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穿便装被有钱同学炫富,我偷发短信三分钟,他当场傻眼
楔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同学聚会邀请。
林远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按下去。
群里周浩已经嚷开了:“这次我带了茅台,谁都别跟我抢买单!”
王磊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去吧,怕他干啥?”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沉默了两秒。
第一章 去还是不去
林远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反复两次。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落地台灯散出一圈黄晕,照着他手边摊开的电路设计图。他今年三十二岁,头发剪得短而干净,穿一件洗得领口微微变形的灰T恤,整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得像这个城市里任何一个加完班回到出租屋的普通技术员。
那条邀请是苏晴私发过来的,语气客气又热络。
“林远,十五年了,大家都很想你。周六晚上六点半,市中心凯悦酒店三楼牡丹厅,你一定要来啊。班长。”
最后两个字让他嘴角动了一下。苏晴当年是班长,现在也还是。她做事情总带着这种妥帖,先私发邀请,再在群里通知,照顾到每一个人。林远把消息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十五年了”四个字上,想起的不是同学,而是十五年前那个夏天。他考了全班第一,然后去了本省一所普通大学,因为离家近,学费低,还能照顾生病的母亲。当时真正替他惋惜的人不多,苏晴算一个。她在毕业留言册上写:“林远,你值得更好的。”
“值得更好的”这件事,林远后来很少想。他只是一步一步走,走得慢,但方向没变。
手机又震了。王磊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看到消息没?”王磊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他一贯的那种直来直去的劲头,“去不去,给个准话。”
“在考虑。”
“考虑个屁。”王磊骂了一句,又压低了声音,“周浩在群里都嚷了一整天了,说要带什么年份的茅台,还问酒店能不能自带洋酒。他老婆李薇也跟着起哄,说订了个什么燕窝礼盒,一人一份。你看群了吗?”
林远没看群,但能想象到。周浩的性格十五年前就定了型。高中那会儿,周浩家里是开建材厂的,每个星期换一双新运动鞋,打球的时候脱了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塑胶跑道上,笑嘻嘻地跟旁边人说:“新鞋磨脚,走两步就疼,还不如旧鞋舒服。”然后眼神就飘到林远脚上。林远那时候只有两双鞋,一双布鞋一双运动鞋,轮换着穿,洗得鞋面泛白。他从不接话,只是低头翻书做笔记。
“去吧。”王磊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像是点了一根烟,“怕他干啥?他又能把你吃了?再说了,苏晴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劝劝你。她好像挺在意你去不去的。”
最后这句话让林远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并不是在犹豫要不要给苏晴面子。他真正在想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坐在这间堆满专业书和电子元件的屋子里,日子过得清清楚楚,既没有亏欠谁,也没有对不起谁。一个同学聚会而已。
“行,我去。”
“好嘞!我六点一刻到酒店门口,你等我,咱俩一块儿进去。”王磊那头的语气一下子松快了,“穿得体面点啊,别又穿你那件工装。”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T恤,又扭头看了一眼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衬衫,还是去年公司年会上买的,衬衫旁边是一套他很少穿的休闲西装。他的手伸出去,碰到西装的袖口,布料挺括,标签还没拆。他顿了一下,还是缩回了手。
周浩爱炫就让他炫吧。林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喝了一口。窗外是城市夜晚的车流声,远处高架上的灯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缓慢地向前移。他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躺在病床上说的一句话:“远儿,你心里有数就行,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这话他记了十年。
他走回桌前,拿起手机,在群里翻了一下。消息果然已经刷了几百条。周浩发了一张照片,是他那辆白色越野车停在酒店正门,车标特意被拍得很清楚。底下跟着一串同学点赞的表情包。苏晴发了一条:“请大家准时到场,别让老同学等太久。”语气温和,但信息不多。
林远退出来,点开苏晴的头像。聊天记录里那句“你一定要来啊”还在。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有些单薄,补了一句:“周六见。”
苏晴几乎是秒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紧接着又发来一句:“林远,你来我很高兴。”
这四个字让林远有些意外。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揣进口袋。客厅角落里的电脑屏幕还亮着,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公司助理,标题是“关于B轮资金使用计划的几点建议”。他没有点开。那件事明天处理也来得及。
他从鞋架上取下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放在地上看了看,又从旁边的鞋盒里拿出一双干净的深色休闲鞋。穿哪双去其实无所谓,他只是不太想让苏晴看见自己太随便。这种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最终他还是换了那双休闲鞋,把运动鞋塞回鞋架。衣服没换,还是那件灰T恤,外面套了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深色外套。镜子里的人瘦高,眉眼干净,看不出什么特别。林远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转身关掉台灯。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远处的灯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
他拿起手机,看到群里周浩又发了一条新消息,是语音,他点开听了一下。周浩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得意:“各位老同学,周六我派车去接刘老师啊,老师年纪大了,别挤公交。对了,我还给咱们班每人准备了一份小礼物,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底下又是一片谢谢周总。
林远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他知道王磊在酒店门口等他,知道苏晴在里面,也知道周浩会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上。这些他都清楚,也都能接受。三十二岁的林远,没什么好怕的。他推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白光照在他脸上。他迈步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周六的夜色很平常,城市的灯火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林远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步伐不快,心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他想起那三条还没发出去的短信,暂时用不上,但如果需要,他知道自己应该发给谁,说什么。这些东西,周浩不会理解,也不重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王磊发来的:“哥们儿,到了没?我都在门口抽两根了。”
林远回了一个“马上到”,然后加快了些脚步。地铁站入口的风吹过来,带着这个城市惯有的浮躁和热闹。他走进去,消失在人群里。
第二章 包厢里的下马威
林远到酒店门口的时候,王磊正蹲在旋转门旁边的石柱子底下抽烟。见到他,王磊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可算来了。”王磊上下打量他一眼,“就穿这身?”
“怎么了?”
“没怎么。”王磊咧嘴一笑,伸手揽住他肩膀,“走吧,就等你一个了。周浩刚才在群里发了三次位置,生怕有人找不着包厢。”
两个人进了电梯,王磊按了八楼,凑过来压低声音:“周浩今天带了四瓶茅台,两条烟,说是给男同学一人一包。你猜多少钱一包?”
林远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都行,无所谓。”王磊自己接了自己的话茬,“我就看不惯他那劲儿,但你放心,今天我不惹事。”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服务员引他们到走廊尽头一间包厢门口,门上挂着“兰亭”两个字。王磊推门进去,林远跟在后面。
包厢很大,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照得满屋子都是暖黄色的光。已经来了十来个人,男男女女,大多是精心打扮过的。女同学化了妆,换了好看的衣服,男同学大多穿了衬衫或者休闲西装。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T恤和深色外套,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林远!”有人先看到了他,挥手招呼,“这边坐。”
是当年坐他后排的张鹏,现在在一家国企做中层,穿了一件暗蓝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林远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张鹏拉他坐下,递过来一杯茶。
“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张鹏笑着说。
“你也是。”
张鹏摇摇头:“我不行了,胖了二十斤。你现在在哪儿高就?”
“一家小公司,做技术的。”
“技术好啊,稳定。”张鹏点点头,话锋一转,“周浩还没到?听说他现在做大生意了,房地产那一块。”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周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妻子李薇。周浩比高中时胖了一圈,脸圆了,肚子也起来了,穿一件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敞开,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表。李薇挽着他的胳膊,一身红色紧身裙,手指上钻戒不算小,指甲是刚做的,亮晶晶的。
“哎呀各位老同学!”周浩嗓门很大,一进门就张开双臂,“想死我了!”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被他带动起来,几个人站起来跟他打招呼。周浩挨个握手,走到王磊面前时特意拍了拍他肩膀:“磊子,听说你现在做生意呢?可以啊,自己当老板。”
王磊笑了笑没说话。
周浩松开他,目光落在旁边的林远身上,顿了一下。他打量林远一眼,嘴角弯起来:“这不是咱们班的大才子林远嘛。”
“周浩。”林远点点头。
周浩没有伸手,而是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两个服务员推着一辆小推车进来,上面放着几个纸袋和几条烟。周浩从推车上拿起一条烟,拆开,开始挨个发。
“来来来,一人一包,别客气。”他发到张鹏面前,张鹏推辞了一下还是接了。他又发到王磊面前,王磊摆摆手说我不抽这个,周浩就笑:“拿着拿着,不抽送人也行。”
一圈发下来,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包。发到林远的时候,周浩的手从他面前直接滑了过去,拿起下一包递给了后面的人。动作很自然,好像根本没注意到那里还坐着一个人。
林远面前是一杯茶,一双筷子,一个空碟子。他没有说什么,低头喝了口茶。
王磊注意到了,眉头动了一下,但林远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王磊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浩发完烟,又招呼服务员上酒。他让服务员把四瓶茅台都打开,亲自给男同学倒酒。倒到林远的时候,他拿着酒瓶停了一下,笑着问:“林远,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来着?我记得你当年成绩那么好,应该混得不错吧。”
一桌人的目光聚过来。林远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
“技术?”周浩把酒倒进他杯子里,酒线拉得很长,“技术好啊,就是工资不太高吧?现在这年头,光靠死工资可不行。”他给自己也倒满,举起来晃了晃,“我去年刚提了一辆新车,保时捷卡宴,开着还行。你有车吗?”
“有。”
“什么车?”
“代步工具而已。”
周浩哈哈笑了两声:“你这个人,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藏着掖着。我记得高中那会儿你就穿一双旧球鞋,穿到鞋底开胶了还在穿。我当时就想,林远你成绩这么好,将来肯定能穿得起好鞋。”
他这话说得像是玩笑,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调侃。桌上有人附和地笑了笑。
苏晴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简单扎在脑后。听到这里,她抬头看了周浩一眼,又说了一句:“周浩,先坐下吧,菜要凉了。”
周浩摆摆手:“不急不急,菜凉了再点嘛,今天我请客。”他在林远对面坐下,李薇紧挨着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老公,这家酒店的佛跳墙要提前三天预定,你订了吗?”
“订了订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周浩把菜单合上,推到一边,又看向林远:“对了林远,你要是以后想换工作,可以跟我说一声。我认识几个搞IT的朋友,帮你问问应该没问题。”
“谢谢,暂时不用。”
“别客气啊,咱们老同学,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周浩端起酒杯,朝他遥遥一举,“来,我敬你一杯,咱们班当年的学霸,现在也得过得去才行。”
这话说得已经不太掩饰了。王磊的筷子在手里攥紧,苏晴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桌上其他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装作没听见,气氛变得微妙。
林远端起酒杯,跟周浩隔空碰了一下,仰头喝了。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好酒。”林远放下杯子,看着周浩笑了笑。
周浩被他这一笑弄得愣了一下。他印象里的林远应该是窘迫的,至少也该有些难堪。可面前这个人脸上什么也没有,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是刚才那一番话跟自己毫无关系。
李薇在旁边拉了拉周浩的袖子,小声说:“行了,先吃东西吧。”
周浩这才坐回去,转头跟张鹏聊起市里哪个楼盘地段好、升值快,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高亢。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推杯换盏,你来我往。
林远夹了一筷子凉菜,慢慢吃着。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消息,是公司助理发来的:“林总,捐赠合同初稿已发您邮箱,麻烦确认一下受捐学校的名称。”
林远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斜对面的苏晴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苏晴朝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安心和歉意。林远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窗外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地亮着,包厢里觥筹交错的声音此起彼伏。周浩开始跟旁边的人讲他上个月去澳门赌场赢了多少,李薇在旁边帮腔,说那点钱算什么,主要是图个乐子。
王磊凑过来,在林远耳边低声说:“这家伙越来越离谱了。”
林远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扣在桌上的手机。那三条短信还躺在他的备忘录里,第一行是助理的号码,第二行是合作伙伴,第三行——是班级群里那个负责筹办聚会的主办方号码。
他当时存下这个号码,只是以备不时之需。现在看起来,也许用得上。
周浩的声音又传过来,这次是说给全桌人听的:“哎各位,等会儿吃完饭别急着走,我订了KTV,咱们接着喝。对了林远,你来啊,这次我请客,你千万别跟我客气。”
林远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点了点头:“好,我去。”
周浩满意地笑了,举起酒杯,朝全桌人晃了一圈。灯光下那杯茅台泛着微黄,像极了他此刻的志得意满。
林远也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第三章 同学群里的旧事
周浩这一句话,像是在滚油里滴了一滴水。
张鹏第一个笑出声来,拍着桌子说:“周总这话说得,当年你要是把打游戏的劲头用在学习上,清华北大还不是随便挑?”
