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权贵们的白月光》
作者:未眠灯
简介:
郁瓷意外撞了脑袋后,忽然想起自己来自千年以后的现世。还不等她捋清楚这些年的种种,一个眼神沉稳的小姑娘来到她面前说——
“阿娘,我们快逃吧,再过不久叔父就该带着族老们来强迫您改嫁于他了!”
傅幼恩上一辈子有两悔:
一悔看错了人,轻信了竹马的山盟海誓,最后凄惨地死于后宅斗争中。
二悔在阿耶离世后,未能阻止叔父强娶她娘,事后又为了自己的官途,将其献于上。
自此,她娘辗转于各方床榻上,成为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京中权贵的笼中雀。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她要立马和阿娘离开这座一切噩运之始的小城。
……
和女儿出逃离城的当日,郁瓷原以为从此海阔凭鱼跃,结果没想到因为一场误会,让她和一个各方各面都很难缠的男人有了交集。
这个男人强势、掌控欲爆棚,手段还奇多,她应付起来非常吃力。起初的郁瓷无数次觉得自己倒霉,但后面她发现似乎也不尽然。
起码他是真的能打,更能以权压人。
后面那些莫名其妙冒出来、口口声声说爱她,却鬼感十足的京城权贵,通通在他这里折戟沉沙。
精彩节选:
车外喧嚣不止,吆喝不断,内与外被一片帏帘隔开。在呼吸错落的寂静里,有些话哪怕是低声呢喃亦能叫人听清。
青云梯?她?
郁瓷被傅幼恩的说法逗笑,此时并未当真,“我自己都没有平步青云呢,还给旁人当青云梯呀?”
不过……
“这话怎么说?”郁瓷问。
傅幼恩重重咬唇,不知如何和阿娘解释她上辈子只活到十八,便死于后宅斗争中,如今已是二世为人了。
思来想去她只能道:“阿娘,此事说来话长,等晚些得了空闲,我再与您细讲。”
郁瓷忽然道:“要不我们不去云川县吧?”
傅幼恩脸色骤变,险些坐不住,“您不想去找舅舅?这是为何?可若不去寻舅舅,咱们能去哪儿,您是想南下去泰尹县?泰尹县虽说要近一些,但咱们在那儿无亲无故,怕是不妥。”
夜长梦多,恐有变故。傅幼恩恨不得插上翅儿带着阿娘和长丘飞去云川。
郁瓷单手支着脑袋,唇边的梨涡深了少许。原来隔壁还有个小县,且距离她们更近。
郁瓷给出理由,“暮鼓锁城后不见咱们回去,你叔父很快会猜到是他的计划走漏了风声,而我们闻声而逃。”
傅幼恩颔首。
郁瓷继续说:“你舅舅在云川,你能想到去找他,让他出面凭律例解决逼婚,对方同样也能。”
傅幼恩再次颔首。
郁瓷见她一路都绷着小脸,明明年岁不大,脸上还挂婴儿肥呢,却偏要作那老成之态,不由好笑,又伸手去逗她的肉脸颊,“咱们的驴车走再快,也赛不过对方的马,那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先去泰尹,在那边躲过风头后,再去找你舅舅。”
傅幼恩没有去解救自己被玩弄的脸颊,她愣了愣后,慢慢往郁瓷肩上靠,像小仓鼠藏瓜子一样把自己蜷进郁瓷怀里。
嗅着母亲身上香香的味道,傅幼恩瓮声瓮气地说,“阿娘说如何就如何,我都听阿娘的。”
怀里多了个毛茸茸的脑袋,郁瓷下意识想推开,但手刚抬起便停住。
她提议去泰尹而非云川县,不单是为了避开傅家人,更是她现在很多事都没想起来。郁瓷甚至感觉她成了一本缺失了许多中间页,几乎剩首尾的话本。
知道自己来处,又被告知有女儿,有大兄,或许还有其他亲人。而她却忘了中间培养感情的岁月,令一切都成为浅显的固有认知,纸糊似的单薄。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些时间。
郁瓷幽幽一叹,到底是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我们的包裹里除了衣裳以外,有没有石黛和脂粉?”
