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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听雨,古人究竟在听些什么 | 范利青

大千世界,风雨本是寻常自然现象。然而,这寻常之声落在不同人的耳中,却化作了截然不同的心曲。每每翻阅那些泛黄的诗卷,总能与

大千世界,风雨本是寻常自然现象。然而,这寻常之声落在不同人的耳中,却化作了截然不同的心曲。每每翻阅那些泛黄的诗卷,总能与那些“听风”“听雨”的灵魂不期而遇。他们或在西窗下独坐,或在客舟中愁眠,或在僧庐下沉吟,将那丝丝缕缕的天籁,化作笔下的婉转与苍凉。然而,当我们沉醉于这些“听”的意境时,是否想过:除了风声雨声,古人究竟在听些什么?那看似被动的聆听,为什么总能击中我们心灵最柔软的地方?

一、听闲:与万物同息的安然

徐贲在《写意》中勾勒了一幅令人神往的画面:“看山看水独坐,听风听雨高眠。”此处的“听”,是全然放松的姿态。风雨本是喧嚣的,在诗人耳中,却成了最舒心的催眠曲。独坐山水之间,不凝滞于物;高卧闲居之内,不避讳风雨。这种听,无关警觉,无关愁思,而是将自我全然交付给自然,抵达“斜风细雨不须归”的豁达之境。

而方岳的“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更将此意推向极致。在雨中入眠,梦见青苔在潮湿里蔓延,这不仅是身体的休眠,更是心灵向自然律动的彻底敞开。此时的听雨者,早已不是旁观的“客体”,而是化作了雨中山石、阶前青苔的一部分。豪放派的辛弃疾也曾写过“听风听雨,吾爱吾庐”的诗句,这份对简陋居所的眷恋,恰恰源于风雨中“小窗高卧,风展残书”的自在。他们听的不是风雨的凄冷,而是田园生活的安宁,是灵魂找到归宿后的踏实与笃定。

二、听情:刻在时光里的思念

当风雨吹打过离人的窗前,那淅淅沥沥的声响,便不再是天籁,而是心弦的颤音。吴文英这样写:“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清明时节的风雨,在他听来,是送别春天的挽歌,更是悼念恋人的哀乐。那被雨打湿的落花,被他小心翼翼地埋葬,而心中的愁绪,却如蔓草般疯长。这里的 “听”,是不忍卒听却又不得不听的煎熬,风雨声成了勾起往昔“一丝柳、一寸柔情”的媒介,将现实与回忆无情撕扯。

万俟咏将这种听觉的折磨刻画得更为真切:“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此时无限情。”雨打芭蕉,点滴到天明,那声音仿佛不是敲在叶上,而是直接叩在失眠人的心上。“不道愁人不喜听”,雨不管你愁与不愁,只是自顾自地落下,这种大自然的“无情”,恰恰反衬出人的多情与无奈。

三、听世:人生三境的岁月变奏

蒋捷的《虞美人・听雨》是文学史上对“听雨”最深刻的人生注解。全词以 “听雨”为线索,勾勒出三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图景:“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那是感官的听,雨声是灯红酒绿的伴奏,是青春狂欢的背景音。此时的 “听”,尚未触及内心,只是浮华世界的点缀。“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那是命运的听。人到中年,漂泊江湖,在狭窄的客舟中面对辽阔江天,雨声里夹杂着失群孤雁的哀鸣。这时的雨,每一滴都带着生活的重量,砸在心上,是离愁,是别恨,是前路茫茫的悲凉。“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那是哲理的听。垂暮之年,双鬓斑白,独自在僧庐下听雨。此时的雨声,既无少年的旖旎,也无壮年的悲怆,只剩下“悲欢离合总无情”的彻悟。“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一任”二字,看似超脱,实则是历尽沧桑后的淡然与释然。不是听不见,而是听见了,却已能从容接纳,任由它滴到天明。