周浩摆摆手,脸上那点谦虚装得比真谦虚还假:“我这人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脑子笨,只能靠别的路子。”
他说着,目光又转到林远身上,一条腿跷起来,身体往后一靠,椅子两条前腿悬空晃了晃:“不过话说回来,林远你当年可是咱们班的风云人物。高三那年全市联考,你数学满分,年级第一。我还记得刘老师在班会上说你闭着眼睛都能上重点。”
桌上几个人都看过来。
林远夹了粒花生米,嚼完才开口:“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忘了。”
“我可没忘。”周浩把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声音不大却稳准狠地落到每个人耳朵里,“当时我们都以为你肯定要报北京那几所名校,结果你填了个省城的普通大学。我们私下还讨论了好久,想不通。”
他说到“普通大学”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很快又拉回来,换上一副惋惜的表情。
包厢里的空气像被谁拧了一下,热闹的划拳声还在隔桌响着,但这一桌安静了。
林远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原本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只是点了下头:“家里的原因。没什么好说的。”
周浩像是终于等到了他要的答案,轻轻“啧”了一声,摇摇头:“可惜了,真可惜。不过没关系,你看我,当年全班倒数,现在不也混出来了?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
他拍拍自己胸口,声音又扬起来:“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运气好,有赚钱的命。你们说是不是?”
李薇立刻接上:“就是。我们家周浩啊,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当时他跟我说不想考大学的时候,我还替他可惜呢,结果人家现在一套房顶别人十年工资。”
桌上有人跟着笑,有人低头吃菜。王磊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节压得发白,他刚要张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按住了他。
林远的手力不大,但很稳。
王磊转头看他,林远微微摇头,眼色里只有两个字:别急。
苏晴放下酒杯,语气温和地岔开话题:“其实普通大学也挺好的。我记得林远当时拿了新生奖学金,后来还辅修了计算机。工作了才明白,读书这事还是得看个人。”
她看了一眼周浩,笑得客客气气:“周总眼光好,赶上房地产最好的几年,换别人也做不到。”
这话表面是在捧周浩,实际上是给林远台阶。在场几个脑子转得快的人听出来了,周浩也听出来了,但他不好跟班长翻脸,只能嘿嘿笑了两声:“班长说得对,各有各的路。”
他话锋一转,又绕回来:“不过林远现在在哪个公司来着?上次群里问,你好像一直没回。”
“小公司,做技术的。”林远答得简短。
“技术好啊,稳定。”周浩拖长了“稳定”两个字的尾音,那种意味深长的劲儿让李薇都配合地笑了一声,“就是发不了大财。要说这年头,还是做生意来钱快。我跟你讲,我上个月那个项目——”
他正要展开,苏晴的手机响了。
苏晴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说去走廊接个电话。周浩的宏图大论被打断,面色不太好看,但也只能端起酒杯跟张鹏碰了一个。
林远趁这个空隙站起来,说了声去洗手间,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响。他走出七八步,拐进洗手间外面的休息区,靠墙站定,掏出手机。
包厢里的喧闹隔着两道门,变得遥远而模糊。头顶的灯打得很亮,照得手机屏幕有些反光。
他点开备忘录,复制了助理的号码,打开信息界面。
第一条早就拟好的内容——“小王,上次说的那间乡村小学图书室,捐赠合同尽快敲定,增补的教学设备清单今天下班前发我做最终确认。另外让法务同步看一遍协议,没问题明天就可以推进。” 他删掉多余的标点,按了发送。
两秒后,助理回了“好的林总,明早给您终稿”。
他退出这个对话,翻到另外一个联系人。那是他大学同学的号码,现在在一家头部投资机构做副总裁。今天下午对方刚来过电话,想约下周聊合作的事,他还没来得及回。
他快速打字:“老赵,下周二的会我确认参加。合作框架你那边拟好发我,新能源那个板块可以细谈。”
发完这两条,他看了一眼时间,出来不到三分钟。
还有第三条。
他找到那个被备注为“聚会主办李”的号码。那是班级群里负责收钱订包厢的联络人,一个在旅行社上班的女同学。他跟他一共没说过几句话,号码还是上周苏晴在群里发聚会通知的时候顺手存下的。
他写了一段话,删掉,又重写了一遍,最后发出去的只有简短的几行:“李同学你好,我是林远。想以咱们班集体名义向西部一所乡村小学捐赠一间图书室,大约二十万左右,具体事宜我安排公司同事跟你对接。不用提我的名字,以班级名义就好。”
按下发送键。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显示六点五十一分。离他走出包厢还不到四分钟。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对着洗手间外那面大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普通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有一点洗过多次才有的毛边。他看着自己,面无表情地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扯了张纸巾擦干。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她看到林远,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打完了?”林远问。
“嗯,我妈打来的,问孩子睡了没。”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没有马上回去的意思,反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
“刚才周浩的话,”她开口,声音不大,“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那样,高中时候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林远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没往心里去。”
苏晴偏过头看他,像在辨认他有没有说真话。两人对视了一瞬,她笑了:“那就好。走吧,回去吃饭,菜都要凉了。”
林远侧身让苏晴先走。
她走出两步,忽然回头,轻声补了一句:“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当初做的选择没什么不对。”
说完不等他回答,径自推开了包厢门。门缝里涌出一股热腾腾的酒气和人声,周浩的高谈阔论又钻了出来,混在杯盘碰撞声里。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去,然后也抬脚跟上了。
手机上那三条短信已经全部发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通知。他把手机放回裤兜,推开包厢门,重新走回那张杯盏交错的大圆桌。
周浩正在讲他的新项目,声情并茂,唾沫横飞。看到林远回来,他停下话头,举起酒杯又追了一句:“林远,来来来,刚才说到哪儿了?坐下坐下,咱们接着聊。”
林远坐回自己的位置。
王磊凑近,压低嗓门问他刚才去哪儿了。他说没事,接了个电话。
苏晴隔着桌子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刚才在走廊里不只是接了个电话那么简单。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这时候服务员端上来一道清蒸石斑鱼,周浩又找到了新的话题——说他上周在某某酒店吃的这条鱼比这个大多了,要八千多。桌上的注意力又被吸了过去。
林远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味道有点涩。他放下杯子,嘴角有极淡极淡的一点弧度,很快消失在热气后面。
第四章 一桌人的较量
周浩从脚边的黑色手提袋里掏出一个烫金礼盒,往桌上一放,声音故意压得全场都能听见。“各位老同学,这次去海南出差,顺手带了点东西。也不是什么贵重的,就是当地特产的保健品,大家分一分。”
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纸盒,金色锡箔包装,看着确实上档次。周浩站起来,挨个发过去,每递一份还要拍一下对方的肩膀,补一句“拿着拿着,别客气”。李薇在旁边帮腔,说这东西在免税店买要一千多一盒,周浩一口气买了二十盒,眼都没眨。
桌上的气氛被推起来,几个同学连声道谢,有人当场拆开看,啧啧夸赞。周浩笑得眼角堆褶子,脚步绕过半张桌子,发到王磊那儿,王磊接过来翻了翻标签,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谢了”,顺手搁在转盘上。
继续往下发。周浩走到苏晴身边,特意多塞了一盒,说“班长辛苦,两盒”。苏晴客气地推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点头道了声谢,并没有多说什么。
林远面前的茶杯还剩下半杯,他正低头看手机,一条工作群的消息弹出来,合伙人老赵在问明天上午的技术评审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回复过去。
周浩走到林远这一侧,脚步突然慢下来。他站在林远身后,手里的纸盒刚好发得见了底,翻了两下,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似的,脸上挂出一丝夸张的歉意:“哎哟,你看我这脑子。”
他拍了拍自己额头,把空盒子翻过来给旁边的人看了一眼。“林远,不好意思啊,可能少拿了一份。”然后他又在包里翻找,动作很大,拉链开开合合,翻出一盒明显和其他不一样的——外包装颜色浅了点,尺寸也小一圈,边角还有点压痕。
“这个也是同品牌的,”周浩把那一盒放在林远面前的骨碟旁边,“就是包装简装版,里面东西一样,你别嫌弃。我出差嘛,带的量没算准。”
桌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看自己手里崭新的金色礼盒,又瞟一眼林远面前那个皱巴巴的浅色盒子,谁都没接话。
李薇这时候笑着补了一句:“我们家老周就是实在,出差一趟光带礼物就花了好几万。今年生意不好做,但该花的钱他从来不省。”她端着红酒杯晃了晃,“光是上个月流水就两三百万,他同学多,人缘好嘛。”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自己,又踩了林远一脚——好像林远就是那种占了别人便宜的穷同学。
王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正要开口,林远从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王磊侧头,看见林远微微摇了摇头。那眼神平淡得很,看不出半分怒气。
林远拿起那个简装礼盒,在手里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说明,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谢了周浩。正好最近在调养,回头试试。”
他说完把礼盒放进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拉链拉好,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看那盒子一眼。
苏晴本来端起的酒杯又放下了。她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周浩,忽然笑了笑,说:“周浩有心了,每人都想着带礼物。不过说起来,我记得高中那会儿,林远每次英语听力考试前都把自己的收音机借给同学用,有一回自己没听成,考砸了都没吭声。”
这话说得轻巧,却一下把话题拽回到了另一个维度。
周浩嘴角的笑僵了零点几秒,很快又舒展开,大手一挥:“那是那是,林远一直就是个好人。哎,对了,苏晴你那边出版社最近怎么样?我有个朋友出书,能不能走你那边……”
话题被他硬生生转开,桌上几个人松了口气,重新开始碰杯吃菜。可气氛到底不一样了,有几个同学再看林远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林远没再管这些。他面前的工作群又弹出一条消息,是老赵发来的:B轮融资的最终协议对方律师今天已经审完,下周一签,四千万到账。后面跟了一排感叹号。林远面容平静地打了两个字:收到。然后锁屏,把手机翻扣在桌布上。
李薇隔着桌子瞥见林远的手机屏幕暗下去——那是一款用了至少三年的旧机型,边角有磨损,后盖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凑到旁边一个女同学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那个女同学掩嘴笑了笑,眼神飘过来又飘过去。
林远像没看见一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转盘上那道清蒸石斑鱼身上。鱼的半边已经被夹得露出骨架,还有几筷子肉孤零零地贴在盘底。
王磊闷头吃菜,嚼了两口,到底没忍住,压着嗓子对林远说:“你那个手机也该换了,都什么年代了。”
林远侧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很轻:“能打电话发短信就够了。”
“你呀。”王磊叹了口气,把杯里的啤酒一口灌了。
那边周浩又举杯了,这次是站起来敬全场,说感谢大家赏脸来聚,以后不管谁有困难,都可以找他,别的没有,人脉管够。他说得豪气干云,李薇在旁边带头鼓掌,几个同学跟着应和。包厢里的气氛被推到了顶点,笑声、碰杯声、椅子挪动声混在一起。
林远坐在这一片喧闹里,背挺得笔直,脸上始终带着点温和的弧度。他的手机安静地扣在桌布上,屏幕没有再亮。
苏晴坐在斜对面,趁大家举杯的间隙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林远恰好也抬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苏晴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笑了笑,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介意”。林远回了她一个同样轻的点头,然后低头夹了一筷子凉掉的青菜,慢慢吃完。
酒过三巡,周浩拍了拍手,从椅子旁边的黑色手提袋里掏出几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挨个发过去:“来来来,出差带回来的,进口保健品,大家别嫌弃。”盒子递到谁面前,谁都要客气两句,李薇在旁边帮腔:“这可是好东西,国内买不到。”
发到林远面前时,周浩的手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又像是在翻找,最后从袋子最底下摸出一个明显小一圈的普通纸盒,往林远面前一搁:“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就剩这一份了,别介意啊林远,东西不一样,心意一样。”
桌上安静了一瞬。苏晴正要开口,林远已经接过了盒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语气平和:“这个牌子我知道,挺实惠的,正好我妈血脂偏高,谢了周浩。”他顺手把盒子放进随身的旧帆布包里,动作自然得像收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伴手礼。
李薇却不打算放过,举着属于自己的那盒晃了晃:“周浩你这出手也太阔了,这一盒小两千呢吧?你一年挣好几百万,我们这些老同学可沾光了。”说完朝林远那边瞟了一眼。
林远像没听见,低头看手机。工作群里老赵又艾特他,说下周一签约仪式需要他定个场地。他拇指飞快地敲了几个字回复,然后把手机翻扣回桌上,抬头时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第五章 班主任的电话
苏晴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从保健品盒子上拉回来:“对了,刘老师今天本来要来的,临时身体不太舒服,说晚点跟大家视频。”
这话一出,桌上热闹的气氛稍微收了收。几个同学开始七嘴八舌问刘老师怎么了,严不严重。苏晴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老毛病,医生让静养,别折腾。
周浩大手一挥:“那必须得视频一下!刘老师当年对我那叫一个费心,虽然我成绩不行,但尊师重道这块,我周浩不含糊。”他说着已经掏出了手机,“我这儿有刘老师微信,我来拨。”
视频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刘老师出现在屏幕里,穿着家常的灰毛衣,背景是书房,身后一排旧书柜。老人家气色还不错,笑呵呵地跟大家挥手:“同学们好啊,十五年了吧,都变样了,我一个个认。”
周浩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在桌边绕了一圈,让每个人跟老师打招呼。轮到李薇时,她甜甜地叫了声“刘老师气色真好”,周浩在旁边补充:“刘老师,我媳妇儿,当年我们班的家属!”逗得刘老师直笑。
等大家都打过招呼,周浩把手机收回来对着自己,声音拔高了几分:“刘老师,听说您身体不舒服,我这当学生的心里过意不去。刚才我给您微信转了五千块钱,您收着买点补品,别省着,学生一点心意。”
包厢里响起一片附和声。有人夸周浩有心,有人说还是周总大方。周浩摆摆手,做出不在意的样子:“这算什么,刘老师当年教我三年,五千块钱能表达什么?小意思。”
刘老师在视频那头推辞了两句,但周浩语气坚定,老人家也就没再坚持,只说“让你们破费了”。李薇在旁边适时地递了句:“周浩就是这样的性格,对老师对朋友从来不含糊。”
苏晴看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落到林远身上,轻声说:“林远,你也跟刘老师说两句吧,刘老师一直记得你,上次还跟我提过。”
林远站起来接过手机。他没有走到包厢中间,就站在自己座位旁边,对着屏幕里的老人微微笑了笑:“刘老师,我是林远。您保重身体,改天我去家里看您。”
就这一句。语气很平,表情很淡,像平时跟邻居打招呼一样自然。刘老师在视频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哎,好,林远啊,好孩子。工作忙不忙?身体怎么样?”
