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鬼故事,这爱好从小就有。别的孩子睡前要听童话,我偏要缠着爷爷讲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儿。爷爷年轻时在黄河边上跑船,肚子里装了一辈子的怪事,可他嘴紧,轻易不肯往外掏。那天晚上停电,屋里点着蜡烛,我又磨了他大半宿,老头儿终于叹了口气,往烟袋锅里塞了撮烟丝,划亮火柴。
“行,”他说,“今儿给你讲一个。这事儿是真的,就发生在你三叔公他们村,我那会儿也就二十出头。”
烛火晃了一下,他吐出一口烟,脸在暗处半明半暗。
那座龙王庙现在还在不在,他说不准。当年是有的,立在黄河拐弯处的崖头上,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树身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庙不大,里面供着一尊石雕的龙王像,龙首人身,鳞甲清晰,一双眼睛不知道镶了什么石头,夜里从庙门口望进去,两点幽幽的绿光悬在黑暗里,像活物。
村里人对那庙敬得很。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人去上香供果,连最混不吝的娃娃也不敢在庙跟前撒野。老人们讲,那庙底下镇着东西,当年道光年间黄河改道,大水冲到村口硬是拐了个弯,靠的就是龙王显灵。庙里的龙王像不能碰,供桌不能挪,香炉不能翻——这些规矩代代传下来,没人敢破。
直到那个外乡人来了。
爷爷说那人姓什么叫什么没人记得,只记得是县里派下来的水文站的,二十出头,戴副眼镜,说话带着城里人的腔调,看什么都像在看落后玩意儿。他到村里的头一天就看见了崖上的龙王庙,站在底下仰头瞅了半天,嗤地笑了一声。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供这个?”
跟他同行的村干部脸都白了,赶紧把他拉走,压低嗓子跟他说那庙动不得。年轻人嘴上没再说什么,可那眼神谁都看得出来——他觉得这帮乡下人愚昧。
头几天相安无事。他白天在河边测流速、取水样,晚上回村公所写记录,偶尔在村口小卖部买包烟,跟人闲聊几句,面上客客气气的。但有人注意到他总往崖头上看,看那庙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事情出在他来村里的第六天。那天傍晚他一个人拎着仪器从河滩上来,路过龙王庙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后来据住在崖下的刘寡妇说,她在院子里收衣裳,远远看见他站在庙门口,先是探头往里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朝村子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看看有没有人注意他。刘寡妇说她当时就觉得心里发毛,想喊他,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进去了。但没拜,也没烧香。
他走到龙王像跟前,解开了裤子。
后来有人问他到底怎么想的,是在城里横惯了还是单纯喝了酒。可那天他没有喝酒,水文记录本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没人能解释他为什么非要那么干,就像没人能解释为什么有些鱼非要往岸上跳。
他只知道自己尿到一半的时候,龙王像眼睛里的绿光忽然亮了。
不是烛火映的那种亮,是从石头内部透出来的光,像两只深水里的眼睛正从极深极暗的地方浮上来。他后来说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立刻跑,身体像是被那光钉住了,连裤子都忘了提。庙里的温度骤然降下来,六月的天,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那两团绿光缓缓升了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石像里站起了身,穿过石头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细密的纹路在龙王的脸上蔓延开来,不是石头裂了,是里面的东西撑开了石壳。庙堂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水腥气,不是河水的那种腥,是深水,是泥底,是沉在河床下千百年不见天日的东西才有的味道。
他这时候才想起跑,腿能动了,转身就往庙门外冲。脚刚迈过门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像水底巨大的暗涌翻上来的动静,又像无数条鱼同时张嘴又合上。他没敢回头看,一路跌跌撞撞冲下崖头,跑回村公所,把门从里面死死闩住。
村干部老赵头找到他的时候,他缩在墙角,浑身湿透了——可他分明没有沾过一滴水。他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它看见我了,它记住我了。”
当天夜里,黄河的水涨了三尺。
没有下雨,上游也没有放水,河水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漫过河滩,漫过堤岸第一层台阶,在月光下漆黑一片,稠得像油。住在河边的人家半夜都醒了,不是被水声吵醒的,是被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攫住了心脏,像有什么东西从梦里伸出手来攥了它们一把。
有人看见河面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漂着,顺着水流缓缓移动,身体直立在水面上,像水底下有根看不见的杆子撑着。月光照在他脸上——是那个年轻人。他穿着白天的衣服,戴着他那副眼镜,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活人。他在水面上漂着,朝着龙王庙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移动,水在他脚踝处分开又合拢,不发出一丝声响。
岸上的人喊他,他不应。有人扔了根竹竿过去,竹竿碰到他肩膀的一瞬,他整个人忽然往下一沉,像被什么东西从脚底猛地拽进了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朵。河面恢复了平滑,月光碎在上面,晃得人眼花。
第二天天亮,全村的人沿着河找了整整一上午。老赵头带了几个水性最好的后生下水,在龙王庙正对着的河段底下摸。水不算深,那一段最深处也不过两人高,河底是泥沙和石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人没了。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
他们是在第三天早上找到他的。不是找到人,是找到一张皮。
完整的、从头到脚的人皮,像一件被仔细脱下来的衣服,平铺在河面上,随着微波轻轻起伏。眉毛、睫毛、指甲、每一道皮肤的纹理都在,连眼镜都还架在鼻梁的位置,镜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皮的内里干净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丝血肉残留,仿佛身体内部所有的东西——骨头、肌肉、内脏、血液——都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了,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外壳。
最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的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嘴唇微微张开,嘴角向上弯着,是一个笑容。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一个人在极度快乐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笑容,满足、安详,甚至带着一丝感激。
他们把那层皮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发现皮下面贴着一片鱼鳞。就一片,巴掌大,青黑色,边缘锋利如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老赵头认得那种鳞——他在黄河上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哪条鱼长这样的鳞。
龙王庙里,石像的眼睛不再发光了。但有人注意到,石像龙身的鳞甲上多了一片新的纹路,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深一些,像是新长出来的。
那之后村里再没人敢在庙跟前不敬。逢年过节,供品堆得比从前多了一倍。那个年轻人的皮被收殓之后葬在了村后的山坡上,离河远远的。可每年他出事的那个夜里,住在河边的人还是会听见水面上传来声音——像是有人在笑,笑声闷在水底,一圈一圈地荡上来,在夜色里散开。
爷爷说到这里,烟锅里的火星子刚好灭了。屋里只剩蜡烛的光,火苗忽然毫无来由地晃了两晃。他放下烟杆看着我,浑浊的眼珠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烛火,像极了他故事里描述的那两团绿光。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起身去够窗台上的火柴,“后来黄河改过好几次道,那庙给淹过一回,水退了之后还在原地,一根梁都没少。有人说是龙王还住在那儿。也有人说住在那儿的早不是龙王了。”
“那是什么?”
他把火柴划亮,重新点上烟锅,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漫过他满是皱纹的脸。
“是那条河里原本就有的东西。庙是镇它的,不是供它的。那小子一泡尿,把镇它的东西弄脏了,它就醒了。”
蜡烛的火苗猛地往下一矮,像是被什么从上方压了一下,随即又蹿起来。窗外有风掠过河的方向,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腥气。我离爷爷家的黄河有三百里地,可那天晚上,我分明听见了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