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沈峰出国前,给了我8万块现金和一个背包。
他让我帮他照看他的金刚鹦鹉“大帅”。
当天晚上,我按照他留下的进口鸟粮喂食。
“大帅”歪着头看了看我,突然用沈峰的声音开口,语调惊恐而急促:
“我老婆快没了,我得赶紧出去避避。”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鸟粮撒了一地。
01
那个下雨的晚上,暴雨是突然砸下来的,几乎没有一点预兆。
我正打算关灯睡觉,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沈峰发来的微信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拍得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手抖得很厉害的时候按下的快门。
昏黄的路灯下面,一只看起来挺精致的鸟笼摔在积满泥水的柏油路面上,笼子已经扭曲变形得很严重了,几根鲜艳的绿色羽毛上沾着暗红的痕迹,零散地落在黑色的积水里,那画面让人看了心里很不舒服。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它死了。”
就算隔着屏幕,我好像也能听见这个中年男人压抑到极点的、几乎要碎掉的哽咽声。
我想打几个字安慰他一下,在对话框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我知道,这是这大半年来,被他老婆处理掉的第三只鸟了。
那天晚上之后,沈峰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魂,整整一周都没来上班,电话打过去永远是忙音,再也没有接通。
这种反常的寂静,比那张触目惊心的照片更让我觉得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生。
大概过了十天左右,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三傍晚,我正在自己租的房子里煮速冻饺子。
门铃突然响得很急,一声接着一声。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沈峰就站在门外,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特别低,几乎遮住了眼睛,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黑色大双肩包。
我打开门,一股浓重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哥?你怎么……”
我没能把话说完,因为他已经一侧身挤了进来,动作快得有点不像他,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甚至“咔哒”两声,把门反锁了两道。
他把那个沉重的双肩包放在我客厅的茶几上,拉开拉链。
一只体型颇大的金刚鹦鹉从里面探出了脑袋,它眼睛乌黑,像两颗小豆子,正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江临,长话短说,时间不多。”
沈峰喘着粗气,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啪”地一声,重重拍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这里是八万块钱。”
我彻底愣住了,看着那叠厚厚的钞票,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哥,你这是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我要出去一趟,去国外,急事。”
沈峰的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说话间眼睛还不停地瞟向手腕上的表,尽管那表盘早就模糊不清了。
“这只鸟叫‘大帅’,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你帮我照看些日子,这钱是给你的辛苦费,还有给它买吃用的钱,剩下的……就当是哥哥谢谢你了。”
“出国?去哪儿?去多久?嫂子那边……”
我一连串的问题涌到嘴边,可沈峰根本没心思听。
他猛地往前一步,双手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手指掐得我有点疼。
“别问!什么都别问!”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焦急,还有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记住,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大帅’在你这里,尤其是……算了,反正你把它藏好,谁都别说!”
话音刚落,他就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抓起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双肩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哎!沈哥!你等等!”
我下意识地追过去,但他已经拧开门锁。
“拜托了!”
他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那个眼神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像是在看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很远的东西。
然后,他就一头扎进了外面漆黑的楼道,脚步声急促地远去,很快就消失了。
我站在敞开的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楼道里感应灯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茶几上,那八万块现金的红票子,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
那只叫“大帅”的金刚鹦鹉,已经从包里完全跳了出来,站在茶几边缘,歪着它那聪明的脑袋打量着我,眼神里似乎有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叹了口气,心里乱糟糟的。
看到旁边沈峰留下的那一大袋进口鸟粮,我抓了一小把在手里,递到“大帅”的嘴边。
“吃点东西吧,你那个主人,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大帅”没有立刻低头啄食。
它盯着我的手心看了几秒钟,又抬起头,黑豆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然后,它张开了弯钩似的喙。
发出的不是往常那种清脆的鸟鸣,而是一个极其沙哑、低沉,却模仿得惟妙惟肖的中年男人的嗓音——那正是沈峰的声音。
它的语调急促而惊恐,一字一顿,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老婆快没了,我得赶紧出去避避。”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02
鹦鹉说完那句话,就闭上了嘴,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是偶尔用喙整理一下自己胸前的羽毛。
我却僵在原地,手心里那点鸟粮变得滚烫。
沈峰老婆快没了?什么叫“快没了”?是病危,还是……?
他为什么要“出去避避”?避什么?