“都挺好的,您别操心。”林远把手机递还给苏晴,没再多说。
周浩收回手机时,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挂断视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有些人啊,就是嘴上说说。改天去看望,改天是哪天?刘老师那么大年纪了,等得起吗?”他扭头对旁边一个同学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个同学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几个刚才附和周浩的人低头夹菜,假装没听见。苏晴皱起眉,正要开口,林远却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没听懂周浩话里的刺。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晴,轻声问:“刘老师是心脏的老毛病又犯了?”
苏晴点头,神色里带着点担忧:“上周去医院复查了,医生建议做个小手术,但刘老师一直拖着,说不想麻烦。”
林远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他放在桌下的手按在手机屏幕上,指纹解锁,翻到一个联系人。那是他在北京读研时的师兄,现在在省人民医院心内科做主刀。上周他就把刘老师的病历发过去了,师兄回话说手术可以做,风险很小,床位也已经协调好,下周随时可以入院。挂号费、手术费、后续疗养的费用,林远上个月就已经安排公司行政走完了捐赠流程,走的是公司公益基金的账,名义是资助退休教师医疗,不挂任何个人名字。
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打算在饭桌上说。
周浩见林远不应声,越发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又倒了杯酒,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林远,我说话直你别介意啊。同学里面混得好的也有几个,你要真有什么困难,跟大家说。刘老师这事你放心,我既然出了钱,后面肯定管到底。不像有些人——”他笑了笑,留下一半话没说。
李薇接话接得快:“周浩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他对老师那是真孝顺。”
林远把手机翻回桌面,屏幕上没有任何异常。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的糖醋排骨,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抬眼看了周浩一眼,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就这么三个字。语气里没有感激,也没有不满,像在确认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苏晴侧头看他,捕捉到他嘴角那抹几乎不可见的弧度。别人可能以为那是苦笑,但她教了这么多年书、看了这么多稿子,太熟悉这种表情了——那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分寸,是见过世面之后懒得争辩的从容。
她心里忽然踏实下来。刘老师的事,林远肯定已经安排好了。没什么理由,她就是知道,从高中起就知道,这个人从来不说空话。
刘老师挂了视频之后,包厢里的话题很快又转回周浩的生意经上。但林远注意到,王磊在旁边闷声剥了颗花生,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刘老师手术的事,你知道了吧?”
林远点了下头。
“你安排的?”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王磊已经得到了答案。他咧嘴笑了笑,靠回椅背上,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这人,嘴上不说,手底下从来没停过。”
那边周浩还在高谈阔论,说下周要请几个老同学去他的新楼盘看房,内部价给优惠。李薇在旁边帮腔,说这批房源多紧俏。几个同学被说得心动,凑过去问细节。苏晴趁乱站起来,绕到林远这边,借着倒茶的动作低声说:“刘老师的事,谢谢你。”
林远侧过头看她,目光里带了一点意外:“你知道?”
“你刚才问那一句就够了。”苏晴把茶壶放下,声音放得很轻,“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林远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笑,是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改天一起去看看老师。”
“好。”苏晴点头,端起茶杯走回自己座位,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痕迹。
周浩的炫耀还在继续,但林远这边已经安静下来。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师兄十分钟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静静躺在那里:“床位保留到下周三,随时来办手续。”
他锁了屏,把手机装进口袋,重新拿起筷子。桌上的菜已经撤了两道,换了新的,但他没什么胃口。他想着下周三之前要把手头那个储能项目的方案定稿,周末抽空去趟医院把入院单填了,再跟苏晴约个时间。
周浩在对面举杯了,隔着桌子朝他示意,笑容里带着今晚一贯的居高临下:“林远,咱俩走一个?老同学里就你最沉默,来,活跃活跃。”
林远端起茶杯,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跟他碰了一下,隔着人声鼎沸,平静地说了句:“好。”
杯沿轻碰,没有人听见。但苏晴看见了,她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第六章 苏晴的善意
苏晴回到座位后,周浩的“酒桌攻势”又换了一轮花样。他让服务员开了一瓶标价四位数的白酒,挨个给男同学倒上,倒到林远面前时,瓶口悬在半空停住了。
“哟,忘了,你开车来的。”周浩拍了下脑门,笑声很大,“没事,叫个代驾嘛,我请。”
旁边李薇接得飞快:“代驾才几个钱,周浩你这就见外了,林远要是连代驾都叫不起,那不是打你脸吗?”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桌上几个人面面相觑。王磊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正要开口,林远先说话了,语气平平淡淡的:“真不用,明天一早有事,得开车。你们喝尽兴。”
周浩“啧”了一声,把酒瓶转开,嘴里嘟囔了一句“没劲”,又去招呼其他人了。李薇跟着他转场,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闷闷的声响。
苏晴就坐在林远右手边隔一个位置。她没看周浩那边,低头用筷子拨了两下碟子里的凉菜,然后侧身靠近了些,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只够两个人听见:“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这样,越缺什么越显摆什么。”
林远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反倒问:“你最近怎么样?”
苏晴愣了一下。今晚所有人都在聊房子车子位子,没人问过她“怎么样”。她筷子停住,抬头对上林远的视线,他眼神很平常,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问得很认真。
“就那样吧。”苏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点不太好意思的意味,“出版社今年效益一般,不过我还行。就是……带孩子累点。”
“嗯。”林远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追问细节,也没说那些“你真不容易”之类的话。他隔了几秒才说:“你女儿上几年级了?”
“三年级。”苏晴说到孩子,眉眼柔和了很多,“皮得很,随她爸。”
说完自己先顿住了。离婚的事她从不主动提,今晚也不知道怎么就顺嘴带了出来。她下意识看了林远一眼,他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人带着孩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话。”林远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也没有那种悲天悯人的郑重。就是很平常的一句话,跟高中时她忘带课本他直接把书推过来一样。
苏晴喉咙有点紧。她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借着这个动作把情绪压回去,笑了笑说:“你这话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是吗。”
“那年我物理不及格,哭了一下午,你也是这么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话’。”苏晴学着他的语气,说完自己先笑了,“结果你真给我讲了一学期物理。”
林远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也笑了:“后来你考了八十多。”
“嗯,多亏你。”苏晴垂眼看杯里的茶叶沉沉浮浮,声音低下去,“那时候觉得你什么事都懂,什么都不怕。现在看你还是这样。”
林远没接这句。他目光越过苏晴,落在包厢靠墙那桌——周浩正拉着两个同学划拳,声音大得盖过了背景音乐,李薇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笑得前仰后合。那些喧闹跟他们这边隔了一层似的,传过来都虚了。
“不一样了。”林远收回目光,“那时候考砸了大不了重考,现在有些事重来一次代价太大。”
苏晴听出他话里有东西,想追问,又觉得场合不对。她只是点了点头,把碗里那块凉透了的南瓜夹起来吃了,嚼了两口,忽然说:“我其实挺高兴你今天来的。”
林远没说话,但苏晴注意到他筷子尖在碟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边周浩划拳赢了,大笑着灌了一杯,扭头扫过来一眼,正好看见苏晴侧身跟林远说话,两人隔得很近。周浩眯了眯眼,拍了拍身边一个男同学的肩膀,嗓门拔高地喊:“老赵,你看看人家林远,悄摸声地跟咱们班长聊啥呢?同学聚会搞小团体可不行啊,来来来,林远,过来一起喝一杯——”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苏晴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坐直身子,脸上的温和收了几分。林远倒没什么反应,拿起茶杯隔着桌子朝周浩举了举:“以茶代酒,一样。”
“那不行!”周浩从座位上站起来,拎着酒瓶绕了半圈走过来,脚步已经有点飘了,伸手就要够林远的杯子,“你一个大男人出来应酬连酒都不喝,像什么话?来,满上——”
王磊在旁边看不下去,伸手把周浩的酒瓶挡了一下:“周浩你行了啊,人家开车来的,你也劝酒?”
“开车怎么了?找个代驾不就完了嘛!又不差那点钱——”周浩转头看林远,笑容里带着那种今晚始终没散过的轻慢,“怎么,林远,你不会连代驾的钱都舍不得吧?”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李薇在后面捂着嘴笑,几个同学露出看热闹的表情,也有人面露尴尬别开了脸。苏晴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
林远看了周浩一眼。那种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像是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他把茶杯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放下,说:“对,舍不得。”
周浩怔了一下。
“钱有更该花的地方。”林远说完,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动作不急不缓,好像刚才的话题已经结束了。
周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穷就是穷”“抠门还找理由”,可林远这么不咸不淡地认了,他反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旁边王磊憋着笑低头剥花生,苏晴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行行行,你清高。”周浩找回点面子,晃着酒瓶回自己座位去了,嘴里还在跟李薇嘟囔“没见过这样的”。
苏晴轻轻呼出一口气,侧头看林远。他正低头剔鱼刺,动作仔细,像对着一件正经事。她忽然想起高中那会儿,班里组织给贫困生捐款,别人都写数额,只有林远把身上所有的零钱都塞进信封,然后一声不吭回座位继续做题。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人做事从来不看别人脸色。
“林远。”她低声叫他名字。
“嗯?”
“下周去看刘老师,定哪天?我调个班。”
林远把鱼刺拨到碟子边,想了想:“周三下午吧,上午我得去趟医院。”
“医院?”苏晴一紧,“你哪里不舒服?”
“不是,公司的事。”林远说得含糊,没细讲。苏晴看出他不想多谈,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
“那周三下午两点,我在医院门口等你——我陪你去办事。”她语气平常,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林远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然后说:“好。”
那边周浩又闹腾起来了,让服务员加了两瓶好酒,说要“不醉不归”。包厢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但林远和苏晴之间安静得像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她重新拿起筷子吃菜,偶尔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就跟他说,他也不敷衍,每句都接。
聚会还没散,但苏晴心里那个有些年头没动过的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茶杯搁在桌面上的那一声。
第七章 第三条短信
周浩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声音已经盖过了包厢里的背景音乐。
“我跟你们讲,城南那个新地块,规划局的李处亲自给我打的电话。”他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指点江山似的在空中划拉,“不是我吹,市里这些部门,哪个我不熟?上个月跟王局吃饭,他还说小周啊,你们公司那个项目,市里很重视。”
李薇在旁边配合地笑:“你少说两句,喝多了又。”
“我喝多了?我这叫实话实说。”周浩拍了拍桌子,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同学,最后落在林远那个方向,“像咱们班有些同学,搞技术的,一辈子就对着电脑。也不是说不好,但你得承认,这个社会啊,人脉就是资源。林远,你说是不是?”
