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贾府被抄,巧姐被亲舅舅卖入烟花巷。
刘姥姥砸锅卖铁凑足赎银,从虎狼窝里抢回这奄奄一息的国公府嫡孙女。
为绝后患,她决意将巧姐嫁给自己的庄稼汉孙子板儿,让她隐姓埋名做个农妇。
大婚当日,王仁带人持忠顺王府手令闯来抢人,宣称要将巧姐献给王府管事。
巧姐在红盖头下平静开口,亮出一纸与江南甄家公子甄宝玉的婚书。
上有御赐“江南甄造”印章。
吓退王仁后,她转身对刘姥姥跪下:
“姥姥,我不甘心只求苟活。”
她要去江南,赌上这份真假难辨的婚约,赌一个翻身的可能。
刘姥姥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咬牙变卖田产祖屋:
“姥姥陪你,赌这把大的。”
01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烟花巷低矮的屋檐,卷起地上的碎纸和污物,发出呜呜的怪响。
刘姥姥紧紧裹住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旧棉袄,每一步踩在积雪上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里面是她卖掉家里最后两亩薄田换来的三十两碎银子。
这些银子沉甸甸地坠在掌心,却像烧红的烙铁般烫着她的心。
就在一个月前,贾府被抄家的消息像阵狂风般席卷了整个京城。
起初乡下的庄户人家都不敢相信,那可是国公府啊,怎么说倒就倒了呢?
可紧接着,一队队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开始查封田产、驱赶庄奴,人们才终于意识到,天是真的塌下来了。
刘姥姥当时就懵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凤丫头和她的巧姐儿怎么样了?
她带着孙子板儿,赶着那头老驴颠簸了三天三夜才赶到京城。
可荣国府门前只剩下冷冰冰的封条和站岗的官兵,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气派景象早已荡然无存。
她四处打听,好不容易从一个旧相识的门子嘴里问出了消息:男丁都被流放了,女眷则被没入官卖。
至于凤丫头……听说在狱神庙里病死了。
“那……巧姐儿呢?”刘姥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门子叹了口气,朝巷子深处指了指,压低声音说:“听说被她那亲舅舅王仁,伙同贾环、贾芸那几个混账给弄出来卖了,就卖在前头的平康里。”
“平康里”这三个字,像三根钢针狠狠扎进刘姥姥心里。
她几乎发疯般一家家找,一家家问。
那些老鸨见她一身乡下人打扮,不是拿扫帚赶就是放狗咬。
可刘姥姥不退不让,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硬是推开了一扇又一扇肮脏的门。
终于,在一家叫“醉红楼”的院子里,她看到了蜷缩在柴房角落的那个身影。
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套着件别人不要的粗布袄子,又短又小,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腕和脚踝。
她脸上沾满污垢,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却空洞地望着漏风的窗棂,没有半点神采。
刘姥姥的心一下子就被攥紧了,这哪还是当初在贾母怀里撒娇、穿绫罗绸缎的玉娃娃?
“姑娘……”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嗓子沙哑得厉害。
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转过头来。
当目光落在刘姥姥身上时,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微澜。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长久的惊吓和饥饿已经耗尽了她说话的力气。
“哎哟,我说老婆子,你找谁呢?”
一个扭着水蛇腰、脸上涂着厚厚白粉的老鸨走了过来,手里捏着条丝帕,嫌恶地在鼻子前扇着风。
“我找我外孙女儿。”刘姥姥挺直腰杆,指着巧姐儿,“她是我外孙女儿,我来带她回家。”
老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你的外孙女儿?老婆子,你怕是失心疯了吧?这丫头是王大爷亲手卖给我的,白纸黑字,五十两银子一分不少!”
她扬起下巴斜睨着刘姥姥:“想赎人?行啊,拿一百两银子来!”
刘姥姥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全部家当也只有三十两。
“掌柜的,您行行好。”刘姥姥陪着笑从怀里掏出布袋双手奉上,“我们就这点钱了,您当积德行善,放了这孩子吧,她还是个孩子啊!”
