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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妻子出差回家,我实在是太想她了,就紧紧搂住了她

创造声明: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第一章 突如其来的拥抱
门锁“咔哒”一声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跟一条不听话的鱼较劲。
菜刀在案板上拍得啪啪响,鱼尾巴还在那儿扑棱,我脑子里全是林芝临走前交代的话——“鱼要先用姜片和料酒腌十分钟,你记住了没?别又搞成一锅腥。”
我没记住。腌是腌了,但我连料酒瓶子都没拧开,直接用酱油浇了上去。
算了,她应该看不出来。
我低头嗅了嗅袖口,一股子油烟味混着洗洁精的柠檬香,这味道我自己都嫌弃。七天,整整七天,我带着五岁的女儿糖糖过日子,家里像被龙卷风刮过一遍。沙发上堆满了换下来的衣服,茶几上是糖糖没拼完的乐高,餐桌角还有一摊她打翻的牛奶——我发誓我擦了,但干了之后还是留下一圈白色的印子,怎么抠都抠不干净。
“爸爸!妈妈回来了!”糖糖从客厅光着脚丫子往门口冲,拖鞋一只在茶几底下,另一只被她踢到了阳台。
我还没来得及洗手,门就开了。
林芝站在门口,脚边是那个旧旧的灰色行李箱,轮子上还沾着火车站的泥。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倦意。但眼睛是亮的——看见糖糖的那一刻,她的笑像灯一样“啪”地全亮了。
“妈妈!”糖糖整个人扑上去,抱住她的腿。
林芝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脸埋在糖糖的小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她在闻女儿身上的味道。每次出差回来都这样,像要把这七天没闻到的全部补回来。
“想不想妈妈?”她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在火车上没睡好。
“想!爸爸也想!爸爸天天晚上抱着你的枕头睡觉!”糖糖的声音又脆又响,像小铃铛一样把我在厨房里的秘密全抖了出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看着林芝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糖糖的头顶,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喉头一紧。七天没见,视频里天天看,可视频跟真人不一样。屏幕里她的脸被压缩得扁扁的,声音经过电流处理变得有点失真,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好像也没那么好看。但现在她就在那儿,真真切切的,活了。
我大跨步走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没等她站稳,我两只胳膊就紧紧地箍住了她,像要把她揉进我身体里一样。
林芝明显被我这个举动惊了一下。她的身体僵了一秒,双手举在身体两侧,有点不知所措。糖糖在脚边“哎呀”了一声,被我们两个大人挤得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林芝被我搂得有些喘不过气,声音闷在我肩膀上,“出什么事了?糖糖生病了?还是你——”
“没事。”我说,声音比预想中还要闷,“就是想你了。”
我能感觉到她在我怀里松了口气,整个人慢慢地软下来,手也终于搭上了我的背,轻轻拍了拍。
“吓我一跳。”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以为家里出什么事了呢。”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鼻尖埋在她的头发里,七天没洗的油烟味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这七天我是怎么过来的。
糖糖第一天晚上就发烧了,三十八度九,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儿童医院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前面还有三十多个人。糖糖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喊妈妈,我怎么哄都哄不住。后来护士给了一颗退烧药,她在我怀里睡过去,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查“小孩反复发烧怎么办”,屏幕上弹出来的全是吓人的东西,什么白血病什么川崎病,我越看越怕,手都在抖。
那个时候我给林芝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没接。
后来她回过来的时候糖糖已经退烧了,她在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就是糖糖想你了。她说那我改签车票早点回来,我说不用,你忙你的。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她在参加一个封闭式的培训,手机白天都被收上去的。
这事儿我谁都没说。我妈不知道,我姐不知道,连我最好的哥们儿老周我都没告诉。说出来显得我太不男人了,老婆出差几天,我一个人带孩子就鸡飞狗跳的,像什么话。
但这些都不是我想她的主要原因。
我想她,是因为她不在的这几天,家里像缺了主心骨。该怎么说呢——她在的时候,好像什么事情都是顺的。早上闹钟响了她先起,把糖糖收拾利索了才叫我;晚上她哄糖糖睡觉,我就躺在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就睡着了。冰箱里永远有洗好的水果,阳台上永远有收进来的干净衣服,就连电视遥控器都永远在茶几第一层抽屉左边那个固定的位置。她不在,这些全部乱了套。遥控器我找了三天,最后在糖糖的玩具箱里翻出来的。
我就是想她了。想得不行。想到每天晚上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把她的枕头抱在怀里,闻着上面残留的洗发水味道,跟个傻子似的。
这些我说不出口。
“你瘦了。”林芝忽然说,手在我腰上捏了一把。
“哪有。”我松开她,假装去接她手里的行李箱,“就瘦了两斤。”
“瘦了不止两斤。”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睛也凹进去了,黑眼圈这么重,晚上没睡好?”
