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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杀了汉吏投奔匈奴,回来后汉朝又把王印交还给他

永兴元年,车师后部王阿罗多带着母亲、妻子、孩子,还有一百多名骑兵,往北投了匈奴。临走之前他干的事,是围攻汉朝在车师后部的屯田城且固城,"杀伤吏士"。按汉家的法度,这不是普通的罪,是要株连的那种。
至于为什么反,《后汉书·西域传》只给了三个字:与戊部候严皓"不相得"。戊部候是戊己校尉底下的属官,秩比六百石,跟县令同级,管的是屯田区的斥候与戍卫。而对面是一国之王。为一个六百石的军官,国王反了。"遂忿戾反畔"——发作得很难看,且毫无铺垫。这场叛乱没有檄文,没有盟约,也没留下半句控诉,只剩一个"忿"字。
戊部候这个位置本身就有讲究。它是永元三年重设戊己校尉时一并添出来的,驻地就在车师后部的候城,与戊己校尉互为掎角。汉朝把一套自己的屯田、戍卫与侦察班子,直接安在了后部王庭身边,不受王的管辖,也不归王调度。一个国君在自己的国里过日子,旁边立着随时能把他的动静往东边报的机构。一朝一夕相处下来,"不相得"不像脾气问题,倒更像位置摆出来的毛病。
翻脸的代价来得很快。后部候炭遮领着剩下的人脱离他,向汉朝官吏投降。阿罗多一下没了退路,"将其母妻子,从百余骑亡走北匈奴中"。一个国王的全部本钱清点下来,是一百多骑,加上车里坐着的母亲和妻儿。
汉这边要补这个缺。敦煌太守宋亮上奏,立后部故王军就的质子卑君为新王。军就这个人,在同一卷里有前科:永宁元年,他跟母亲沙麻一起反叛,杀了后部司马及敦煌行事,几年后被长史班勇打得大败、斩首。三十年后,汉廷在这个家族里翻来翻去,找得出来的继承人还是那位叛王的儿子——一个从小扣在汉地做人质的孩子。
车师后部的王位,从来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永元八年,戊己校尉索頵要废后王涿鞮、改立破虏侯细致,涿鞮起兵反抗,汉军追到匈奴境内把他斩了,改立其弟农奇。后来班勇破斩军就,又拥立加特奴。六十来年,几个名字在这顶王冠之间倒手,每一份批文都出自汉廷。只是这一次,汉廷批下来的那个人,没能坐住。
不过多久,阿罗多从匈奴那边回来了,"与卑君争国,颇收其国人"。这几个字里藏着最扎人的一句:汉朝正式册封的王,争不过一个从敌国跑回来的叛人;国人的心往哪边倒,史官写得很克制,只用了"颇收"两个字。
戊校尉阎详算了笔账。他担心的不是阿罗多本人,是"虑其招引北虏,将乱西域"——怕这个人身后跟着匈奴骑兵。于是阎详"开信告示,许复为王":把条件写明白,公开传布,承诺恢复他的王位。这四个字值得停一停。不是诏书,不是册命,是一张开诚布公的书面保证。阿罗多见了告示,才到阎详营中去降。一个国王居然是在看清对方的白纸黑字之后,才敢走过去。
最后是整件事里最不像样的一段收梢:"于是收夺所赐卑君印绶,更立阿罗多为王,仍将卑君还敦煌,以后部人三百帐别属役之,食其税。"——先把当年发给卑君的那枚印绶收回来,再给阿罗多戴上;然后把卑君送回敦煌,划出三百帐车师后部的人,从王国编制里单拎出来归他役使,靠这些人的税养着他。范晔特意在这句后面注了九个字:"帐者,犹中国之户数也。"连写史的人都觉得这个单位需要翻译。
这笔安排里,每一样东西都可称量。王位是一枚印绶,收得回来、发得出去;废王是被安置在敦煌城里的一个人,随身带着三百帐同乡,替他交租。至于阿罗多:杀过汉吏,投过匈奴,回来争国,然后名正言顺地在王位上坐了下去。《后汉书》再没提他的下场,也就是说,之后再没出事。反叛的人赔进去不到两年,被立的人赔上了整个位子,还得带上三百户乡亲跟着搬家。
真正说明问题的,是这一年附近的兵数。往前数五十七年,永元九年,汉朝为了换一个车师王,遣将兵长史王林发凉州六郡兵及羌胡二万余人出塞,斩首千余级。阳嘉四年,敦煌太守发诸国兵,合玉门关候、伊吾司马共六千三百骑救车师,在勒山失利。元嘉元年,伊吾司马毛恺派五百人出战,全军覆没;同年夏天,敦煌太守司马达率敦煌、酒泉、张掖属国吏士四千余人救伊吾,呼衍王闻风退走,汉军"无功而还"。到永兴元年,阎详手里能动用的东西只剩一张告示。从两万到四千到零,中间只隔了半个世纪多点儿。
"帐者,犹中国之户数也。"这句注脚里其实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算法:中原按户征收,草原按帐计数。三百帐从王国的编制里被摘出来,挂在敦煌的名下吃税——一套游牧的账目,被塞进了农耕的税册。至于阿罗多,他留在史书里的全部内容加起来不到两百字,写的是他一生唯一被记下来的那件事:一次反叛,一次流亡,一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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