这八万块钱,这只鹦鹉,还有他临走前那副亡命徒般的神情……无数个问号在我脑子里炸开,拧成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双肩包。
沈峰当时拉开的仓促,背包外侧一个隐秘的夹层拉链半开着。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过去,从里面摸出两样东西:一个用厚厚的防水袋密封着的银色U盘,一本巴掌大小、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蓝色硬皮记事本。
我记得他抓着我说过:“如果……如果我一个月没联系你,也没回来,你把U盘里的东西……不,到时候你直接格式化掉!笔记本烧了!”
他的恐惧,似乎不仅仅源于他要“避”的事,也关乎这两样东西。
我坐进沙发,先翻开了那本笔记本。
里面不是我想象的养鸟心得,而是一些零散、潦草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日记片段。
“又梦到小时候那只黄雀了,它死的时候,我哭了三天。现在,我连哭都不敢出声。”
“‘大帅’今天学会说‘自由’了,真讽刺。我教它的。”
“她今天又摔东西了,因为汤咸了零点五克?大概吧。父亲下个月的治疗费单子压在枕头下,像一块烧红的铁。”
“安静。代价。值得吗?或许吧。至少,能彻底安静下来。”
“快了。一切都快了。鸟该飞了,笼子……也该空了。”
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濒临崩溃的情绪。
“她”、“父亲”、“安静”、“代价”、“笼子”……这些词汇和今晚“大帅”学舌的那句话纠缠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模糊轮廓。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几天前,公司的那场季度庆功晚宴。
老板难得大方,在市里不错的酒店设宴,还允许带家属。
我们都没想到沈峰会带他妻子孙红梅来,或者说,是孙红梅执意要来。
那女人一身名牌,坐在主位,像只高傲的孔雀,享受着周围人或真或假的恭维。
沈峰坐在她旁边,像个最称职的仆从,剥虾、倒酒、递纸巾,脸上的笑容谦卑又僵硬。
酒喝到一半,气氛热闹起来,有人起哄让家属讲讲趣事。
话筒传到孙红梅手里。
她抿了一口红酒,斜睨着身边的沈峰,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
“趣事?我家老沈啊,最大的趣事就是总搞不清自己的位置。”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不少,老板举着酒杯,笑容僵在脸上。
孙红梅却仿佛很享受这种聚焦的目光,晃着酒杯,慢悠悠地说。
“前阵子还学人玩物丧志,弄些长毛的畜生回来养,也不想想,自己吃穿用度哪样不是靠我?还有闲心养鸟?”
几声尴尬的干笑在席间响起。
沈峰手里刚剥好的一只虾,“啪嗒”掉进了骨碟里。
他低着头,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
“红梅,喝多了,少说两句。”
他声音很小,伸手想去拿她的话筒。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通过麦克风放大,炸响在整个宴会厅。
所有人都惊呆了。
孙红梅反手就给了沈峰一个耳光,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都歪了一下。
“我让你说话了吗?”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捂着脸、眼镜都歪到一边的沈峰,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嫌我说话难听?嫌丢人?你爸躺在医院里,每天烧的钱够买多少只你那破鸟了?那时候你怎么不嫌丢人?”
沈峰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左边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我……我去下洗手间。”
他的声音发颤,转身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站住!”
孙红梅尖声喝止。
“谁准你走了?给我坐回来!今天这顿饭没吃完,你哪都别想去!”
我们部门的王经理实在看不下去,端着酒杯过来打圆场。
“嫂子,消消气,老沈在公司勤勤恳恳这么多年……”
“你闭嘴。”
孙红梅直接打断他,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你们这小破公司,一年流水还没我一套首饰值钱,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王经理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刻,站在不远处的我,看见沈峰的拳头在身侧捏得死死的,指节咯咯作响,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像随时要炸开。
我以为他会掀桌子,或者至少吼一句什么。
但他没有。
几秒钟后,那紧握的拳头一点一点,松开了。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比哭还难看的、卑微的笑容,坐回椅子,甚至还拿起筷子,给孙红梅夹了一块鱼肉。
“红梅说得对,是我不好,大家吃饭,吃饭。”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压抑得像葬礼。
沈峰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脸上顶着鲜红的巴掌印,成了整场宴会最突兀、也最沉默的装饰品。
03
晚宴事件后,沈峰在公司更沉默了,几乎成了透明人。
但他请假回来、把“大帅”托付给我之前的那个星期,状态却反常得很。
那天他主动打电话叫我出去,声音里透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
还是在那个城中村,他新租了间更大的房子。
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各种昂贵的养鸟设备一应俱全,鸟鸣声此起彼伏。
沈峰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可眼睛却亮得吓人,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看!‘大帅’也在这儿,它好好的!”