“糖糖踢被子,我半夜得起来给她盖好几次。”我说,把行李箱往客厅里拖。
林芝没动,站在玄关那儿,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我看见她的视线从沙发上那堆衣服,移到茶几上没拼完的乐高,再移到餐桌上那圈白色的牛奶印子,最后落回我身上。
“家里挺干净的。”她说,语气很平。
我干笑了一声:“你就别讽刺我了。”
“没讽刺。”她弯腰把糖糖抱起来,腾出一只手把风衣脱了搭在臂弯里,“比我预想中好多了。我以为回来会看见一屋子垃圾,结果只是稍微乱了一点,值得表扬。”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是包容,也是心疼。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快去洗手,我炖了汤。”我转身往厨房走,“排骨汤,炖了一下午了,你路上肯定没吃好。”
“你还会炖汤?”林芝在身后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我没回头,但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当然,是买的现成的汤料包,回家加水煮开就行了。但这事儿我不能说,说了就不显得我贤惠了。
厨房里,那条鱼还在案板上死不瞑目地瞪着我。我偷偷把鱼翻了个面,决定今晚不烧了,就喝排骨汤,再炒个青菜,凑合一顿。
林芝抱着糖糖走进厨房,凑过来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汤锅。她“咦”了一声,伸手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她的脸在雾气里变得有些模糊。
“还挺香。”她说,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真没想到你会炖汤。”
“人生处处有惊喜。”我故作轻松地说。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但她把糖糖放下来,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你先看着火,我去把行李箱收拾一下。”
行李箱。
我猛地想起来,她出差前那个行李箱里除了衣服和洗漱用品,还放了什么。
她的日记本。
准确地说,是她从去年开始写的那个本子,棕色皮面,巴掌大小,藏在行李箱内侧的夹层里。我本来不知道有这个东西,是有一天晚上她在书房写东西,我给她端牛奶进去,她慌慌张张合上本子的那个动作让我起了疑心。后来有一次她出差,行李箱没锁,我鬼使神差地翻到了那个夹层,翻开了那个本子。
就看了两页。
第一页写的是:“今天又吵架了,因为他又忘了我说过的话。我说过很多遍,我不喜欢他把湿毛巾搭在卧室门把手上,可他还是那样。可能他真的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吧。”
第二页写的是:“糖糖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爱对方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只能说,爸爸妈妈都很爱你。”
我合上本子的时候手在抖。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天亮。后来我把本子原封不动放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那些细节——湿毛巾、我说过就忘的话、她皱眉时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确实没怎么放在心上。总觉得结了婚,日子就是这样的,平平淡淡,哪用得着那么多讲究。但她好像不这么想。
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听见客厅里林芝拉开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个本子这次带回来了吗?
她在里面写了什么?
我关了火,擦了擦手,慢慢地往客厅走。
糖糖正蹲在行李箱旁边,好奇地翻着里面的东西。林芝背对着我,正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往洗衣篮里放。
“妈妈,这是什么?”糖糖举着一个东西转过来。
棕色皮面,巴掌大小。
林芝的手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本子从糖糖手里拿过来:“是妈妈的笔记本,糖糖别翻妈妈的东西。”
她把它放进睡衣口袋里,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
但那一瞬间,我看见本子比之前厚了一些。
这七天,她又写了什么?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拥抱的温度在慢慢褪去,有什么东西正在我们之间悄悄裂开。
“爸爸,你站那儿干嘛?”糖糖跑过来拽我的衣角。
“没什么。”我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脸蹭了蹭她柔软的头发,“走,帮爸爸摆碗筷,咱们吃饭了。”
林芝转过头来,和我对上了目光。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
“吃饭吧。”她说,拎起洗衣篮往阳台走,声音平平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把糖糖放在餐椅上,去厨房端汤。路过茶几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林芝的笔记本就放在睡衣口袋里,露出一角棕色皮面。
像个小小的、沉默的封印。
我突然特别想知道,这七天,她在那个本子上写了什么。关于我,关于这个家,关于我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但我不能问。
有些东西一旦捅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晚上九点,糖糖睡着之后,我躺在林芝旁边。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是不是真睡着了。我盯着她的后背,盯了很久。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
黑暗中,她的眼睛是亮的。
“怎么还不睡?”她问,声音带着睡意。
“就睡了。”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伸出手,把她往我这边搂了搂。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靠过来,脸贴在我胸口。
“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低声说,“我总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
“少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
她没说话,手指在我胸口画了个圈。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说:“我这次回来,觉得你不太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打了个哈欠,“就是不太一样了。”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
呼吸慢慢变长变深,手指也停在我胸口不再动了。我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个笔记本就放在床头柜上,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
只要我伸出手,就能碰到它。
但我没有。
我只是把林芝又往怀里搂了搂,闭上眼睛。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带着家里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油墨香——那是她写字时手背沾上的味道。
我知道,有些问题迟早要面对。但今晚,我只想抱着她。
就像那个在门口失控的拥抱一样。
我就是想她了。仅此而已。
或者说,我希望仅此而已。
窗外,十月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糖糖的房间里传来她翻身的动静,大概是又踢被子了。我习惯性地想起来去看看,但林芝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去”,就光着脚下了床。
拖鞋在床边,她看都没看,光脚踩在地板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听见她轻轻推开糖糖房间的门,听见她给糖糖掖被角的声音,听见她小声说“乖,妈妈在呢”。
然后她回来了,重新钻进被窝,冰凉的手脚贴上来。
“暖一暖。”她说,把脚往我腿上蹭。
我没躲。
“嗯。”我说,“暖一暖。”
她在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又睡着了。这一次是真的睡了,呼吸重了,偶尔还轻轻打鼾——她从来不承认自己打鼾,但我每次都听得见。
我看着天花板,心想,这个家,还是她在的时候才对。
可那个笔记本里的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她是不是还在写那些话?那些关于我忘了的事、我没放在心上的话?