蒋捷用三场雨,听尽了一生。他听的岂止是雨?是命运的起伏,是时代的兴衰,是那个在时光洪流中浮沉的自我。

四、听乡:游子心中的故园回响

对于离家万里的游子而言,异乡的雨声,总能轻易穿透时空阻隔,化作故园的呼唤。“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是陆游的名句,这一夜,他听的不只是春雨,更是对京华浮世的疏离。“世味年来薄似纱”,在这听雨中,他愈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与繁华都城的隔膜。那雨声,洗净了尘埃,也冷却了功名之心,最终将他引向“犹及清明可到家”的归途。

元人虞集曾直言:“京国多年情尽改,忽听春雨忆江南。”在京城沉浮多年,自以为性情已改,却不料被一阵春雨轻易击穿心理防线。那一瞬间的“忆”,正是内心深处乡愁被唤醒的证明。韦应物在寒食节的空斋中独坐,听着江上流莺的啼鸣,眼前浮现的却是远方诸弟所在的“杜陵草青青”。这种听,是孤寂中的牵挂,是将个人听觉与血脉亲情紧紧相连的羁绊。

五、听悲:生死两隔的寂寥与怅惘

最令人心碎的听,莫过于贺铸在《鹧鸪天》中的喟叹:“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这是一首悼亡词,词人重过阊门,追忆逝去的妻子。夜深人静,独自躺在空荡荡的床上,听南窗的夜雨。这雨声里,再也没有那个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的身影了。

“谁复”二字,问得苍凉彻骨。此时的听雨,是今昔对比的痛感。过去的雨夜,有温暖的灯光,有妻子的陪伴,有生活的烟火气;如今的雨夜,只剩下空床、冷衾和无尽的回忆。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是阴阳两隔的对话,是生者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漫漫长夜里,被冰冷的雨丝一次次扯开,无声地渗着血。而朱彝尊的“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则道尽了另一种悲,近在咫尺却心意难通的无奈与凄凉。

六、听寂:心斋之后的空灵之境

回望古人那些诗句,古人的“听”,实则是一场盛大的内心独白。“听寂”并非听“什么都没有”,而是听“有”背后的“无”,听繁华落尽后的本真。李商隐有“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名联,特意留下枯败的荷叶,不为别的,只为听雨打枯荷的清响。这是一种极致的审美态度,将衰败视作景致,将声响视作陪伴。在枯荷的聆听中,他听的不是愁绪,而是独处的静谧与雅致。

陆游亦如此,哪怕“老态龙钟疾未平”,被俗事搅扰了幽静,依然不忘“且听萧萧暮雨声”。这是一种执拗的精神坚守,只要还能听见雨声,生活就未曾完全失去诗意。

古人到底还听些什么?他们听的是自然的呼吸,也是自己的心跳;听的是时光的流逝,也是生命的回声。

纷繁尘世中,生活态度是人生认知的决定性因素。同样的风声,在徐贲听来是安眠曲,在吴文英听来是断肠调;同样的雨声,在蒋捷年少时听来是欢愉,在暮年时听来是从容。古人也好,今人也罢,听的或许不是外界的声音,而是内心的回响。心若安宁,风雨便是清欢;心若漂泊,风雨便是哀鸿。正如苏轼当年遇雨所悟,当人生的悲喜不再扰动内心的平静,那便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通透。

或许,古人留给我们的,不仅是那些“听风听雨”的绝美诗句,更是一种生活智慧:在纷扰的世间,重要的不是我们听见了什么,而是我们用怎样的心境去听。风声雨声,原本无意;悲喜忧愁,皆在人心。当你真正学会了听风听雨,便也学会了如何在喧嚣中安顿自我,去聆听内心深处那一声最真实、最纯粹的回响。

作者简介

范利青,男,河南淅川人,人力资源管理师、工程师,爱好文学,记录生活本真,收藏点滴美好,曾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西安日报》《三角洲》《人民作家》《大河文学》《南粤作家》《深圳文学》《儒林文院》《顶端新闻》《环境生态学》等不同媒体期刊发表散文、诗歌、论文百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