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 | 文

思雨 | 编辑

5月底，美国国会参议院为一笔10亿美元的拨款吵翻了天——这笔钱名义上是给特勤局"加强白宫安保"，矛头却直指特朗普那座正在原东翼工地上拔地而起的宴会厅。

民主党人扬言要在参议院全会上单独表决，把这10亿美元从法案里剔出去。把这笔安保开支，加上约4亿美元的建设费用，这座宴会厅的"账单"已经从最初宣称的2亿美元，一路飙到约14亿美元。一

座宴会厅，怎么就吃下了这么多钱？百年东翼说拆就拆，合不合规？这笔账，最后又该谁来付？

先把这笔账算清楚。2025年7月31日，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对外宣布修建一座宴会厅，面积约9万平方英尺（约8300平方米），造价约2亿美元，由特朗普本人和私人捐助者出资，最初设计可容纳约650人。听上去是个体面的工程。可问题在于，这个数字几乎从公布的第一天起，就再没停下上涨的脚步。

这座宴会厅的体量本身也在膨胀：最初说可坐约650人，后来口径变成可容纳约1000人，而白宫现有最大的东厅也不过约200个座位。换句话说，无论花钱还是占地，这都是白宫近几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扩建"——上一次对主体建筑动这么大的结构性改动，还要追溯到几十年前杜鲁门阳台的增建。

价格则一路小跑。9月，特朗普说"稍微大了点"，报价2.5亿美元；10月，涨到3亿美元；到了12月的一场招待会上，他干脆说"我们捐的是一座约4亿美元的宴会厅"。短短半年，预算翻了一番。

对此，特朗普反复强调："我向来在预算之内、提前完工。"他还半开玩笑地解释为什么报4亿："我其实能做得更便宜，但万一超了3美元，媒体就会说它花得更多。"

他此前还曾揪着美联储主席鲍威尔不放，理由正是美联储大楼翻修费用超支约三成；而他自己这座宴会厅按比例算，涨幅比那还夸张。

真正让数字"炸锅"的，是今年5月的一笔新账。参议院司法委员会主席格拉斯利把一笔10亿美元的拨款，塞进了一项约700亿美元的移民执法拨款法案里，名义是给特勤局做"东翼现代化项目"相关的"地上与地下安保升级"，并明确这笔钱不得用于工程的"非安保部分"。

这笔钱不走捐款，而是实打实的纳税人的钱，且要靠共和党单独表决的"预算调和"程序推进。

于是，原本宣称"不花纳税人一分钱"的私人工程，忽然和10亿美元公共开支挂上了钩。

约4亿美元的建设费，加上这10亿美元的安保拨款，合起来正是标题里那个"14亿美元"。作为参照，特勤局2026财年的全部预算也不过约33亿美元——单为一座宴会厅的安保就要再添10亿，难怪连不少共和党人都直摇头。

事实上，党内另一拨人由参议员格雷厄姆牵头，提出过一项单独为宴会厅出资约4亿美元、以关税收入抵补的法案，但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图恩迟迟没有表态是否提交表决。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10亿到底怎么花。据多家媒体报道，特勤局负责人5月中旬向议员们通报时坦言，10亿里真正用于给宴会厅加装防弹玻璃、无人机探测、化学过滤等设施的，大约只有2.2亿美元，其余则用于别处的安保与培训。至于建设资金，白宫始终强调来自亚马逊、谷歌、Meta、微软、T-Mobile等企业和个人的捐赠。

捐款修楼、税款保安——这本账，被拆成了两个口袋。而且，这还不是白宫今年装修开支的全部：按白宫公布的预算，仅总统官邸本身的维修翻新，2026财年就要花掉数亿美元，2027财年还另有安排。零零总总算下来，"修房子"正成为这届白宫一笔不小的开销。

钱的问题之外，更刺眼的是那栋说拆就拆的老建筑。白宫东翼始建于1902年、1942年又经改建，长期作为第一夫人办公室及社交事务办公区，承载着这座建筑百余年的记忆。2025年10月，挖掘机开进白宫，几天之内把整座东翼夷为平地，碎砖瓦砾堆成小山，现场一度成了游客围观的"奇观"。

东翼地下那座被称作"总统紧急行动中心"的掩体，据报道也将一并升级，特朗普称之为一座带防空功能的"庞大综合体"。受工程影响，白宫面向公众的参观一度暂停了约两个月。

东翼的分量，不只在砖石。它最初由老罗斯福总统在1902年主持兴建，二战期间又在罗斯福任内扩建，地下修起了那座著名的应急掩体；1977年起，这里正式成为第一夫人的办公场所，社交事务、礼宾、书法、参观接待等部门多年在此办公。

对许多美国人来说，拆掉东翼，拆掉的不只是一栋楼，更是一段被反复提起的集体记忆。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保护组织会把官司一路打下去——他们争的，与其说是这栋楼，不如说是"谁有权改写白宫"这件事。