七天。她带着那个本子走了七天,回来之后,它厚了。
我想起她说我“不太一样了”时的语气——那里面有试探,有疑惑,也有一点点我看不透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决定明天找机会跟她好好说说话。
不说本子的事,就说说话。
结婚七年了,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第二章 凌晨三点的暗涌
我是被烫醒的。
林芝的脚贴在我小腿上,热度惊人。我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一碰就缩回来——滚烫。
“林芝。”我撑起身子,打开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发白,额头上密密麻麻一层汗。她缩着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被子掖得严严实实,好像很冷的样子。
“林芝,你发烧了。”我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哼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好什么好,烧成这样。”我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人立刻清醒了。拖鞋,拖鞋在哪——算了。
我跑到客厅翻医药箱,翻了半天翻出一支体温计,又找了退烧药,再倒了一杯温水,手忙脚乱地端回卧室。林芝还是那个姿势,蜷成一团,眉头紧锁着。
“张嘴,吃药。”我坐在床边,把她扶起来靠在我肩膀上。她软绵绵地由着我摆弄,张嘴把药片含进去,喝了口水,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你慢点。”我拍着她的背。
她咳完了,靠在我肩头喘气,呼吸又热又重。我把体温计塞到她腋下,等了五分钟,拿出来一看——三十八度七。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我问。
“不知道……”她的声音像棉花一样虚,“下午在火车上就觉得有点冷,我以为是在空调底下吹的……”
“你怎么不早说?”我心里一股火蹿上来,又硬生生压下去。她生病了,我不能凶她。但下午她进门的时候一点都没表现出来,还抱着糖糖转了一圈,还去阳台晾衣服,还跟我有说有笑的。
“不想让你担心。”她闭着眼睛说,声音越来越小,“你带糖糖已经够累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胃疼不说,头疼不说,就连生糖糖的时候,阵痛了八个小时,她疼得满头大汗,还跟我说“没事,还行,能忍”。我那时候年轻,真以为她能忍,就在旁边坐着玩手机。后来我妈来了,看见她那样子,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说你这个丈夫是怎么当的,你老婆都疼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玩手机。
我那时候才慌慌张张去叫护士。
这件事过去五年了,我一直记着。
“你躺好,我去给你熬点姜汤。”我把她放平,被子拉到下巴。
她拉住我的手腕,手心里的温度高得吓人:“别折腾了,大半夜的,你也累了一天了……”
“你发烧呢,别废话。”我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转身出了卧室。
厨房的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灶台照得发白。我摸黑找到姜,切了几片,又翻出红糖,一股脑扔进锅里煮。水开了,热气扑在我脸上,眼镜片一下子糊了。我摘了眼镜,靠在灶台边上等,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脑子里的念头翻来覆去。
她下午进门的时候脸色确实不太好,我以为是坐车累的。她蹲下去抱糖糖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我也没在意。她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我听见她咳嗽了两声,但没当回事。
我好像总是没当回事。
湿毛巾搭在门把手上,她说过很多遍,我还是搭。她说她不喜欢我把袜子脱了塞在沙发缝里,我还是塞。她说她每次洗完澡出来踩到地板上的水会滑,让我把水拖干净,我还是忘。
那个本子上写的那些话,一条一条在我脑子里浮现出来。她的字迹很细,很秀气,但每一笔都像刻在我心上。
“可能他真的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吧。”
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锅里的姜汤滚了,我关了火,盛了一碗端进卧室。林芝蜷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颤着。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还是烫。
“起来喝点姜汤。”我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扶起来。
她睁开眼,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拥抱。”她靠在床头,捧着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你平时不那样。你平时回家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出差回来你顶多说一句‘回来了’,然后接着看手机。今天你那个抱法……我吓了一跳。”
她喝了一口姜汤,皱着眉头咽下去。
“你到底怎么了?”她问,目光落在我脸上,虽然烧得有点涣散,但依然认真。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早上杀鱼留下的痕迹,手背上有一道油溅的疤,是三天前煎鸡蛋时留下的。结婚七年,我好像从来没认真回答过她“怎么了”这个问题。每次她问,我都说“没事”。然后她就信了。
可真的是没事吗?
