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皇帝都讲究以“孝”治天下,他们认为一个人能孝敬父母,必然也能忠于君王与国家。
所以在科举制度出现以前,想要做官,除了世家高门子弟之外,成为孝子贤孙之类的道德楷模,也是条“终南捷径”。

西汉选任官员用的就是“察举制”,其中里面有一个重要的项目叫“举孝廉”,就是举荐孝子廉吏为官。
这个设置的初衷是好的,通过树立道德标杆,来带动整个社会风气,实现“贤者在位,能者在职”的儒家理想。
却忽视了人的逐利本性以及由此派生的“道德表演”。
东汉的赵宣,在父母葬礼后,在墓道里行丧礼居住了二十多年,他因为这感天动地的孝行而名声大噪,许多州郡请他出来做官。
结果后来被太守陈蕃发现,他竟然在“居丧”期间,生了五个儿子。
当时有段民谚讥讽这种名实不符的现象:“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这种因道德高标而流于“伪”的现象,有着深层的文化上的原因。
我们的“内向超越型”文化,与西方的“外在超越型”文化,是两条完全不同的逻辑链条。
西方的“道”都在上帝、耶稣和圣徒那边,神是绝对的、完全外在于人的、全知全能的。
而人内心则充满了情欲和罪恶,靠自己根本无法得救,要向外在的“神”求救赎。
总之,对人性的恶保持本能的警惕。
这与美国开国元勋麦迪逊那句名言“如果人人都是天使,那就不需要任何政府了”,是同一个逻辑:人不是天使,所以需要制度的约束。
我们的“道”则是求之于内的,认为凡人通过修心养性,一样可以成“圣”,所谓“人皆可以为尧舜”。
外在表现就是特别重视道德教化的作用,过于依恃人内心的道德力量。
所以一直致力于教化人为善,而不是防范人作恶。
认为应当依靠圣贤来治理天下。

民间历久弥坚的“明君”、“清官”情结,就是从这儿来的。
两千年之久的传统社会,并非没有约束权力的制度,相反,制度设置甚至可以说得上精妙。
相权制约、谏议制度、清议传统、史笔直书、天道观念、都是这套机制的一部分。
但这些机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几乎完全依赖人(其中又主要是皇帝)的道德自觉。
而这又是最靠不住的。
就像上面说的赵宣一样,当道德变成了“硬通货”,被不断人为“码高”,是很容易变成“道德表演”的。
皇帝的“道德自觉”更靠不住。
只要皇帝不“自觉”了,再完美的机制也不过是个“蜘蛛网”——— 能网住苍蝇、蚊子,能网住屎壳郎吗?
就拿乾隆皇帝杀李侍尧遭大臣反对这件事来说,乾隆算是“自觉”的,他忍住了。

如果是个怼天怼地,缺少“道德自觉”的皇帝,不给“大清律例”面子,下旨“硬”杀。
无论大清律还是军机大臣,都是拿他没办法的。
因为几乎所有对这个人的约束,都是“软约束”—— 包括“天”对他的约束,因为他拥有“天意”的解释权。
我们没有像西方的“神权”那种对王权的制约,我们擅长自己造“神”。
我们需要“道德楷模”,就造“好神”—— 明君、贤相、忠臣良将;
需要“反面典型”,就造“恶神”—— 昏君、佞臣、巨孽奸贼。
好就好得没有一丝瑕疵,坏就坏得没有一点光亮。
反正历史也成了道德教化的工具,真相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