值得一提的是，这与早先的说法大相径庭。今年初，特朗普还称这座宴会厅"不会干扰现有建筑"；可真到动工，官方却改口说，经过评估，"最佳方案"是把整座东翼拆掉重建。

从"不动它"到"全拆了"，转弯不可谓不急。

拆得痛快，官司却接踵而至。2025年12月，美国国家历史保护信托基金会提起诉讼，试图阻止这一项目。今年3月底，一名联邦法官一度下令：在国会给出法定授权之前，工程必须停工；随后联邦上诉法院又裁定可以暂时继续施工。

美国艺术委员会还在2月以6比1"快速通道"式地批准了设计方案，国家首都规划委员会也在4月初投票放行——尽管那场线上听证会上，有逾百人登记发言，多数表达反对。

几个由总统任命者占多数的委员会一路开绿灯，法院与国会这边却还在较劲。围绕程序的争议同样棘手：白宫一方认为，既然艺术委员会和首都规划委员会都已批准，工程便于法有据；反对者却坚持，这种涉及国家地标的重大改动，理应经过国会明确授权，而不是绕开立法机构、靠几个总统任命的委员会拍板。

这场拉锯，本质上是行政权与立法权边界的又一次试探。

这就触到了问题的核心：白宫被称作"人民的房子"，一位总统能不能不经国会同意，就大刀阔斧地改造它？支持者说，这是给国家添一个体面的待客之所，总不能老在草坪上搭帐篷招待外宾；反对者则担心，历史风貌的损毁、绿地的消失，乃至程序上的"先斩后奏"，都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

这场争论甚至烧到了未来的选举——有民主党众议员喊话，2028年党内任何想竞选总统的人，都得承诺"上任第一天就把这座宴会厅拆掉"。民调也并不站在工程这一边：去年10月的一项调查显示，约56%的受访者反对拆东翼建宴会厅。

把视线从工地上抬起来，这座宴会厅照出的，远不止是一栋建筑。它首先照出的是"钱从哪来"的老问题。当建设资金主要依赖大企业和富豪捐赠，一个绕不开的追问随之而来：这些一掷千金的捐助者，日后会不会换来某种影响力？有议员就直言担心，这种"捐赠"会让金主对总统拥有不当影响；还有人追问，楼建好之后，每年的维护费又该由谁来扛。慷慨的背后，往往不是没有代价。

更现实的，是这件事撞上了敏感的时间点。眼下美国物价高企，有民调显示约77%的受访者认为现政府的政策推高了自己的生活成本。就在这样的当口，把10亿美元公共资金投向一座"镀金宴会厅"，自然成了反对者最好的靶子。

反对党领袖把它讥讽为"荒诞剧场"；而连一些共和党参议员都私下担心，这在选举年是一颗"政治地雷"——有人直言"实在想象不出，光安保就要花掉10亿美元"。一边是民众为账单发愁，一边是华盛顿为宴会厅一掷千金，这种反差很难解释。

平心而论，支持者的一些理由也并非全无道理。白宫确实长期缺一个像样的大型室内活动空间，重要国宴动辄要在草坪上临时搭帐篷；从这个角度看，建一座正式宴会厅算得上"功在长远"，何况它要到本届任期后期才完工，真正常用的多是日后的主人。问题在于，好事如果办得不透明、账目算不清，再正当的理由也会被疑虑淹没。

白宫确也亮出了自己最硬的那张牌。今年那场发生在白宫记者协会晚宴上的枪击事件后，"安全"成了推动这笔拨款最有力的说辞——总统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场所来举办大型活动。

这个理由不能说没有分量，可当"安保"的开销远远超过建设本身，外界的疑虑也就难以平息——安全是刚需，但10亿美元的安全到底买来了什么，公众有权问个明白。

跳出这一桩个案，它其实是一条更长线索上的最新一环。自重返白宫以来，这位自诩"建造者总统"的领导人，已经给白宫添了不少新东西：椭圆形办公室的镀金装饰、玫瑰园草坪铺上石板、竖起两根近27米高的旗杆……宴会厅不过是其中最大、最贵的一笔。

对一位执政者而言，这类大兴土木既是个人风格的张扬，也是留给后人的某种印记；但当账单越拉越长、又恰逢民生承压，这种印记究竟会被记成"政绩"还是"任性"，并不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说到底，一座宴会厅之所以能持续"炸锅"，是因为它早已超出建筑本身，成了一面镜子：照见决策的程序、金钱的来路，也照见一个社会对"钱该花在哪"的争论。它建得再金碧辉煌，也填不平这些追问。这座宴会厅最终会以什么面貌落成、那10亿美元能否如愿过关，恐怕还要看接下来国会山上的几轮博弈怎么收场。

主要信源

美联社（AP），《白宫宣布将于9月动工建造约2亿美元宴会厅》，2025年7月31日

美联社（AP），关于白宫东翼被拆除的报道，2025年10月23日

今日美国 / 路透社（Reuters），《特朗普称白宫宴会厅造价升至约4亿美元》，2025年12月

《华盛顿邮报》（The Washington Post），《共和党提议10亿美元白宫安保拨款，引发宴会厅之争》，2026年5月5日

美联社（AP），关于参议院共和党拟为特朗普宴会厅安保拨款10亿美元的报道，202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