话题跳得有些快,傅幼恩茫然地从郁瓷怀里抬起头。
为何要买石黛和脂粉?这些她还真没准备。她今日午时才重生归来,恍惚难止,好不容易理清思绪,又猛地记起今天是日后她每每想起都无比痛恨的一天。
于是她连忙招来长丘安排车驾,又遣走木槿,匆匆收拾行囊,再去寻阿娘。
一切都非常匆忙,只能从简。
傅幼恩摇头说没有。
郁瓷沉默,指尖在旁侧凭几上快速点了数下,忽然喊车外少年:“长丘,你现在改道去最近的胭脂店,在那里放下我们。而后你驱车去马市,去找那些卖车的贩子,问他们能否新车换旧车,再补你一笔小钱。如果有人问起缘由,你一律说家中生变,急需钱财,迫不得已才变卖家当……”
顿了顿,郁瓷补充说道:“换车补的钱大概是旧车的四分之一,可上下浮动少许。有些贩子可能见你年幼会压价,你别和他们争论太多,一口咬死说家中长辈有吩咐,价格过低不卖。”
傅家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家,家底殷实,车驾均保养有加。她们一行才三人,其中两个未成年,郁瓷决定将低调贯彻到底。
新车必须卖掉,否则就是肥羊失群入山岗,饿虎逢之把口张。
长丘左右看了下,“最近的是‘添香居’,马市离那儿约莫有一刻钟车程,寻人换车可能得花些时间,小子尽量将总时长控制在半个时辰内。夫人,待事毕,小子来何处接您和小娘子,是回‘添香居’否?”
郁瓷没立马回答,而是撩开帏帘往外瞧。大概已拐入了主街,街上的喧闹更盛了几分,店铺鳞次栉比,种类纷繁,人声鼎沸。
长丘说最近的是‘添香居’,此话不假,因为还未等郁瓷选好地方,驴车缓缓停了。
“夫人、小娘子,‘添香居’已至。”
郁瓷想了想,对长丘说:“车驾一事办妥后,你先去铁匠或者集市里买两把匕首,然后去刚刚路过的、门口立着青色旗幡的旅舍接我们。”
长丘:“小子省的。”
郁瓷打开矮柜,先取出俩包裹递给傅幼恩,而后再去取柜中上层的钱和过所。
过所好带,这玩意儿是纸,往怀里一揣就行了。但那盘蛇似的三贯钱,却令郁瓷有些发愁。
她上手掂了掂,蛇串般的开元通宝真不轻,一贯大概有个六斤。而便宜崽子带了三贯,这儿连绳带钱起码有个十八斤。
重还是其次,关键是很扎眼。
“真怀念银行卡,银票也行啊……”郁瓷遗憾,但也猜到多半是银票还未问世,不然傅幼恩肯定拿轻便的。
郁瓷利索找了块布将这三贯钱裹好,至于车里的其他东西,诸如矮柜和软座之类,通通随车一并卖掉。
收拾完毕后,母女俩一并下车。
添香居开在主街的十字路口旁,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郁瓷刚下车,就察觉到有不少人看过来。她自幼就知道自己生得很好,在贫瘠又艰难的早年经常持靓行凶,无师自通地哄得一个又一个人为她搬来砖石,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对注视礼早已习以为常,郁瓷浑不在意,倒是傅幼恩绷得很紧,生怕犄角旮旯里跳出几个傅家的豪奴,将阿娘逮回去。
……
添香居一街之隔的对面,装修雅致的茶馆生意兴隆。
它一层作大堂,供茶客以茶会友,兼有说书人解乏;二层只作包厢,环境清幽,装潢富丽,不过因着价格高昂,使用频率远不如楼下。
有风拂过,挂在临街包厢门前、代表使用中的木牌左右摇曳。
外面有晃荡的轻响,里面也有人说话:
“主子,斥候方才来报,吐蕃派了一批细作潜入我大荣,这批细作不再像以往一样只拘于男性。看来吐谷浑灭亡后,吐蕃一日比一日狂妄,是铁了心要夺西域道的控制权。不过话又说回来,吐蕃人的模样和我们中原人不大相同,他们脸颊都红红的。有吐蕃细作潜入大荣,真用心追查,焉能查不出来?莫不是其中有蠹虫作祟。”
