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九年（589 年）正月，建康景阳殿后。
胭脂井里拽出来的陈后主，还攥着张丽华的手腕。隋将韩擒虎没工夫看他写诗，押送北行。
长安城里，杨坚对着地图看了一夜。
自西晋永嘉南渡以来，整整二百七十三年，天下第一次重新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他提笔，改元开皇。
一、杨坚这个人：节俭到让百官发抖
杨坚，弘农杨氏，外戚起家，受周静帝禅。
这人长相史书特意记了一笔："为人龙颔，额有五柱入顶"，相术家说他"貌异于人"。不管真假，气质是确定的——寡言、沉静、算得极精、出手极快。
他干政第一天起，就反着北周来：
杨坚反着来的事
北周旧弊
罢北周六官，复汉魏旧制框架
宇文泰那套《周礼》复古，名繁实虚
创三省六部
权归近臣、无分权制衡
废九品中正，开科举雏形（志行修谨、清平干济二科）
门阀把持选官三百年
大索貌阅、输籍法
豪强荫户，国家看不见人
统一度量衡、钱币
南北钱货不通、交易割裂
开皇之治不是吹的。
《资治通鉴》写：开皇末年，"天下储积，可供五六十年"。西京太仓、东京含嘉仓，考古挖出来到现在碳化粟米还成堆。
他抠。自己一顶车盖补了又补，后宫妃嫔不施粉黛，宴席不过一肉。太子杨勇摆个蜀锦幕，他看见就皱眉。
节俭本身是美德，可把节俭当道德审判标准，就压得身边人喘不过气。
独孤皇后，这位更狠。
独孤伽罗，鲜卑贵女，与杨坚同寝共起，"誓无异生之子"，一辈子没让杨坚碰别的女人（中国帝王里独一份）。朝堂叫"二圣"，外戚干政她不干，但废立大事她一句话顶半朝。
杨勇宠妾疏嫡，她记一笔；杨广刻意示俭、屏姬妾、琴弦断不续，她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废杨勇、立杨广，夫妻俩一起拍的板。
历史上最贵的一次"人设看走眼"。
二、杨广：天才型的野心家，演技满分
杨广，晋王，平陈之役挂元帅衔，实际指挥是贺若弼、韩擒虎，但功名归他。
他驻扬州十年，刻意经营江南：说吴语、结交南方士族、礼敬名僧，把"北人皇帝"的刺感磨平。
回长安述职，车服俭素，侍女皆老丑，琴不调弦，书卷常开。
杨坚、独孤后看了，叹："此儿类我。"
谁都想不到，这个人心里装的是另一套。
仁寿四年（604 年），杨坚卧病仁寿宫。那几天的细节，《隋书》讳，《资治通鉴》采野史：杨广先手书问事、宫人通报事发、杨坚怒骂"独孤误我"，随即崩。
仁寿宫变，千古疑案。真相反正说不清，但杨广即位，杨勇赐死，宗室诸王尽数剪除，是白纸黑字的。
大业元年（605），杨广登基，改元大业。
然后，他动手了。
三、三件大工程：眼光超前，节奏要命
① 营建东都洛阳（605）
长安偏西，控不住山东、江淮。杨广另起炉灶，每月役丁二百万人，一年成新城。
不是迁都玩，是把政治重心拉回天下之中。眼光对。
② 大运河（605起，分段开）
通济渠（汴水故道）、邗沟、永济渠、江南河，四段一拉，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水系贯通。
后世受益一千年。唐宋漕运命脉，全靠这一条。
可问题是：同时开，同时征，同时运。
③ 修驰道、筑长城、造龙舟、建汾阳宫……
工程清单摊开，每一项单独看都是雄主手笔，叠在一起，就是压垮民力的雪崩。
打个比方：一个人同时考科举、盖房子、修高速、远征边疆，每件事都对，排期排成一天交，人就垮了。
四、征辽东：三征高句丽，把牌打崩
大业八年（612），第一次征高句丽。