老鸨接过布袋掂了掂,脸上露出鄙夷的冷笑:“三十两?打发叫花子呢?我告诉你,这可是国公府的小姐,是块璞玉!等开了脸挂了牌,一千两都有人抢着要!”
说着她把钱袋狠狠砸在地上,碎银子滚了一地。
巧姐儿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听懂了“开脸挂牌”是什么意思。
刘姥姥看着滚到脚边的银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掌柜的!求求您了!”她一边磕头一边哭喊,“您也是女人,就可怜可怜她吧!您要是毁了她,就是毁了她一辈子啊!”
老鸨正要不耐烦地发作,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锦袍、满脸横肉的男人在一群家丁簇拥下走了进来,正是巧姐儿的亲舅舅王仁。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龟奴,醉醺醺地嚷道:“妈妈,那小蹄子收拾干净没有?忠顺王府的赵爷今儿个点名要尝个‘鲜’!”
02
王仁的目光扫过院子,看见跪在地上的刘姥姥和角落里发抖的巧姐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老婆子是哪来的?”他没好气地问。
“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老鸨不屑地撇撇嘴,“说是这丫头的外婆,想拿三十两银子赎人,痴人说梦!”
“外婆?”王仁眯起眼走上前,一脚踹在刘姥姥肩膀上,“老不死的,贾家都倒了你还攀什么亲?当初去荣国府摇尾乞怜要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亲热?滚!”
刘姥姥摔在雪地里,刺骨的寒意从后背传来,却远不及心里的冷。
她看着王仁那张狰狞的脸,想起当年凤姐是如何接济王家、帮衬这个不成器的兄弟。
如今贾府一倒,他竟成了第一个反咬一口的豺狼。
就在这时,巧姐儿突然像疯了一样从角落里冲出来,张开双臂护在刘姥姥身前。
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王仁尖叫:“不准你打她!你这个坏人!你这个畜生!”
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嘶哑,却带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恨意。
王仁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扬起手就要一巴掌扇过去:“反了你了!小贱人还敢骂我?”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住手。”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青色布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站在那儿,身后跟着两个仆人。
他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眼神却异常锐利,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鸨和王仁都愣住了,这人穿着不像达官贵人,可那气度又让人不敢小觑。
中年人没有理会他们,目光径直落在巧姐儿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紧紧护住的刘姥姥身上。
他细细打量着刘姥姥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这个孩子我要了,还有这个老婆子,我也一并带走。”
一个月后,京郊刘姥姥的田庄里,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下斑驳光影。
巧姐儿坐在小木凳上,怀里抱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小羊温顺地舔着她的手指。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刘姥姥至今也没想明白,那位自称姓周的先生为何会突然出现,又为何会替她付清一百两银子的赎金。
周先生只说自己是受人之托,感念贾府旧恩,至于受谁之托却绝口不提。
临走前他留下个沉甸甸的钱袋和一句话:“姥姥,时局动荡人心叵测,这笔钱你且收好,巧姐儿的将来或许还要靠你。”
刘姥姥想起了凤姐,或许是凤姐在天有灵安排了贵人相助吧。
她把这笔钱连同之前卖地的三十两,小心翼翼藏在了炕头的砖缝里。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巧姐儿的命。
“姥姥,”巧姐儿轻轻抚摸着小羊的背低声问,“我以后就要一直住在这里吗?”
刘姥姥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走到她身边,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不喜欢这里?”