“雷万钧,你别忘了我朝胡汉通婚很寻常,且吐蕃和突厥百年前曾联兵寇河西。这批细作很可能是汉人与吐蕃之后,也可能是与突厥的。再说了,能被挑出来当细作的,外貌上自然不会太突兀。”
“额,这倒也是。”静默一瞬,那人不满道,“镇守关内道和陇右道的狄统身为一方节度使,他也不晓得怎回事,明明当初接手的是主子亲自调教好的凉州军,如今却……”
不知想到什么,后面嘘了声。
茶香浸了满室,坐于窗旁之人一直没开口。
那是一个身着圆领武士长袍的男人,他身量极高,肩宽背阔,能看见紧实的肌肉将肩胛和胸膛撑出虬扎有力的弧度。
此刻他执着一只玉盏,侧头看向窗外,掌中的茶既不喝也不放,心思似不在屋中。
从赵崇京这个角度,能看到下方的街道。
来往的人群,敞开门户的商铺,擦得铮亮的驴车,还有发浓肤白的女人……
她穿着并不华贵,只是寻常的青色齐胸襦裙,衣裳用料也普普通通,但身段婀娜,肤白胜雪,一头青丝又厚又黑,挽成单螺髻如云堆在头上,好似一匹折起来的黑绸缎,在日照之下光滑亮丽。
她气度卓然,在街上鹤立鸡群似的,扎眼得紧。因角度缘故,赵崇京只能窥见女人小半张侧颜,虽未见全貌,却不减惊艳。
雷万钧一直等不到上峰说话,挠了挠头,转首去看旁边的同袍崔观棋,只见后者下巴微抬。
雷万钧又挠了挠头:不懂,何意?
崔观棋无声张嘴:你往日的话一箩筐接着一箩筐,如今倒是再说说。
雷万钧悟了,他咳了咳,把最初的话重复了遍,又装模装样地添了一句,“……细作最擅长隐藏,说不定这平平无奇的小县里就藏了吐蕃细作。”
这回说完,不远处的伟岸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侧头望来。
因祖上参有胡人血统的缘故,他的面容比寻常男人更深邃。日光并不能给那张硬朗立体的面庞带来多少温柔,反而因他这一扭头,高耸的眉骨映出脸上的明与暗,令他眉宇间那抹由权与钱滋养出的威重更甚,极具男性的强硬感。
赵崇京勾了勾唇,威严稍敛,眼角眉梢透出几许成熟男人特有的兴味和慵懒,“平平无奇?依我看未必。”
*
傅宅。
几道脚步声从远及近地靠近东院,为首的男人年约三十。他身形瘦削,着素色长袍,广额白面,端是儒生模样。
傅立德止步于院门,侧头吩咐身后的家奴,“去请郁夫人出来。”
自从做了那个决定,他对外便不再称呼郁瓷为“阿嫂”。至于私底下……嗯,将来他会在床帷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给她听。
那婆子入内,却很快回来了,“恩主,郁夫人和小娘子皆不在屋中。”
傅立德给心腹一个眼神,后者会意,赶紧命人发散寻找,去花园,去长廊,也去询问宅中的其他奴仆。
约莫一刻钟后,有人回报道:“少府,李门房说郁夫人和小娘子在小半个时辰前外出去游肆了。”
傅立德皱眉,心道倒是不巧。
他抬头观天色,离日落还有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宵禁前她们必归,他等一等也无妨。
思及此,傅立德正欲转身去前厅。
恰在此时:
“恩主请留步!”
东院里突然窜出一道身影,来者踉跄着跪在院门前,先是重重一磕头:“恩主,奴是小娘子的婢女,今日窥见小娘子神色惶惶,和平常有异,便多留了个心眼儿……”
傅立德面无表情地转身。
“奴被支开后又悄悄回来,瞧见小娘子竟在收拾衣物和……过所。”木槿最后两个字带着颤音。
傅立德目光骤然变得凌厉。
过所!
卿卿这是要带着女儿出城?!
