意。

「我不小心弄坏了,改日赔你一个。」

「算了,太子送的东西多,也不差那一个。」

果然,又是景卓。

常瓒在一旁削苹果,迎合道:「就是,淇儿最大方。」

闻淇的身子一日差过一日。

太医全都束手无策,也查不出病因,或许查得出,但是不敢说。

宫外的郎中也没少来过,都是摇着头走的。

我去探望,每次都能看见常瓒躲在没人的角落里哭。

可回到闻淇身前,他总能乐得像个憨瓜。

他说闻淇最讨厌看人哭。

「阿瓒,景卓哥没来看我吗?」

闻淇已经无法起身,整日睡得多,醒得少,可只要睁眼就会问这句。

她自三岁起便知晓自己是要做太子妃的人,心里从未放过别人,唯有她的景卓哥。

常瓒骗她说睡着的时候,太子来过,其实从未。

「我哥呢?怎么也不在。」

闻煜此刻正跪在东宫门前,请太子去见闻淇最后一面。

整整两日,便是铁石也该暖化了,可东宫一直大门紧闭。

「殿下,帮帮他。」

我回到云王府,请景怀出面。

他也不犹豫,径直地闯进了东宫,吓得太子喊人护驾。

这样的懦夫,也不知闻淇怎会记挂不忘。

景怀抓着太子的胳膊,将他强按上马车,送到了闻府。

闻煜对着景怀行了大礼:「多谢。」

18

闻淇走的那日,院子里的茉莉花开得最好,香气透着门板飘进屋子,萦绕在她身旁,久久地未曾散去。

它们也在留恋这个浑身透着侠气的姑娘。

再见常瓒时,我吃了一惊。

他的一头乌发竟已白了大半,整个人憔悴恍惚。

再看不见那种没心没肺的傻笑。

「淇儿,燕柳来看你了。」

他每日都来闻淇的陵寝看她,怕她一个人无聊。

若闻淇爱的是他,该有多幸福……

我想事出了神,景怀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竟都没有察觉。

「燕柳,谢谢你。」

我不知他没头没脑的谢从何而来。

直到他拿出了那套试毒的银针,才明白过来。

太子不是不曾对云王府下手,而是我堵死了他所有的路。

但凡有可能用毒之处,我必定多番查验,确保万无一失,才叫景怀用,只是这些没告诉他。

景怀给了我一匣子银票,还有一个令牌。

「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决心不再拘我于王府里,由他庇护。

我还没来得及感动,小厮便匆匆地来报,闻煜出事了。

景怀阴沉着脸赶去太和门。

那是臣子入朝的必经之路。

此刻,闻煜就跪在那处,擎着祖上传下来的丹书铁券,状告太子无德,毒杀未婚妻子。

景怀要带走他,闻煜冷笑道:「如今闻家只剩我一人,何惧之有。」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陛下叫太医验了枯荣草。