“没事。”我说,几乎是条件反射。
她的目光暗了一瞬,低下头继续喝姜汤。碗里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失望——她肩膀微微塌下去的那一下,我看见了。
“就是……”我开口,又停住了。
说什么呢?说我看了你的日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委屈?说我这七天一个人带孩子才明白你平时有多累?
这些话堵在喉咙口,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就是什么?”她抬起头来。
“……就是觉得,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说,声音闷闷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苦涩。
“你今天怎么老说这种话。”她把碗递给我,“不像你。”
我接过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的脸红扑扑的,因为发烧,眼睛比平时水亮,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汗珠。她看起来有点狼狈,但我觉得她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林芝。”我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们……”
话还没说完,隔壁房间传来糖糖的哭声。我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林芝也跟着坐直了身子。
“我去。”我按住她的肩膀,“你烧着呢,别动。”
我跑出去,推开糖糖房间的门。小丫头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哭。我过去一看——尿床了。床单湿了一大片,她的睡衣也湿了。
“爸爸……”她抽抽搭搭的,“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我把她抱起来,手感沉甸甸的,五岁的孩子已经不轻了,“爸爸给你换衣服,换床单,不哭。”
抱着她往卫生间走的时候,我路过卧室门口,看见林芝扶着门框站在那儿,披着我的外套,脸色白得吓人。
“你去躺着。”我说。
“我帮她洗……”
“你去躺着。”我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些。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慢慢退回卧室。我听见她躺回床上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咳嗽。
卫生间里,我给糖糖脱了湿衣服,用温水给她擦了身子,裹上浴巾。小丫头这会儿已经不哭了,趴在我肩头,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妈妈是不是生病了?”
“妈妈有点发烧。”
“那她会不会死?”糖糖忽然问。
我愣住了:“怎么会这么问?”
“动画片里说,发烧很厉害的话,人会死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妈妈死。”
“瞎说。”我把她抱紧了一些,“妈妈不会死的。妈妈就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你不要让妈妈累了。”糖糖搂住我的脖子,“你多帮妈妈干活,妈妈就不累了。”
我张了张嘴。
连五岁的孩子都知道。
把糖糖安顿好,换完了床单,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我回到卧室,林芝还没睡着,侧躺着看着我。床头灯还亮着,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憔悴。
“糖糖睡了?”她问。
“睡了。”我在床边坐下,伸手摸她的额头。烧好像退了一点,但还是有点热。
“你也睡吧。”她说,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
我躺下来,没有马上闭眼。她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胳膊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缓。我以为她睡着了,结果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刚才想说什么?”
“什么?”
“你说‘我们’。”她的手指在我胸口画圈,“我们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我想起那个笔记本,想起里面那些话,想起她写在纸上的那些失望。
“我们……以后多聊聊天吧。”我说。
她没说话,画圈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点鼻音,不知道是不是感冒的缘故,“好啊。”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今天真的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快要被睡意吞没了,“以前你只会说‘早点睡吧’……”
她的声音最终消失在呼吸里。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窗外,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滑过一道弧线。
我没有睡。
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句话——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是啊,以前我不会说。以前我觉得结了婚就是过日子,过日子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哪来那么多话要说。以前我把她的沉默当成懂事,把她的忍让当成理所当然。以前我根本没想过,她在那个棕色笔记本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次无声的求救。
我侧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笔记本的一角。它安静地躺在那儿,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总有一天,我会翻开它。但不是今晚。
今晚,我只要她好好地睡在我身边。
凌晨三点,她的体温终于降下去了,额头摸起来凉凉的,呼吸也平稳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下意识地贴过去,手搭在她腰上。她没有躲,反而往我怀里靠了靠。
这个动作,比白天那个拥抱更让我觉得踏实。
我闭上眼,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刻,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天早上,我要给她煎个鸡蛋。不,是煮粥。她生病了,得吃清淡的。我记得她喜欢喝皮蛋瘦肉粥,但家里没有皮蛋了……
这个念头渐渐模糊,我被睡意拽进了一片柔软的黑暗里。
梦里,她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提着那个灰色行李箱朝我挥手。我跑过去想抱她,可怎么跑都跑不到她面前。她一直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
但我能读懂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你忘了吗?”
