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你吃过河蚌吗?

作者:黎荔菜市场里转悠了半天,我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了脚步。塑料盆里躺着几只河蚌,外壳黑乎乎的,沾着泥,一副灰头土脸的

作者:黎荔

菜市场里转悠了半天,我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了脚步。塑料盆里躺着几只河蚌,外壳黑乎乎的,沾着泥,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卖菜的大姐正在刷手机,见我站住,抬了抬眼皮:“河蚌,要不要?早上刚从湖边拿的,新鲜着呢。”我蹲下来看了看,蚌壳闭得紧紧的,用指甲抠了抠,纹丝不动。活的,确实是活的。根据我的经验,如果河蚌的蚌壳关闭不紧,用手一掰就开,而且有一股腥臭味,肉色灰暗,一定是死河蚌,这种河蚌不宜食用。新鲜的河蚌,蚌壳盖是紧密关闭的,用手不易掰开。虽然河蚌看着很鲜活,但一想到复杂的加工过程,我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站了起来,空着手走了。

已经多久没在饭桌上见过河蚌了?十年,还是十五年?这种小时候在河边泥巴里一摸一个,外壳硬邦邦、里头肉软乎乎,带着一股子河底淤泥腥气的玩意儿,如今想吃上一口正经的河蚌菜,可比找家没排队的网红店难多了。中国人对河鲜那股子热情,从江南的醉蟹到川渝的麻辣小龙虾,好像就没有拿不下的水族。可偏偏到了河蚌这儿,大伙儿的筷子齐刷刷地停住了。是它天生不好吃,还是我们的嘴变刁了?

我想起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去河边的日子。春末夏初,河水凉丝丝的,我们一群孩子站在河边,裤脚卷到膝盖。几个男生下到齐膝深的水里,弯着腰在淤泥里摸。我蹲在岸上,眼巴巴地等着。他们摸到一个,朝我扔过来,河蚌在空中划个弧线,“啪”地落在草地上,壳上还挂着水草。我赶紧跑过去捡,那家伙沉甸甸的,壳上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纹路越多,年头越长,肉也越老。都知道要挑纹路浅的,那样的嫩。可我们哪管这些,捡一个算一个,最后大家手里都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从淤泥里挖出来的、带着水珠的河蚌。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群心满意足的小学生,带着战利品满载而归,提着回到家时,胳膊都酸了。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吃河蚌。不是多爱吃,是没别的吃。猪肉鱼肉什么的,菜市场要花钱买,至于河蚌田螺,自己去河里摸就是了,不要钱。祖母管河蚌叫“水下猪肉”,说它补人。她把河蚌倒进木盆里,撒上盐,让它们吐泥沙。一吐就是一整天,中间换好几次水。第二天才开始收拾,用刀撬开蚌壳,掏出里面的肉,黑乎乎的一团,滑溜溜的,抓都抓不住。祖母戴着老花镜,一点一点地摘腮、去肠子,再把那块最厚的斧足放在案板上,用刀背一下一下地敲。“要敲九九八十一下,”她说,“敲少了嚼不动,敲多了就烂了,没嚼头。”我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数,数着数着就乱了,祖母也不恼,继续敲,敲完了切成薄片,用黄酒、姜片腌上。

河蚌的做法,各地不一样。我们那儿最常做的是河蚌炖咸肉、河蚌炖豆腐。咸菜是自家腌的,咸肉是去年冬天晾的,加上河蚌肉,搁在砂锅里,小火咕嘟咕嘟地炖。那个香味啊,从灶台飘到屋外,又从屋外飘到巷口,引得邻居家的小孩扒着门框往里看。炖好了,祖母先盛一碗给我,汤是乳白色的,河蚌肉卷着边,咬一口,软烂中带着韧劲,咸菜的酸爽把腥味压得死死的,只剩下鲜。我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喝,烫得直咧嘴,可就是舍不得放下。

我还记得小学校门口的田螺摊,河蚌常常和田螺煮在一起,是小学生们口水直流的美味。处理河蚌的方式分为两种:有的像祖母那样直接撬开去除内脏洗干净,或焯水或拉油;有的则将整个河蚌放锅里水煮,煮到蚌口张开,取出剖开,再去腮,据说这样比直接撬开取肉更能保存河蚌的鲜味。我们学校田螺摊的做法就是将整个河蚌放在田螺汤中,靠文火慢慢炖煮出来的。那口大铁锅支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她不用看表,凭耳朵听锅里翻滚的声音就知道火候到了没有。河蚌在汤里慢慢张开壳,露出里面嫩白的肉,像一朵花在水底缓缓绽放。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短视频,放学走出校门,田螺摊的香味飘过一条街,我们就不想回家了,口袋里有点零花钱的,直奔田螺摊去了。可老板娘说河蚌还没有煮好,让再等一等。等待的时间里,我们就蹲在摊边,看蚂蚁搬家,看云影从屋顶滑过,看老板娘用一把长柄勺在锅里搅动。那种等待不是煎熬,而是一种被允许的无所事事——一种如今已被算法时代彻底剿灭的闲情。

