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日胜
每年中秋时节返乡,我的行囊里总少不了两串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宣化牛奶葡萄。指尖捏起薄如蝉翼的果皮轻轻一撕,乳白的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甜香漫过舌尖的瞬间,我仿佛又站在了宣化古城的城墙根下,风里裹着葡萄的清甜,混着老城墙的土腥气,那是我待了26年的第二故乡,刻在骨血里的味道。世人常说桂林山水甲天下,可在我这个老兵心里,宣化的牛奶葡萄,才是当之无愧的甲天下。
我22岁军校毕业分配到宣化193师579团,第一眼就被这座城震住了:不是因为巍峨的明城墙,也不是因为厚重的古钟楼,而是城北盆窑那片铺天盖地的绿。上万棵葡萄藤顺着独有的漏斗形莲花架爬开,千重绿蔓织成漫无边际的海,风一吹就翻起绿浪,顺着坡地一直漫到古城墙根下。走在宣化的街巷里更是惊奇:老院的墙头垂着紫莹莹的葡萄串,胡同的过街架上爬着青嫩的藤蔓,就连菜市场的摊位旁,都绕着半圈刚剪下来的带叶藤条,整个城市的烟火气里,都浸着若有似无的葡萄香。后来我才知道,放眼全世界,再找不到第二座城市,能把几千亩葡萄园嵌在城市的核心区,让千年古郡和百年老藤共生共长,这份独有的田园风光,本就是独一份的奇迹。
宣化牛奶葡萄的好,吃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别的葡萄要么皮厚味酸,要么甜得发齁,只有宣化的牛奶葡萄,粒大饱满像半透明的翡翠,皮薄得一碰就裂,咬开的瞬间脆嫩的果肉在嘴里爆开,乳白的汁水鲜得像刚挤的鲜牛奶,清润的甜裹着淡淡的草木香,咽下去好久,喉咙里还留着回甘。我后来查过史料,宣化的葡萄栽培史能追溯到1300多年前的唐代,明清两代更是被列为宫廷贡品,相传康熙西征路过宣化时,尝过刚摘的牛奶葡萄赞不绝口,专门下旨把宣化葡萄列为岁贡。这份传承了千年的清甜,早就浸在了这座城的血脉里。
在宣化当兵的26年,我见过数不清的葡萄丰收的场景,也记不清多少次和战友们帮老乡抢收葡萄、暴雪天给老藤搭防寒架。有一年夏天拉练,我们顶着38度的高温走了三十多公里,路过盆窑村时我差点中暑,蹲在葡萄架下直犯晕,守园的张大爷二话不说剪了满满一兜刚熟的葡萄塞到我怀里,凉丝丝的甜一入口,暑气瞬间消了大半。后来熟了我才知道,张大爷家的那几棵老藤,已经有一百二十多年的历史,比他爷爷的年纪还大。“这葡萄藤有灵性,你好好待它,它就给你结最甜的果,就像你们当兵的守着我们,我们的日子就甜。”张大爷的话我记了几十年,这葡萄的甜里,藏的是军民鱼水的情分,是宣化人刻在骨子里的实诚。
2019年,宣化区传统葡萄园被列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录,这份传承了千年的农耕智慧,终于惊艳了全世界的目光。现在的宣化牛奶葡萄,沿着“一带一路”卖到了五洲四海,外国人尝了都竖大拇指,可只有我们这些在宣化待过的人才知道,它的“甲天下”,从来不止是味道。它甲在千年来城与园共生的生存智慧,甲在漏斗形莲花架里藏着的天人合一的农耕文明传承,甲在千年古郡烟火气里浸着的朴实温度,更甲在我26年青春岁月里,和这座城、这些老藤、这些朴实的老乡绑在一起的,化不开的故乡情。
如今我已经退休定居天津,可每年葡萄熟的季节,我总托宣化的老战友给我寄两箱牛奶葡萄。咬下第一口的瞬间,我仿佛又看见古城墙上的风晃着葡萄藤,绿海里翻着沉甸甸的果,张大爷站在架下笑着招手,那是我永远的第二故乡,那甜,是刻在骨子里的,一辈子都忘不掉。宣化牛奶葡萄,本就该甲天下。
(注:作者曾任原65集团军579团4连指导员、红一师政治部副主任、207师炮兵团政委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