第三章 粥里的皮蛋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六点半,平时林芝起床做早饭的时间。
我伸手去够手机,发现林芝已经不在床上了。床单上还有她睡过的温度,枕头旁边放着她昨晚穿的那件睡衣,叠得整整齐齐的。
我一下子坐起来。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我踩着拖鞋走过去,看见林芝站在灶台前,正在搅一锅粥。
她穿着那件旧旧的粉色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昨晚好多了。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朝我笑了一下。
“醒了?粥快好了。”
“你怎么起来了?”我走过去,手背贴上她的额头。凉的,没再烧了。“你应该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她把勺子递给我,“你搅着,我去叫糖糖起床。”
我接过勺子,看着她走出厨房。她的脚步还是有点虚,扶着门框缓了一下才继续走。我想跟出去,又怕锅里的粥糊了,只好站在灶台前,一下一下地搅着。
粥是皮蛋瘦肉粥。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丝细细的,粥熬得又稠又香。我搅了两下,发现灶台边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皮蛋,还是冰的。旁边有一张超市小票,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三分。
她六点就出门买皮蛋了。
我拿着那张小票站在那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发烧刚好,一大清早跑去超市买皮蛋,就因为我昨晚半梦半醒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给你煮皮蛋瘦肉粥”——我甚至连自己说过这句话都不太确定。
“爸爸,妈妈说你今天煮的粥特别好喝!”糖糖从房间跑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被林芝扎了两个小辫子,一左一右,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扎辫子的人手还有点抖。
“妈妈扎的辫子好看吗?”糖糖仰着头问我。
“好看。”我蹲下来,把她歪掉的辫子重新扎了一遍,“你妈手还抖呢,你就别让她扎了。”
林芝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糖糖的小牙刷:“我扎得挺好的,你干嘛给她重扎?”
“你手抖,扎歪了。”
“哪有歪?我对着镜子扎的。”
“左边那个辫子比右边高了一厘米。”
“哪有?”
“你看。”我掏出手机给她拍了张照。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嘴硬道:“这叫不对称美。”
糖糖在一旁咯咯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林芝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到的东西——以前我们经常这样斗嘴,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来争去,最后谁也没赢,但两个人都挺开心。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斗嘴变少了,变成了沉默,变成了“算了,随便你”。
我把手机收起来,去厨房盛粥。林芝跟进来拿碗筷,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的手臂蹭了一下我的手臂。很轻的一下,但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那个……”她开口。
“那个……”我同时开口。
我们都停住了,然后她笑了:“你先说。”
“你先说。”
“你先。”
“好。”我清了清嗓子,“昨天的事,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
“就是……我抱你的时候,你说你吓了一跳。”我把粥碗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让她坐下,“我就是太想你了,没别的意思。以后我不这样了。”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在粥里搅了两圈。皮蛋和肉丝在浓稠的粥里打着转,热气扑上来,把她的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没有看我。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声音不大,“我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你那么热情。”她抬起头来,目光坦荡,“你平时不这样,所以突然那样,我第一反应是家里出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吃饭吧。”她低下头喝粥,耳朵尖却红了。
糖糖坐在旁边,勺子敲着碗边当当响。我给她夹了一块皮蛋,她挑出来扔在我碗里:“我不吃这个黑黑的。”
“皮蛋多有营养。”
“我不吃!”
“不吃拉倒。”我把皮蛋夹回来自己吃了。
林芝看着我们两个,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是真实的,不是昨晚那种客气的、收着的笑。我看见了,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点点。
吃完早饭,林芝要去洗碗,我把她按在沙发上:“你歇着,我来。”
“你洗得干净吗?”
“你昨晚发烧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洗不干净?”
她被我堵得没话说,靠在沙发上看我收碗。糖糖趴在她旁边看动画片,时不时把脑袋往她怀里拱。林芝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头顶,然后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我端着一摞碗站在厨房门口,她坐在沙发上搂着糖糖。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她们娘俩身上,像一幅画。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转身进了厨房。
水哗哗地流着,我站在水槽前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的动画片声,但我还是能听见林芝在跟糖糖说话。她问糖糖这几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糖糖说学了一首新歌,然后就咿咿呀呀地唱起来。林芝跟着哼了两句,声音软软的,有点跑调。
我低头洗碗,嘴角翘了起来。
这个早晨跟以往无数个早晨没什么不同,但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落下去了一点点。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我听见林芝的手机响了。她的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着一个名字——陈珊。
我没有刻意去看,但那三个字就那样跳进了我的眼睛里。
陈珊。
我知道这个名字。林芝的大学同学,也是她这次出差培训的主办方负责人。林芝出发前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阳台上给陈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很久。第二天我问她跟谁打电话,她说一个同事,问培训的事。
我当时没多想。
但现在,这个名字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陈珊。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林芝的大学同学,我竟然从来没见过。结婚七年,她的朋友我几乎都认识,但这个陈珊,只是偶尔在电话里出现,从来没有来过家里,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次聚会的照片里。
我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着手,假装不经意地走出厨房。林芝已经拿起手机在看消息了,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着。
“谁啊?”我问。
“陈珊。”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转过头来看着我,表情很自然,“问我身体怎么样了。她昨天听我声音不对。”
“哦。”我点了点头,“你跟她关系挺好的?”
