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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很反常的一点,就是但凡提到亲妈鲁瑞,皆喊“鲁迅的母亲”

亲妈在眼前,周作人却偏偏叫她“鲁迅的母亲”。这不是旁人误称。一九五三年,上海出版公司印出《鲁迅的故家》,作者署名“周遐寿

亲妈在眼前,周作人却偏偏叫她“鲁迅的母亲”。

这不是旁人误称。

一九五三年,上海出版公司印出《鲁迅的故家》,作者署名“周遐寿”。书翻到“鲁老太太”一节,开头就写:“鲁老太太是鲁迅的母亲”。纸页上几个字很平,读到后来却扎手。

周遐寿,就是周作人。

鲁瑞,是鲁迅的母亲,也是周作人的亲妈。

绍兴会稽安桥头,鲁家人聚居的地方。鲁瑞从那里嫁进周家,新台门里,先后生下周树人、周作人、周建人几个儿子。

她没有正式进过学堂,却能识字看书。年轻时看弹词、说部,六十以后到了北京,桌上每日放着大小报两三份,看完便同家人谈时事。

她还放过脚。

旧时女人的小脚,是规矩,也是绳子。鲁瑞把那绳子松开,旁人说闲话,她听着,也不急。

这样的老太太,周作人不是不懂。

他写她“性和易”,也写她“强毅”。写她看报,写她谈段祺瑞、张作霖、冯玉祥、蒋介石诸人,写她好恶分明。

可一到称呼上,他把“妈”字收了起来。

这事最刺耳的一次,在一九三六年十月之后。

十月十九日,鲁迅在上海病逝,五十五岁。消息传到北平,周作人没有立刻停下课。他照常到北京大学讲《六朝散文》,课毕,才说要到“鲁迅的老太太”那里去。

他没有说“我母亲”。

西三条的屋里,鲁瑞听见大儿子的死讯,腿发软,坐到床沿上。她缓过气来,看着老二,撂下一句:“老二,我以后就全靠你了。”

周作人的答话也短。

“我苦哉!我苦哉!”

话不好听,事他后来还是做了。一九三八年一月起,母亲的生活费由他承担,每月五十元。

钱给了,称呼仍旧冷。

抗战初期,北平局势已变。叶公超、常风等人想劝周作人南下昆明。北平的屋里,周作人坐着,算起一家的账。

他说,在北平每月有二百元便能维持,不必南行。接着一句更重:“鲁迅的母亲和他的女人都要我养活,老三一家也靠我养活。”

屋里人听见了。

那不是外人家的老太太,是他自己的母亲;“他的女人”,指的是朱安,鲁迅的原配妻子。

这一句里,鲁瑞被放到了鲁迅名下,朱安也被放到了鲁迅名下。周作人像在交一张账单:谁是谁的责任,谁又落到了他的肩上。

账算得清,亲情却隔开了。

根子早埋在八道湾十一号。

一九一九年,鲁迅卖掉绍兴祖产,买下北京西直门内八道湾十一号。三进四合院里,母亲、朱安、鲁迅、周作人、周建人两房人,曾经同住一处。

一九二三年,兄弟失和。鲁迅搬出八道湾,后来住到西三条。母亲鲁瑞跟着大儿子,朱安也跟着大儿子。

三个儿子,从此分了屋檐。

鲁瑞心里也有一杆秤。她同邻居俞芳闲谈,说老二爱整洁,性格和顺。小时候去三味书屋,家里给鲁迅买的是带抽屉的书桌,轮到周作人,家道紧了,只能拿旧桌去。

周作人没有闹。

鲁迅去南京,家里凑了八元;周作人去南京,钱少得多。鲁瑞同他说明白,他也高高兴兴走了。

可长大以后,周家的担子多半先压在鲁迅肩上。鲁瑞也看得明白,后头两个儿子,多少养出了依赖。

鲁迅一死,担子挪到周作人身上。

他接了,却不亲近。

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二日,鲁瑞在北京去世。临终时,守在身边的是周作人。

北平西三条的屋里,床边放着报纸,老人已经看不动了。周作人站在床前,替她料理身后事;纸上写她时,仍是鲁老太太,仍是鲁迅的母亲。

那一声“妈”,他终究没有写下来。

参考资料

一、周作人:《鲁迅的故家》,上海出版公司一九五三年版。

二、常风:《逝水集·记周作人》。

三、俞芳:《谈谈周作人》。

四、黄乔生:《颠扑不破的巨石重镇——周氏兄弟与八道湾十一号》,《光明日报》二〇一五年十月六日。

五、新华社“历史上的今天”: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鲁迅先生在上海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