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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旧梦(下)

他转过身,走出了院子。走到巷子里,走到街上,走到丹凤门外。丹凤门已经关了,门前的侍卫换了一批夜班的。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

他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走到巷子里,走到街上,走到丹凤门外。

丹凤门已经关了,门前的侍卫换了一批夜班的。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门里面,有一个人。

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一个他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弯,很细,像一把刀。

那把刀,正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不疼。

因为已经习惯了。

他低下头,转过身,走了。

走回家。

走到那棵槐树下。

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落叶。

叶子的离开,是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是一片叶子。

被风吹着,飘啊飘,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飘到地上,被人踩碎。

飘到水里,被水冲走。

飘到火里,被火烧成灰。

无论飘到哪里,结局都一样。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掌心里。

叶子是黄色的,边缘卷曲,叶脉清晰。

像一个人的掌纹。

他想起云锦的手。

那双手,他牵过一次。

就一次。

在太液池边,七夕夜。

她的手很凉,很软,很瘦。

他握着她的手,觉得全世界都在他掌心里。

后来他才知道,全世界不在他掌心里。

在他掌心里的,只有一片落叶。

风一吹就飞走了。

他松开手,叶子从掌心里滑落,飘到了地上,和其他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他捡过的。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柳婉儿已经哄睡了念安,正在灯下做针线。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砚哥,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去给你热。”

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进厨房。

李砚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系着围裙,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吵醒念安。

她是一个好妻子。

好母亲。

好人。

她不应该嫁给他。

她应该嫁给一个能真心待她的人,一个能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一个不会在新婚之夜让她独守空房的人。

她嫁错了人。

可是她不知道。

她以为他只是“不太会跟人相处”。

她以为他只是“性格内向”。

她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心里有别人。

她不知道他每天深夜独自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喝酒,喊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她不知道他给儿子取名叫“念安”,念的不是儿子的平安,是另一个女人的安。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儿子的父亲,是她这辈子要依靠的人。

她信任他。

像一只小动物信任它的主人。

这种信任,让他觉得自己很脏。

不是身体脏。

是心脏。

他骗了她。

从第一天开始就在骗她。

不是用谎言骗,是用沉默骗。

他不说,她就不问。

她不问,他就继续不说。

继续骗。

一天,两天,三天。

一年,两年,三年。

骗到死。

柳婉儿端着热好的饭菜走出来,放在桌上。

“快吃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菜是热的,但吃不出味道。

不是因为不好吃。

是因为他的舌头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从她离开的那天起,他就尝不出味道了。

所有的东西,都是一个味。

苦。

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好吃。”他说。

柳婉儿笑了。

笑得很甜,像三月里的杏花。

他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愧疚。

不是心疼。

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哭的、又酸又涩的感觉。

她对他好。

好到他不配。

好到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可是他没办法对她好。

因为他所有的好,都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收下了,但没有带走。

留在她自己那里,用不上了。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

“婉儿。”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柳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风拂过水面。

“不辛苦。”她说,“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李砚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值得”。

想说“你应该嫁一个更好的人”。

但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她不会信。

她只会觉得他在客气。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看熟睡的儿子。

念安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儿子的脸。

皮肤很嫩,很滑,像剥了壳的鸡蛋。

儿子动了动,嘴巴吧唧了几下,又继续睡了。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

如果没有念安,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活着。

活着,是为了念安。

不是为了自己。

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坐在槐树下,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弯,很细,像一把刀。

他看着那把刀,忽然想起了云锦说过的一句话。

“人和蜘蛛一样,都在织网。有的人织网是为了捕猎,有的人织网是为了不被捕。”

他不知道自己织的是哪一种网。

但他知道,他的网上,破了一个洞。

那个洞,是云锦的形状。

永远补不上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太液池的水静静地流着。

月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撒了一池的银子。

池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襦裙,手里没有拿书。

她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风拂过水面。

“李砚,”她说,“你来了。”

“嗯。”

“你瘦了。”

“你也是。”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像太液池的水。

“李砚,”她说,“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我会的。”

“我也会。”

他们站在月光下,看着对方。

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他抬起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她的耳朵很小,很白,像一片贝壳。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时,她颤了一下。

“李砚。”

“嗯。”

“你该醒了。”

“我不想醒。”

“你必须醒。”

“为什么?”

“因为醒了,才能继续活着。”

“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太液池的水,有他。

“活着,”她说,“是为了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我。”

她的脸开始模糊。

他想抓住她,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一片雾。

“云锦!”

她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云锦!!!”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

他躺在槐树下,身上落了一层露水,衣服湿透了,冷得发抖。

他坐起来,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一群无所事事的绵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

没有石子。

没有纸条。

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柳婉儿已经起来了,正在给念安喂奶。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

“砚哥,你昨晚在院子里睡的?”

“嗯。”

“不冷吗?”

“不冷。”

柳婉儿低下头,继续喂奶。

李砚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子。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亮亮的。

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这就够了。”

这是他对她说过的话。

在太液池边,七夕夜。

他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知道,今天晚上,此时此刻,我想牵着你的手,站在这太液池边,看月亮。这就够了。”

那时候,他以为“够”了。

现在他才知道,“够”是一个多么奢侈的词。

他不够。

她不够。

他们都不够。

他们需要的是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机会,更多的勇气,更多的运气。

可是他们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颗石子,一方帕子,几张纸条,和一堆烧不掉的回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颗石子。

不是云锦的那颗——那颗在她那里。

是他自己留的那颗。

一模一样的石头,同一片戈壁滩上捡的,同一双手磨的。

他本来想磨两颗,一颗给她,一颗自己留着。

他磨了三年,磨出了两颗。

一颗给了她,一颗留在身边。

她在宫里,他在宫外。

两颗石子,隔着一道墙,隔着一座城,隔着千军万马。

但它们是同一块石头磨出来的。

同根同源。

就像他们。

从同一个梦里来,到同一个梦里去。

他把石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石子的纹路印进了他的掌心,疼,但不肯松手。

因为这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

松了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沈云锦。

三个字,念了千遍万遍,念到嘴唇起了茧,念到舌头生了锈,念到这两个字变成了一个咒语,一个信仰,一个支撑他活到今天的全部理由。

“沈云锦。”

没有人回答。

窗外,阳光正好。

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无声无息,像一场安静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