“大学室友。”她说,“这次培训就是她牵的线,不然我哪有机会去。”
“那改天请她来家里吃个饭吧。”我说,“你朋友我都没怎么见过。”
林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在外地,不在咱们这个城市。这次培训也是在她那边办的。”
“那下次我去接你的时候见见。”
“你哪有空,你还要带糖糖。”她站起来,把手机拿起来,“我去给糖糖洗头,她昨天出了一身汗。”
她往卫生间走,糖糖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刚才那个笑有点太快了,快得像是练习过的。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明星在那儿做游戏,笑得前仰后合。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林芝那个动作——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她以前不扣手机的。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的手机经常随手扔在茶几上、餐桌上、甚至马桶盖上。有时候来消息了,她会喊我帮她看一眼是谁发的。我那时候还说她,你怎么这么没有隐私意识。她说夫妻之间要什么隐私。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手机开始有密码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一年前。她说她换了新手机,设了密码,因为里面有工作上的东西。我当时说行,你自己记着就行,别回头自己忘了。她说放心,忘不了。
这一年里,她的手机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吃饭的时候放在手边,睡觉的时候放在床头,就连洗澡的时候也要带进卫生间,说是放音乐听。
我不是没觉得奇怪。但我想着,她工作上确实有敏感的东西,况且两个人在一起,总要给对方留点空间。我不想显得自己疑神疑鬼,像个不信任老婆的丈夫。
可现在,那个棕色笔记本和这个叫陈珊的名字叠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劲。
林芝和糖糖在卫生间里笑闹,水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也许我多心了。
也许就是单纯的朋友。
也许那个笔记本里写的就是些日常琐事。
我深呼一口气,站起来往卫生间走。推开门,糖糖正低着头让林芝给她冲头发,林芝弯着腰,动作很轻。阳光从卫生间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弯着的背上。她穿着我那件旧T恤当睡衣,领口松了,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干嘛?”她抬头看见我,“偷看我们洗澡?”
“来看看你有没有把我女儿头皮搓破了。”我说,“上次你给她洗头,她自己抓了三天。”
“那能怪我吗?是她自己挠的。”林芝翻了个白眼,“你今天怎么这么闲?没事干去把阳台的花浇一下,都快干死了。”
“遵命。”我转身走了。
浇花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透过玻璃窗看着客厅里的林芝和糖糖。她把糖糖裹在浴巾里抱出来,放到沙发上擦头发。糖糖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弯了腰。
那个画面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我觉得自己的怀疑是一种罪过。
可还是有个声音在心里问:如果只是朋友,为什么从来没提起过?如果只是普通室友,为什么电话要压着声音打?
我把水壶放下,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几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在晒太阳,一个年轻男人推着婴儿车在散步。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平静。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拥抱之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我看不清它是什么,但它就在那儿,像水下的一条暗影。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客厅。
林芝抬头看我,头发被水汽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朝我笑了一下。
“中午想吃什么?”她问。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一软。
“随便。”我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吃面吧。”她站起来,“我去和面。”
“你歇着,我去买挂面。”
“不用,我会和面。”
“你感冒刚好,别逞强。”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好像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你今天……”她开口,又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去,嘴角还带着笑,“那就挂面吧,记得买那种宽的。”
“知道了。”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换鞋的时候,糖糖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爸爸你去哪儿?”
“买面。”
“我也去!”
“你头发还没干呢。”
“我就要去!”
林芝走过来把糖糖拉回去:“别闹,让爸爸快去快回,妈妈给你放动画片。”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搂着糖糖往客厅走。走到一半,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读出了里面的东西——她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要出门,还是只是在找借口。
她怕我走吗?
还是怕我发现什么?
我把门带上,站在楼道里,手扶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林芝的对话框。我想打几个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我发了一句:“想吃什么菜?我顺便买。”
三秒后,她回了:“青菜就行。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
我看着这四个字,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酸。她在家里的时候,我出门她从来不这么说。她总是说“去吧”,或者“别回来太晚”。但“早点回来”这四个字,听着像她需要我。
我攥着手机,快步下楼。
菜市场里人来人往,我买了宽挂面、青菜和几个西红柿。路过熟食摊的时候,看见有卖林芝爱吃的卤鸡爪,就顺便买了一斤。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称重的时候笑着说:“给老婆买的吧?”
