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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因菜咸扇妻子两巴掌,17岁儿子还手后,这个家没人敢先开口

丈夫因菜咸扇妻子两巴掌,17岁儿子还手后,这个家没人敢先开口
我在饭桌上看着我爸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我妈脸上,随后抄起脚边那把矮凳朝他背上抡过去那年,十七岁。
那是腊月初八。天早早就黑了,屋里生着蜂窝煤炉子,炉盖上一把铁壶,咕嘟咕嘟地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我妈用手指划开一小块,往外看了一眼,说雪要来了。我爸那天没出车,晌午就开了酒,二两装的散酒喝到剩小半瓶。他开的是台老解放,给砖厂拉砖,冬天活儿少,一冬天有一半日子在家窝着。我妈在纺织厂,那年厂里放长假,说是要减人,她怕轮上自己,一下午心里都搁着事。
她下午和面烙了饼,炒了四个菜:土豆丝,炒鸡蛋,白菜粉条,还有一盘腊肉炒蒜苗。腊肉是我姥姥入秋腌的,切成薄片,我妈说留着过年,那天提前切了一半。
菜咸了。她心不在焉,盐放了两回。
我爸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这是打死卖盐的了。
我妈说,咸了你少夹点。
就这一句。
我爸站起来。他一米七八的个子,站起来挡了半张八仙桌。右手抡过来,第一巴掌落在我妈左边脸上,声音脆。我妈身子往旁边歪,手撑着桌沿,一盘白菜粉条翻在桌上,汤水顺着桌角往下淌。第二巴掌紧跟着又来,她抬胳膊去挡,巴掌从她手上滑过去,扫到耳朵上。
我妈叫了一声。那一声不大,像被谁从嗓子眼里掐住了。
我那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站起来的。脚边就是那把矮凳,三条腿,我妈平时坐在上面择菜。我弯下腰,一只手把它拎起来,朝他抡过去。
凳子砸在他后背上,"吭"地弹开,滚到墙根底下。他回过头来看我。我人已经扑过去了,两只手抵着他胸口推了一把。他退了两步,后腰撞在灶台沿上,灶台上那把铁壶晃了一下,壶盖跳开,热水溅出来一点,泼在地上冒白气。
我妈扑过来,一只手拽我胳膊,一只手朝我爸那边伸。她一边拽我一边喊我爸的名字,嗓子劈了。她喊,别打了,别打了,他还是个孩子。
我爸扶着灶台站住。他没再动。他低着头看我,看了有半分钟,那眼神我没看懂。他喘气很响,脸是白的。那凳子砸的那一下,当时隔着棉袄什么也看不出来,过了两天才肿起来,一片青紫,从肩胛一直铺到腰上。
灶房外头有人拍门,是西院的李婶,隔着墙问是不是出啥事了。我妈应了一声,说没事,锅溢了。
那一夜我们三个谁也没睡。
我妈把炉子捅旺,烧了一壶水,拧了热毛巾往我爸后腰上敷。他没躲,就坐在小板凳上,让她敷。我在外屋的门槛上坐着,门半开着,屋里的热气一丝一丝往外走,走到门边就散了。胡同口的电线杆上聚着一堆麻雀,叫了一阵没声了。我一直坐到天快亮,脚冻麻了才进屋。
第二天早上,我妈照旧起来烧火,熬了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一个搁我碗里,一个留着。她左边腮帮子肿起来了,那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喝粥的时候只用另一边的牙嚼。
我爸在里屋躺着,没出来。那碗粥搁在锅里,凉了,第二天早上我妈端出去倒给了隔壁的狗。
第三天他出车走了,一早出门,晚上才回来。
我们家的日子,就是从那天起,变成了一屋子哑巴。
三个人一张桌子,电视开着,声音不大。筷子碰碗,声音很清楚。我爸先吃完,把碗往前一推,站起来走人,我妈收了碗去洗。中间隔着半张桌子,我跟他谁也不看谁。那盘土豆丝没人再动,第二顿热了一遍,第三顿倒了。
家里的正经话,全是我妈两头传。
我爸问她,他开学是哪天。我妈说不知道,回头问我,我问清楚了,她才过去告诉他。隔一天她再告诉我,你爸问你哪天开学。就这么传了十几年。
我在南方头一年冬天,接了个电话。我妈在那头说,你爸问你那边冷不冷。我说还行。她说,那我知道了,就挂了。那通电话一共说了七八句,没有一句是我跟我爸说的。
大年初一还是照旧过。屋里贴春联,我爸踩凳子上去贴,我在下头扶着。这是那年腊月里我们俩唯一一次一起干活。他把横批按上去,问,正不正。我说,往左一点。他就往左挪了挪。就这两句。贴完他下来,把浆糊碗端回屋,再没说话。
除夕那顿饺子,我妈包两种馅,一种白菜猪肉,一种韭菜鸡蛋,煮两锅,一锅端上桌,一锅搁在灶上,说你们谁爱吃哪样自己下。那天晚上我们仨把电视看到十二点。院里院外的鞭炮响成一锅粥,我爸站起来到院子里放了两挂。回来坐下,从兜里摸出两个红包,一个给我妈,一个搁我面前,压着筷子。