木槿抖了抖,将头埋得更低了,“奴是家生子,一颗心均系在傅家之中,绝不敢有半句虚言!还请恩主看在奴不知情和忠心耿耿的份上,减轻对奴的惩戒。”
傅立德顾不上她,厉声让人把李门房带来,命他仔细描述郁瓷出门时的情景。
李门房哪敢欺瞒,和盘托出,仔细到母女二人的穿着和车驾样式。
傅立德迅速吩咐:“傅五,你即刻领一队人骑马前往北城门,一路往上细细寻找。寻到郁夫人后,客气把人请回来。”
他面朝北方负手而立,心里盘算着。
她在半个时辰前乘驴车出府,此时应该刚出城不久。而云淮县以北唯有云川一处像样的落脚地,别说日落之前,就是再多一个白日也去不到云川,更别说她兄长已经……
傅立德忽地转怒为喜。
一放一抓,她理亏在先,那他可有太多话能与她慢慢说了。
在添香居采买完,郁瓷和傅幼恩改道去旅舍。约定的青幡旅舍和胭脂铺开在同一条街,两者相距甚至不超过五丈,步行过去转眼就到了。
郁瓷开了一间厢房,和傅幼恩一同乔装打扮。她得换一身深色的衣裳,发髻弄乱些,方才买的石黛也得用上。
“阿娘,快要到申时了。”傅幼恩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金乌。
郁瓷眉心蹙了下,“这附近有山贼吗?”
如果附近有贼,她打算出城不久就停下,今晚歇在城门不远处。城关有卫兵守值,肯定能震慑贼寇。
当然,如果周边没有山贼就更好了。
“并无山贼。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凉州军驻守地打家劫舍?除非是活够了,想早些下去见阎王爷。”傅幼恩眼里掠过狐疑,但很快又变作担忧,“阿娘您是否还头疼得慌?”
郁瓷:“……是有点。”
傅幼恩忧心忡忡。
郁瓷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发觉自己还挺喜欢这个动作的,“除了偶尔想不起一些事,其他的影响不大,不用担心。把东西收一收吧,再在窗旁瞅瞅,等长丘来了咱们就下去。”
……
郁瓷和傅幼恩走出青幡旅舍,与此同时,长丘架着驴车从主街另一端来。
虽然驴还是那头倔驴,但换了新车舆以后,若非熟人或是有心观察,谁也不会将之与先前的联系起来。
郁瓷刚走出旅舍,忽地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打量她。
她换了衣裳,脸上抹了东西,甚至连发髻也拆换了,换成最普通那种全裹式的罩帕裹头,和先前已是判若两人。
郁瓷蹙眉环顾四周,街上行人络绎不绝,结伴游肆的人说说笑笑,注意力在同伴身上。至于小贩们就更不必说了,都忙着吆喝营生呢。
看了一圈,郁瓷没发觉其他。
是错觉吗?
难道是出城在即,要带着便宜崽子在这半生不熟的时代生活的压力带来的错觉?
郁瓷摇摇头,将杂念抛于脑后。她正欲收回目光,无意中却扫过对面一处半敞的窗牗。
她对面是茶舍和酒肆,二者皆是复式,不单只有一层铺面。而二楼面向主街的这一侧不设露台,唯有由木质榫卯嵌合的槛窗。
有的槛窗大敞着,有的完全封闭,还有的只开了半扇,窗叶上的桐油纸随风吹来微微鼓起。而她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和半扇窗之后的一双黑眸对了个正着。
一人仰头,一人垂首。
一人在街上,一人在楼里。
彼此间的距离不算近。郁瓷只瞧见那是个头戴黑布软脚幞头,打扮与寻常武夫无二的男人。
但仅是打扮寻常罢了,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兴致浓郁、存在感十足,甚至还带着一丝审视的威压。
如芒在背。
郁瓷怔住,她莫名想起有一年去坦桑尼亚旅游,太阳坠入地平线后天擦黑,她和同伴乘敞篷越野经过草原上一棵如同巨伞般的大树。
同样是无意一瞥,她看见树上有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完全融入暮色中的黑豹静伏在树上,属于顶级猎手的气场顷刻间全开,令人毛骨悚然。
没想到经年后的今日,她隐隐又体会到这种被狩猎的感觉。
傅幼恩已上车,见郁瓷迟迟不来,不住唤她。郁瓷回神,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登车,“长丘快走!”
毛驴甩尾,哒哒地往南城门去。
这辆旧车舆里有股霉味,闻着很不利索,但郁瓷无暇顾及这些,自上车后她便忙翻记忆,试图在记忆碎片中、在犄角旮旯里找到方才那个男人。
但没有,想到脑袋疼郁瓷都没想起来。
可能是太久远了,也可能是……
她以前从未见过他。
一个陌生人?