“你怎么知道?”
“男人自己买菜哪会买鸡爪。”她笑得意味深长,“都是给老婆买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拎着东西往家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结婚这么多年,我好像第一次单独去菜市场买菜。以前都是林芝买好了放在冰箱里,我最多下了班顺路带点水果回来。她出差这七天,我都是点外卖或者凑合煮点面条。
她现在生病了,还要起来给我和糖糖做早饭。
糖糖说:“你多帮妈妈干活,妈妈就不累了。”
连孩子都看得出来的事,我七年都没看明白。
推开家门的时候,林芝和糖糖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糖糖窝在林芝怀里,林芝手里拿着那个棕色笔记本,看见我进来,飞快地合上了。
动作太快了。快得像做贼。
“回来了?”她把本子随手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接我手里的袋子,“买这么多?”
“买了点鸡爪。”我把袋子递给她,“你爱吃的。”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你记得我爱吃这个?”
“这有什么记不得的。”
她低下头翻袋子,不让我看她的脸。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糖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鸡爪是什么?”
“好吃的。”我把她抱起来,“比皮蛋好吃多了。”
林芝在旁边笑出了声,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她站在那儿,手里提着袋子,头发还是乱的,眼圈有点红。她还是那个林芝,我认识了十年的林芝。可那个棕色笔记本就放在茶几上,安静地,像一枚没引爆的地雷。
我忽然想,也许我不该等那么久。
也许今天晚上,我该跟她说说那个本子的事。
不是质问,不是兴师问罪。就只是问问她:“你写的东西,我可以看看吗?”
也许她会说可以。也许她会说不可以。
但不管她说什么,我都想知道,那个本子里,到底写了什么。
第四章 本子里的秘密
下午林芝吃了药睡下了,糖糖被我妈接走了,说想孙女了,晚上住她那儿。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客厅里挂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地走。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个棕色笔记本。
林芝睡觉前把它放在那儿,好像并不介意我看见,又好像是故意的。我盯着它看了整整十分钟,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来来回回七八次。
最后还是打开了。
第一页还是我上次看过的那两句话。湿毛巾,糖糖问他们是不是不爱对方了。字迹娟秀,墨水是深蓝色的。
再往后翻,日期跳了好几个月。中间那些页像是被撕掉了,边缘有毛糙的痕迹。我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他生日那天,我给他买了一条领带。他拆开的时候说‘挺好的’,然后就放在了一边。那条领带花了我半个月的工资,他没问我多少钱,也没问我为什么选那个颜色。他大概是忘了,他从来没戴过领带,上班穿的是T恤。”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条领带还在衣橱最里面的抽屉里,商标都没拆。我当时想的是,我上班又不穿正装,买领带干什么。但我没说,就说了句挺好的,随手放下了。
继续往下翻。
“糖糖肺炎住院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天。他下班来看了一眼,待了二十分钟就走了,说公司有事。我没问他什么事。”
那是上上个月的事。糖糖肺炎,住了五天院。我记得那几天我确实很忙,公司赶项目,每天加班到十点多。但我记得我去过医院啊,待了二十分钟吗?好像是的。我以为林芝在医院陪着就行了,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再翻一页。
“今天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他没提,我也没提。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旁边看电视剧,一句话都没说。十点半的时候他站起来说‘睡了’,我说‘嗯’。七年,就这样了。”
我的眼睛涩得厉害,翻页的手指在抖。
我确实忘了结婚纪念日。那天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家吃饭,吃完坐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手机。林芝那天好像说了什么,说“今天几号来着”,我说“不知道,看手机”。她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想,她在给我机会。她每年都给我机会,可我每次都错过。
继续往后翻。
“陈珊说让我去她那边工作。她公司缺人,待遇比现在好。我没马上答应,我说我考虑考虑。她问我考虑什么,我说孩子还小。她说孩子可以带过去。我没接话。”
看到陈珊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问我在这边有什么放不下的。我想了很久,说‘他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她说那你呢,谁来照顾你。我答不上来。”
日期是十天前。她出差之前。
我翻到最后一篇。日期是昨天,她回来那天。
“今天到家,他抱了我。抱得很紧。我吓了一跳,以为出什么事了。他说没事,就是想我了。这句话我等了很久。可能就是在医院那三天,他来了二十分钟就走了的那天开始,我就想听他跟我说这句话。但真的听到的时候,我又不太敢信。”
“我可能是太久没被他在乎过了,所以稍微对我好一点,我就觉得不真实。陈珊说这是被冷落久了的人的通病。我不知道是不是。但我想试试。”
“试试再信他一次。”
本子到这里就没了。
我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客厅里很安静,挂钟还在咔哒咔哒地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地移。
她考虑过走。
考虑过带着糖糖去另一个城市。
因为我的疏忽,我的冷漠,我忘了的那些小事和那些重要的日子,她差一点就带着孩子离开我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家会散。从来没有。我以为结了婚就万事大吉,日子就是过下去的,老婆就是一直在那儿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她在家里也是会累的,会冷的,会攒够失望的。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坐了多久。卧室的门响了一声,我抬起头来,看见林芝站在门口,身上裹着被子,看着我膝盖上的本子。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张。