林远正低头剥着一粒花生,闻言抬了抬眼,没什么表情。“嗯。”他把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
“你看,林远都承认了。”周浩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印证,哈哈大笑,“我不是看不起你啊老同学,但说真的,你要想在市中心买套房,靠你那点工资,得攒到下辈子吧?我去年光佣金就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比了比,也不说具体多少,就晃着。
有同学低声打圆场:“周总现在是大老板了,肯定不一样。”
“什么大老板,就是混口饭吃。”周浩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压不住,又开始讲他最近换的那辆新车,什么配置、什么音响、落地多少。
林远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是七点四十二。然后他放下筷子,起身。
“去哪?”旁边的王磊问。
“卫生间。”
林远走出包厢,顺手带上了门。走廊里铺着厚地毯,吸掉了脚步声,一下子安静了很多。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没进卫生间,而是拐进了旁边一处半开放的休息区。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车流在高架桥上来来往往,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很快,那边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林总。”
“小陈,西部那个图书室的项目,合同流程走到哪了?”
“对方学校已经把接收证明发过来了,财务那边今天下午完成了审批,明天就可以启动拨款。另外第一批书目清单也拿到了,是县教育局给的推荐目录,我筛过了,大概八百册,加一批教学用具,总预算刚好二十万。”
“嗯,按计划走。”林远语气平常,像在确认一份普通文件,“还有一件事,你联系一下那个县的团委,问问他们有没有其他学校有类似需求。如果有,我们下个季度可以增加两个点。”
“明白。我明天上午一起汇总发您邮箱。”
“辛苦。”
挂了电话,林远没有立刻回去。他靠在窗边,手掌贴着玻璃,感觉凉意从掌心慢慢渗进来。外面灯火通明,他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翻到苏晴的微信。
屏幕上停留在她下午发来的那条——“包厢号我发你了,别迟到”。他打字:“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你之前做过教育类图书对吗?”
过了半分钟,苏晴回复:“做过。怎么了?”
“我公司跟一个公益机构合作,要在西部捐建一间小学图书室。书目清单需要专业的人帮忙把关,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看看?全部线上,不会占用你太多精力。”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顶部显示了好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最后跳出来一句:“好啊。你把资料发我,我这两天正好在审一个教育类的选题,顺手的事。”
又隔了几秒,她发来第二条:“你怎么突然想起做这个?”
林远想了想,打了四个字:“一直想做。”
他没多解释。苏晴也没多问,只回了一个“好,等你文件”。
林远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包厢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正好撞见出来接电话的王磊。
“你可算回来了,”王磊压低声音,往包厢方向努了努嘴,“里面那位还在吹呢,现在开始讲他认识哪个银行的行长了。”
“由他讲。”林远推开门。
包厢里果然热闹。周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主位旁边,正对着几个同学讲得眉飞色舞。看见林远回来,他像是发现了新的目标。
“哎,林远,你坐那么远干嘛?来来来,我跟你讲个事。”周浩朝他招手,笑容里带着一股酒气。
林远回到自己座位,不紧不慢地坐下,顺手倒了一杯茶。
“你那个公司,叫什么来着?哦对,一个小科技公司,是不是做软件外包的?”周浩歪着头看他,“我有朋友也是搞这个的,天天加班,辛苦得很。一年到头也就那么点钱,是不是?”
“还行。”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行?”周浩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兄弟,我跟你说,男人不能光靠工资过日子。你看我,我当年学习是不如你,但我现在——”他拍了拍自己手腕上的表,“这块表,够你干两年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女同学尴尬地低头吃菜,有人端起酒杯假装敬酒遮脸。苏晴放下筷子,正要开口,被林远一个眼神止住了。
林远神色平静地喝了口茶,好像刚才那番话根本没进他的耳朵。他的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周浩。
“表不错。”他说。
就三个字。
周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等着林远反驳或生气,可林远这么风轻云淡地接了三个字,他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旁边有人赶紧举杯:“来来来,周总,我敬你一杯。”
周浩被架着喝了酒,场面又热闹起来。但刚才那个瞬间——林远低头喝茶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看在了眼里。
苏晴坐在他旁边,低头夹菜时忽然轻声说了句:“你刚才去哪了?”
“接了个电话。”
“公司的事?”
“嗯。”林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你多吃点,这家的青菜做得不错。”
苏晴愣了一下,看着碟子里的菜,没说话,耳朵尖微微发红。
那边周浩又开始新一轮的“演讲”,从认识哪个行长讲到最近拿下的一个项目,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林远再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吃完了碗里的饭,偶尔和王磊聊两句小时候的事。
散场前十分钟,周浩已经醉得靠在椅背上,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什么“都是兄弟”“以后跟着我混”之类的话。李薇在旁边忙着给他擦汗,表情尴尬又勉强。
王磊凑到林远耳边:“你刚才去卫生间那会儿,发信息了?”
“发了。”林远收回手机,屏幕上时间是八点零七分。
“给谁?”
“几个该发的人。”林远站起身,拿起了外套,“走吧,不早了。”
他经过周浩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包厢里还在吹牛的那个老同学。周浩正被李薇扶着往外走,眼睛半眯,嘴里嘟囔着“我那个项目……几个亿……”
林远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了电梯。苏晴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电梯门合上时,她忽然问:“你下周去医院,到底什么事?”
林远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沉默了两秒。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第八章 突如其来的一分钟
包厢里的热闹在八点二十分左右达到了某种疲惫的顶点。酒过三巡,菜也凉了大半,有人开始看手机,有人靠在椅背上消食。周浩被李薇半扶半按着坐回位置,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项目回款的事,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就在这时,包厢正前方的投影幕布忽然亮了起来。大家以为是酒店例行播放的宣传片,没太在意。可幕布上出现的不是广告,而是一行简洁的深蓝色大字:“情系乡村教育,点亮求知之光。”
紧接着,主持人从侧门走了进来。是苏晴之前联系过的聚会主办方负责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姓陈。她手里拿着一页纸,站到幕布旁边,轻轻敲了敲话筒。
“各位同学,打扰一下。”陈女士的声音不响,但包厢里迅速安静下来,“聚会临近尾声,有件事想借用大家两分钟。”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抬起头时眼里带着一丝郑重:“刚才我们收到一笔以班级名义发起的定向捐赠,捐赠人通过正规公益渠道对接,不愿透露个人身份。捐赠内容为:为西南山区一所乡村小学捐建一间标准化图书室,含图书三千册、书架十二组、阅读桌椅二十套,另附加一批基础教学设备,总价值二十万元整。”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二十万?”
“谁啊,这么大方?”
“不愿透露身份?咱们班还有这样的活雷锋?”
陈女士抬手虚按了一下,继续说:“捐赠手续已经完成,款项已到账。因为捐赠人特别提到了一句,说苏晴同学一直在做教育类公益项目,接下来这间图书室的落地对接工作,想请苏晴同学帮忙牵头。所以,特别感谢苏晴,也感谢这位不愿留名的同学。”
所有人的目光哗地转向苏晴。
苏晴正端着一杯温水,闻言动作一顿。她下意识地微微蹙眉,像是在快速梳理什么信息。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但她再抬头时,目光已经越过人群,落在了斜对面的林远身上。
林远正在剥一颗花生,手指稳稳地捻开壳,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旁边的王磊拿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他也没抬头。
“苏班长,你是不是知道是谁?”前排有个女同学大声问。
苏晴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也是刚知道。具体是哪位同学,陈姐没说,我也没问。”
“这也太低调了吧。”
“不会是哪位当了大老板的同学吧?”
“别猜了,人家不愿说,咱们瞎猜什么。反正是好事啊!”
周浩这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醉意里拽了出来。他坐直身子,用手抹了一把脸,眯着眼看了看幕布上的字,又看了看满脸疑惑的同学们,忽然笑了。
“这事啊——”他拖着长音,拍了拍桌子,嗓门比刚才清醒时还大,“你们没听人家说嘛,不愿透露身份。能在咱们班一出手就是二十万的,还能是谁?”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从林远身上扫过去,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端起面前那杯早就没气的啤酒。
“来,我提议啊——”周浩站了起来,身形晃了一下,被李薇赶紧扶住胳膊。他举着杯子,环顾全场,“咱们一起敬这位神秘同学一杯。不管他是谁,做了好事还不留名,够仗义!我周浩交朋友就认这样的人!”
有人跟着举杯,有人只是笑了笑没动。
“周总,你猜是谁啊?”有人起哄问了一句。
周浩端着杯子,声音里带着笃定:“这还用猜?肯定不止二十万的实力,但人家就想低调。我估摸着——要么是做工程的李强,要么是搞外贸的赵敏。反正不是我这种嗓门大的。”他自嘲般地哈哈笑了两声,然后仰头把酒干了。
放下杯子时,他眼角余光又瞥了一眼林远。林远正把剥好的几颗花生米放到面前的碟子里,动作不紧不慢。旁边的苏晴也剥了几颗,两人像是在无声地分着吃。
周浩皱了皱眉。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林远这份过于笃定的安静,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咯噔了一下。他刚想再说什么,李薇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说:“你坐下,别又扯远了。”
陈女士在台上又说了几句对接流程和公益项目的后续安排,便离开了包厢。气氛比刚才柔和了不少,有人开始和旁边的人小声讨论起那所小学的位置和条件。苏晴拿出手机,像是在查什么资料,神情认真而专注。
林远把最后一颗花生米吃完,用餐巾纸擦了擦手。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是一条新消息。
王磊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去卫生间,就为这事?”
林远锁了屏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嗯。”
“怎么不直接说?”
“没必要。”
王磊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摇了摇头,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像是拍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苏晴这时候转过身来,看着林远。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温和的了然,像是读懂了什么,却没有说破。她只是轻声说:“下周去医院,和这个有关?”
林远抬眼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包厢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张罗着拍合影,有人已经开始道别。投影幕布上的那行字还没熄灭,“情系乡村教育,点亮求知之光”几个字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周浩还站在主桌旁边比划着什么,声音比刚才小了些,像是在和几个男同学解释他那个“几个亿的项目”为什么突然中止,手势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林远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经过周浩那桌时,他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看了周浩一眼。周浩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周浩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林远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苏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苏晴忽然停住脚步,看着林远的背影,开口说:“其实刚才陈姐说的那间小学——”
她顿了顿。
“是不是你上个月就在联系的那所?”
林远按了电梯按钮,回头看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电梯门开了,他伸手挡住门,示意苏晴先进。
“先走吧,明天还要早起。”他说。
苏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出一个极淡的笑,没再追问,抬步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将楼上包厢那层热闹与张扬隔绝在了身后。显示屏上的数字安静地往下跳,苏晴盯着那排数字,忽然低声说了句:“你这个人。”
林远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张模糊的影子,没接话,只是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往肩上提了提。一楼到了,门打开,大堂的灯光比走廊亮堂许多,照得人无处躲藏。
苏晴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清晰。林远跟在后面,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急着看,只是抬手看了看表。
八点三十七分。
距离那三条短信发出去,过去了半个小时。而包厢里那些人,关于那间图书室的猜测,大概还会持续好一阵子。
第九章 他当场傻眼
王磊那句话说得不算大声,可在包厢骤然安静下来的氛围里,每个字都像落在玻璃上的石子,清脆得让人没法忽略。
“我刚才去走廊接电话,听见林远在跟人说什么图书室、教学设备——我还以为他也在聊这个事。”
王磊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林远,脸上的表情从随口一提变成了某种恍然。周围几个同学的目光跟着他一起转过来,像被一根线牵着走。有人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有人刚夹起的菜又放回了碗里。
“林远,你刚才打电话说的就是这个?”坐在王磊旁边的赵明先开了口,嗓门不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苏晴也转过头来。她本来正在和身边的陈姐低声确认那间图书室的对接细节,听到王磊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林远脸上,不催不问,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种眼神让林远想起高中时候她收作业的样子,耐心,笃定,好像早知道你终究会交。
林远放下筷子,没有急着说话。桌上十几双眼睛盯着他,有好奇的,有疑惑的,也有几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周浩本来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这时候也坐直了身体,眼睛眯起来,一副打量陌生人从哪冒出来的神情。
“是我公司做的。”林远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刚好手里有些资源,就对接了一下。”
赵明追问:“你公司?你不是在科技园那边上班吗?”