巧姐儿摇了摇头,这里虽然简陋,但有温暖的火炕和干净的饭食,没有打骂也没有那些让她恐惧的眼神。
她只是有些茫然,她的人生像艘在暴风雨中折断了桅杆的小船,不知将要漂向何方。
“傻孩子,”刘姥姥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这里就是你的家,从今往后你哪儿也不用去。”
刘姥姥知道平康里的噩梦虽然过去了,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王仁那样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忠顺王府的赵爷没尝到“鲜”也定会记恨在心。
巧姐儿是荣国府嫡出的小姐,这个身份在贾府鼎盛时是荣耀,如今却是催命符。
想让她安安稳稳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让她彻底从“贾巧姐”这个身份里消失。
让她嫁人,嫁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隐姓埋名洗尽铅华做个农妇。
这个念头在刘姥姥脑中盘旋了许久,她看向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孙子板儿。
板儿已经十七岁了,长得敦实高大,性子木讷却是个实诚可靠的孩子。
他从小就听姥姥讲荣国府的故事,对那个云端上的“巧姐儿”充满了好奇和敬畏。
让巧姐儿嫁给板儿?刘姥姥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荒唐。
一个是天上明月,一个是地上尘泥。
巧姐儿虽然落魄,但骨子里还是金枝玉叶,她能看得上自己的傻孙子吗?她能受得了乡下的清苦劳作吗?
可是除了板儿她还能信谁?把巧姐儿嫁到别的村子,谁能保证那家人家底清白?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因为巧姐儿的出身动歪心思?
只有板儿是她亲手带大、知根知底的亲孙子,只有把巧姐儿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才能安心。
03
这天晚上刘姥姥把板儿叫到屋里,看着孙子被冻得通红的脸开门见山地说:“板儿,姥姥想给你寻门亲事。”
板儿憨厚地挠了挠头,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姥姥……俺还小……”
“不小了。”刘姥姥的眼神很严肃,“你觉得巧姐儿怎么样?”
“啊?”板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结结巴巴地说,“姥……姥姥您说啥呢?巧姐儿是天上的仙女,俺就是个泥腿子哪配得上她啊!”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刘姥姥盯着他的眼睛,“我只问你,若是她嫁给你,你能不能一辈子对她好?不管她是富是穷是健康是病弱,你都护着她敬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板儿愣住了,他看着姥姥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沉默许久,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他用力说道:“姥姥俺发誓!要是巧姐儿愿意嫁给俺,俺就把她当菩萨一样供着!谁敢欺负她俺就跟谁拼命!”
刘姥姥欣慰地点点头,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但板儿这边好说,巧姐儿那边才是真正的难关。
第二天刘姥姥炖了锅鸡汤亲自端到巧姐儿房里,看着她小口小口喝着,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姑娘,”她斟酌着词句,“你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巧姐儿拿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不安。
刘姥姥狠了狠心直接说了出来:“姥姥想把你许配给板儿,你放心板儿心眼实肯定会对你好,以后你们守着这几亩薄田安安稳稳过日子,再没人敢欺负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巧姐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和窗户纸一样白。
她慢慢放下汤匙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沉默,但这沉默比任何哭闹都更让刘姥姥心慌。
她知道巧姐儿虽然年纪小但心思敏锐,怎会不明白从国公府小姐到乡下庄稼汉的媳妇中间隔着怎样巨大的鸿沟?
“姑娘……你若是不愿意……”刘姥姥的声音有些干涩。
巧姐儿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姥姥,是巧儿给您添麻烦了。”
她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只说给姥姥添麻烦了。
这一句话让刘姥姥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刘姥姥握住她冰凉的手老泪纵横:“傻孩子说什么傻话!是姥姥没本事护不住你,姥姥只是想让你活下去……平平安安活下去啊!”
巧姐儿反手握住刘姥姥的手轻轻摇头,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看透世情的凄凉。
刘姥姥决定快刀斩乱麻,她拿出五十两银子托村里的媒婆置办最体面的聘礼,又选了个黄道吉日昭告乡邻,说自家孙子板儿要娶城里败落大户人家的孤女为妻。
她做得如此张扬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巧姐儿是她刘姥姥明媒正娶的孙媳妇,从此以后她姓刘不姓贾。
婚事定在三天后,整个田庄都沉浸在一片忙碌的喜悦中,只有巧姐儿的房间安静得像座坟墓。
婚礼前一天夜里刘姥姥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心神不宁仿佛有事要发生。
她披上衣服想去看看巧姐儿,刚走到院子就看到巧姐儿的窗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刘姥姥心里“咯噔”一下悄悄走到窗边,用手指捅破窗户纸往里看去。
只见巧姐儿穿着一身崭新的红嫁衣静静坐在镜子前,那嫁衣是刘姥姥请村里最好的绣娘做的,虽然比不上荣国府的锦绣华服却也针脚细密喜庆鲜亮。
可巧姐儿脸上没有半点新嫁娘的喜悦,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另一只手正缓缓撩起自己的一缕长发。
04
刘姥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孩子是要剪了头发当姑子去?还是想不开要做傻事?
