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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2与金价并非简单线性正相关,需盯货币供应量,财政可持续性等


美元指数并非衡量美元真实购买力的可靠指标。这一判断有坚实的结构基础。美元指数衡量的是美元对六种货币的汇率变化,其中欧元权重高达57.6%,日元13.6%,英镑11.9%,三者合计超过83%。这意味着,美元指数的涨跌,本质上主要反映的是美元与欧元、日元、英镑之间的相对汇率关系。


问题的关键在于:当全球主要央行都在同步扩张货币时,美元对欧元升值,并不意味着美元购买力增强了,而可能只是说明欧洲央行比美联储印得更快。美元指数上升,反映的是美元相对于其他纸币的相对稀缺性变化,而非其绝对购买力的改善。因此,将美元指数作为判断黄金走势的核心依据,在逻辑上存在根本性的错配——黄金对冲的是纸币整体的贬值,而非某一种纸币相对于另一种纸币的强弱。


这一逻辑盲区在实证数据中也有清晰印证。过去一个完整年度交易周期内,美元指数从107.96回落至97.42,跌幅仅9.76%,而同期金价却从每盎司2875美元飙升至4905美元,涨幅超过70%。若以半年为窗口,美元指数微跌1.38%,金价暴涨42.84%,两者变动倍数比达到31倍。这种量级上的严重不对称,说明美元指数至多只能解释金价短期波动的很小一部分,中长期的定价力量显然来自别处。


根据迈克尔·奥利弗的观点,其强调M2货币供应量才是推高金价的真正推手。这一判断在学术研究和市场实践中都得到了越来越多的支持。


从实证角度看,有研究采用Engle-Granger协整分析方法,对美国M2货币供应量与黄金价格之间的长期关系进行了检验,结果显示两者之间存在显著的长期价格依赖关系。这意味着,尽管短期内金价可能受到各种扰动因素的影响,但在中长期维度上,M2的扩张趋势为金价提供了系统性的支撑。策略研究也明确指出,美国M2和美元指数是影响黄金定价的两个核心因子,其中M2的长期解释力更为稳固。


从机制上看,M2扩张通过多条路径传导至金价。量化宽松政策的推出主要通过四个渠道影响黄金市场:美元走软推升以美元计价的黄金、通胀预期增加提升黄金的抗通胀吸引力、低利率环境降低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以及流动性注入增加黄金市场的交易活跃度。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联储四轮量化宽松的实施期间,金价从最低点681美元/盎司一路暴涨至2011年的历史高点1921美元/盎司,涨幅接近三倍。这一历史阶段清晰地展示了货币扩张与金价上涨之间的强关联。


更深层的逻辑在于,黄金的供给端几乎是刚性的。全球每年新增黄金产量约3000吨,折合美元约1200亿,与全球17万吨的存量相比增量微乎其微,而纸币的供给在特定阶段却可能是无节制的。当纸币供给以远超经济产出的速度扩张时,以纸币计价的黄金价格必然上升——这不是黄金变贵了,而是纸币变便宜了。自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以来,金价以年化9%的收益率超过标普500年化6.2%的收益率,而纸币的购买力仅相当于40年前的5%。这一对比从根本上说明了问题:黄金的长期上涨,本质上是纸币购买力持续衰减的镜像。


纸币超发逻辑虽然抓住了核心矛盾,但当前的黄金定价环境比单纯的M2扩张更为复杂。有几个被传统模型系统性遗漏的变量,需要纳入更完整的分析框架。


第一个遗漏变量是地缘政治风险溢价。 瑞士百达资管首席经济学家韦柏睿明确指出,当前多数定价模型所遗漏的核心变量正是地缘政治风险溢价,而非线性模型虽然能够捕捉这类溢价的增长,却无法量化其具体程度。学术研究进一步从理论上论证了这一点:黄金是一种不受地缘政治制裁影响的持有人资产,在地缘政治紧张时期,其价格中会包含一个额外的地缘政治对冲溢价。这意味着,黄金的定价中有一部分是无法用利率、汇率或货币供应量来解释的秩序风险溢价。


第二个遗漏变量是央行购金行为的结构性转变。 2024年,各国央行连续第三年增持黄金超过1000吨,购买量是2010年以来平均水平的两倍。截至2024年底,黄金占全球官方储备的比例达到20%,首次超过欧元的16%。更值得注意的是,到2025年底,黄金在全球官方储备资产总额中的占比进一步升至27%,超越美国国债,成为全球官方储备第一大资产。这种规模的央行购金并非基于短期价格判断,而是反映了储备管理哲学的结构性转变——从美元资产为主转向多元化配置,黄金因其无交易对手信用风险而成为这一转变的最大受益者。


第三个需要关注的是黄金与实际利率的传统负相关关系正在减弱。 在2012年至2022年间,金价与美债实际利率保持着稳定的负相关关系,但自2022年以来,这一关联已明显减弱。即便在名义利率和实际利率都大幅上升的环境下,黄金价格也仅小幅下行,反映出市场对利率冲击的反应不再像过去那样敏感。这种脱钩现象说明,黄金的定价锚正在从利率机会成本向货币信用风险迁移——投资者不再简单地将长期收益率上行视为持有黄金的替代成本,而是将其解读为财政风险升温、政府偿债负担加重的预警信号,在这种叙事下,黄金的避险价值反而上升。


奥利弗的M2框架虽然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但也需要以审慎的态度加以审视。有分析指出,奥利弗在强调M2增长45%时,并未提供足够的语境来判断这一增速是否具有超发性质——如果同期GDP增速略快于M2增速,那么在货币流通速度恒定的假设下,M2增长可能并非通胀性的,甚至可能是反通胀的。这一批评提醒我们,M2与金价的关系并非简单的线性正相关,货币流通速度的变化、经济产出的增长、以及金融体系的信用创造机制都会影响最终的传导效果。


此外,M2作为货币供应量的度量指标本身也存在局限性。在美元主导的全球金融体系中,存在一个由欧洲美元体系、外汇掉期和再抵押担保链构成的影子流动性层,其规模远超官方货币总量。这意味着,仅用美国M2来衡量纸币超发的程度,可能低估了全球美元计价信用扩张的真实规模。如果将这一因素纳入考量,当前金价相对于充分覆盖所需水平的差距可能比M2模型所显示的更为显著。


综合以上分析,可以对黄金定价的理解形成一个分层的框架:短期(数周至数月) ,美元指数、实际利率、美联储政策预期仍然是重要的扰动因素。这些变量解释的是金价的波动节奏,而非趋势方向。将美元指数视为短期风向标是合理的,但将其作为中长期配置的核心依据则会导致系统性误判。


中期(数年至十年) ,M2扩张、全球流动性总量、央行购金行为构成了金价的核心支撑。富达投资基于全球M2构建的回归模型测算,黄金当前公允价值约为每盎司5000美元。这类模型的意义不在于精确预测价格点位,而在于提供了一个判断金价是否偏离基本面的参照系。


长期(十年以上) ,黄金的定价锚最终回归到其作为终极信用锚的货币属性。在信用货币体系下,纸币的购买力持续衰减是一个结构性趋势,而黄金的供给刚性使其成为衡量这一衰减的天然标尺。理解这一点,有助于投资者在面对短期波动时保持定力,不因美元指数的短期走强而动摇对黄金中长期配置价值的判断。


真正需要盯紧的,不是美元对六种货币的汇率变化,而是全球货币供应量的扩张速度、主要经济体的财政可持续性、以及地缘政治格局对储备资产配置的持续影响。奥利弗的提醒——不要被美元指数的短期波动误导——在当前的宏观环境下具有切实的实践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