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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万荣县挖出僭越石椁,牵出大唐驸马“不能说的秘密”

1994年5月31日夜,山西万荣县皇甫村。孤峰山与稷王山之间的黄土台地上,几道黑影借着夜色掘开了一座千年古墓。盗洞的闷响

1994年5月31日夜,山西万荣县皇甫村。

孤峰山与稷王山之间的黄土台地上,几道黑影借着夜色掘开了一座千年古墓。盗洞的闷响惊醒了沉睡的村庄,等群众和公安赶到时,盗墓贼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留下的是一个幽深的洞口和满地的碎陶片。

万荣县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连夜赶到现场。当他们顺着盗洞进入墓室,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心凉了半截——这座墓早已被反复盗扰过多次,墓室内淤泥堆积,值钱的随葬品几乎被洗劫一空。但手电光扫过墓室西侧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里,矗立着一座庞然大物——巨大的石棺材。

1994年的那次被盗,只是这座墓千年浩劫的又一次重演。出于安全考虑,当年只能对墓室进行抢救性清理,将石椁和部分石门构件运回保护。直到1995年秋天,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山西省考古研究所才正式展开系统发掘。

考古队清理完填土和淤积,整座墓葬的形制逐渐显露。这是一座全长46.85米、带有6个天井、6个过洞的斜坡墓道砖室墓,墓室达22.09平方米。如此规模的墓葬,在山西境内堪称罕见。

按照唐制,这应该是一位贵人的归宿。但墓志出土后,情况变得微妙起来。

墓志保存完好,891个字,字字清晰。墓主人叫薛儆,出身河东汾阴薛氏。这个家族,堪称唐代的“驸马专业户”,而这位薛儆,也娶了公主——唐睿宗李旦的第七女鄎国公主。

驸马薛儆出身名门,又是皇亲国戚,葬礼自然体面。墓中一具石椁最为令人瞩目。石椁通高1.98米、底座长3.45米、宽2.08米,由34块青石雕刻组合而成。整体呈庑殿顶房屋形状,分为屋顶、中部、底座三部分。看上去就如同一座精美的缩小版宫殿。

不仅样式威风,细节处也是十分精美,顶部由5块青石拼合成庑殿顶状,雕饰着六朝以来流行的莲花纹瓦当,以及脊瓦、勾头、滴水等构件。底座由9块长方石铺成,南、北、东三个立面雕饰着12个壸门,壸门内刻有狮、虎、象、马、飞鸟,甚至还有独角怪兽、凤凰等瑞兽。

中部最为精彩——10块壁板与10根石倚柱相接围立,形成一座石砌的“殿堂”。前面3块壁板雕成四柱三开间的样式,中心间刻铺首衔环门,左右门扉各饰一守门侍女。

她们有的拱手侍立,有的手持团扇,有的捧着碗盏,有的怀抱包袱,有的拈花微笑。每一位都头梳高髻,面相丰满,弯眉细眼,直鼻小口,身披锦帛,脚踏重台履,衣带当风,体态婀娜。这是典型的盛唐气象——丰腴、自信、从容。

但更让人惊喜的,是其中几个“异类”。有几位侍女,头戴幞头,身穿翻领窄袖长衣,脚蹬条纹裤,一副胡人打扮。那是盛唐最时尚的“男装丽人”,是长安街头最飒的风景线。

最令人吃惊的是,这些仕女图行笔有快慢、线条有粗细,是典型的“莼菜条”式线型,和“画圣”吴道子的作品如出一辙。

开元八年薛儆去世时,吴道子正在河北曲阳为北岳庙绘制壁画《天宫图》,多次往来于长安、河北之间,很有可能经过山西。如果推测成真,这座石椁上的侍女,便是吴道子存世极罕见的线刻真迹!

这由画圣吴道子装饰的石椁,是驸马的泉下寝殿,也永远定格了开元盛世的繁华。

但《唐六典》写得明白:“凡葬,禁以石为棺椁者,其棺椁禁雕镂彩画,施户牖栏槛者。”《通典·礼》也记录:“大唐制:诸葬不得以石为棺椁及石室。”

整个唐代,发掘的数千座墓葬中,出土石椁的仅有30座左右。这些墓主人,要么是李寿、郑仁泰这样功勋卓著的功臣,由皇帝特批“别敕葬”;要么是章怀太子、懿德太子、永泰公主这类被迫害后平反的李唐皇室成员。

薛儆呢?他不是功臣,没有被追赠的冤屈,虽然身为驸马,但官职不过从五品。这样一个“下阶官员”,凭什么享用如此规模的墓葬?