就在她准备破门而入的瞬间,却看到巧姐儿并没有剪下头发,只是拿着剪刀在烛光下细细修剪着自己的指甲。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不是修剪指甲而是在完成某种重要的仪式。
修剪完毕她又拿起桌上的一块小小木牌,用剪刀尖在上面费力地刻着什么。
刘姥姥看不清她刻的是什么字,但能看到巧姐儿的眼神在跳动的烛光下,闪烁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不是绝望也不是认命,而是一种冰冷而决绝的锋芒。
婚礼当天天还没亮田庄就热闹了起来,村里的乡亲们都来帮忙,院子里支起大锅炖着肉蒸着馍一片喜气洋洋。
板儿穿上新裁的蓝布长衫,虽然看着还有些憨头憨脑,但脸上那股傻乐的劲儿任谁都看得出他的欢喜。
刘姥姥一夜没睡眼窝深陷,精神却强撑着,她亲自去巧姐儿的房间帮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铜镜里的巧姐儿穿着大红的嫁衣,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安安静静坐着任由刘姥姥为她梳理长发,像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刘姥姥心里发酸,她知道这孩子心里苦,可事已至此再无回头路。
吉时将到院子里响起了鞭炮声,按照乡下规矩新娘子要由兄长或男丁背出门。
刘姥姥没有别的亲人,便让村里一个和板儿交好的后生来背。
巧姐儿被盖上红盖头由喜娘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她住了一个多月的屋子。
院子里乡亲们围着看热闹,对着新娘子指指点点满是好奇。
“哎你们说这新娘子到底啥来头?听说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呢!”
“谁知道呢,不过看这身段肯定长得不赖!”
“嫁给板儿这傻小子真是可惜了……”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像针一样刺进刘姥姥耳朵里,她攥紧拳头只盼着赶紧拜了堂把生米煮成熟饭。
就在板儿准备上前从后生背上接过新娘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子里的喧闹。
几匹高头大马在田庄门口猛地停下,马上跳下七八个家丁打扮的汉子,个个腰悬佩刀面色不善。
为首一人正是王仁,他身边还跟着贼眉鼠眼的贾芸。
乡亲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纷纷后退,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王仁一眼就看到了盖着红盖头的巧姐儿,他狞笑着大步流星走上前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板儿。
“好你个老东西!竟敢把人藏在这里!”王仁指着刘姥姥的鼻子骂道,“还想偷偷摸摸成亲?我告诉你没门!”
刘姥姥脸色煞白但还是挺身而出挡在巧姐儿面前:“王仁!你想干什么?巧姐儿已经被我赎身跟你再无关系!今天是我孙子大喜的日子你休要在此撒野!”
“赎身?”王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你那三十两银子够干什么?我告诉你这丫头忠顺王府的赵爷已经预定了!今天我就是奉赵爷的命来带人的!”
他身后一个家丁上前一步抖开一张纸大声念道:“忠顺王府札,令平康里‘醉红楼’献上新入女子贾氏一名,赏银三百两,有违者以违逆王府论处!”
三百两!这个数字让在场的乡亲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贾芸在一旁添油加醋地笑道:“刘姥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把巧姐儿送去王府那是她的福气!往后吃香的喝辣的不比跟着你这穷孙子刨地强一百倍?”
板儿气得脸红脖子粗冲上去吼道:“你们胡说!巧姐儿是俺媳妇!你们不准带走她!”
“你算个什么东西?”王仁一脚将板儿踹倒在地,对身后家丁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抢人!”
两个家丁立刻如狼似虎扑向巧姐儿。
“不要!”刘姥姥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死死护住巧姐儿凄厉喊道,“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王仁狂笑起来,“在京城这地界忠顺王府就是王法!给我拉开这老东西!”