林远点点头:“做新能源的,小公司,和几个朋友一起弄的。”
他的语气太淡了,淡到让人一时没法把这件事和刚才投影幕布上那行字联系起来。包厢里安静了两三秒,那种安静带着某种不确定,好像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周浩先笑了。那种笑是习惯性的,遇到事情先笑一声,显得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拿腔拿调地开口:“老林,你这就没意思了,自己做了好事还不愿意说?不过——新能源我懂啊,这两年风口过了,能活下来的没几家。”
他顿了顿,拿酒杯的手朝林远的方向虚点了一下:“你公司规模怎么样?一年能做多少?”
这话接得自然,听起来像是朋友之间的关心,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试探和轻慢。李薇配合地笑了一声,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女同学:“我们家老周就是爱操心,见谁都想指点两句。”
林远没接周浩这话。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动作不快不慢。王磊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忽然“嚯”了一声。
“等等——”王磊把手机屏幕举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林远,你公司是叫‘远新能源’?”
林远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王磊把手机转过来对着大家,屏幕上是当天下午刚推送的一条行业新闻,标题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远新能源完成四千万B轮融资,估值超十亿”。王磊的手指指着那行字,有点发抖:“这上面说的联合创始人兼CTO,林远——是不是你?”
包厢里静得彻底。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人同时闭了嘴。赵明放下筷子凑过来看王磊的手机,看清之后倒吸了一口气,猛地回头看向林远:“估值过亿?过——亿?”
这两个字像往油锅里滴了一滴水,整个包厢“轰”地炸开了。有人站起来凑到王磊跟前看手机,有人立刻掏自己的手机开始搜,有人已经开始算四千万是什么概念。苏晴没有动,她坐在原位,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看着林远。她的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某种验证过后的平静——就像她早就怀疑了,现在终于得到了答案。
“老林你藏得也太深了吧!”
“我说你怎么一直这么淡定,原来咱们班最厉害的人在这儿坐着呢!”
“四千万的融资,这得多少钱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所有声音在到达周浩那里时都自动降了半调。周浩还坐在主位旁边,手里那杯酒没有放下,但也不往嘴边送了。他的脸从刚才的红润慢慢褪色,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白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还停留在刚才他炫耀的那些照片——新提的车、刚签的合同、某个饭局上和大老板的合影。那些画面此刻显得格外滑稽。
“你——”周浩开口,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清了清喉咙,努力找回刚才那股指点江山的语气,但声音明显虚了:“你真的是那个远新能源的创始人?”
林远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过来,搭在手臂上。他没有摆出任何得意的姿态,甚至连坐姿都没调整过。他对周浩点了下头:“联合创始人,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
“那四千万融资是真的?”周浩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固执,好像只要林远摇头,他刚才构建了一整晚的优越感就能重新立起来。
王磊把手机又往前伸了伸:“新闻稿都发了,白纸黑字,还能有假?你看这里还写了,他们公司刚和市里的职教中心签了合作协议,专门培养新能源技术工人——”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林远,“所以刚才你说的那间图书室和教学设备——”
林远说:“我们公司有个公益计划,每年拿一部分利润做乡村教育。那间图书室是计划里的项目之一,我本来没打算在今晚说。”
他说“没打算在今晚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可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不轻不重地落在某些人脸上。刚才周浩反复强调他给刘老师转了五千块,反复强调他认识谁谁谁,反复强调他那些“几个亿的项目”,在林远这几句轻描淡写面前,全都轻飘得没了重量。
李薇已经彻底不出声了。她把手里的名牌包往身后挪了挪,好像那个包忽然变得有些烫手。她的目光从林远身上移开,在包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丈夫身上,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
周浩的脸色从白转成了灰。他低头看着桌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心里那杯酒终于放下了。酒杯磕在桌布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林远,嘴角勉强扯了一下:“老林,你这也太低调了。这么多年,一点都没透出来。”
林远说:“没什么好透的,就是一份工作。”
他说完转过身,朝王磊点了下头:“改天去我公司坐坐,那边有个项目正好跟你们做的业务有交叉。”王磊眼睛一亮,连声说好。林远又看了一眼苏晴,苏晴朝他微微颔首,那个动作里有理解,也有一种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林远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拿起外套,朝包厢门口走去。经过周浩身边时,他停了一拍。周浩仰起头看他,嘴唇翕动,像是要说点什么场面话挽回一些什么。林远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刚才说的那个项目中止的事,我认识几个做供应链的人,回头让助理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周浩愣住了。
他张着嘴,那张能言善道的嘴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功能。他直愣愣地看着林远往外走的背影,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林远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他身边一直延伸到包厢门口。那影子经过他面前时,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擦到了。
身后有人小声说了句“这格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传得很清楚。周浩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上面有他今晚发的朋友圈,配图是包厢里的酒杯和那句“老同学相聚,还是当年的感觉”。底下已经有几条评论,有人点了赞,有人发了羡慕的表情。他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手指慢慢移到了删除键上。
王磊还站在原地,手机攥在手里,转头看了看周浩,又看了看已经走到包厢门口的苏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热闹话缓和一下气氛,可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他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闷了,嘟囔了一句:“这同学聚会,来得值。”
包厢外走廊的风灌进来,把门口那个帘子吹得微微晃动。周浩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空了的门框上。苏晴正拿起自己的外套跟出去,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和之前林远那个目光几乎一模一样——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是平静。
周浩低下头,终于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酒是凉的,滑进喉咙里带着一丝苦味。
第十章 散场后的沉默
包厢里的热闹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一点瘪下去。
最先走的是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女同学,她们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此刻拎着包悄无声息地往门口挪。经过林远刚才坐过的位置时,其中一个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跟苏晴打个招呼,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紧接着,几个男同学也起身了。有人拍着周浩的肩膀说着“回头再聚”,语气比刚来时客气了三分,也生疏了三分。周浩挤出个笑,想站起来送,腿一软又跌回椅子上。李薇在旁边扯他袖子,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叫代驾,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
林远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正低头看手机。刚才那条给主办方的短信有了回复,对方发来一段语音,他转文字看了,是活动负责人说图书室的牌匾想刻上“某某届同学会捐赠”,问他有没有意见。他回了两个字:合适。
刚发出去,身后有人叫他。
“林远。”
他回头,是刚才坐在他右手边的一个男生,高中时话就不多,现在看着比同龄人显老。那人走到他面前,双手在裤缝上搓了搓,说:“我加你个微信吧,我们公司最近想做一个数据平台,我不太懂技术,想找专业的人聊聊。”
林远把二维码递过去,对方扫完,又迟疑了一下,补了一句:“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事?”
那人一愣,随即笑了:“对,什么事也没有。”
他转身回去拿外套,林远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走廊的窗边等电梯。窗外的城市灯火铺开去,高架桥上的车流像流动的光带,尾灯连成一条红线,一眼望不到头。包厢方向又传来零碎的说话声,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有人反复徘徊着要不要出来。
周浩就站在门口。
他靠着门框,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端着半杯剩酒,脸还红着,额头上全是汗。李薇跟在他旁边,挎包挂在臂弯里,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划得飞快,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那半步里什么也放不下。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走。
电梯“叮”一声到了,里面空无一人。他按了向下的按钮,门开着,等着。
周浩终于抬脚动了。他往走廊这边走了两步,又站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包厢里喊了一声:“单买过了,你们坐着,我先走一步。”声音比之前小了一半,底气散了大半,尾音甚至有些发虚。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听不出是谁。
周浩走到电梯口,看见林远还在,明显迟疑了一下。他站在电梯门右边,林远站在左边,中间隔着那道正在倒计时的门缝。数字从十八跳到十七,又跳回十八,没有人迈步。
“那个……”周浩开口,嗓子眼像是塞了东西。
林远侧头看他,目光平静,和刚才在桌边起身时一样。电梯门感应到有人,又缓缓打开,像一张不知疲倦的嘴。
“供应链的事,”林远说,“我助理明天上午会把联系方式发给你,你自己联系也行,我让他先打个招呼。”
周浩的嘴唇动了动,端着酒杯的那只手微微发颤,酒液在杯底晃出一圈圈细纹。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林远,我——”
“同学一场,”林远打断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落得很稳,“以后有需要可以聊聊。”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周浩的反应,抬脚进了电梯。周浩站在门口没有动,李薇在后边拉了他一把,他才像从梦里醒过来似的跟进去。三个人站在电梯里,谁也没有再开口。金属门合上,把包厢方向传来的最后一缕喧哗彻底隔绝在外。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周浩盯着楼层显示屏,喉结上下动了一次。李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就不来了”,被周浩用胳膊肘顶了一下,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把大理石地面照得能映出人影。林远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经过旋转门时,保安替他开了侧门,他点头道了声谢。周浩夫妇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走到门口时,李薇往左,周浩往右,两人几乎同时停住。
“车停哪儿了?”李薇的语气像在问路。
“B2,西区。”周浩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远处停着的那辆黑色越野车闪了闪灯。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
旋转门还在转,里面已经看不到林远的身影了。大堂里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在人行道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周浩盯着那片光看了几秒,突然把手里那半杯酒搁在了旁边的垃圾桶上,酒杯底座磕在金属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走吧。”他说。
李薇已经走出去几步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作响。听见他说话,她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摆了摆,像是赶一只苍蝇。
台阶上的冷风吹过来,吹得周浩西装下摆翻了一下。他把手插回裤兜,摸到手机,屏幕还停在朋友圈编辑页。那条炫酒炫包厢的朋友圈已经删了,空空荡荡的编辑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他写点什么。他盯着看了几秒,退出了界面,把手机塞回兜里。
酒店侧门的风幕机呼呼吹着暖风,把外面初冬的寒意挡在玻璃门外。苏晴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周浩站在台阶上发愣。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比刚才瘦了一圈,西装挂在身上有些松垮。
苏晴没有叫他,脚步一转,往林远站的方向走去。
林远在侧门旁边的人行道上,正跟王磊说话。王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来回翻着手机通讯录,嘴里念叨着:“你那个项目负责人明天在不在公司?我上午过去一趟,带着我们技术的人。”
“十点以后都在。”林远说。
“行。”王磊把烟别到耳朵上,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今天这顿饭,前两个小时吃得憋屈,后十分钟吃得痛快。值了。”他冲苏晴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苏晴,班长,下次聚会我来安排地方啊,找个能好好说话的。”
苏晴笑着应了一声。
王磊的背影很快融进了街角的暗处。人行道上只剩下林远和苏晴两个人。初冬的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得苏晴的长发往后扬了一下。她把围巾紧了紧,抬头看林远。
“图书室的事,刚才主办方那边联系我了,”苏晴说,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校长希望下周六能过去一趟,有个简单的挂牌仪式。你那边方便吗?”
“周六可以。”林远点点头,“正好那天没什么安排。你怎么过去?开车还是坐高铁?”
“开车。”苏晴说,“两个多小时,导航说路况还行。你要是不嫌挤,我捎你一段。”
林远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那我搭你的车。”
苏晴收起手机,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两人并肩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灯把他们每一段路都分割成明暗交替的格子。走了十几步,苏晴突然开口:“你刚才跟周浩说那句话,我听见了。”
“哪句?”
