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装修十六年,第一次想到要去骗人,是被那个建材城老板坑了四十万之后。
我们三个人租了一身工作服,揣着假证,去「稽查」他的货品质量。
没想到,我们问的是假材料,他交代的,是一个藏了七年的黑产链。
01
我叫赵建国,四十三岁,在渝安市做室内装修,带着十几个工人,干了十六年。
这行说起来不体面,说出去就是搞装修的,但我一直觉得,靠手艺吃饭,没什么丢人的。
十六年里,我接过小户型,接过别墅,接过办公楼,最难的那几年,带着工人啃馒头对付,咬牙把口碑做出来,慢慢有了回头客,也有了稳定的建材供应渠道。
直到我遇上了钱富贵。
钱富贵是渝安市建材城最大的商铺老板,钱记建材,两层楼,卖瓷砖、地板、卫浴、涂料,品类齐全,价格比别处便宜,我最早去他那里进货,是2019年,一来就是大单子。
那时候感觉这个人厚道,讲信用,货给得足,款结得快,于是我慢慢把主要的进货渠道都转到他那里,每年和他的流水,少说有七八十万。
出事是2023年的春天。
他那边说要做促销,提前锁定货源,要我预付四十万的备货款,说三个月内把货发完,价格上还能打个折。
我当时手头有几个大单子要启动,确实需要大量备货,加上合作这几年,信任已经建立起来了,我就转了那四十万过去。
然后,他跑了。
跑得很干净,人走了,手机换号了,店面转给别人了,公司账上没钱。
我报了案,警方立了案,说在追查,但跑路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回来,四十万的事,暂时悬着。
那四十万,有我自己攒的,有向银行贷的,还有跟表弟小邓借的两万,以及老胡——跟了我八年的装修队副手——提前支取的几个月工资。
老胡今年五十一了,老家还有两个孩子在上学,那几个月的工资,是他媳妇叫他拿出来让我应急的。
钱没了,三个大单子因为备货跟不上,客户催我,我催不了货,最后两个单子被客户取消,赔了违约金,加上这个损失,拢共亏了五十多万。
欠款、违约金、工人工资,压在一起,那段时间,我晚上根本睡不着,躺在那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老胡来找我是一个周四的晚上,带着小邓,在我家里坐着,三个人没说什么话,就那么坐着。
小邓今年三十出头,是我姑妈家的孩子,从小跟着我在工地上学,现在也算是半个师傅了,他把那两万块借给我的时候,说的是「哥,别放心上,等事情过了再说」。
我把心里那个念头说出来的时候,是喝了半杯白酒之后。
「你们知道市场监管局稽查科是干什么的吗?」
老胡和小邓对视了一眼,没明白我什么意思。
「就是管产品质量的,」我说,「进场,抽查货品,检查资质,有问题就开罚单,勒令整改,严重的可以封店,要求配合调查。」
小邓慢慢明白了,「你是说……」
「钱富贵跑了,」我说,「但他留下的那批货,在建材城还有几个关联商铺,我打听过,他老婆还在那边继续做,换了个名字,卖的东西还是那一套。」
「那套货里,」我停了一下,「有假冒品牌的瓷砖,我以前进过,后来发现和正规品牌的货不一样,但没有正式去核实过,这是实打实的产品质量问题。」
老胡搓了搓手,「你想去查他。」
「去让他以为我们是市监局来查他,」我说,「他心里清楚自己卖假货,一心虚,就得配合,配合了,我们就把他欠我们的钱要回来。」
02
小邓第一个摇头:「哥,这是冒充国家机关,抓住要坐牢的。」
「我知道,」我说,「但你们觉得我们还有什么路?」
老胡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就算他心虚,他凭什么给我们钱?我们说什么,他不承认,我们有什么办法?」
「他卖假货的证据,我手里有,」我说,「我以前留了几块样品,送去检测过,有报告,虽然不是正式的权威检测,但至少能说明问题。」
「而且,」我压低声音,「我不是让他直接给钱,我是让他以为,如果他不把欠款问题解决,我们这边就不会放过他的假货问题,两件事联系起来,他自己会做选择。」
「这是敲诈,」小邓说。
「对,是敲诈,」我没有否认,「我知道这是什么性质,我知道可能是什么结果,所以我现在不是在逼你们,是在问你们,愿不愿意。」
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胡先点头,「行,干。」
小邓看了我们两个一眼,叹了口气,「那就干。」
准备工作我们做了将近两周。
第一件事,弄证件。
我找了个朋友的朋友,对方在灰色地带做点小买卖,说可以弄工作证,花了五百块,做了三张「渝安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稽查支队」的工作证,上面印了照片,有钢印,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第二件事,置装。
市场监管局的工作人员有统一的深蓝色制服,我在网上找了类似款式的,买了三套,不是正规制服,但颜色和样式足够接近,再配上工作证,气场就出来了。
第三件事,备好工具。
小邓负责采购了一个手持式的设备检测仪,就是那种建材市场会用的质量检测手持仪,能测甲醛、VOC,买回来,我们根本不会用,但看起来很像真的。
老胡还找了一个老式公文包,里面塞了几份从网上下载的质量检查表格,打印出来,有表头,有填写栏,看起来很正式。
演练进行了三次,在我家车库里。
第一次,老胡一开口,声音太油,像是在跟人谈买卖,被我和小邓打断,重来。
第二次,小邓太紧张,说到一半背错了话,把「质量标准GB」说成了「质量标准GN」,我们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来,但马上又压回去了。
第三次,三个人都稳了,各自的话术都顺下来了,配合也对上了。
那天演练结束,我们三个人在车库里站着,谁也没说话,都知道这件事,再往后就是真的了。
03