“你看了。”她说。
“嗯。”我站起来,把本子放回茶几上,“对不起,我不该偷看。”
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把被子裹在身上。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哭,就那样坐着,看着茶几上的本子。
“写这些不是为了给你看。”她说。
“我知道。”
“就是为了自己捋一捋。”她的声音很轻,“有时候觉得委屈了,写下来,好像就没那么难受了。写着写着就想,也许是我太矫情了,也许是我要求太多了。”
“不是你要求太多。”我说,“是我太混蛋了。”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牵了一下。
“你也没那么混蛋。你就是……粗心。”
“是冷漠。”
“……”
她没有反驳。她把被子紧了紧,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尖。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陈珊让你过去工作的事——”
“我拒绝了。”她打断我,“昨天回来的火车上我就发消息给她了,说我不去了。”
“为什么?”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洗过一样。她说:“因为糖糖在这里。因为你在这里。因为我还没试过,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不甘心这个家就这么散了,不甘心我们之间就这么完了。所以她在本子上写下了这些,所以她在回来的火车上拒绝了陈珊,所以她给了我那个拥抱之后没有推开我。
她在等我。
等我看见她。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她坐在沙发上,我蹲在她膝盖旁边,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聚,但没有掉下来。
“林芝。”我叫她的名字。
“嗯。”
“以前是我不好。我忘了的那些事,我没放在心上的那些话,我以后会记着。你可能不信,但我会做给你看。”
“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声音有些颤。
“我知道。所以这次我不说大话。”我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我就做一件事。”
“什么事?”
“每天回家,先抱你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我手背上。她点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就抱一下?”她问。
“就抱一下。”我说,“然后再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今天怎么样?”
她哭出了声,又笑了,锤了我肩膀一下:“你少来,这是心理咨询师的开场白。”
“那我换个说法——你今天累不累?”
“这句更像保姆。”
“那你教我该说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我的眼睛说:“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说。
“我回来了。”她跟着说了一遍,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嘴角是弯的。
我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抱住了她。她站在那儿,裹着被子,缩在我怀里,脸埋在我肩窝里。我感觉她的肩膀在抖,但她在笑。
“那个本子……”我在她耳边说。
“嗯?”
“以后不用写了。”
“为什么?”
“因为有话直接跟我说。”我顿了顿,“我保证不忘了。”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来,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她看着我说:“你要是再忘呢?”
“那你把我写在你的本子上。”
“写什么?”
“写‘他又忘了,但他没有恶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那个笑从眼睛里漫出来,漫过整张脸,像雨后的阳光。她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说:“行,那我就再写一年。明年今天还这样,我就带着糖糖去找陈珊。”
“那我去找你。”
“你找得着吗?”
“找得着。”我说,“你走到哪儿我都找得着。”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那光很软,不刺眼,像冬天炉火边的光,凑近了就能感觉到暖。
“今晚想吃什么?”她问,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想喝你做的面。”
“那就面。”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来帮我。”
“好。”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跟着她进了厨房。她拿出面粉倒进盆里,我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和鸡蛋。她揉面,我切西红柿。她擀面,我打鸡蛋。两个人在厨房里挤来挤去,手肘碰手肘,肩膀碰肩膀。
“你碍事。”她说。
“你才碍事。”我说。
“那你出去。”
“我不出。”
“那你别碰我胳膊。”
“我就要碰。”
她抬起头来瞪我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我忽然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愣住了,手还放在面团上。
“你干嘛?”
“想亲就亲了。”
“你这是耍流氓。”
“我亲自己老婆,算什么流氓。”
她被我堵得没话说,低头揉面,耳朵尖红透了。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认真揉面的样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抱她。刚开始两个人都有点别扭,糖糖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爸爸又抱妈妈了”。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那个拥抱,习惯了那句“你今天怎么样”和那句“回来了”。
半年后,我在她那个棕色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扉页上,她第一页的旁边,我写了:“我记着。每天。”
她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后来她那个本子再也没厚过。因为有什么话,她都会直接跟我说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