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网友这样回答的:
我们来仔细探讨下:
前阵子刷短视频,连着刷到好几个晒本地重点高中满分作文的,配文一个比一个敢说,说现在的孩子天赋太高,文笔甩好多知名作家八条街。
评论区更是热闹,有人跟着附和,说现在的作家写的东西干巴巴,连个像样的漂亮句子都写不出来,还有人直接举例子,说自己上高二的外甥女,写的作文比某某名家的散文还好看。
我一开始点开那几篇作文看,也觉得写得真好。句子整整齐齐,比喻一个接一个,好多词我平时想破头都想不到,读着朗朗上口,一眼扫过去全是亮眼的地方。可后来我翻了翻平时常看的几本小说,再回头想这件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真的是十几岁的高中生,文笔已经能超过写了几十年书的职业作家了吗?
倒也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是两边手里拿的评判尺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把。
上过高中的人都清楚,语文作文是有明明白白的评分标准的。基础等级占多少分,发展等级占多少分,想要拿到高分,就得踩着得分点写。
老师从高一开始就反复强调,开头要抓眼球,中间要有引用有铺陈,结尾要拔高立意,最好能用上几个不常见的成语,或者背几句小众的名言警句。阅卷老师扫一眼,就能感觉到这孩子有积累,分数自然就往上走。
整整三年时间,天天练的就是这个。今天练一段景物描写,明天练一段人物抒情,每周一篇大作文,改了又改,背了又背。练到最后,不用特意想,提笔就能写出工整顺耳的句子,清楚在哪加入比喻能烘托效果,挑选词语去撑起文字的厚重感。
这种文笔,是专门对着 “快速打分” 这个目标练出来的,就像展厅里摆的装饰摆件,第一眼看上去就精致,就亮眼,就能抓住路过人的目光。
我之前跟一个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聊过,她说班里写作文最稳的学生,写出来的东西每一段都有算计。哪里铺排比增强气势,哪里用典故拉高格调,甚至每一句话大概控制在多长,都心里有数。
说白了,就是精准适配阅卷的节奏,高考阅卷速度快,一篇作文的停留时间往往只有几十秒,必须把亮点直接递到老师眼前,才能拿到高分。
这种训练出来的文笔,一点都不差。精准,规整,符合绝大多数人对 “有文采” 的想象。毕竟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语文教育,就是这个审美方向。
小学开始摘抄好词好句,中学写作文要练比喻拟人排比,十几年下来,大多数人脑子里早就形成了固定的判断:句子漂亮,用词讲究,就是文笔好。
那为什么成名的作家,不照着这个路子写?是他们写不出这么华丽的句子吗?
肯定不是。但凡能靠写作吃饭,能被叫得上名字的作家,文字功底都不会差。很多作家年轻的时候,也写过满是辞藻的文章,只是写得越久,越会主动把那些花哨的东西收起来。
写小说写散文,不是写考场作文,不是为了拿一个分数。读者翻开一本书,不是为了找几句漂亮话抄在本子上,是要看故事,要看故事里的人,要跟着人物走一遍日子。如果文字太花哨,处处都在显摆文笔,读者的注意力就会被文字本身拽走,反而忘了故事讲的是什么,忘了人物心里装着什么。
这就像去饭馆吃饭,正经的好菜,讲究的是食材本身的味道,调料是提鲜的,不能盖过食材本身的滋味。要是一盘菜端上来,全是调料的香味,吃不出菜本身的鲜气,那调料放得再多,也算不上一盘好菜。文笔就是菜里的调料,多了抢味,少了寡淡,得刚好衬出食材本身,才算到位。
比如写一个一辈子守着土地的农民,他说话做事都直来直去,没什么弯弯绕。你要是给他配一大堆华丽的心理描写,用一堆精致的比喻去写他的日常,那这个人就立不住。读者一看就觉得假,觉得这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人,是坐在书房里凭空编出来的。
真正会写的人,文笔是跟着人物和故事走的。写什么样的人,就用什么样的语气;讲什么样的事,就配什么样的节奏。不能不管写谁写什么,都套同一套华丽的辞藻,那样写出来的人全是一个模子,没有活气。
前阵子我重读《活着》,翻了几十页,你要特意找一句特别惊艳、能拿出来当摘抄的话,好像找不出来几句。都是很平实的话,一句接一句,就像有个老人坐在你对面,慢悠悠给你讲他这辈子的事。
可看着看着,情绪就跟着进去了。你根本没心思去想这句话写得巧不巧,那个词用得妙不妙,满脑子都是福贵的日子,是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的样子。
这就是职业作家的文笔。它不站在你面前显摆自己,它藏在故事后面,推着你往前走,让你慢慢忘了文字的存在,只记得里面的人和事。
很多人觉得这种平实的文字没难度,自己随便写写也能出来。真拿起笔试试就知道了。同样一件事,有人写出来干巴巴像流水账,有人写出来就有画面,有情绪,能让人跟着揪心。
这里面的差别,不在有没有华丽的词语,在节奏,在分寸,在每一句话的轻重缓急。这些东西,比背几十个成语难多了。
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笃定,高中生写得比作家好?