周五下午两点半,我们开着小邓租来的一辆深灰色商务车,到了渝安市建材城。
建材城是一个大型的综合市场,分东西两区,钱记建材原来在西区,钱富贵跑路之后,他老婆在东区接手了一个商铺,换了个名叫「鑫泰建材」,表面上换了法人,实际上货源是一样的。
商铺的负责人,我们打听过,是钱富贵的老婆孙素梅,加上一个做账的,再加上两个销售,一共四个人。
车在市场门口停下来,我们三个人换上那身深蓝色的服装,戴好胸牌,老胡拿着公文包,小邓拿着那个检测仪,我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那份假冒品牌瓷砖的检测报告。
我回头看了看老胡,又看了看小邓,说:「进去,谁都不要多说话,跟着我的节奏,有问题直接看我。」
两个人都点头。
我推开车门,第一个下了车。
建材城的门口有个保安,见我们三个穿制服的走过来,本能地站直了,「几位好,请问……」
我把工作证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市场监管局稽查支队,例行质量抽查,进场。」
保安看了一眼工作证,又看了看我们,站到一边,「好的,几位请进。」
进了市场,里面是各种建材商铺连排,声音嘈杂,有搬货的,有谈价格的,有送货的。
我们三个人穿着那身服装走过去,路过的商铺老板和店员,有几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也有人停下来,目送我们走过去。
很多人认识市监局的服装,看到了,多少都会有点紧张。
我们走到东区,找到了鑫泰建材。
商铺门口摆着几块展示用的瓷砖样品,里面有两个销售在接待客人,孙素梅坐在里面的收银台后面,低头看着手机。
我推门进去,站在门口,用平静的声音说:「你好,我们是市场监管局稽查支队的,对你们商铺进行例行质量抽查,请配合。」
孙素梅抬起头,看到我们三个,看到那身服装,看到胸牌,脸色变了一下。
「……稽查?」她站起来,「什么质量问题?」
「例行抽查,」我说,「不针对任何特定问题,把你们近期的进货凭证和产品质量报告拿出来,我们检查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转向里面叫了一声,「小吴!」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库房里出来,是他们的仓管,看到我们,愣了一下,「怎么了?」
「市监局来查货,你去把进货单据拿过来。」
小吴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进去了。
我走到展示区,拿起一块样品瓷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标志,把那个检测仪递给老胡,说:「老胡,你先把这批做个初步检测。」
老胡接过检测仪,装模作样地对着那块瓷砖摆弄了一下,其实什么数据都读不出来,但动作做得很像那么回事。
孙素梅站在旁边,手指紧了又松,「这个……你们是临时来的吗?」
「不用提前预约,」我说,「稽查都是随机的。」
04
小吴把单据拿出来了,一叠,放在柜台上。
我翻开,假装在核对,实际上那些单据我根本看不懂细节,只是走流程。
小邓站在一旁,拿着文件夹,做记录的样子。
孙素梅一直在旁边盯着,神情很不自然。
我翻到一张进货单,停了下来,抬头看她:「你们这批货,是从哪个厂家进的?」
她说了个名字,我知道那个名字,是一个假冒品牌,挂着一线品牌的名字,实际上是杂牌生产的,这就是当年我发现钱富贵卖假货的那个线头。
「这个厂家的授权书,有吗?」我问。
孙素梅的脸色更难看了,「我……我让他们找一下。」
「没有授权书,就是无证销售,」我平静地说,「按规定,我们要对问题批次进行封存,同时对商铺进行临时调查,需要你配合提供完整的进货记录。」
「临时调查,」她的声音有些颤,「这个……能不能先和你们负责人沟通一下?」
「有问题,」我说,「沟通也可以,但得在我们掌握了基本情况之后。」
我把文件夹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你先把这个填一下,近三年的进货记录,每批的品牌、数量、金额,还有发货方的资质。」
孙素梅接过文件夹,看了看,手有些抖,「这个……我自己填就行?」
「你填,小吴配合,我们在旁边核对。」
她开始填,我站在旁边,老胡和小邓分开在商铺的不同位置,老胡在看货架,小邓在翻另外一叠单据。
整个商铺里,那两个销售和客人,看到这种情形,客人借口说先看看就走了,销售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孙素梅填了将近二十分钟,中间停了好几次,有一次放下笔,深呼了一口气,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这件事要不要直接说开来。
我没有催她,就站在那里,等着。
终于,她放下笔,抬头看我,「同志,我能不能问一下,这次稽查,主要关注的是什么方面?」
「产品质量,市场合规,」我说,「你有什么想主动说明的吗?」
她沉默了一下,「我这里,确实有几批货,来源可能不是太规范……」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等她继续。
「但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她的声音降下来,「货源是上面定的,我只是负责销这边的,里面的事,我了解的不多。」
「上面是谁?」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我老公,他现在不在。」
「钱富贵,」我说出这个名字。
她愣了一下,「你们……知道他?」
05
这是一个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