家丁们粗暴地拽住刘姥姥的胳膊就要把她拖开,乡亲们吓得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帮忙。
板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还想再冲,却被另一个家丁用刀鞘狠狠砸在背上闷哼一声又倒了下去。
绝望像一张大网笼罩了整个院子,刘姥姥看着巧姐儿被家丁抓住心如刀割。
她挣扎着哭喊着却无济于事,难道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吗?
就在巧姐儿的红盖头即将被扯掉的瞬间,一个清脆而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慢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声音是从红盖头下传来的。
只见巧姐儿缓缓地亲手掀开了自己的红盖头。
满院的喧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阳光下那张曾经布满污垢和惊恐的小脸此刻干净得出奇也冷得出奇。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那双曾经像小鹿一样纯净的眼睛此刻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地看着王仁。
“舅舅,”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说要把我送给忠顺王府的赵爷?”
05
王仁被她这副模样镇住了,下意识地点点头:“是……是又如何?”
巧姐儿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笑容:“好啊,不过在去王府之前我有一纸婚书,想请舅舅和各位乡亲做个见证。”
婚书?所有人都愣住了,她和板儿还没拜堂哪来的婚书?
只见巧姐儿从宽大的袖口里缓缓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她将纸展开上面是两行娟秀却有力的字迹。
她举起那张纸朗声念道:“婚书,立字人江南甄家之子甄宝玉,今与荣国府嫡孙女贾巧姐凭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结为婚姻,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此约终身不渝。”
纸的末尾盖着两枚鲜红的印章,一枚是“甄氏宝玉”,另一枚赫然是四个大字——“江南甄造”!
满院死寂,江南甄家那可是接驾过四次圣驾、与贾家并称“一门双国公”的百年望族!
虽然近年来声势渐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绝非一个区区忠顺王府的管事敢轻易得罪的!
更何况那“江南甄造”的印章是当年先皇御赐,代表着甄家督造织物的无上荣耀,此印一出如朕亲临!
王仁的脸“唰”一下白了,他死死盯着巧姐儿手里的那张纸,上面“江南甄造”四个篆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他虽然混账却不是傻子,从小就听长辈们说起过那个与贾家休戚相关的甄家在江南权势熏天。
这怎么可能?巧姐儿什么时候和甄家的宝玉定下了婚约?他怎么从未听说过?
贾芸也是一脸不可置信凑到王仁耳边低声说:“王大爷这丫头是不是在诈我们?贾府被抄时可没听说和甄家还有这层关系啊!”
王仁心里也在打鼓,对啊如果真有这门亲事贾府出事时甄家为何不伸出援手?这其中定有蹊跷!
他色厉内荏地喝道:“一派胡言!你这小蹄子从哪儿弄来一张假婚书就想来唬我?我告诉你伪造官印可是杀头的大罪!”
巧姐儿面对他的恫吓毫无惧色,她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最深处的怯懦。
“是真的还是假的舅舅派人去江南一问便知。”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我怕舅舅等不及,甄家哥哥派来护送我南下的家将不日即将抵达京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仁和他身后的那群家丁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是让他们知道未来的甄家少奶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自己的亲舅舅逼迫送给别人为妾……舅舅你猜他们会怎么做?甄家的家将可不像我们贾府的奴才那么好说话,他们手上都是见过血的。”
王仁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巧姐儿的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却正好戳中了他内心的恐惧。
去江南求证?一来一回至少一两个月,赵爷那边等不了,可如果不求证万一是真的呢?得罪了甄家别说他一个小小的王仁,就是他背后的忠顺王府恐怕也要掂量掂量。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四岁的少女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这哪里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孤女?这份镇定这份心计简直比当年的王熙凤还要厉害几分!
周围的乡亲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虽然听不懂什么甄家贾家,但“江南”、“官印”、“杀头的罪”这些词他们是听得懂的。
他们看向巧姐儿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和好奇变成了敬畏。
刘姥姥也完全懵了,她呆呆地看着巧姐儿看着她手中的“婚书”,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这婚书是哪来的?难道是那位神秘的周先生给的?