他指着笼子里那只略显焦躁的金刚鹦鹉,手舞足蹈地向我介绍他的“宏伟计划”,说要建大鸟舍,要参加国际比赛。
“嫂子……不管你了吗?”我试探着问。
他正在倒水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容。
“她啊?管不了啦。”
“病了,很重的病,现在……特别安静。”
他笑嘻嘻地重复。
“所以我自由了!我想养多少就养多少!”
他的语气轻松得近乎诡异,和眼前这满屋的鸟鸣、和他消瘦憔悴的外表格格不入。
我注意到恒温器的温度设得偏低,墙角堆着没拆封的空气净化器,他手上还有几道新鲜的伤痕。
问他,他只含糊地说是笼子划的。
现在想来,那也许根本不是鸟笼划的。
那只叫“大帅”的鹦鹉,在那个“鸟天堂”里就显得很不安,而现在,它在我家客厅,说出了那句致命的话。
沈峰那反常的亢奋,是不是一种解脱,或者……一种绝望的疯狂?
我又想起更早之前,他第一次带我走进他那个秘密世界的情景。
也是在那片杂乱拥挤的城中村,一栋老楼的顶层。
打开那扇锈铁门,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逼仄的一室一厅被打通,布置得像个专业的温室,好几只品相极佳的鹦鹉站在栖木上。
沈峰走到那只最大的金刚鹦鹉面前伸出手臂,那鸟便乖巧地跳上来,用头蹭他的脸。
“这里才是我的地方,只有在这儿,我才觉得像个人。”
他当时这么对我说,眼神是我从未在公司见过的柔和与生动。
“你嫂子不知道这里吧?”
我问。
他眼神里的光瞬间黯淡了,扯了扯嘴角。
“她要是知道,这儿明天就会变成垃圾场。”
他递给我一罐冰啤酒,声音很低。
“江临,替我保密,这儿……是我的命。”
04
那个被他视作“命”的地方,最终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暴露了。
根源在于钱。
沈峰父亲病情恶化,需要一种价格不菲的进口药,医保不报销。
孙红梅虽然支付着主要的医疗费,但对这种“额外开销”极其不满。
沈峰走投无路,偷偷拿了她一条据说“从来不戴”的钻石项链去典当,换来的钱,大部分却用在了给“大帅”治疗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上。
孙红梅发现项链失踪后勃然大怒。
她根本不相信沈峰“弄丢了”的说辞,直接找了私家侦探。
于是,那个隐藏在城市褶皱里的“鸟天堂”,连同沈峰小心翼翼维护的最后一点尊严和快乐,被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我记得那天上午,孙红梅就像一阵复仇的旋风刮进了我们办公室。
她精准地报出出租屋的地址、每月租金,甚至沈峰买的那种顶级鸟粮的品牌和价格。
“陈志强!你长本事了啊!拿我的钱去养这些脏兮兮的畜生!”
她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把那些隐私撕得粉碎。
老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试图把她拉出去。
“红梅,求你了,回家说,我爸他……”
“你爸?”
孙红梅冷笑,从她那昂贵的皮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像扔垃圾一样摔在沈峰脸上。
薄薄的卡片边缘在他颧骨划出一道血痕。
“要么,今天之内,你把那些破鸟处理干净,房子退掉,以后工资卡上交,我继续给你爸付医药费。”
“要么,你现在就滚,带着你爸一起滚出医院,你自己看着办!”
那是赤裸裸的、不留余地的威胁。
空气死一般寂静,所有同事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峰身上,好奇的、同情的、鄙夷的……
沈峰站在原地,背佝偻着,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过了漫长的十几秒,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张冰冷的银行卡。
他把它紧紧攥在手心,指关节捏得发白。
“好。”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我……听你的。”
孙红梅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满意的冷笑,昂着头,踩着尖细的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留下一屋子的窃窃私语和面色灰败的沈峰。
那之后,他便失去了最后的光彩。
05
记忆的碎片和眼前冰冷的现实重叠在一起。
八万现金。
学舌的鹦鹉。
暗示着“代价”与“安静”的笔记。
孙红梅的“重病”。
沈峰最后的亢奋与仓皇。
还有“大帅”模仿的那句——“我老婆快没了,我得赶紧出去避避。”
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一个我不敢深想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