可景卓只凭借两句,「莫须有」和「儿臣不知」,便轻易地化解危局。

闻煜在朝堂之上磕破了头求一个公道,却还是落了空。

他不会想不明白,景卓是陛下亲子,中宫嫡出,又是储君,怎能妄动。

可他为了唯一的亲人,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

结果呢?……

闻家的丹书铁券被陛下罚没,闻煜得了五十板子,叫侍卫遣出了朝堂。

三个月后,丞相嫡女傅采织嫁进东宫,成为太子正妃。

同年,太子迎娶江南首富之女入东宫为侧妃。

闻淇芳魂未安,她的景卓哥已经妻妾满堂,好生讽刺。

可这齐人之福他也未必享得。

毕竟傅采织不是为着爱他,才嫁给他的。

19

负责监视景卓的探子来报。

「太子被太子妃迫着去闻家陵寝祭拜。」

景怀见怪不怪。

「傅采织这人能处,有恩她是真的还。」

傅采织嫁进东宫,便以太子的名义对外宣称,他们夫妇要为前太子妃守丧三年,这期间食素,清欢。

景卓新娶的侧妃也不敢造次,他只能憋着做了三年和尚。

「他踏着淇儿的尸身,得了丞相家的权势,总得付出些什么。」

我很同意闻煜这话。

他如今已进了内阁,凭着闻太傅的威望,在朝中培植了自己的势力,而这些全是为着对付景卓。

「燕柳,这次会在上京待多久?」

听见闻煜问话,景怀也凑着头过来听。

我想了想:「齐家的生意都已经回到我手上,应当不用总出去了。」

景怀空有兵权,在朝中却没有根基,在外又没有钱银撑着,想要夺嫡举步维艰。

好在这两年,我和闻煜已经能替他分担些。

送闻煜出门时,我提起了一个人:「听说你重用了魏尚?」

「是,他文章极好,是个堪用的。」

魏尚是翠喜的郎君,去年中了进士。

闻煜又补充了句:「若他没本事,便是你的面子我也不会给的,毕竟我不做那等利人亏己之事。」

听得这话,我有些臊得慌。

想起三年前,闻煜受罚后心如死灰、水米不进,我情急之下打了他一耳光,吼他只会做利人亏己的蠢事,以死明志给谁看,谁在乎?

「这脸,现在还疼呢。」

「对不住,当时也是……」

「无妨,逗你的,快回吧,仔细殿下寻人。」

闻煜还真是了解景怀。

我才进门,就叫他打横抱了起来。

「送个人磨磨唧唧,闻煜又不是找不见路。」

「殿下先放我下来,我从江南给你带了个人,你瞧瞧。」

20

眼看着那袅娜多姿的女郎走进门,景怀的脸色逐渐地变得铁青。

「齐燕柳,你给我送女人?你给自己的男人送女人?」

我轻叹口气:「殿下少安毋躁,你拿出本事来叫殿下看看。」

景怀气得捂住眼睛:「不看。」

不看正好,听也成。

静默的房间里,只听见这个女郎操着同我和景怀一般的声音说话,他也是震惊不已。

「这人口技了得,殿下留用吧。」

景怀和缓了脸色。

他可真是想不开,给他送女人这等事,对我而言无利可图,我才不会做。

况且,他也不是女人。

「卸了伪装,叫殿下看看。」

随着我的一声令下,一个俊美的男儿出现在景怀面前。

「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他终是点头收下这人。

这日下朝,景怀和闻煜一道回了云王府,两人都不大欢喜。

听他们议事,我大抵知晓这是跟景卓争差事争输了。

眼下进了雨季,漳州频发水患,景怀和景卓同时请旨前去治水赈灾。

这是解决实事,积累民望的好时机。

「我觉着倒也不必紧着这事儿,眼光放远看,如今西北战事吃紧,正是缺药短粮,此时出手才显雪中送炭。」

听我说完,景怀和闻煜不约而同地看向我,面露难色。

我无奈地叹气:「药材我出,银子也我出。」

这样的银子,我已不知花了多少。

他们二人依旧看着我,再绷不住脸上的笑意。

这个表情是……我被他们联合算计了?

「好燕柳,不生气,我们也是不好意思张口要。」

景怀蹲在一旁说着好话,一点儿没有朝堂上云王爷的气势。

闻煜清咳几声,寻个由头告了辞。

见没人在场,景怀的话越发地放肆,直叫我脸红到耳根,才作罢。

21

景卓才出上京五日,编排他的文章就在坊间流传开来。

多是嘲他养尊处优,身娇肉贵,不食人间烟火,我看过几篇,写得通俗易懂,但字字诛心。

「这个魏尚,有点东西,难怪闻煜用他。」

景怀很满意。

此番景卓的民望还没建起,便已经坍塌一半。

他也很快地送了一件回礼。

还没到漳州境内,景卓已经遇袭两回,丞相为首的太子一派在朝堂上狠狠地参了景怀一本。

而闻煜一派则力保景怀,两方争论得不可开交。

可这位风口浪尖的爷此刻正在府里用膳,吃得香着呢。

「丞相他们也是老糊涂,那般明显的刺杀,就差把『刺客』二字雕在脑门上,怎么可能是你?」

景怀扁嘴点了点头:「可……就是我啊。」

我惊诧:「你怎么想的呢?」

「没事吓唬吓唬他,哈——」

我一时语塞,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三个月后,景卓归京途中又接连遇袭,还没进上京,人就病了。