“同学一场,以后有需要可以聊聊。”
林远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走着。他的步子很稳,皮鞋跟敲在砖面上发出均匀的节奏。苏晴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他侧脸掠过,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你一点都没变,”她说,“跟高中那会儿一样,考了第一也不嚷嚷。”
“嚷嚷有什么用,”林远说,“分数又不会因为嗓门大就多给两分。”
苏晴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她沉默了几步,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跟我前夫,就是因为他太爱显摆。买什么都要发朋友圈,买辆车要拍方向盘,出去吃顿饭要拍菜单。后来我发现,他连跟朋友吃饭,都要提前跟我对好词,教我怎么夸他。”
林远听着,没有打断。
“离婚之后我好长一段时间不想见人,觉得日子过得挺失败的。”苏晴的声音低下去,又被风托起来,“今天看你在那儿坐着,从头到尾没急过,我就想,把自己的日子过扎实了,比什么都强。”
“你本来就强。”林远说。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路口亮起的绿灯上。人行道上行人稀少,信号灯的光在柏油路面上泛着淡淡的绿。苏晴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长一点。
两人走到路口,绿灯开始闪烁。他们没有加快脚步,信号灯跳成红色时,正好停在斑马线前。车流从眼前呼啸而过,车灯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光轨。苏晴站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裹着围巾,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下周六早上八点,我去你公司楼下接你。”她说。
“好。”
红灯倒计时开始跳动。林远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助理发来的联系方式,转发给了周浩。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站在旁边的苏晴甚至没有注意到。
绿灯亮了。
他们迈开步子,朝马路对面走去。身后那家酒店的灯光渐渐远了,前方小区的灯一盏盏亮着,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光。初冬的夜色很深,头顶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却有飞机航灯一闪一闪地划过。
第十一章 深夜的消息
林远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换好拖鞋,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光线刚好够看清茶几上的几份文件。他坐下来喝了两口水,把文件翻到折角那页看了几分钟,又合上放回原处。这套两居室是他三年前买的,装修简单,没什么值钱的摆设,客厅最显眼的是一面装了七层隔板的墙,上面全放着技术类和历史类的书,间或夹着几张老照片。
手机震了一下。
林远拿起来看,是周浩发来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穿着西装站在某块楼盘沙盘前的照片,跟聚会上散名片的神态如出一辙。消息很长,林远往下滑了两次才看完。
周浩在消息里说,今晚的事他回到家越想越不是滋味。他写道,自己这两年其实过得没那么风光,房地产行情从去年开始就往下走,公司拿了三块地,两块卡在审批上,一块开盘后卖不动。银行那边催着还一笔开发贷,他把家里的两套房子都抵押了,还是差一截。他说他今晚在酒桌上说的那些话,什么认识谁谁谁,什么一块地赚多少,全是撑场面。他怕被人看出来不行了,尤其是怕被老同学看出来,所以越心虚嗓门越大。
最后一段周浩写道:“林远,我不是要跟你借钱,我知道我没那个脸。我就是在想,你今晚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难听话,我反而觉得比被你骂一顿还难受。你要是觉得我活该,我也认。”
林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邮箱。公司的融资款是上周到账的,财务报表他今天下午刚签过字。他想了想,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遍。
“资金链的事急不来。你手上那两块地的审批问题,如果是因为规划条件不明确,找个懂行的帮你理一理顺。明天我推你一个投资人的微信,他主要看不动产和产业园区方向,你跟他聊聊,但成不成看你项目本身。”
发完这段话,他又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联系人名片,直接推送给了周浩。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窗帘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了。他没有去想周浩看到消息会是什么反应,只是觉得一个当年坐前后桌的同学,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拉不动也不勉强。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苏晴。她发来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一所乡村小学的校门,铁栅栏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白漆掉了一半,隐约能认出“青石乡中心小学”几个字。第二张是学校操场,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篮球架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格子玩。
照片后面跟着一段文字:“我跟那边的校长联系上了,他说图书室的位置已经腾出来了,是一间原来的储物间,大概二十平。我明天上午把设计方案和书单发给出版社的同事,让他们帮忙挑一批适龄的书。”
林远看着那张操场的照片,注意到篮球架底座上压着几块砖头,估计是架子太轻,不压着会被风吹倒。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回了一条:“明天几点出发?”
“八点,你公司楼下。”
“好。我这边再确认一下书架和桌椅的尺寸,别到时候放不进去。”
“你怎么连这个都管?”苏晴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们做技术方案的,尺寸不对什么都装不上。”
苏晴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又说:“那个储物间朝南,有一扇窗户,采光还行。校长说孩子们听说要建图书室,这两天中午都趴在窗户外面看。”
林远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上小学的时候,学校没有图书馆,唯一能看的课外书是班主任从家里搬来的半箱旧杂志。他每本都翻了好多遍,有一本讲海洋生物的,封皮都掉了,他用饭粒粘过两次。那时候他就想,要是以后自己有本事了,一定要给学校弄个像样的图书室。
他打字回复:“明天到了之后看看还缺什么,一起列个单子。”
苏晴发来一个“晚安”的表情包,是一只抱着枕头的小猫。林远回了一个“晚安”,然后把手机充上电,走进卫生间洗漱。
水声哗哗响的时候,他听到客厅手机又响了一声,但他没有急着去看。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拿过手机才发现是周浩回了消息,只有短短几行字。
“联系方式收到了。谢谢你,林远。以前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明天我就约他聊聊。不管成不成,你这个同学我交定了。”
林远看完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熄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想到明天早上八点要去学校,得提前把公司那边的事安排好。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日程,又想到苏晴发来的那张操场照片,那些蹲在地上画格子的孩子。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窄窄的光,正好落在床头那本他昨晚看了一半的《能源转型与区域经济》上。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又亮了一次,是苏晴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对了,校长说孩子们想见见捐图书室的叔叔。你要做好被围观拍照的准备。”
这条消息安静地停在锁屏界面上,没有已读的标记。林远已经睡着了,明天他要早起。
林远刚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又亮了起来。他以为是苏晴还有什么要补充,拿起来一看,是周浩发来的一长段文字,明显斟酌过很久。
“林远,其实那天聚会我说的那些话,一半是撑面子,另一半是心里发虚。我公司半年前就开始出问题了,一个老客户撤单撤得突然,资金链一直绷着。我那辆卡宴是租的,住了两年的公寓也退掉了,搬回我爸妈那边了。那天穿的那身西装是唯一一套没舍得卖的,因为想着见老同学不能太寒碜。”
林远往下翻,消息还在继续。
“我找过好几个人,以前称兄道弟的那些,一听我要周转,不是装忙就是直接说手头紧。我其实理解,换了我也未必敢借。只是没想到最后愿意搭把手的是你。你别笑话我,我写这些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远靠在床头,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聚会那天周浩拍着桌子说“这单我买了”的样子,和现在这段文字叠在一起,让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没急着回,先切到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名字——赵明远,做新能源投资的,前年林远帮他牵过一条政府园区的线,两人一直保持着来往。这个人手上有闲钱,也愿意看早期项目,最要紧的是眼光稳,不瞎投。
他把赵明远的微信名片转发给周浩,跟着打了一行字:“这个人你可以约一下,就说是林远介绍的。别硬撑,把项目书和财务报表按实际情况准备,他最烦虚的。见面时间我明天帮你问一下。”
周浩几乎是秒回:“林远,我……”
一连串省略号打了又删,最后只发来一个握手的表情。
林远没有再回,退出对话框,点开苏晴发来的那条未读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学校侧面一栋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照片下面跟着定位和一句话:“就是这儿,明天我们直接在一楼办公室碰头,校长姓陈,人特别好说话。”
林远放大照片看了看那栋楼的结构,估摸着储物间的位置,又回消息问了层高和电源接口。苏晴说不太清楚,但明天可以现场量。两人约好八点先碰头,再一起找陈校长拿钥匙。
发完最后一条,林远把手机调成静音,这次是真准备睡了,明天要跑一趟现场,得养足精神。
第十二章 小学的图书室
早上七点四十,林远把车停在苏晴小区门口。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昨晚从公司仓库找出来的三十个闲置平板电脑,虽然型号不算新,但电池和屏幕都完好,技术部同事帮忙刷了系统,预装了电子书阅读软件。
苏晴准时下楼,穿了一件浅灰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看样子装了不少书。她拉开副驾驶车门,看到纸箱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平板,先带过去看看能不能用上。”林远发动车子,“你说那学校有几十个孩子,光有书不够,阅读课要是有电子设备辅助,效果会好一些。”
苏晴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车窗斜进来,照得他鬓角几根白发很明显。十五年前他帮她修自行车的时候,也是这副不声不响先把事做了的样子。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十二点前。你呢?”
“两点。整理了一批出版社库存的童书清单,想着能不能给学校多配一些。”苏晴翻开手机相册给他看,“我列了个年级分级书单,低年级以绘本为主,高年级加了科普和文学,你看看合不合适。”
林远在红灯前扫了两眼,点头:“你比我在行,听你的。”
“你这话说得跟当年一模一样。”苏晴笑了一声,“高二那次黑板报比赛,我问你设计成什么风格,你也是这句。”
“后来不是拿了第一吗。”
“那是因为你画画好,我就负责写了几行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子从城区高架下来,拐上国道,两边的建筑从高楼逐渐变成平房,又从平房变成连片的麦田。五月初的麦子刚抽穗,风一吹,绿浪一样翻滚。苏晴把车窗降下一小半,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上次来踩点的时候,我一个人开的。”她说,“回程路上在服务区坐了很久,觉得这地方离城市其实也就两个小时,可孩子们能看到的世界不一样。”
林远握着方向盘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小时候,镇上唯一一家书店在邮局隔壁,面积还没我们办公室茶水间大。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第一本科普书,叫《宇宙的琴弦》,看不懂,但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后来被我爸拿去垫了桌脚,我气了一个星期没跟他说话。”
苏晴乐了:“你爸现在知道你做的事吗?”
“知道一点。我跟他说公司做新能源的,他说挺好,省油。”
两人同时笑起来。
九点四十左右,车子下了国道,拐进一条村道。路面不宽,两边的杨树已经成荫,远处能看到一面红旗在蓝天下飘着,旗杆下是一栋三层教学楼,白色外墙,蓝色屋顶,比苏晴照片里拍的要新一些。校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石桥乡中心小学”。
陈校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笑起来满脸皱纹。他身后站着两个老师模样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束野花,看样子是从路边采的。
“林先生,苏女士,欢迎欢迎。”陈校长上前握住林远的手,力道很足,“路不好走吧?前两天下雨,村口那段有点颠。”
“挺好走的。”林远把车停到校门内侧的空地上,“陈校长,我带了点东西,先搬下来吧。”
打开后备箱,除了平板电脑的纸箱,还有两箱打印纸、一箱文具和一套投影设备。苏晴的帆布袋里装了二十来本崭新的童书,是她昨晚从出版社样书库里挑的。
陈校长看到那台投影仪,眼睛亮了一下:“这可太好了,我们多媒体教室一直空着,就缺这个。林先生,您这……”
“别客气,都是公司淘汰下来的,放着也是放着。”林远把纸箱递给年轻老师,“平板需要充一次电,我让技术同事预装了阅读软件,里面存了大概两千本书,够孩子们看一阵子。”
小女孩这时候走上前,把野花递给苏晴,声音脆生生的:“阿姨,送给你们。”
苏晴蹲下来接过花,摸了摸她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朵朵,三年级。”
“朵朵,你喜欢看书吗?”
“喜欢。但是图书室的书好多字都不认识。”朵朵指教学楼二楼,“新图书室在那边,陈校长说今天可以进去看。”
苏晴站起来,对林远说:“走吧,先干活。”
图书室在教学楼二楼东侧,面积不大,大概四十来平,靠墙摆着六组书架,中间是两张长条桌和十几把折叠椅。窗户开着通风,阳光照进来,空气里有新刷墙漆的味道。书架上的书已经上了大半,是按苏晴之前给的分类清单摆的,低年级绘本区在门口,高年级文学和科普靠里。
苏晴把带来的书插进空位,又蹲下来调整了几处高低错落的摆放,说这样孩子拿书方便。林远则在角落检查电源插座,发现只有两个接口,而且位置偏高。他比量了一下,给公司行政发了条消息,让采购一批插线板和桌面收纳盒,下次带过来。
“这边缺电脑。”林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孩子,“多媒体教室那几台机器我刚才看了,有两台开不了机,剩下的跑不动现在的教学软件。”
苏晴拿抹布擦着书架顶层,回头看他:“你打算再捐?”
“公司有批去年采购的笔记本,当时多订了二十台备用,一直没拆封。我回去问问能不能走公益渠道调过来。”他掏出手机拍了张教室的照片,“再配一台教师机,加个路由器,整个教室就能用起来了。”
“林远。”苏晴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公司的人知道你这么干吗?”