就在王仁进退两难骑虎难下之际巧姐儿又开口了:“舅舅你今日前来无非是为了忠顺王府那三百两银子,巧儿如今虽是落魄之人但这三百两还拿得出来。”
她转向目瞪口呆的刘姥姥柔声说道:“姥姥烦请您将那位周先生留下的银子取三百两出来交给舅舅。”
刘姥姥如梦初醒愣愣地看着她,“去吧姥姥。”巧姐儿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姥姥咬了咬牙转身进屋,片刻之后她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出来递给了巧姐儿。
巧姐儿接过包裹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就直接扔到了王仁脚下,银子散落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舅舅这里是三百两你点一点,拿着这笔钱去向赵爷复命,告诉他贾巧姐他要不起。”
王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被自己的外甥女用钱砸在脸上!
可他看着地上白花花的银子再看看巧姐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的贪婪和恐惧最终还是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狠狠地瞪了巧姐儿一眼对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家丁们立刻上前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银子捡起来。
“好……好你个贾巧姐!”王仁咬牙切齿地说道,“今天这笔账我记下了!我们走!”
说完他带着一群人狼狈不堪地翻身上马,在一片烟尘中仓皇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院子里紧绷的气氛才终于松懈下来,“哇——”的一声一个看热闹的小孩被吓哭了。
乡亲们这才回过神来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板儿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跑到巧姐儿身边担忧地问:“巧……巧姐儿你没事吧?”
巧姐儿的身子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才那股强撑着的气势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
她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刘姥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圈却红了。
刘姥姥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好孩子……好孩子……是姥姥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她知道巧姐儿刚才是在演戏,一场惊心动魄的“空城计”,那张婚书那所谓的甄家家将十有八九都是假的。
这孩子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赌王仁的怯懦和贪婪!她才多大啊就要懂得这些权谋心计就要独自面对这世间的豺狼虎豹!
巧姐儿把脸埋在刘姥姥怀里身体微微颤抖着,她终究还是个孩子,刚才的镇定不过是绝境中逼出来的伪装。
“姥姥,”她闷闷地说,“对不起……我把您的钱……”
“傻孩子说什么呢!”刘姥姥拍着她的背,“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今天救了所有人啊!”
她扶着巧姐儿看着满院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乡亲心里百感交集,她知道这场所谓的“婚礼”已经办不下去了。
巧姐儿用一纸婚书暂时逼退了王仁却也把自己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她宣称自己是“甄家未来的少奶奶”,这个身份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板儿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祖孙二人,又看了看自己那身崭新的蓝布长衫,脸上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茫然和失落。
他听懂了,巧姐儿终究不是他能娶的人,她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世界。
刘姥姥看着孙子黯然的神情心里一阵刺痛,她转过头看着怀里的巧姐儿,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让她心惊肉跳的计划在她脑中慢慢成形。
或许嫁给板儿并不是保护巧姐儿的唯一方法,或许那张“假婚书”可以变成真的。
夜深了田庄里一片寂静,白天的喧嚣和惊恐仿佛都沉淀在了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刘姥姥的屋里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巧姐儿静静地坐在桌边手里摩挲着那张“婚书”。
刘姥姥坐在她对面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那张纸……是哪里来的?”刘姥姥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巧姐儿抬起头轻声说:“是那位周先生给我的,他救下我的那天私下里单独见了我一次,给了我这个还有那枚印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还说甄家宝玉与我家宝二叔情同手足,若我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可凭此物去江南投靠,甄家或许会念在与贾府的旧情上收留于我。”
刘姥姥的心怦怦直跳,她原以为这只是一场骗局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深的渊源,那位周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那你今天……”“我是在赌。”巧姐儿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我赌舅舅的贪婪和胆小赌他不敢去求证,幸好我赌赢了。”
刘姥姥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孩子你吓死姥姥了,这太险了。”
“姥姥,”巧姐儿看着她眼睛里忽然涌上了泪光,“我知道您想让我嫁给板儿哥是为我好,想让我隐姓埋名做个普通农妇安稳度日,可是我不甘心。”
这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涟漪。
“我不甘心!”巧姐儿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我爹娘死得不明不白偌大的家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那些曾经巴结我们的人如今都成了踩我们一脚的豺狼!凭什么?就因为我们贾家倒了?”