好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准他只是来吃茶,碰巧往楼下看,又碰巧看到了她。
指尖快速点了几下,郁瓷喃喃道:“最好是这样。”
“阿娘,什么是这样?”傅幼恩往旁边挪,几乎又要埋在母亲的怀抱里,“这样是哪样呀?”
郁瓷拎住小姑娘的后颈,拎猫似的把她捋正了,“坐好,怎的和只土拨鼠似的,就想找个地方钻。”
“我都好久好久没见到阿娘了嘛……”傅幼恩垂下眼睛。
郁瓷以为她在撒娇,便没说什么。
在毛驴的哒哒声中,车驾来到了南城门。如今是申时,进出城的人没有午时多,但也不少,进城排一队,出城再排一队。着短身布甲的守城卫同样分两队,左边检查入城,右边检查出城。
和前朝不同,大荣实行道、州、县的三级制,阖国上下共十五道,州有三百多个;至于县,那就更多了,足有一千五百多个。
而云淮县则是这芸芸城镇中,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别说前一百名,就是连中间段都没能排上。
地方小,且又不是什么险要关卡,守城卫难免生出懈怠。出城的看一眼,进城的看两眼,如果被偷偷塞了银钱,连看一眼都可省了。
确实不合规。
但这种事嘛,是老早就有的“传统”,你得方便,我赚小钱,双赢之事何乐而不为?
驴车慢慢往前,终于来到了城门口。
长丘从前座跳下,带着讨喜的笑走向城卫,迅速塞了把钱过去,“兵长,我家恩主今儿不慎误了启程的时辰,还请兵长行个方便。”
手上沉甸甸的,士卒也笑了。
像这类乘车的,一般要查看车内。但特事特办,兵卒很上道地将手上的长戟朝后挪,意为“过去吧”。
长丘点头哈腰谢过,快步跳上驴车。
车驾缓缓驶出城门。
傅幼恩掀开车帘,看着不断后退的景色,眼睛很亮,“阿娘,我们出城了!”
出城了。
她和阿娘离傅立德又远了一些,只要彻底逃离那个万恶之源,前世的种种都会改变。
兴奋难掩,傅幼恩变得活泼了些,话也多了。郁瓷单手支着脑袋,懒洋洋的、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身旁小姑娘。
车中人不知晓,她们出城时有一支状似行商的队伍远远跟着。
“主子,她们行的是贿赂之道,没有验过所。呵呵,这是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有人兴奋道。
……
随着金乌西坠,天幕渐暗,原先披着金纱的辽阔天地换上了黑衣,飞鸟还巢,换昼伏夜出的兽类外出捕食。
出城后,官道上起初不止郁瓷一行,但旅人速度各有不同,有的步行,有的骑驴,也有的驾驴车和拖家带口。因此半个时辰不到,郁瓷附近只剩下一队人。
长丘以指叩了叩身后的车舆,而后才低声道:“夫人,不知是否小子的错觉,后面那支行商有些不对劲。”
“这话怎么说?”郁瓷直起身。她在车厢里,能见左右却看不见前后。
长丘小声说,“他们骑的是马,方才官道拐弯时小子往后瞧了眼,见他们没带多少行囊,却一直在我们后面。”
马匹的速度远胜于驴,他们又是轻装上阵,这都快日落了,为何不快马加鞭赶路,而要慢悠悠晃荡在她们后方?
若是平时,长丘绝不会留意这事,但夫人和小娘子是逃家出来的,他心里那根弦从离开傅府后就没松过。
郁瓷第一反应是傅家,不过很快又推翻了。傅家人认得长丘,不会浪费时间。
“夫人,咱们如何是好?”长丘没了主意。
郁瓷想了想,“这附近有荒坟地吗?”
长丘怔了怔,“有的,夫人您……”
“改道去荒坟地,再瞧瞧后面的人是否还跟。”郁瓷说。
宁可野宿荒坟,不可夜居古庙。旧庙是一个蛊盒,收容了流民、强盗和恶徒,他们彼此厮杀,最凶狠的那个占地为王。
郁瓷可不想去趟那浑水。
至于旁的地方,她怕夜里撞上其他人,也怕有心之人见她们势弱起歹念……
长丘应声,在前方的岔路改道去乱葬岗。走过一段后,他回首再看,而这次没看到那队人马了。
呼,原来是虚惊一场。
*
不远处的后方。
“这回吐蕃倒会挑人,专挑些不起眼的女郎,看来是好好琢磨过的,想着强就是弱,弱就是强……哈哈!他们察觉到了,这些细作还挺警惕。”雷万钧勒马停在原地。
崔观棋摇首不赞同,“我们做的如此明显,若这都看不出来,他们多半是普通旅人而非细作。”
雷万钧摩拳擦掌,“既然是细作,那别和他们客气了,快快去抓人。把人一抓,再上大刑伺候,保管他们会将知晓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
崔观棋侧头看身旁的玄袍男人,“主子,接下来该如何?”