“知道。上次捐图书室的事就是行政那边对接的,财务走了公益支出科目。”他顿了顿,“不算什么大事。一台电脑对公司的成本可能就是一个员工的季度团建费,但对这里的孩子来说,可能就是能不能上计算机课的区别。”
苏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摆书。她想起前几天晚上查资料时看到的一篇报道,说林远公司那轮融资的领投方特别看重创始团队的公益背景,觉得技术向善的理念和公司的储能方向很契合。林远从来没在同学群里提过这些。
十一点半左右,陈校长招呼他们去办公室喝茶。两人婉拒了,说就在操场边坐会儿。苏晴从帆布袋底层掏出两个盒饭,是早上出门前在便利店买的,还热着。林远接过来,两人在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下。
操场上孩子们在跑步,一个年轻老师在旁边吹哨子。远处的麦田和杨树连成一片,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年我自行车链条断了。”苏晴掰开筷子,“那时候下午放学,天都快黑了,我推着车往修车铺走,你从后面骑车追上来,二话没说蹲地上就开始修。弄了快半个小时,手上全是机油。”
“记得。你当时问我怎么不回家,我说作业写完了。”
“其实你那天压根没写。”苏晴看着他,“后来王磊告诉我,你回家之后点着台灯做到半夜,第二天上课打瞌睡被刘老师罚站。”
林远往嘴里扒了口饭,笑了:“你连这个都知道。”
“王磊那时候是你跟班,什么不跟我说。”苏晴低头拨了拨盒饭里的青菜,“林远,你一点没变。我是说好的那种没变。”
林远停下筷子,看着操场上跑圈的孩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变。技术会过时,钱会花完,但一个人做事的习惯、对别人的态度,这些改了就没意思了。”
苏晴没接话,安静地吃着饭。风把她的几缕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远处朵朵和几个同学趴在图书室的窗户上往里看,被老师喊了一声,笑嘻嘻地跑开了。
“下个月我打算组织一次阅读课。”苏晴收拾好饭盒,“出版社有同事愿意来做志愿者,给孩子们讲故事、教他们做读书笔记。你要是公司那边有懂科普的同事,也可以叫来。”
“行,我问问技术部那帮人,好几个是科普爱好者。”林远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起来,“走吧,下午把投影仪装好再走。”
他转身朝教学楼走去,步子很稳。苏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中毕业那天,他在她同学录上写的一句话——“做点有用的事”。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一句客套话,十五年过去,他一个字都没改。
第十三章 同学群里的新话题
林远把投影仪装好,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下。他掏出来一看,沉寂了很久的高中同学群,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他先没点开,把投影仪的线理好,又教了陈校长怎么切换信号源,才走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看手机。
群里最上面是一条新闻链接,标题是《新锐新能源企业“青禾科技”完成B轮四千万融资,联合创始人林远:技术应为更多人服务》。发链接的是班里做自媒体的赵强,他连发了三个感叹号,后面跟了一句:“这不会是我们班那个林远吧?”
紧接着是王磊的回复:“就是他。我可以作证,昨晚跟他在包厢里坐了一晚上,人家连车钥匙都没往外掏。”
群里一下子炸了。有人问四千万是估值还是融资,有人问公司做的是什么产品,还有人翻出了昨晚聚会的照片——照片里林远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夹克,坐在角落里剥花生,跟此刻新闻里西装工作照上的形象判若两人。
李薇在群里发了个“哇”的表情,后面没再说话。倒是周浩,沉默了大约十分钟,发了一段不短的文字。
“各位同学,有件事我得说清楚。昨晚我在酒桌上吹的那些,有一半是打肿脸充胖子。我公司这半年资金链一直很紧,新项目压着银行的钱没下来,我急得晚上都睡不着,就想着在同学面前撑一撑场面。林远那三条短信的事,我回去想了一整夜。我周浩活了三十三年,昨晚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群里安静了几秒。刘老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温厚:“周浩,能说出这番话,你比昨晚进步了。林远,你也别藏着掖着,老师为你高兴。你们都是我的学生,一个班里出来的,谁有出息老师都光荣。但我最看重的,还是你们有没有长成一个正直的人。”
林远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他正要打字,周浩又单独@了他:“林远,昨晚的事对不住。另外厚着脸皮问一句,你那个投资人……孙总,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我知道这话现在说来特别不要脸,但公司几十号人等着吃饭,我实在没别的路了。”
群里的画风一下子变了。有人发“周浩你这就有点过了啊”,有人发“哈哈哈哈这转折”,还有人发了一串省略号。
林远靠在走廊的墙上,想了半分钟,打了一行字:“周浩,我回头发你孙总的邮箱,你自己写项目介绍。成不成看他,我不打包票。昨晚的事翻篇了,同学之间不用老提。”
他又补了一句:“另外,新闻里那些数字别太当真。技术做出来是给用户用的,公司值多少钱是市场的事。咱们班有做老师的、做医生的、做手工艺的,都在做有意义的事,比我这个值得说。”
这两句话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赵强发了一句:“林远还是那个林远。”底下呼啦啦跟了一排“+1”。
王磊给林远私发了一条微信:“你给周浩介绍投资人?你心也太大了。”
林远回:“他公司做的是建筑节能材料,跟我们业务有互补。孙总最近正好在看这个方向。成不成看项目本身,我不掺和。”
王磊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又跟了一句:“对了,苏晴在群里一直没说话。你跟她是不是……”
林远没回这条,锁了屏幕。
他刚把手机揣回去,走廊那头苏晴提着一摞用牛皮纸包好的书走过来,额头上微微冒汗。陈校长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两箱粉笔。
“这些是出版社捐的课外读物,我挑的,适合四到六年级。”苏晴把书放在窗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你那边投影仪弄好了?”
“弄好了,顺便给他们拷了一套科普视频,以后科学课能用。”
陈校长连声道谢,非要留他们吃晚饭。两人推辞不过,又吃了一顿食堂。饭桌上陈校长絮絮叨叨说起学校缺英语老师、缺音体美器材,苏晴拿本子一条条记下来。林远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这个我回去问问公司行政”。
吃完饭已经快七点,天边烧着一层暗红的晚霞。林远和苏晴跟陈校长道别,上了车。苏晴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麦田的清香。
“你刚才在走廊上看手机看了半天。”苏晴系上安全带,“群里是不是说昨晚的事了?”
“嗯。周浩在群里道歉了,还托我帮忙介绍投资人。”
苏晴微微侧过头看他:“你怎么想?”
“给他牵个线。成不成看他自己。人总得有个台阶下。”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高中就这样。高三那年周浩把你参加物理竞赛的辅导资料藏起来,你知道了也没告老师,后来还把你自己的笔记复印了一份给他。”
“有这事?我都忘了。”
“你忘性真大。”苏晴笑了一声,把车窗摇上去,“走吧,两个多小时呢,你开车我眯一会儿。”
车子驶上乡道,路灯还没亮起来,四周暗沉沉的,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截窄窄的柏油路。苏晴靠在副驾驶椅背上,呼吸渐渐平稳。林远把空调出风口朝她那边拨了拨,专心开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群消息。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是李薇发的一张截图——周浩朋友圈的最新动态,配图是一张办公桌上的项目计划书,文字写着:“感谢老同学拉了一把,明天开始认真干活。”
底下已经有七八个赞。
林远收回目光,继续看路。前方的村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余几点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他想起下午苏晴说的那句“你一点没变”,又想起刘老师语音里那句“有没有长成一个正直的人”。
车子转过一个弯,路的尽头,城市的灯光开始在地平线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橘黄色。苏晴在旁边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到家已经快十点。林远刚把车停稳,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他拿出来一看,是高中同学群,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有人把昨晚的事和今早周浩那条朋友圈联系到了一块儿,起先是李薇在群里问:“@周浩 你那计划书是真的?老林帮你搭的线?”周浩回了个抱拳的表情:“真的。以前是我太爱面子,有些事儿做得不地道。这回得谢谢老林,也谢谢大伙儿不跟我计较。”
底下立刻冒出十几个赞。有人翻出林远公司上个月融资的新闻截图,转发到群里:“咱班现在有真大佬了,闷声干大事那种。”林远认得那截图,是行业媒体发的一条简讯,他当时扫了一眼就过去了。
正犹豫怎么回,群里又跳出一条新消息。是刘老师发的语音,他点开听,老人家声音带着笑:“我在外地女儿家住着,晓峰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了聚会的事。林远啊,老师没看错人。周浩能认错,也是好样的。你们这帮孩子,能互相拉一把,比什么都强。”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连串“刘老师好”刷了屏。林远握着手机靠在车门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老师,大家一起做点有意义的事,比什么都好。”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的光漫下来,照着他上楼的影子。口袋里的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他没急着看,心想大概是哪个同学又冒了个表情包。脚步踏在台阶上,一级一级的,像很多年前下了晚自习骑车回家,链条嗒嗒地响,路不远,灯很亮。
第十四章 新项目的邀约
那天晚上林远睡得格外踏实。第二天一早到公司,助理小陈端着一杯咖啡跟进了他的办公室,手里还抱着个文件夹。
“林总,上周您让我整理的公益捐赠明细都在这儿了。另外周先生那边昨天下午打了电话过来,说想约您见一面,聊聊他们公司新能源配套项目的合作可能。”
林远接过文件夹翻了翻,点头:“周浩那边不急,你帮我排到周四下午。先把基金的事跟我说说。”
小陈把另一份材料递过来:“您之前提的设立专项基金的想法,我跟法务和财务那边碰过了。以公司名义发起一个乡村教育基金,首期注资五百万,后续每年从利润里拨千分之三进去。理事名单里您说不想挂名,但合伙人那边希望您至少做监事。”
林远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监事可以,对外所有宣传不提我个人。”
小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可是林总,赵总他们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次B轮融资之后公司形象需要提升,建议您接受一次媒体专访。人选方面,那边联系的是《科技前沿》的记者,对方想做个‘技术创业与公益实践’的专题。赵总的意思是,重点还是落在公司技术和公益项目上,您个人不用多讲。”
林远沉默了几秒。他向来不喜欢抛头露面,公司对外的事一向是CEO赵铭在应付。但这一次赵铭说得也有道理——基金要长期做下去,需要更多人知道,需要更多合作方参与进来。
“行,”他靠回椅背,“但采访稿先给我看,跟公益无关的个人内容全部删掉。”
小陈松了口气:“明白。”转身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对了,赵总说采访定在这周五下午两点,在公司会议室。如果您觉得需要,可以请个外部编辑帮忙整理初稿。”
林远想了想:“不用请外部的,我找个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苏晴的微信。上一次聊天还停在三天前,苏晴发了一张乡村小学图书室的照片,配文是“书架都装好了,孩子们高兴坏了”。他回了个笑脸表情,没多说什么。
现在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苏编辑,有个活儿接不接?”
那边回得很快:“什么活儿?”
“我们公司最近要接受一个专访,聊公益项目的。采访稿需要有人帮忙整理润色,我想来想去,你比较合适。”
隔了半分钟,苏晴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隐约有键盘敲击声:“林远,你公司做公益是好事,但我得提前说清楚——出版社这边我有本职工作,帮你整理稿子可以,得算兼职,按行价收费。”
林远笑了一声,回过去:“行,按你的价。周五下午两点,公司会议室,你提前一个小时到,我先把材料给你。”
苏晴回了个“OK”的手势,又补了一句:“稿子我看了,你们那个图书室项目做得挺扎实。这次专访要是写好了,对你们的基金推广有帮助。”
林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嗯”字,把手机放下。
周五中午刚过,苏晴就到了。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厚文件夹。林远下楼接她,见她这副样子笑了:“你这架势,是要来上班。”
“你以为我是来喝茶的?”苏晴白了他一眼,跟着他往会议室走,“你把之前的捐赠记录和基金章程都给我,我先过一遍,待会儿记者来了我帮你盯着,有跑偏的地方我提醒你。”
两个人在会议室里对着材料过了一个多小时。苏晴拿红笔在打印稿上勾勾画画,不时抬头问林远:“这一段你确定要公开?乡村小学的地址要不要模糊处理?”“你刚才说基金不挂你个人名字,但记者肯定会问发起人是谁,你想好怎么回了吗?”
林远一一答了,苏晴点点头,又低头改稿。阳光从会议室的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她微微低着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林远忽然想起高中时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前排,埋头改卷子,时不时回头问他一道数学题。
“好了,”苏晴把改完的稿子推过来,“重点都标出来了,你按这个思路走就行。”
下午两点整,记者准时到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记者,姓方,带着摄影师和录音笔,一进门就连连道歉说路上堵车。林远跟她握了手,简单寒暄之后坐到会议桌对面,苏晴坐在侧面的角落里,打开电脑准备记录。
采访开始还算顺利,方记者问了些基金运作模式、资金监管、未来计划之类的问题,林远回答得言简意赅,偶尔看一眼苏晴,对方就微微点头示意方向没错。
直到方记者问了一句:“林总,您刚才提到基金不以个人名义宣传,但我了解到您本人就是公司联合创始人兼CTO,技术背景很强。是什么让您决定分出精力来做公益?这背后有没有什么个人经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林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我高中时候成绩还行,”他慢慢说,“但家里条件不好,高三那年差点没读下去。有天晚自习我趴在桌上,班主任刘老师走过来,也没问我为什么趴着,就在我桌上放了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
“那句话是,‘你将来能帮到很多人,不要只看眼前。’”
方记者停住了笔,抬头看着他。
“后来我考了大学,毕业,创业。这句话一直没忘。”林远的声音很平,“但真正让我觉得该做点什么的,是去年回老家,路过我当年读的小学,发现图书室已经空了,书架上一本书都没有。那间图书室,就是我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镜头,目光落在窗外某个远方。苏晴坐在角落里,敲键盘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她低着头,眼眶微微泛红,过了两秒才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又低下头继续打字。
方记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顺着林远的视线看了一眼苏晴的方向,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您,林总。这个故事我们会原原本本地写进去。”
采访结束后,方记者和摄影师收拾设备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林远和苏晴。苏晴把电脑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稿子我今晚整理完发你邮箱,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苏晴。”林远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
“今天谢谢你。”
苏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那句话……刘老师那件事,我以前不知道。”她抱起电脑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采访稿我好好写。”
说完推门出去了。
林远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他拿起手机,翻到和苏晴的对话框,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廊那头传来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晴刚才坐过的椅子上,落了一支笔。
第十五章 周浩的请柬
周浩打来电话的时候,林远正蹲在办公室地板上拆一个快递箱。
箱子里是供应商寄来的新能源电池模组样品,他掰开泡沫板,把模组拿在手里对着窗户看接口工艺,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你好,哪位?”