傅采织懒得伺候他,直接回了娘家。

皇后震怒,亲自到丞相府发难,却被丞相夫人好声好气地哄了回去。

景卓的病却越发严重,整日呆呆傻傻,不愿见人,后来竟命人封死了窗子,不想看见光。

丞相一众老臣,将矛头都指向景怀,奏本快要堆成小山了。

闻煜渐渐地落了下风,陛下也被吵得烦躁,下令景怀闭门思过。

他倒是乐得悠闲:「思过好,思过了,太子再有个什么事也怪不到我头上。」

我猜不到会有什么事,可是还真的发生了一件大事。

22

常瓒进言,重提太子毒害闻淇一事。

「臣亲耳所闻,太子殿下口口声声地承认毒害闻太傅之女闻淇,恭请陛下彻查。」

皇后不信任旁人,但是对娘家人并不设防,所以常瓒时常去探望太子,听得他的胡话。

若说从前常瓒对那桩事半信半疑,如今从景卓口中听得,再不信也是事实。

闻淇于他,太过重要。

即便那人是太子,是他的表哥,可若他当真伤害了闻淇,拼得一死也不能容。

「臣附议。」

闻煜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便俯身长跪。

以他为首的新贵臣下接连附议。

丞相本想力挽狂澜,眼见着局势一面倒,他也只得识趣地闭嘴。

闻淇被害的真相终于在一个月后水落石出。

常瓒去她陵寝前说与她听,已然泣不成声:「淇儿,你最不喜欢别人哭,你起来骂我啊,像小时候一样。」

京里人都说常小侯爷憨厚胆小,其实他胆子一点也不小,只是喜欢在那人面前装作胆小,讨她庇护,不过是因为他喜欢她。

「若淇儿爱的是他,我定会拼死为她退亲。」

闻煜的言语中满是遗憾。

「可她是真的喜欢太子。」

即便他是个那样的混蛋,也有个好姑娘曾满心满眼地都是他。

若闻淇也能像傅采织般清醒就好了。

太医诊治,说景卓得了失心疯。

陛下即便有意地袒护,这人也再不当用,只得颁布谕旨,言明景卓失德,废其太子之位,圈禁东宫,永世不得出。

丞相上疏辞官,为傅采织换来了和离书。可那位首富之女没那么幸运,只得陪着景卓终身幽禁。

23

这桩事了却,但景卓欠我小娘,以及我一家的性命,还没了结。

我袖中藏着刀,换了身宫女的衣裳,一步比一步坚定地走向东宫。

景怀却稳稳地挡在我身前。

「让开,你答应过我,景卓的命是我的。」

景怀寸步不挪:「燕柳,如今的东宫风声鹤唳,到处都是父皇的人。你杀景卓,就是我杀,谁杀他,都是我杀。」

我听明白了。

「景怀,你是怕动摇了你的太子之位?」

景怀并不否认。

「已经到这一步,你想我前功尽弃吗?」

我的心抽着疼了一下。

从前我以为他不愿夺嫡,是为着我才……

也对,这世上有哪个人能忍得下至高权力的诱惑。

「燕柳,你等我几年,我一定把景卓的命给你,可不是现在。」

我冷笑。

「如果我就要现在呢?你预备怎样?关我,还是杀了我?」

我忍了三年,为景怀做尽亏本之事,就只是要这条命。

「你可以……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他在威胁我,这么多年了,他还要不讲信义,还要威胁我。