天已擦黑,最后一线天光隐入地平线,暗色将骑于高头大马上的男人完全浸没,乍一看他宛若一座轮廓雄峻的高山。他闻言开口说:“稍后再跟上去,若她今夜没和旁人接头,直接抓了。”
赵崇京当年驻守陇右道时,也曾在外族里发展过暗桩,因此深谙此道。
有些细作会选择大隐于市,挑人多之处接头。但模样特征太过另类、比如一瞧就知非我族类的则是例外,这类细作与中间人碰头只能避开人群。
哪儿人少就往哪儿钻,力求周边无旁人。
……
云淮的乱葬岗比郁瓷想象中的还要恐怖不少。她以为乱葬岗就是一片荒地,上面长着窸窸窣窣的草,撑死了再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土包。
但实际上,地上不仅有坟包,还依稀能见森白的骨头碎片。
今夜天公不作美,乌云遮月,凉风阵阵,吹得荒坟周边的林木飒飒作响,枝叶阴影彼此交织,显出几分鬼影幢幢的可怖。
天上偶尔掠过一道黑影,秃鹫的怪叫在头顶徘徊,经久不散。
七岁前的郁瓷天不怕地不怕,敢一个人摸黑去厨房,撬开橱柜淘猪油渣吃。七岁后的郁瓷虽然讨厌黑暗、不喜狭隘,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不过想起自己的前世今生,这世上有无鬼神,郁瓷觉得真不好说,总之心生敬畏。
现在听着一声又一声的秃鹫啼鸣,她双臂不由冒起鸡皮疙瘩。
乱葬岗有鬼吗?
好嘛,就算有,但她和他们无冤无仇,她不过来贵地边缘借宿一晚,又不坑蒙拐骗,不至于找上她吧……
“阿娘您莫怕。”一只小手伸过来,握住了郁瓷冰凉的手掌。
傅幼恩一本正经地说,“能被丢到乱葬岗来的人,身上财物早在之前就被收刮干净,连最细心的恶徒都不能在死者身上搜出一个铜板。此地不会有人来,咱们撑死了只能遇上一两条年老脱群的野狼。”
谁料此话方落,不远处密集的树丛里响起一声狼嚎。
傅幼恩:“……”
郁瓷嘴角抽了抽:“你这张嘴有点学问。”
傅幼恩不是很懂,但咽了口吐沫后继续安慰母亲,“阿娘,孤狼体瘦,定不敢贸然行动。我们今夜歇在车中,用短匕将车帘钉住作屏风,勉强凑合一宿,肯定能无事。”
而后她又去唤长丘,“长丘,你别在外面了,快进来!”
这辆旧车和之前的大小相当,但比之后者,它可空荡多了,唯有一张长及左右两端的木椅罢了,再容一人并非不能。
长丘忙应声,“驴不能一晚上都拉着车,我把驴卸了就进去。”
林中的狼嚎突然变了调,仿佛是被更高一级的大型猛兽一口咬住了脖子,只能从收窄的喉管里发出不成调的哀嚎。
三人皆是大震。
郁瓷僵硬地转头看向傅幼恩,小姑娘显然还记得她方才那句“肯定能无事”,她小脸垮了垮,张嘴欲言,但一只柔软的素手却更快一步,直接把她捏成小鸭子嘴,不让她说了。
郁瓷:“你不许再说了。”
强行封口后,郁瓷掀开少许帏帘往外看。
此时夜风更猛,竟硬生生将连片的乌云推远了不少,圆月初显。月华撒在寂寥的坟包上,落在鬼影幢幢的林叶中,只添了一两分的光亮,再无其他。
正是借着这浅淡的光,偷偷张望的郁瓷眼瞳猝地收紧。
不对,远处的好像不是猛兽。是人,有其他人来了乱葬岗!
而来者,还具备屠狼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