我说了句谢谢爸。他"嗯"了一声。
那是我十七岁以后,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带"爸"的话。
亲戚来的时候更难看。
我奶奶隔了半个月才知道。她拄着拐杖来,坐在炕沿上,先骂我爸:你打媳妇,打得下手。又指着我骂:你打你老子的,天打雷劈。骂完拿袖子抹眼睛,让我妈给她倒了半碗水,喝完就走了。
我舅来过一回。他骑一辆二八自行车,车撑子一支,进屋,站在堂屋正中骂了十分钟,说你打老婆打惯了,说你打老婆不算本事,说你要真有种你冲我来。我爸没起身,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抽完又点一根,烟灰缸里攒了三个烟头。我舅骂完,回身看我一眼,一个字没说,骑车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爸把最后一个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摁了三下。
那年正月十五的晚上,我妈端了一碗汤圆进我屋。她坐在我床沿上,坐了一会儿,说,你爸那天下手是重了。她说完就不说了。隔了一阵又说,可他是你爸。我说,我知道。她站起来,把碗搁在我桌上,说趁热吃。她走到门口,又站了一下,把灯给我关了。
我念书是那一年塌下去的。上课趴在最后一排,成绩从班里前十掉到三十几名。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事。我说没有。他看了看我手背。手背上那块皮是砸凳子的时候蹭破的,结了痂还没掉。他没再问。
开家长会是我妈去的。她回来什么也没说,把老师发的卷子摊在桌上,按分数一张一张摞齐。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里屋有抽气的声音,很轻,抽了两下就停了。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屋躺下。
我考上的是省城一所大专,念机电。开学前一天,我妈把我的行李捆在自行车后座上,横一道竖一道,捆了三道绳。我爸那天在门口擦车,拿一块抹布,把驾驶室的门一遍一遍地擦。我推着车出胡同的时候喊了他一声,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后头那些年,我一年回来两趟,暑假一趟,过年一趟。再往后在南方落了脚,一年一趟,有时候两年一趟。
我三十岁那年结的婚,我妈来了,我爸没来,我妈说他看车。婚礼上有个环节,让双方家长上台说话,我妈上去讲了几句,讲得很好,一句都没提我爸。
我女儿四岁那年,有天吃饭,她端着碗问我,爷爷长什么样。我说,你爷爷个子高,话少。她又问,那爷爷为什么不来。我说,路远。她哦了一声,低头扒饭。她那天把一碗饭吃得很干净,一粒没剩。
我爸是五十二岁上查出来的病,肝上的。他喝了三十来年酒,那年查出来的时候已经腹水了。我请了长假回去,在市里医院陪了他半个月。
那半个月他还是不怎么说话。我给他喂饭,给他擦身,扶他起来喝水。有一回我扶他坐起来,手撑在他后背上,摸到薄薄的一层骨头,隔着皮就是骨头。他喝完水,喘了一阵,抬手在我手腕上拍了两下。拍得不重,就两下。
我跟他说过一句,我说,爸。他嗯了一声。后头那句话我没说出来。
他出院以后在家又活了六年。最后那年冬天,我在南方接到我妈的电话,她只说了三个字,不太好。我坐当天最后一班飞机到省城,再转大巴,到家是夜里十点多。他躺在床上,已经不能说话了。我妈握着他一只手,我坐过去,握了另一只。他眼睛转了一下,看着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痰,咕噜咕噜的,一个字也没出来。他手指头在我手心里抠了两下。
那天夜里两点多,他走了。五十八岁。
办完事,我妈收拾他的东西,我帮着。他的衣服不多,一个立柜就装下了。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盖上的图案都掉色了。里头是一沓票据。
一张十年前的汽车年检单,两张我交学费的收据,还有一张小票,纸已经发黄,边上卷了口。
小票上印着,红花油一瓶,三块二。日期是腊月初九。
腊月初九。就是我拎起那把矮凳、推了他一把的第二天。
我拿着那张纸,在柜子前头蹲了很久。膝盖抵着柜门,柜门凉。
我妈走过来看了一眼,问,哪来的单子。
我说,不知道。
她也没再往下问。
我把那张小票放回盒子里,盖上盖,搁回柜子最底下。
那瓶红花油,他始终没有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