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走到巷子里,走到街上,走到丹凤门外。
丹凤门已经关了,门前的侍卫换了一批夜班的。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门里面,有一个人。
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一个他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弯,很细,像一把刀。
那把刀,正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不疼。
因为已经习惯了。
他低下头,转过身,走了。
走回家。
走到那棵槐树下。
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落叶。
叶子的离开,是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是一片叶子。
被风吹着,飘啊飘,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飘到地上,被人踩碎。
飘到水里,被水冲走。
飘到火里,被火烧成灰。
无论飘到哪里,结局都一样。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掌心里。
叶子是黄色的,边缘卷曲,叶脉清晰。
像一个人的掌纹。
他想起云锦的手。
那双手,他牵过一次。
就一次。
在太液池边,七夕夜。
她的手很凉,很软,很瘦。
他握着她的手,觉得全世界都在他掌心里。
后来他才知道,全世界不在他掌心里。
在他掌心里的,只有一片落叶。
风一吹就飞走了。
他松开手,叶子从掌心里滑落,飘到了地上,和其他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他捡过的。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柳婉儿已经哄睡了念安,正在灯下做针线。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砚哥,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去给你热。”
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进厨房。
李砚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系着围裙,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吵醒念安。
她是一个好妻子。
好母亲。
好人。
她不应该嫁给他。
她应该嫁给一个能真心待她的人,一个能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一个不会在新婚之夜让她独守空房的人。
她嫁错了人。
可是她不知道。
她以为他只是“不太会跟人相处”。
她以为他只是“性格内向”。
她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心里有别人。
她不知道他每天深夜独自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喝酒,喊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她不知道他给儿子取名叫“念安”,念的不是儿子的平安,是另一个女人的安。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儿子的父亲,是她这辈子要依靠的人。
她信任他。
像一只小动物信任它的主人。
这种信任,让他觉得自己很脏。
不是身体脏。
是心脏。
他骗了她。
从第一天开始就在骗她。
不是用谎言骗,是用沉默骗。
他不说,她就不问。
她不问,他就继续不说。
继续骗。
一天,两天,三天。
一年,两年,三年。
骗到死。
柳婉儿端着热好的饭菜走出来,放在桌上。
“快吃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菜是热的,但吃不出味道。
不是因为不好吃。
是因为他的舌头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从她离开的那天起,他就尝不出味道了。
所有的东西,都是一个味。
苦。
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好吃。”他说。
柳婉儿笑了。
笑得很甜,像三月里的杏花。
他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愧疚。
不是心疼。
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哭的、又酸又涩的感觉。
她对他好。
好到他不配。
好到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可是他没办法对她好。
因为他所有的好,都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收下了,但没有带走。
留在她自己那里,用不上了。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
“婉儿。”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柳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风拂过水面。
“不辛苦。”她说,“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李砚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值得”。
想说“你应该嫁一个更好的人”。
但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她不会信。
她只会觉得他在客气。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看熟睡的儿子。
念安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儿子的脸。
皮肤很嫩,很滑,像剥了壳的鸡蛋。
儿子动了动,嘴巴吧唧了几下,又继续睡了。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
如果没有念安,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活着。
活着,是为了念安。
不是为了自己。
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坐在槐树下,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弯,很细,像一把刀。
他看着那把刀,忽然想起了云锦说过的一句话。
“人和蜘蛛一样,都在织网。有的人织网是为了捕猎,有的人织网是为了不被捕。”
他不知道自己织的是哪一种网。
但他知道,他的网上,破了一个洞。
那个洞,是云锦的形状。
永远补不上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太液池的水静静地流着。
月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撒了一池的银子。
池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襦裙,手里没有拿书。
她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风拂过水面。
“李砚,”她说,“你来了。”
“嗯。”
“你瘦了。”
“你也是。”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像太液池的水。
“李砚,”她说,“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我会的。”
“我也会。”
他们站在月光下,看着对方。
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他抬起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她的耳朵很小,很白,像一片贝壳。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时,她颤了一下。
“李砚。”
“嗯。”
“你该醒了。”
“我不想醒。”
“你必须醒。”
“为什么?”
“因为醒了,才能继续活着。”
“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太液池的水,有他。
“活着,”她说,“是为了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我。”
她的脸开始模糊。
他想抓住她,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一片雾。
“云锦!”
她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云锦!!!”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
他躺在槐树下,身上落了一层露水,衣服湿透了,冷得发抖。
他坐起来,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一群无所事事的绵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
没有石子。
没有纸条。
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柳婉儿已经起来了,正在给念安喂奶。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
“砚哥,你昨晚在院子里睡的?”
“嗯。”
“不冷吗?”
“不冷。”
柳婉儿低下头,继续喂奶。
李砚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子。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亮亮的。
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这就够了。”
这是他对她说过的话。
在太液池边,七夕夜。
他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知道,今天晚上,此时此刻,我想牵着你的手,站在这太液池边,看月亮。这就够了。”
那时候,他以为“够”了。
现在他才知道,“够”是一个多么奢侈的词。
他不够。
她不够。
他们都不够。
他们需要的是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机会,更多的勇气,更多的运气。
可是他们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颗石子,一方帕子,几张纸条,和一堆烧不掉的回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颗石子。
不是云锦的那颗——那颗在她那里。
是他自己留的那颗。
一模一样的石头,同一片戈壁滩上捡的,同一双手磨的。
他本来想磨两颗,一颗给她,一颗自己留着。
他磨了三年,磨出了两颗。
一颗给了她,一颗留在身边。
她在宫里,他在宫外。
两颗石子,隔着一道墙,隔着一座城,隔着千军万马。
但它们是同一块石头磨出来的。
同根同源。
就像他们。
从同一个梦里来,到同一个梦里去。
他把石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石子的纹路印进了他的掌心,疼,但不肯松手。
因为这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
松了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沈云锦。
三个字,念了千遍万遍,念到嘴唇起了茧,念到舌头生了锈,念到这两个字变成了一个咒语,一个信仰,一个支撑他活到今天的全部理由。
“沈云锦。”
没有人回答。
窗外,阳光正好。
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无声无息,像一场安静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