「景怀,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可你会吗?」

我毫不犹豫地从袖中掏出刀,对准了景怀的心口:「你知道的,我眼中只有自己的利。」

景怀自嘲地一笑:「动手吧。」

对峙良久,我手中的刀没有近过分毫,景怀也未曾退过半步。

我爹说利人亏己的买卖不能做,否则只会拖垮自己。

对人,亦是如此。

24

景怀失信,也失了我。

冀州有我的生意,离开云王府的庇护,我也还是个女富商,总不会流落街头。

至于景卓的命,姑且再等上几年,我定是要问景怀要来的。

行至半路,树丛里杀出了两个不长眼的劫匪。

起初我是不怕的,这几年走南闯北地谈生意,身边也养了些高手。

可我忘了,那些人都是景怀给的,现下一个也没带。

劫匪人虽少,其中一个身手极高,三两下地便撂倒了我新雇的随侍。

我感叹这些废物浪费银子,心下却是慌乱的,可脸上不能显露。

「两位匪爷可知,劫了我的后果?」

那身手好的冷笑一声:「姑娘说说。」

我清了清嗓子:「云王必定会将你们碎尸万段。」

那两人闻言相视半晌,我以为他们怕了,可下一瞬,一张黑布便蒙到我的头上。

再看见光时,我在一个空旷的山庄子里。

旁边的屋子还有「呜呜」的声响传出,想来不只劫了我一个。

我知道自己已是砧板鱼肉,任人宰割,便软了语气:「二位匪爷,可是要财?」

「可是要……人?」

劫财好说,人嘛……

那二人也不出声,任凭我絮絮叨叨。

许是听烦了,那身手好的直接扛了我就往另一个屋子去。

我是彻底地慌了,口不择言起来:「你别碰我,云王景怀是我的姘头,他疯起来杀人不眨眼,他还吃人,你们……」

那人实在听不下去了,蒙脸的黑巾一揭:「齐燕柳,我什么时候吃人了?」

竟是景怀。

「还有,什么姘头,我是你男人。」

我定了定神,他是景怀,另外那个一定就是闻煜了。

「阿煜,你也别躲着了。」

闻煜也从外间走了进来。

我又被他们两个算计了。

先前的事还没消气,他们又这般,我的脸控制不住地垮了下来。

景怀也不说软话,而是引着我偏头去看。

25

房间一角的草垛子里正缩着一个人。

衣着华贵,可浑身邋遢,靠近时臭气熏天,脏乱得不成样子,像是在这里关了很久。

我走近分辨。

竟是景卓,他也被绑到这处。

景怀顺势递了把刀给我:「燕柳,去做你想做的。」

我有些发懵,若景卓在这里,那东宫里面那位是谁?

景怀咧嘴一笑。

我瞬间想到,是那个口技艺人。

可他是什么时候替换了这人。

当时又为何阻我进东宫,却不说明。

疑问虽多,此刻也不想了,仇恨早已逼退了理智,我拿着刀一步步地逼近景卓。

他连连后退,嘴里不停地念叨:「景怀,皇兄,皇兄,你救救我。」

全然没了平日趾高气扬的储君风范。

狼狈至极,真是愚蠢又可笑。

景怀清冷的声音自我背后而来:「景卓,这声皇兄本王不认,你当真该死。」

我也不再犹豫。

可就在利刃触及景卓心口时,我停住了。

我从没杀过人,手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我手中的刀柄握上了另一只手,白皙温软,力气却大,替我稳住了心神。

「别怕,燕柳,这业障我陪你一起承担。」

说罢,他猛地用力,带着我的手将利刃送进了景卓的心口。

是闻煜……

26

「你为何骗我?」

大仇已报,我的怒气一瞬间涌上心来。

景怀赔着笑坦诚道:「做戏嘛……」

「给陛下看的?为了太子之位?」

景怀摇了摇头:「那位子有什么稀罕的?能看着齐三姑娘自认亏本,也不舍得伤我分毫,才是万般珍贵。」

他在试探我对他的心意。

「我……也是吃不准在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才想了这个馊主意。」

他竟也明白是馊主意。

「现在吃得准了?」

景怀不停地点头。

「过去三年,我不敢奢求你心里有我,可我也怕,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

我知晓,他说的是实话。

其实景卓在回京路上某次遇袭之后,就已经被掉了包,关在这里。

那个发疯的太子还有不断地说出的胡话,都是景怀早就设计好的。

这事儿闻煜也知道,所以才能吃准气口,在朝堂上予以助力。

他看我脸色不佳,主动地担了大半责任,帮着景怀开脱。

我这才答应随他们回到上京。

「那个口技艺人,怎会甘愿代替太子装疯一辈子,圈禁一辈子?」

景怀看了看我:「我许他一家老少衣食无忧、生活富裕,并承诺十年内必还他自由。」

27

朝局大定,众臣都在等景怀被立位为太子,按说也是顺理成章,毕竟陛下只得了两个儿子。

可景怀却变回了从前懒散怠惰的模样,遭陛下斥责多回,也只当耳旁风,终日躲懒。

镇国公才从西北凯旋而归,就被陛下遣来做说客。

这舅甥二人在书房下了半晌的棋,也不知聊了些什么。

国公爷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又露出长辈慈爱的笑:「好孩子,你比我妹子有福气。」

这话也真是叫人琢磨不透,我岂敢和孝和皇后相提并论?