发天下兵，号称一百一十三万，分二十四军，首尾千里，旌旗亘千余里，近古未有。
排场极大，制度极蠢——杨广下死命令"诸将不得专擅"，前线小事也要奏报，把帅无临机之权。
辽东城久攻不下，宇文述、于仲文率三十万大军渡鸭绿水深入，粮尽退军，遭高句丽乙支文德邀击，还者仅二千七百人。
全军覆没式惨败。
大业九年（613）再征，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反，后方起火，仓促退。
大业十年（614）三征，高句丽请降敷衍，杨广明知是假，也顺坡下台。
三征，没拿到一寸地，把府兵、民夫、漕运全榨干了。
五、天下炸开：从长白山到江都
大业七年（611），王薄在长白山唱那首歌：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一首民谣，比檄文还锋利。
接着：
窦建德，漳南起；翟让、李密，瓦岗；杜伏威、辅公祏，江淮；李渊，太原，大业十三年（617）起兵。最讽刺一幕：李密瓦岗军，拿下兴洛仓，开仓放粮，流民归附数十万。而兴洛仓，就是杨坚当年攒下的天下粮仓之一。
父攒了六十年的粮，子没拿来养民，反倒成了反军招人的本钱。
六、江都宫变：最后的镜子
大业十二年（616），杨广避乱南下，驻江都（扬州）。
他知道回不去了。史载一个细节：
他揽镜自照，对萧后说："好头颈，谁当斫之！"
然后仰头饮宴，照常奏乐。
这话，冷到骨头里。不是疯，是清醒地认了命。
大业十四年（618）三月，宇文化及、司马德戡率骁果军反。
杨广被缢，时年五十。萧后和宫人拆床板为棺，草草收殓。
那个开运河、营东都、创科举、定舆服、修律令的人，死在运河最南端。
隋朝，二世而亡。
从开皇元年（581）到大业十四年（618），三十八年。
比秦还短。跟秦一样短促、一样有大功、一样二世崩。
七、说句人话：隋为什么像秦
把两朝并排看，几乎镜像：

秦
隋
结束分裂
战国→一统
南北朝→一统
制度遗产
郡县、书同文、车同轨
三省六部、科举、大运河、律令格式
工程烈度
长城、阿房、骊山、驰道
东都、运河、长城、三征
刑法
严急
《开皇律》本宽，大业转苛
二世
胡亥
杨广
享国
十五年
三十八年
接盘者
汉
唐
秦制汉用，隋制唐用。
这是读通中国历史最要紧的一句。
杨广不是桀纣式昏君。魏征在《隋书》里说得克制："恃才矜己，傲狠明德"；王夫之说得更狠："隋之亡，亡于有功"——功太密、步太大、喘不上气。
有雄才而无时序感，是隋炀帝真正的死穴。
八、尾声：运河上的月，照到贞观
后来贞观二年，李世民跟群臣聊天，魏征说："炀帝恃其富强，不虞后患……"
太宗沉默，转头对房玄龄讲了一句很清醒的话：
"前事不远，吾属之师也。"
贞观的宽简、轻徭、纳谏，全是盯着隋亡这面镜子照出来的。
再后来，中晚唐诗人皮日休写运河，翻案翻得漂亮：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这一首，替杨广说了一句公道话，也把"功"和"祸"分得很清。
【隋朝一页纸闭环】时段
节点
记忆点
581
杨坚受禅，隋立
北周亡，三省六部初创
589
灭陈
天下再一统，分裂终结
开皇间
均田、大索、储积
开皇之治，仓廪实
600
废杨勇，立杨广
独孤后+文帝合意
604
仁寿宫变，杨广即位
疑云千古
605起
东都、运河、驰道
大工叠发
612—614
三征高句丽
主力尽丧
611起
天下蜂起
王薄、瓦岗、窦建德
617
李渊太原起兵
关中起势
618
江都弑帝
隋亡，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