“我若真的嫁给板儿哥躲在这乡野之间看似安稳实则不过是苟且偷生,王仁今天能找来明天就会有李仁张仁,只要我还是贾家的女儿就永远别想有真正的安宁。”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张婚书上。
“所以我不能退,我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我只能往前走走到他们再也不敢觊觎我的地方去!”
刘姥姥被彻底震撼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少女仿佛看到了当年在荣国府里那个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的凤丫头。
不她比凤丫头更狠更决绝,凤丫头的狠是对外人而这孩子的狠是对自己。
“你想……去江南?”刘姥姥的声音有些沙哑。
巧姐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去甄家,这是我唯一的活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那张婚书今天救了我一次我要让它救我一辈子。”
刘姥姥沉默了,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阴晴不定,她在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
去江南投靠一个从未谋面的甄家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甄家会不会认这门“亲事”?他们会不会把巧姐儿当成一个麻烦拒之门外甚至为了撇清关系将她交出去?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可留下来呢?王仁虽然暂时被吓退但他迟早会发现这是个骗局,到时候他会带着忠顺王府的怒火卷土重来,那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去江南虽是九死一生但终究还有一线生机,留下来却是十死无生。
刘姥姥想起了凤姐临终前在狱神庙里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托付:“姥姥……我的巧儿……你一定要……救她……”
救她不仅仅是让她活着,更是要让她有尊严地活着。
一个念头在刘姥姥心中变得无比清晰,她要帮巧姐儿完成这场豪赌!
“好!”刘姥姥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她那瘦小的身躯里此刻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姥姥陪你赌这一把!”
巧姐儿惊喜地抬起头:“姥姥您……”“你说的对!躲是躲不掉的!”刘姥姥的眼睛里闪着精光,“咱们不但要去江南还要风风光光地去!要去得让所有人都相信你就是甄家未来的少奶奶!”
她走到炕边从砖缝里掏出了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钱袋,她把钱袋倒在桌上除了白天被王仁拿走的三百两里面还剩下三十多两碎银。
“这些钱不够。”刘姥姥看着桌上的银子摇了摇头,去江南路途遥远处处都要花钱,更重要的是要摆出“大家小姐”的排场就绝不能寒酸。
巧姐儿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可是我们已经没有钱了……”
刘姥姥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决断:“谁说没有?”
她走到门口对着院子喊了一声:“板儿!”板儿一直没睡就坐在自己屋的门槛上发呆,听到姥姥喊他连忙跑了过来。
“姥姥啥事?”“板儿,”刘姥姥一字一句地说道,“去把咱家那头老驴还有后院那两头猪都牵到镇上去,天亮之前把它们卖了。”
板儿愣住了:“姥姥那驴和猪是咱家过冬的嚼谷啊!卖了咱们冬天吃啥?”“顾不上那么多了!”刘姥姥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你去村长家告诉他咱家这三亩地还有这院子都要卖了!”
“什么?!”板儿和巧姐儿同时惊叫出声,卖掉一切?那她们住哪?以后靠什么生活?
刘姥姥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眼神却异常平静,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为了给女儿治病敢于走进荣国府打秋风的乡下婆子。
那时候她一无所有只有一身孤勇,现在她依然如此。
“姥姥要倾家荡产为你置办一份嫁妆。”刘姥姥看着巧姐儿缓缓说道,“让你风风光光地去江南嫁给那个甄宝玉。”
巧姐儿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刘姥姥的腿泣不成声:“姥姥……使不得……这使不得啊!您为了我已经……巧儿不能再拖累您了!”
刘姥姥扶起她擦去她的眼泪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傻孩子这怎么是拖累呢?”她轻轻拍着巧姐儿的背目光却望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这不叫拖累,这叫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