更诡异的现象接踵而至:墓道填土中,夹杂着被打碎的石墓表和石武士俑;墓志上本该刻写谥号的位置,赫然空着——那是被人刻意留白的“谥曰某”,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吞下了千言万语。

这是一场被精心准备、又被仓促收场的葬礼。

这份矛盾,很可能也来自薛儆的出身与身份。

他的家族—河东薛氏,从唐太宗开始,就和皇室绑定:薛瓘娶了太宗的女儿城阳公主,生下的儿子薛绍,又娶了高宗与武则天的掌上明珠——太平公主。到了薛儆这一辈,“身长八尺而玉容坚明,口如四方而金响清实”的他娶了唐睿宗的女儿鄎国公主,他的儿子薛锈后来又娶了唐玄宗的女儿唐昌公主。

这就是“一门四尚公主”!

但繁华背后,也有枷锁,薛儆年轻时就以“甲科”登第,起点颇高。他第一个官职,就是相王李旦府里的典签——相当于亲王府的秘书。

神龙元年,张易之兄弟被杀,中宗复辟,相王李旦受到严密监控。作为相王亲信,薛儆因显赫的家族兜底以及“默而不词”的态度,虽被外放出京,却也获得了保全。

景云元年(710年),李旦第二次即位,是为唐睿宗。尘埃落定后,他没有忘记自己的“秘书”,并把第七女鄎国公主嫁给了他,薛儆由此拜驸马都尉,加银青光禄大夫、太仆少卿、上柱国,封汾阴公。

一个外放的贬官,一夜之间重回巅峰。但这份富贵,从一开始就带着镣铐。

作为驸马,作为外戚,他注定与权力核心无缘。玄宗即位后对宗室诸王和外戚采取严格限制措施,严禁宗室外戚与朝臣结交。薛儆历任秘书郎、太常丞、殿中少监、太仆少卿、太常少卿,又外任岐州、泽州、邓州、郓州刺史,死前任职绛州、汾州别驾,官职从刺史一路降到别驾,从从三品落到从四品下。

不过,相比同门的其他驸马,边缘人薛儆已足够幸运。堂兄薛绍,娶了太平公主,最后被诬告谋反,饿死狱中。他的儿子薛锈,娶了唐昌公主,后来卷入太子李瑛案,赐死。他的族人薛稷,官至宰相,因卷入政治斗争,赐死。另一个族人薛顗,参与越王贞起兵,被杀。

薛儆能活到四十二岁,病逝于长安安业里的家中,可谓是平平淡淡地死去。这份平平淡淡,实在点幸运。

而这份幸运,很大程度上来源他的“默”。“默而不词”“言未尝伐”——他不说话,不夸耀,不争辩。 被贬官时不辩解,居高位时不张扬,一生谨慎,低调到尘埃里。

在相王落难时,他选择了沉默,换来后来的驸马之位;在太平公主与玄宗的争斗中,他大概也选择了沉默,换来平安着陆;在韦后之乱、睿宗复辟、玄宗登基这一系列惊涛骇浪中,他始终站在正确的位置——或者说,始终没有站错位置。

最后的日子里,薛儆一病不起,妻子鄎国公主决定为他筹划一场超越规格的葬礼。她冒着风险不断努力,也许是通过兄长唐玄宗的枕边风,也许是仗着薛氏家族的脸面,她或许得到过某种暗示:皇帝可能会特批这场高规格的葬礼,甚至会追赠谥号。

于是,薛家开始准备。他们提前刻好了墓志,谥号处留白以待填刻;立起了石墓表、石武士俑,一切准备就绪。

然而,就在葬礼前夕,风向变了。

一桩驸马案震动了朝野。驸马都尉裴虚己——娶了睿宗霍国公主的那位——与岐王李隆范宴游,私挟谶纬,被玄宗下令流放。而薛儆本人,恰好与岐王私交颇密,曾被记载托人给喜爱书画的岐王送礼。

这触动了玄宗最敏感的神经。太平公主覆灭后,他对宗室诸王和外戚的防范从未松懈。一个与亲王过从甚密的驸马,死后还想享受特批谥号的殊荣?

不可能。特批没有来。谥号也没有来。

薛家只能仓促填埋墓道,把那些已经刻好却不能再使用的石墓表和石武士俑打碎,匆匆掩埋在填土中。墓志上的谥号,永远空了下去——“谥曰某”,那个“某”字,像一个永远填不上的空。

一场准备了很久的盛大的告别,最终草草收场。

1300年后,薛儆墓石椁静静陈列在运城博物馆里,被列为镇馆之宝。

隔着玻璃,那些侍女依然巧笑嫣然,那些异兽依然奔走腾跃。很多人驻足在石椁前,惊叹于它的精美,感慨于它的僭越,讨论着吴道子的线条有多么飘逸。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墓志上那处空白。就如同人们很难知道,这位叫薛儆的男人,曾经多么努力地想要过好这一生,又曾经多么无奈地接受着命运的安排。他幸运地生在顶级门阀,幸运地娶了公主,幸运地活过了政治动荡,却没有幸运到能拥有一场如愿的葬礼。

他是大唐的驸马,是皇权的亲眷,是被时代选中的幸运儿。他也是被王权困住的人。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