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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1645年，权将军刘宗敏在江西九江附近被清军俘获，随即处决。

他曾是大顺政权的二号人物，是十余年乱世中最能打的那个人。进入北京到被杀，不足十五个月。

后人记住的，是他抢了陈圆圆。

史学界重新梳理《甲申传信录》《三垣笔记》《明季北略》等原始文献后，发现这个人做了三件事，每一件都比抢一个女人严重得多。

——《壹》——

登基那天，他没有跪下

要理解刘宗敏在大顺政权里的地位，必须先说他替李自成做过什么。

刘宗敏，陕西蓝田人（一说米脂），约生于1607年，早年做过铁匠。 他加入李自成的队伍之后，靠的不是谋略，是命硬和胆大。

崇祯十三年（1640年），李自成在陕西、河南一带屡遭失败，被明军追打，一度只剩十八骑残部躲在深山里。

是刘宗敏，在这个时候拉起了一条血路，杀出包围，帮着李自成重新拢起了人马。

潼关大战（1642年），大顺军再度兵败，溃不成军。又是刘宗敏，暗中收拢残兵，给了李自成重整旗鼓的基础。

这两次，刘宗敏救了李自成的命，也救了这支队伍的根。

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建立大顺政权，改西安为长安，称西京，自称永昌皇帝，封刘宗敏为汝侯，授节制文武官员之权。

同年二月，大顺军兵分两路东进：刘宗敏与刘芳亮率一路军队渡黄河入山西，出固关，自南面逼近北京；李自成率主力从另一路合击。沿途府县，望风而降。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大顺军攻入北京外城。

次日，崇祯皇帝朱由检在煤山（今景山）自缢，明朝二百七十六年走到了终点。

李自成入主皇宫，大顺政权控制了帝国的心脏。接下来，有一个仪式必须进行，登基典礼，所有人向新皇帝叩拜。

满朝归附的原明官员，大顺自己带来的将佐幕僚，在仪式上依次跪下，向这个新天子俯首。

只有一个人没有跪。刘宗敏站在原地，没有动。

当时的场面，有当事人的记录留下。《三垣笔记》等文献记录了他说出的那句话："我与他同做响马，何故拜他。"（响马，即骑马打劫的盗贼，此处泛指起义的队伍）

我们当年是一起做贼的，凭什么现在要向他下跪？

丞相牛金星在一旁再三劝说，费了很大力气，刘宗敏才勉强意思了两拜，起身走开了。李自成当场没有发作，没有追究。

但这一幕，把一件事摆到了所有人面前：这个新政权里，二号人物在最庄重的场合，当众拒绝向皇帝行礼，全程毫发无损，仍然统领全军。

大顺政权里的规矩，究竟立得稳还是立不稳，从这一天起，就已经是个问题了。

——《贰》——

五千副夹棍，与那个再也赢不回来的人心

大顺军搜遍皇宫，发现内府库里只有黄金十七万两、白银十三万两，和所有人的预想相差太远。这点钱，连犒赏进京将士都不够。

百万大军的粮饷从哪里来？

李自成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刘宗敏："追赃助饷"，向那些在明朝任官数十年的官员，把钱逼出来。刘宗敏接了这个差事，执行起来毫不手软。

他命人连夜赶制了五千副夹棍。

夹棍上有棱，有铁钉贯穿，夹上去手足寸骨皆碎。他在门口立起两根柱子，用来凌迟。

他制定了一套交纳标准：中堂级别交十万两，部院京堂交七万或五万，翰林交三万至一万，部属以下按品级各以千计。 不交，就上刑。

北京城里的明朝官员们，被一批批押送进来。

太监王之心，素称豪富，崇祯帝在位时号召文官捐款救国，他扣扣索索只出了一万两。刘宗敏要他交三十万，夹了两次，死在刑下。

受刑者除夹棍外，还遭火烧、鞭打、炮烙，数百人被打残，被打死，惨状连旁观者都不忍看。追赃所得，白银总计七千万两，铸成银饼数万块，后来用骡车运往西安。

但钱只是这件事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吴三桂。

吴三桂的父亲吴襄，时任御营提督，同样在追赃之列，遭到了刑拷。

吴三桂此前已经答应向大顺投降，正率部从山海关向北京进发。行至河北永平（今秦皇岛市卢龙县），他遇见了从北京出逃的家眷，知道了父亲被夹打的消息。

同时得知的，还有另一件事：他的爱妾陈圆圆，被刘宗敏据为己有。

关于陈圆圆被抢一事，史学界历来有争议。

部分学者指出，顾炎武在《山海关》咏史诗里写吴三桂开关，"启关元帅降，歃血名王诺"，通篇没有一字提到陈圆圆，认为"冲冠一怒为红颜"是后人文学化的附会。

主流看法认为，吴三桂此番彻底反叛，其父被打、家眷遭难，是比陈圆圆更根本的原因。

无论如何，吴三桂停下了脚步，转头返回山海关，驱逐了大顺军留守的唐通部，同时向清军统帅多尔衮发出密信，请求"借兵"，这两个字，把整个局面的走向改变了。

追赃助饷带来的另一个后果，同样深远。

消息南传，那些原本打算向大顺归附的前明官员，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们扶植明朝宗室，在南方建立了南明政权，誓死抵抗。

