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三,不是张飞那个张,是张三李四那个张。
我是督邮。
准确说,我是某个不知名郡的督邮,奉命到安喜县考察县尉刘备。
如果你在史书里查我的名字,查不到。因为史官觉得我不重要,只给我留了四个字:“督邮至县”。
但我要告诉你,那天的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先说我的工作。

督邮,说白了就是纪委的,下来查官员的政绩。但东汉末年这形势,谁还认真查政绩?下来走个过场,收点路费,回去交差,大家都高兴。
我干这行五年了,跑了几十个县,从来没人说过我什么。
因为规矩大家都懂:我收钱,不刁难;你给钱,保平安。
多好。
可这次,我栽了。
到安喜县那天,我照例住进驿站,让门子去传话:县尉刘备,速来见我。
等了一个时辰,来了。
我隔着窗户看了一眼:这人穿一身旧官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手里提着一捆东西,看不清楚。
门子出去问话,回来告诉我:“他说是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
我笑了。
汉室宗亲?我见多了。刘表是宗亲,刘焉是宗亲,刘虞是宗亲,哪个不是封疆大吏?一个县尉也敢称宗亲?
“让他等着。”
我本来想晾他一会儿,让他知道规矩。可这一晾,出事了。
过了一个时辰,我让人出去看看,回来说:“还站着。”
两个时辰,还站着。
三个时辰,天黑了,还站着。
我有点慌了。
这人什么意思?非要见我?你倒是拿钱来啊,拿钱来我不就见你了吗?
可他没有。他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提着那捆东西。
最后我实在没办法,让门子出去打发他:“督邮大人说了,你这功是假的,宗亲也是假的。回去等着吧,查清楚了再说。”
他走了。
我松一口气。
可第二天,我的人出去办事,出了岔子。
我有个随从,叫王二,跟着我七八年了,手脚不太干净,但一直没出大事。那天他出去逛街,看见一个老汉牵着头驴,驴不错,就“借”来骑了。
是真借,不是抢。我跟你们说实话,他肯定没给钱。
可我不知道这事啊!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屋里喝茶,突然门被踹开了。
一个黑脸大汉冲进来,长得像座铁塔,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你就是督邮?”
我放下茶杯,还想着维持体面:“你是何人?”
“涿郡张飞!”
张飞?没听说过。
我笑了:“哦,那个杀猪的。”

——这话我说错了。我现在承认,说错了。
下一秒,他揪住我衣领,把我从椅子上拎起来。
我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他那只手像铁钳子,我一百二十斤的人,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像只鸡。
然后他把我拖出去,绑在柳树上,拿起一根柳条就开始抽。
我发誓,我当官二十年,从来没人打过我。
第一鞭下去,我惨叫。
第二鞭下去,我开始求饶。
第三鞭、第四鞭……后来我数不清了。
柳条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疼得我眼泪鼻涕一起流。
更丢人的是,我尿裤子了。
围了一院子的人,老百姓们站在远处看,没人上前拦。我听见有人在笑——那些泥腿子,他们敢笑我!
可我只能忍着,因为那个黑脸还在抽。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一声大喝:“三弟住手!”
我抬头,看见那个站了一下午的刘县尉,站在院子门口。
他走过来,亲手解开了绳子。
我瘫在地上,看着他。
月光下,那对耳朵格外显眼。他蹲下来,对我说:“督邮大人,我兄弟鲁莽,得罪了。”
我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说:“这官,我不做了。”
他走了。
三个人骑着马,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我被人抬回去,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反复想这件事:我错了吗?我就是下来收点钱,有什么错?这是规矩,大家都这么干。
可我又想:那个刘县尉,他为什么不肯给钱?
他不是没钱,是真没钱。
他穿着补丁衣服,提着草鞋——后来我知道,那捆东西是草鞋,他亲手编的,想送给我当见面礼。
一个县尉,亲手编草鞋送上官?
我没见过这种人。
三个月后我伤好了,调去了别的郡。后来听说刘备当了平原相,又后来当了徐州牧,再后来当了汉中王,最后当了皇帝。
每次听到他的消息,我都下意识摸摸身上的疤。
那些疤还在,几十年了,一直没消。
我儿子问我:“爹,你身上的疤哪儿来的?”
我说:“被一个莽夫打的。”
儿子问:“那个莽夫呢?”
我说:“死了。”

儿子又问:“那你恨他吗?”
我想了很久,说:“不恨。”
真的不恨。
因为我后来想通了:那个张飞打我,不是因为我收钱。是因为他大哥站了一天,我没见。
那个刘县尉,他是真的仁义。
我活了一辈子,收了半辈子钱,到头来什么也没留下。
他呢?编草鞋起家,最后当了皇帝。
历史就是这么不讲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