后来我离开南方老家,北方的菜市场压根没有河蚌。偶尔回趟老家,菜市场也有河蚌,可买过几次就再也不买了。也不知道是河蚌变了,还是我变了,总觉得有一股子怪味。父亲说,现在河里的东西不能随便吃了,工业废水里的重金属,生活污水里的细菌,还有寄生虫,河蚌是滤食的,水里有什么它就吸什么,全攒在肉里。“你想想,”父亲说,“它就是个吸尘器,你敢吃吸尘器吗?”这话说得我浑身不自在,像是吞了只苍蝇。人长大了真不好,小时候无忧无虑多好,不懂什么叫“重金属富集”,什么叫“寄生虫风险”,只知道河蚌是老百姓补充营养的“水下猪肉”,那分明是物质不富裕年代里,大自然对饥饿肠胃的慈悲馈赠啊!我特意去老家河边走了一趟。河水不如记忆中清澈,岸边建起了护栏,禁止下水。我在一处浅滩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热的,带着一股子藻类腐败的气息。我在淤泥里摸索了许久,指尖触到的只有碎石和垃圾。没有河蚌。

可我还是惦记着河蚌的味道。如今网上有时能看到有人吃河蚌的视频,弹幕里一片“能吃吗”“不敢吃”“小时候吃过”。吃河蚌的人越来越少了,这也不奇怪。吃河蚌,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处理河蚌是个功夫活,吐沙要两三天,清理要小半天,敲打要几百下,炖煮要一两个小时。我们连等外卖的十五分钟都嫌长,谁还有心思花三四天功夫就为鼓捣一道菜?况且,就算费了这么大的劲,一只河蚌能吃的肉也就那么一小块,出菜率低得让人心疼。算算时间成本、精力成本,实在是不划算。耐心,成了这个时代的奢侈品。可奇怪的是,越是吃不到,越是惦记着。我有时候会梦见祖母炖的河蚌汤,梦见那个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梦见她用筷子夹起一块河蚌肉,吹了又吹,送到我嘴边。醒来以后,枕头边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那年春天,路过一条不知名的荒野小河,一弯清波荡漾,看见几个老人在摸河蚌。我停下来,站在岸上看。他们挽着裤腿,在水里慢慢地走,不时弯腰去摸。岸上桶里已经有好几只了,个头不大,但壳是亮的,纹路也浅。其中有一个黑亮亮的巨蚌,看起来生长多年,已经长成了几斤重。我忍不住问:“好吃吗?”一个老人抬起头,笑了笑:“好吃?那得看谁做。你拿回去乱煮一通,当然不好吃。”他教我一个法子:河蚌拿回去先养两天,水里滴几滴菜籽油,让它吐得快些。收拾的时候,腮和肠子一定要去干净,斧足要敲,敲完了用黄酒泡,泡完了再过一遍开水。然后呢,用咸肉、笋片、姜丝一起炖,大火烧开,小火慢炖,起码两个钟头。“炖到筷子能插进去,”他说,“那才叫河蚌。”我问他:“现在水干净吗?能吃不?”老人拍了拍桶里的河蚌:“干净?说不准。可我就爱吃这一口,吃了一辈子了,怕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风吹过的水面。

我知道河蚌虽然半埋在河底淤泥里,靠过滤浮游生物过日子,其实它对水质要求特别高,它们依赖清洁、富氧的水环境生存。如今环境变了,让它变少了也变脏了。我回忆小时候,河网密布的南方水乡,抽干一个池塘,随随便便就能捡上几十斤河蚌,最大的壳比脸盆还宽。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来自水底的石头。而现在我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清亮的河水了,能看见河底卵石的溪河,那些在淤泥里一摸一个的河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就像许多东西一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好多地方的河流里,河蚌都快绝迹了;生活快了,让处理它显得太费事。估计吃过河蚌的人越来越少了。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一道菜,而是一种与河流相处的方式。小时候摸河蚌,是把手伸进淤泥里,用指尖去感受那个坚硬的、微微张开的壳。你得懂水性,懂季节,懂哪里的淤泥厚、哪里的河蚌肥。那是一种身体与河流的对话,不是扫码点餐能替代的。现在我们的孩子,知道“河蚌”这个词,可能只来自生物课本上的插图。他们知道它属于软体动物门、双壳纲,知道它靠滤食生存,知道它体内可能富集重金属。但他们不知道淤泥的触感,不知道蚌壳边缘那圈细密的纹路,不知道撬开一只活河蚌时,那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腥味与生命力的河流气息。知识可以传授,体验只能消亡。

你吃过河蚌吗?你真的吃过吗?不是那种在海鲜酒楼玻璃缸里张牙舞爪的扇贝,也不是日料店里裹着海苔、蘸着芥末的北极贝,我说的是真正的河蚌。不是饭店里那种随便煮煮的,而是那种在水里养了两三天、壳刷得干干净净、斧足敲了几百下、用咸肉和笋片慢炖了两个钟头的河蚌。曾经有一种食物,需要花好几天时间去伺候;曾经有一种鲜味,来自河底而不是调料包;曾经有一种等待,只为了那一口值得咀嚼的软烂。如果吃过,那是你的幸运。如果没吃过,也不必遗憾——它只是这个时代无数正在消逝的事物之一。河蚌不会说话。它一辈子就躺在淤泥里,过滤,生长,闭合,等待。它不需要被理解,也不需要被纪念。当它们被人从河流里捡起,它们趴在水桶里,将壳闭得紧紧的,像藏着什么秘密。也许它们真的藏着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叫从前,叫小时候,叫祖母的砂锅,叫回不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