李自成多年积累起来的"均田免粮""不扰民间"的口碑，在这几个夹棍刑具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叁》——

武英殿上那次顶撞，把李自成送上了战场

吴三桂在山海关举起了反旗，李自成先派唐通带八千人、携重金前去招抚。

吴三桂表面答应，率部离开山海关，向南行进。行至永平，他知道了家中发生的一切，掉头返回，把唐通部从山海关赶了出去，再向多尔衮求援。

多尔衮率清军主力，改变行军路线，转向山海关方向。

吴三桂的诈降举动被识破，李自成坐不住了。崇祯十七年四月初五，他在武英殿召集将领开军事会议，决定出兵讨伐吴三桂，命令刘宗敏统兵出征。

刘宗敏当场拒绝了。

他说的话，在《甲申传信录》等文献里有记录，大意是："大家都是做贼的，凭什么你留在京城享受，让我们去前线拼命？"

这是一个下属当着所有将领的面，对皇帝说出的话。

李自成沉默了一下，没有办法。最终，他决定亲自统兵出征。刘宗敏这才"勉强"随行，跟着出发。但这个决定，已经是死棋了。

四月十三日，李自成率大顺军主力八万人从北京出发，奔赴山海关。

这支八万人的军队，在北京已经待了将近一个月。进城之初，他们军纪尚严；在花花北京待了数周之后，意志消磨，很多人已经不愿意出征，"只是见皇帝亲征，硬着头皮跟随"。

而李自成亲自上阵，还带来了另一个根本性的隐患：他是大顺政权的最高指挥官，一旦亲征失败，后方将无人主持，整个政权的稳定性立刻归零。

四月二十一日，大顺军主力抵达山海关附近，与吴三桂部展开激战。

战至中午，形势对大顺军尚属有利，北翼、东罗两城岌岌可危，唐通部也从一片石成功迂回。然后，清军出现了。

多尔衮率领的八旗铁骑，从侧翼风沙之中冲来。

大顺军此前从未遭遇过这种阵势，队形当即溃散，将士四散奔逃。 刘宗敏在混战中中箭负伤。

李自成见大势已去，下令撤军。

一战定乾坤，大顺军在山海关兵败，这是这个政权从盛转衰的根本转折。 而这一仗的起点，是武英殿上那次顶撞，是那句"大家都是做贼的"，把皇帝本人推上了他不该站的阵前。

——《肆》——

之后发生的事

大顺军撤回北京，李自成清楚这里已经守不住了。

他在武英殿匆匆举行了一个登基大典，随即下令出城，往西撤走。 撤退前，他命人纵火焚毁了宫殿和城楼，与其留给清军，不如烧掉。

西撤途中，大顺军一路溃败。

在涿州遭到明军阻击，在保定、真定与吴三桂部交战，屡战屡败，连大将谷大成也在乱战中阵亡。

李自成在真定之战中中箭受伤，身边的精兵折损了超过一万人。

内部也在崩塌。丞相牛金星向李自成进谗，说大将李岩（原名李信）图谋不轨，有自立之意。李自成越想越疑，权衡之后，杀了李岩。

李岩是大顺军中少有的有学问、有远见的人，他极力主张对百姓宽仁、对士人怀柔，曾被认为是大顺政权最重要的知识型将领之一。

他的死，让一批原本倾向大顺的士人彻底寒心。

大顺政权的人心，从山海关败退之后，开始一点一点散掉。

顺治二年（1645年），清军追击至江西九江附近，攻入大顺军老营。 刘宗敏、军师宋献策、李自成的两位叔父，尽数被俘。

宋献策凭借一套江湖占卜之术，向清方投降，侥幸活命。

刘宗敏与李自成的叔父们，被俘后当场处决。

这个当年拒绝跪拜、主导追赃、拒绝出征的二号人物，就这样在九江附近走完了他的路。

同年五月，李自成率残部转战至湖北通山县九宫山小源口，遭当地地主武装偷袭。当时他身边只有二十余骑，力战不敌，就此战死，时年约三十九岁。

他在北京城里待了一个多月。

大顺政权从建立到终结，前后不过两年。

刘宗敏对李自成的重要性，无可替代。没有他在绝境里收拾残兵的那几次，李自成能不能活到建立大顺，都是一个问题。

但在大顺政权最脆弱的时候，这个人在登基大典上拒绝下跪，主导了葬送人心的追赃，在武英殿上拒绝了最关键的出征令，三件事，件件都踩在了刀刃上。

陈圆圆的故事，吴梅村写了一首《圆圆曲》，"冲冠一怒为红颜"七个字，把这段历史的一大半遮住了。

遮住的那一半，是一个政权如何从内部，一步一步把自己送进了山海关前的那片沙场。

主要信源：

新华社：《李自成攻克北京与山海关之战》（新华网军事频道，2022年3月）

中国新闻网（引历史学者王春瑜文章）：《审视明末甲申之变：李自成是不及格的政治家》（2011年）

历史人物网：《刘宗敏简介》（据《明史》《明季北略》《甲申传信录》综合整理）

《历史研究》：明末农民战争史学术研究相关文献综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