后来,景怀连早朝都推脱着不去上了。

明里的这些倒还堪得在台面上说说。

暗地里……

自打景卓被圈禁,皇后便病了,放下了后宫琐事,去往行宫疗养。

景怀借机往后宫塞了好些个美人。

儿子给老子送美人这事儿传出去到底不好听,闻煜只得在朝中为他遮掩。

年下时,宫里陆续地传出喜讯,陛下人到中年,竟辛勤耕耘,频频地开枝散叶。

云王府中。

景怀缠着不叫我出门去谈生意。

「燕柳,你何时让我递折子立你为王妃?我这无名无分的,心里不踏实。」

他像是怕我随时跑了似的,这话说得我耳朵起老茧。

「还是再等等吧。」

等我心甘情愿地安定下来。

28

六年后,陛下驾崩,年仅六岁的皇三子景昭,在摄政王景怀的扶持下,承继大宝。

朝野上下皆知大权握在何人之手,可没有人怀疑过这位摄政王的忠心。

毕竟连帝位都是他拱手相让的。

我问过景怀,是否真的无心那至尊之位。

他没正经地答了句:「我怕自己成了个讨不到皇后的皇帝,载入史册,贻笑万年。」

这自然不是实话,至少不全是,可他却那般郑重其事,看得我有些心虚。

时间久了,我也懒得再问。

「齐燕柳,你这么多年不肯做王妃,是不是喜欢上了闻煜?」

这人隔三岔五地就要说些疯话,乐此不疲。

「这次怎么编排的,说说呢?」

景怀委委屈屈地嘟囔着:「我就瞧着你跟他走得近,越来越近。」

我实在无奈,这个在外跺跺脚,朝堂都要抖三抖的摄政王,在家属实无理取闹。

「阿煜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知何时起,闻淇这句话我也会经常说起。

况且,闻相爷如今终日繁忙,哪里有空跟我越走越近?

景怀的脸眼瞧着垮了下来,不甚欢喜。

「闻煜也是这般说,可他转过脸就推了叶阁老家的亲事,你不想知道你最好的朋友是怎么想的?」

我琢磨了片刻,闻煜是个什么心思我猜不准,可他那样风姿的人物又有几人堪配。

我也不成。

「你若再纠缠这事儿,我就回冀州住些日子,省得叫你看着心烦。」

景怀闻言,立刻闭了嘴。

他最怕的便是我走,明明以他的权势,我走到天涯海角都能被寻回来,可还会被我威胁住。

我心里知晓,他是因着从前对我做的事。

即便我已经不介怀,他心中却总也过不去。

这个人,还在偿还对我的亏欠。

29

翌日下朝,闻煜和景怀一道回来。

我张罗了新研制的药膳送过去,走到书房门口便听景怀在小声地叹气:「她昨儿个又说要走,唬得我夜里都没敢合眼。」

闻煜淡笑一声:「燕柳生意做得大,总要去料理。」

景怀却又叹了口气:「那哪里是她的生意,明明是她的退路,就连不愿做王妃也是。」

我有些怔住,他心里竟都是清楚的,却还是纵着我去做。

这些年我虽一直安心地同他过日子,可也确实想着留后路。

他们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再听。

因着景怀只清楚了一半。

当夜,我犹豫地递了个盒子给他。

景怀高兴坏了,迫不及待地打开:「除了在你家做护院时,送过我一床你盖过的厚棉被,还是头回送东西给我。」

我:……

盒子打开后,他的笑容僵住了:「商铺的印章?」

我点了点头,有些忸怩:「这些店面都在……西北。」

西北是景怀声望最高的地方,也是我为他寻的退路。

我捏着衣角,放低了声音:「陛下会长大,也会不再需要你。」

景怀闻言,呆愣片刻,眸中闪过一丝惊喜,转瞬又化为万般柔情。

他明白我的意思。

我这小半生都在权衡,从前为我小娘,后来为自己,如今也为景怀。

「燕柳,谢谢你。」

「同,同自己的王妃,无须客气……」

言罢,我垂眸等着那人的反应,他却没言语,披着大氅径直地出了王府。

我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回,只在睡梦迷糊间,感觉手中被放了一个物件。

醒来才发现,是圣旨。

他还真是一刻也不想等。

30

大婚之日定在次年三月。

我允了闻煜的提议,从闻府出嫁,他以兄长的名义送我出门。

花轿临门前,闻煜轻轻地环我入怀:「燕柳,容我失礼片刻。」

隔着红盖头,我听得出他声音哽咽,许是想起了闻淇。

闻煜如今孤身一人,也着实凄凉。

「阿煜,你还有我,还有景怀。」

闻言,他的手紧了又紧,直到喜乐声震耳,才慢慢地松开,却似存着万般不舍。

我心中酸涩,盘算着以后将闻煜也接去西北。

听我絮叨这些,景怀终是失了耐心,用他自己的方式封了我的口。

无妨,余生还长,他们总会明白我的。

后来——

景怀先后辅佐三位帝王,始终屹立在权势巅峰,岿然不动。

闻煜亦是三度拜相,位居百官之首。

我留的那条退路,到底也没用上。

看来这余生,还是不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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