“林远,是我,周浩。”
林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模组轻轻放到桌上,直起身来。“周浩,有事?”
“你公司在哪?我过来找你,有点事当面说。”周浩的声音和上次聚会时明显不一样,没有了高谈阔论的劲头,语速稍快,像怕电话被挂断。
林远看了一眼窗外,想了想,把地址发给了他。
半小时后,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人找。林远从实验室出来,看见周浩站在公司前台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上次聚会时那身名牌西装判若两人,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疲惫,下巴上甚至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
“坐吧。”林远把他引到茶水间,给他倒了杯水。
周浩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双手交叉,目光落在水杯上,沉默了好几秒。
“林远,我今天来,主要是两件事。”他终于开口,“第一件是道歉。上次同学聚会,我说的那些话,还有我那个态度……我后来回想,自己都觉得丢人。”
他把文件袋推到林远面前。“第二件事,这是我公司的发布会请柬,下周六下午,在城东会展中心。我公司转型做绿色建筑,和你们新能源这块也算沾点边。我想请你和苏晴一起来,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远没急着打开文件袋,看了他一眼。
周浩苦笑了一下,抬手蹭了蹭下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没谱的。上次还在酒桌上吹自己认识多少人,今天就跑你这来送请柬。”
“没有。”林远说。
“有也没关系。”周浩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说实话吧,上次你走那三条短信之后,我回去连着好几天没睡好。我一直觉得自己过得挺好,房子买了,车换了,酒柜里摆了一排茅台。可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婆李薇问我,那个林远是什么来头,我说不知道,她就不说话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后来我们公司资金链出了点问题,我没跟任何人说,你知道的,我在同学群里平时吹得最凶,哪敢开口。结果你主动给我发消息,说可以帮我对接投资人。我一开始以为你在客套,结果你真打了电话。那笔钱到账那天,我在公司楼下坐了一个小时。”
周浩说到这里停了停,用手掌抹了一下脸。“我确实挺蠢的。以前总觉得同学聚会就是个比谁混得好的场子,你没来之前,我还特意准备了那些烟和保健品,就想压你一头。现在想想,我跟个演小品的似的。”
林远听他说完,没有接话,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两包咖啡,给周浩换了一杯。“我高中时候有一年,家里实在交不起学费,我差点去打工。后来班主任刘老师帮我垫了那个学期的钱,他什么都没说,就写了个纸条。”
周浩抬头看着他。
“那张纸条我到现在还留着。”林远把咖啡放到周浩面前,“每个人都会走弯路,自己能醒过来就行。发布会我去。”
周浩明显松了口气,站起身在茶水间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目光扫过走廊,看到林远办公室的门开着,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那是一张高中全班毕业合影,十五年前的,边角微微发黄。照片上几十个穿校服的少年挤在操场铁架台上,前排蹲着的和后排站着的脸上全是青涩的笑。林远站在第二排偏右的位置,瘦得像根竹竿,戴着黑框眼镜,笑得露出一颗门牙。周浩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那时候还没长开,脸圆圆的,一只手搭在旁边同学的肩上。
周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照片……我那里也有一张,搬家时候好像弄丢了。”他的声音低了些,“当时觉得没什么好看的,现在再看,发现那会儿大家都一样。”
“刘老师那年给我们拍的,”林远走到他旁边,“他自费洗了几十张,每人发了一张。”
周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电梯走。快到电梯口时,他突然停下,没回头,声音有点闷。“林远,我那个发布会,你让苏晴也来吧。她上次聚会一直在帮你说话,我看得出来。”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在门合上之前朝林远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林远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周浩来过了。他公司下周六有个转型发布会,想请我们两个去。”
苏晴回得很快:“他亲自去的?”
“嗯。他变了不少。”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那我去。你答应他了?”
“答应了。”
“好。我那天正好有空,你把地址发我,我直接过去。”停顿了几秒,又跟了一条,“他刚转型的公司,做的是绿色建筑?”
“对,和新能源应用有关。他这次脚踏实地了。”
苏晴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那就好。刘老师说得对,你确实能帮到很多人。”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合影,周浩刚才站的位置正好压着照片上少年们脚下的塑胶跑道。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穿进来,落在照片上,那些年轻的脸像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走廊传来王磊的大嗓门:“老林!晚上吃饭不?我请客,顺便跟你说个事,我那个店旁边新开了一家火锅……”
林远应了一声,关上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身后那张合影静静地挂在墙上,十五年前的阳光和今天下午的阳光一样,照在每一张笑脸上,不偏不倚。
“对了,老林!”王磊的声音又从走廊那头折回来,“刚才在电梯里碰见周浩了,他跟我说下周六有个发布会,让我也去。我寻思着,他这是转性了?以前哪会正眼瞧咱们。”
林远笑了:“你去不去?”
“去啊,有热闹不看白不看。”王磊大手一挥,“再说了,他新公司就在我火锅店隔壁那条街上,以后指不定还能互相照应。”
林远点点头。王磊又风风火火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第二天上午,林远把发布会的邀请函转给了苏晴。她很快回了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刚看了地址,就在城东那个新园区。他还真做起来了?”
“嗯,我查了一下,他们团队拿了好几个绿建认证,合作方里有几家挺有分量的公司。”林远靠在椅背上,“转型这一年多,应该吃了不少苦头。”
苏晴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说他那天来,就专门为了送请柬?”
“还说了句对不起。”
苏晴轻轻叹了口气:“能说出这句话,不容易。”
“是啊。”林远望着窗外,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光,“每个人都有走弯路的时候,能回来就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苏晴的声音柔和地传来:“那我下周六穿正式点。总不能给你丢人。”
林远笑了:“你穿什么都好看。”
“少来。”苏晴挂了电话,对话框里留下一行字:周六见。
第十六章 同学再聚
发布会设在城东新园区的一栋旧厂房改造空间里,红砖墙配上钢架结构,灯光打得克制,没有周浩以前那种浮夸的水晶吊灯和金色签到台。入口处摆了一块简单的展板,写着“浩远绿建转型发布”,旁边立着几盆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林远到得不早不晚,苏晴已经在门口等他。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及膝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两人对视一眼,苏晴微微扬了扬下巴朝里面示意:“进去吧,已经来了不少人。”
签到台旁边,李薇正忙着招呼客人。她变化挺大,头发剪短了,脸上的妆淡了许多,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西装外套,手里拿着座位表来回比划。看见林远和苏晴,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你们来了,里面请,周浩在那边。”
她指了指主会场的方向,又补了一句:“今天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有点紧张。”
林远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走进会场,他立刻看见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王磊已经到了,正站在茶歇区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聊天,看见林远就挥手:“老林!这边!”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林远认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高中坐后排的陈松,以前话不多,现在在一家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陈松主动伸出手来,语气平和:“林远,好久不见。上次聚会我没去,听说你公司发展得不错。”
“还在做技术,谈不上不错。”林远跟他握了握手,“你现在做哪方面?”
“建筑结构,跟周浩这个项目有点关系,他有个厂房改造的设计是我出的图。”陈松推了推眼镜,“说真的,他这一年挺拼的,以前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基本都扔了。”
王磊在旁边插嘴:“对对对,上回我去他公司,看见他办公室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连个茶台都没有。跟以前那个在包厢里发烟发酒的周浩简直不是一个人。”
说话的工夫,又有几个同学陆续到了。大家聚在一起,聊的居然都是各自手头的事——有人换了工作,有人孩子上了小学,有人在纠结要不要考个证。陈松说起自己最近为一个公益项目免费做了设计,语气里带着一点朴素的满足。王磊则抱怨火锅店隔壁新开的奶茶店抢生意,惹得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没有人在比谁的车好,也没有人问对方房子买在哪个地段。
发布会开始的时候,周浩从侧门走出来。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翻页笔,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点开了屏幕上的项目介绍。他讲得不算流畅,中间卡了两次壳,李薇在台下悄悄给他比了个手势,他稳了稳,继续讲下去。
内容很实在。公司从传统的施工承包转做绿色建筑改造,一年多时间里啃下了六个旧改项目,其中两个拿了市级绿色建筑认证。利润数字报出来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算大富大贵,但对于一个刚转型的小公司来说,已经相当不容易。
“最后说一件事。”周浩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出现一行简单的字,“从今年开始,公司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一做公益项目,方向是建筑相关的乡村教育设施改造。具体落地由苏晴女士协助对接。”
他朝苏晴的方向点了点头。苏晴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微微颔首。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掌声。王磊拍得最响,嘴里还嚷了一句“可以啊老周”。周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了以前那种张扬,倒多了几分不好意思。
林远在掌声中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周浩,这个方向很好。我们公司今年也有乡村教育的计划,如果项目有交集,教学设备这块我们来配套。”
周浩看向他,握着翻页笔的手顿了顿。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发布会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一个简短的冷餐交流。同学们自然而然地围到了林远和苏晴周围,聊的都是些具体而平常的话题。有人问林远公司还招不招人,有人的孩子在学编程想问问建议,苏晴则被几个女同学拉着取经,说自己孩子看的书不知道该怎么选。气氛松弛下来,就跟普通的老友聚会没什么两样。
周浩端着杯水走过来,站在人群边缘听了一会儿,找了个间隙对林远说:“上次的事,我后来想了很久。以前总觉得同学聚会就是让所有人看看我混出来了,现在想想挺没意思的。”
林远看着他:“能想明白就好。”
“你那天说的有需要可以聊聊,我后来其实去找过你公司的合伙人,问了些技术上的事。”周浩摸了摸后脑勺,“他可能没跟你说。”
“他跟我说了。说你问得很细,是真想做事。”
周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举起水杯跟林远的茶杯碰了一下,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天色暗下来,园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同学们陆续散去,王磊走之前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又朝苏晴挤了挤眼:“你俩慢慢聊,我先撤了,火锅店还等着我回去收账。”
苏晴笑着白了他一眼。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跟林远一起走到会场外的露台上。露台不大,摆了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栏杆外是园区的绿化带,再远处是一排排亮着灯的高楼。夜风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吹得苏晴肩头的碎发微微飘动。
“今天周浩讲的那些,你怎么看?”苏晴靠着栏杆问。
“挺实在的,方向也对。”林远站在她旁边,双手搭在栏杆上,“比上次聚会那顿饭强多了。”
苏晴偏过头看他:“上次那顿饭,你从头到尾没跟他红过脸。换作别人,可能早就忍不住了。”
林远想了一下:“生气能解决什么问题。再说,那时候他其实也挺难的,李薇后来跟我说过,他们公司当时账上就剩不到二十万。”
“你知道?”
“猜到了。”林远望着远处高楼的灯火,“一个真过得好的人,不会在饭桌上拼命证明自己。”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你这个人,就是什么事都看得太明白,又什么都不说。”
“说多了没意思。”林远转过头看她,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有些话,跟懂的人说就够了。”
苏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楼下传来最后几个同学的告别声,园区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面上,晃晃悠悠的。
过了一会儿,林远伸出手。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只是想把栏杆上的落叶拂开,但手伸到一半,方向偏了偏,指尖碰到了苏晴搭在栏杆上的手指。
苏晴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没有抽回去。
林远慢慢收拢手指,把她微凉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苏晴低下头看了一眼两只交叠的手,没有出声,只是肩膀朝他那边靠了靠。
露台上没人说话,远处有车流的声音,近处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楼下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夜色渐渐浓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晴才轻声开口:“下周那所小学的图书室布置,你要去吗?”
“去。”
“那我也去。”
“好。”
林远握紧了些她的手。苏晴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浅的笑,但在夜色里看得分明。两个人并肩站在露台上,身后是周浩公司新刷的白墙,面前是这座城市温柔的晚景。
楼下传来保安锁大门的声音,铁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林远松开手,但只松了一瞬,又自然地牵了回去。
“走吧,不早了。”苏晴说。
“嗯。”
两人一起走下露台的台阶。园区里最后一盏路灯在他们身后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砖红色的地面上并排向前,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