因为绝大多数人判断文笔好坏的标准,还是上学时候留下来的习惯。看一篇文字,先找有没有好词好句,有没有排比比喻,有没有生僻的说法。找到了,就觉得写得好;找不到,就觉得文笔一般,作者水平不行。
这种评判方式,用来判作文卷子完全没问题,用来看文学作品,就不太够用了。
这就像很多人看书法,觉得写得方方正正、跟打印出来的一样,就是好字。看到行书草书,线条有粗有细,字形有正有斜,就觉得写得潦草,还不如小学生写得工整。
可实际上,工整只是书法最基础的要求,往上走,讲究的是气韵,是风骨,是字里带着的情绪和功力。这些东西,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得慢慢读,慢慢感受。
文笔也是这个道理。华丽的句子是最容易看见的,也是最容易学的。背几十个成语,记几个精巧的比喻,练上半年,谁都能写出几句漂亮话。
可平实里面带着的力量,节奏里面藏着的讲究,还有字里行间裹着的情绪,这些东西,不是光靠练句子就能练出来的。得有生活,有观察,有对人和事的体会,一点点磨出来。
好多人不常读大部头的书,或者说,看书只挑亮眼的句子看。看到一句漂亮的,就抄下来,觉得这就是好书。要是整本书都没几句能摘抄的话,就觉得这书没文采,作者水平不行。
其实不是作者水平不行,是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只停留在最表面的那一层。就像看一座房子,只看见外墙刷的颜色鲜亮,就觉得这房子建得好,不去看地基牢不牢,户型合不合理,住着舒不舒服。外墙的颜色是最显眼的,可真正决定房子好不好住的,全是那些一眼看不见的地方。
说到这,也不是说高中生的文笔就没有价值。完全是两回事。
高中生练的这种文笔,对应试来说太重要了。能快速抓住阅卷老师的注意力,能在短时间里体现出自己的文字积累,拿到该拿的分数。就算走出考场,平时写个文案,发个动态,这种文笔也完全够用,写出来的东西规整好看,很招人喜欢。
它有它的适用场景,有它的价值。只是不能拿着这个场景的标准,去套另一个场景里的人。
就像跑一百米的运动员,爆发力强,冲得快,你不能拉着他去跑马拉松,然后说你跑得太慢了,水平不行。也不能说马拉松运动员爆发力不够,就不是好运动员。两者练的东西不一样,评判的标准不一样,硬放在一起比,比不出任何有意义的结果。
高中生的文笔,是 “展示型” 的,目的是在最短时间里,把自己的能力亮出来,让别人看见。作家的文笔,是 “服务型” 的,目的是把故事讲好,把人物立住,让读者沉浸进去。一个是往外露,一个是往里收,方向本来就不一样。
人年轻的时候,大多都喜欢往外露。写点东西,总想用上最好的词,最巧的比喻,生怕别人看不出自己有才华。等写得多了,经历得多了,就慢慢开始往回收了。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满,有些词不用用得太艳,平平实实的,反而更有分量。
不是华丽不好,是到了一定阶段,就不需要用华丽来证明自己了。就像人年轻的时候,喜欢穿花里胡哨的衣服,戴显眼的首饰,想让别人一眼就注意到自己。年纪大了,反而喜欢穿舒服的素色衣服,不扎眼,但是贴身,自在。
其实不止文笔这件事,生活里好多没来由的争论,根源都是尺子不一样。
有人觉得工作稳定就是好,有人觉得赚得多才算成功;有人觉得安安稳稳过日子是福气,有人觉得到处闯荡才不算白活。大家各拿各的尺子,去量别人的生活,然后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尺子不一样,量出来的结果自然不一样。你拿直尺去量曲线,怎么量都觉得不对,不是曲线有问题,是你用错了尺子。
以后再看到有人说,谁谁谁不行,谁谁谁还不如谁的时候,先别急着附和。先想想,他们说的 “好” 和 “不好”,用的是同一把尺子吗?他们说的 “行” 与 “不行”,是在同一个赛道里比的吗?
想通了这一点,生活里能少一大半没意义的争论。
当然了,现在的孩子确实厉害。十几岁的年纪,能写出那么工整漂亮的文字,比我们那时候强太多了。只是厉害归厉害,没必要非得拉着成名的作家比个高下。路还长着呢,现在练的是基本功,等以后真的走上写作这条路,慢慢就会明白,文笔这东西,脱离对应的场景去比较没有意义,匹配目标的文字,才称得上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