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离让爱变成信仰,而信仰,比爱更危险。
贞元十二年,八月,泾州。
李砚第一次尝到血的味道,是在他杀第三个人的时候。
前两个死得太快。第一个是正面交锋,他的刀从对方的锁骨劈进去,抽出来的时候,那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第二个是从侧面偷袭,他反手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肋下,温热的液体喷了他一手,他低头看了看,是血,很红,红得像七夕那夜云锦穿的石榴红裙。
他愣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第三个人的刀到了。
刀锋划过他的左臂,皮肉翻开,血涌出来,不是温热的,是滚烫的,烫得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右手挥刀横斩,刀锋划过对方的腹部,那个人弯下腰,肠子从伤口里滑出来,紫灰色的,像一截截粗绳子。
李砚后退了两步,靠着身后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战场上的声音很吵。喊杀声、惨叫声、刀兵相击声、战马嘶鸣声,混在一起,像一口煮沸了的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什么都听不清。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从胸口那个位置,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我等你。”
他把刀插在地上,撕下一条衣襟,缠住左臂的伤口。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右手拉紧,打了个结。疼,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但他没有出声。
在边塞的三年里,他学会了一件事——战场上,出声的人死得最快。你喊疼,敌人就知道你伤了;你喊救命,战友就知道你怕了;你喊娘,所有人都知道你活不长了。
他不喊。
他把布条系好,拔出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泾州的八月,热得像蒸笼。
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地上的血被晒干了,变成褐色的硬块,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李砚所在的这支队伍是神策军的前锋,奉命收复泾州城外的几个据点。他们打了三天,拿下了两个据点,死了十七个人,伤了三十多个。
十七个死人里,有两个是李砚认识的。
一个是老王,河东人,四十多岁,家里有个老母亲。他平时话不多,但喜欢喝酒,每次发了军饷就托人买酒,喝完了就坐在营帐外头唱蒲剧,唱得很难听,但谁都不好意思说他。他的脑袋被一柄铁锤砸碎了,像一颗被踩烂的西瓜,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另一个是小赵,十八岁,长安人,家里开着一个小饭铺。他是独子,本来不用当兵,但他爹欠了债,他替爹还债才来的。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死了。
李砚帮小赵合上了眼睛。
手指碰到小赵眼皮的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一句话——“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这是云锦写给他的。
那时候他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什么“河边骨”,什么“梦里人”,太远了,太虚了,像书上的字,认得,但不认得。
现在他懂了。
小赵还没有成亲,没有“春闺梦里人”。但他有爹,有娘,有那个开小饭铺的、欠了一屁股债的家。他死了,他爹他娘还不知道,还坐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里,等着儿子回来。
他们等到的,不会是小赵。
是一块骨头。
一块不知道埋在哪个土坡下面的、没人认领的骨头。
李砚蹲下来,从小赵手里掰下那把刀,放在他胸口,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
“拿着。”他说,“路上吃。”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不敢再看。
怕自己看久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入夜,战场安静了。
李砚坐在一个废弃的土坯房里,靠着墙,闭着眼睛。
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在扎。他撕开布条看了看,伤口已经结了痂,但痂下面有脓水,黄黄的,腥臭。他知道这是感染了,但他没有药,也没有干净的布,只能把布条重新缠上,缠得比白天更紧。
疼。
疼到一定程度,就不疼了。
不是真的不疼,是脑子已经习惯了。像常年住在瀑布旁边的人,听不见水声了。不是水不流了,是耳朵已经麻木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
纸条已经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边角卷了起来,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我等你。”
三个字。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云锦的脸。
不是她穿石榴红裙子的样子,是她站在太液池边、头发被风吹到脸上、眼睛里有月亮的样子。
她那天问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说:“因为你值得。”
她哭了。
他知道她哭了,虽然她说是“风吹的”。太液池边的风没那么大,吹不干眼泪,也吹不红眼眶。
他想帮她擦掉眼泪。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伸出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云锦。”他轻声说。
土坯房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没有人回答他。
他把纸条折好,重新放回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太液池的水静静地流着。
月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撒了一池的银子。
她站在池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读。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风拂过水面。
“李砚。”她说,“你回来了。”
他走过去,想牵她的手。
但怎么走都走不到她面前。
脚下的路像被拉长了一样,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他跑了起来,拼命地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腿像灌了铅。
但她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
土坯房外面,有人在喊:“集合!集合!”
他站起来,左臂一阵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咬了咬牙,把刀别在腰间,走出了土坯房。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血腥味。
东边的天际,有一抹鱼肚白,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天和地分开。
他看了一眼那条线,低下头,握紧了刀。
今天,还要打仗。
贞元十二年,九月,泾州城外。
仗打了快一个月了。
神策军已经收复了泾州城外的大部分据点,叛军退守城内,据城死守。朝廷的旨意是“尽快破城”,但泾州城高墙厚,强攻损失太大,只能围困。
围城的日子,比打仗更难熬。
没有仗打,但随时可能打仗。白天要巡逻、筑垒、运粮、挖壕沟,晚上要守夜、防偷袭、防冷箭。吃的是干粮和咸菜,喝的是浑水,睡的是泥地。
李砚的左臂已经化脓了,肿得像小腿那么粗,碰都不能碰。随军的郎中看了一眼,说:“得把腐肉挖掉。”
郎中的刀很钝,没有麻药。
李砚咬着一块木头,看着郎中一刀一刀地挖自己手臂上的腐肉。
疼。
疼到他把木头咬碎了。
疼到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疼到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但他没有晕过去。
不是因为他坚强,是因为他不敢。
战场上,晕过去的人,往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郎中挖完了腐肉,撒上药粉,用干净的布条缠好。
“三天别动这只手。”郎中说。
李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营帐。
三天别动?
明天可能就要打仗。
打仗的时候,谁管你手能不能动?
他走到营帐外面,靠着旗杆坐下来,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一群无所事事的绵羊。
他忽然想起了云锦说过的一句话。
“重楼之上,不过是更高的牢笼。”
他那时候不太懂。
现在懂了。
他在战场上的牢笼,是刀,是血,是随时可能死的恐惧。
她在宫里的牢笼,是规矩,是身份,是永远不能做自己的压抑。
不一样,但一样。
都是笼子。
都是逃不出去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
纸条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字迹更模糊了,但还能认出那三个字。
“我等你。”
他把纸条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睛。
“云锦,”他在心里说,“我还活着。”
“你也要活着。”
“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