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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回到老家,感觉在乡下养老不错,送生病的表姐去医院,我取消了这个计划

我叫萧燕燕,今年五十四岁。

人到了这个岁数,总免不了常常琢磨养老这件事。城里住久了,钢筋水泥,车水马龙,早晚高峰的喇叭声,楼下商铺没完没了的喧闹,一年四季空气里总裹着一股汽车尾气的味道。夜里窗户关得再严,也挡不住远处马路上传来的轰鸣。

我心脏一直不算好,不能受嘈杂刺激。闲暇刷短视频,看别人镜头里的乡村生活,青山竹林,菜园鸡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里就格外向往。我和丈夫老周已经商量过,再过两年,他正式退休,我们就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度晚年。

这一年腊月,我们决定回宣城的乡下老家住上一阵子,实地感受一番乡村日子。

车子一路往山里开,越靠近老家,城市的喧嚣就被远远甩在身后。群山一层叠着一层,路边的竹林密密匝匝,即便已是腊月寒冬,依旧满眼苍翠,不像北方大地,一到冬天就满目枯黄。

老家的老房子,一年到头很少有人回来居住。推开木门,一股久未通风的闷味扑面而来,家具台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墙角也积了蛛网。老周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进门就挽起袖子开始大扫除。扫地、擦窗、擦拭桌椅,里里外外,工作量不小,估摸着要两天才能收拾妥当。

我天生粗线条,家务活向来不擅长,便索性把打扫的活儿全部交给老周。趁着冬日晴好,我打算四处走走,好好感受这份久违的乡村烟火。

从自家老屋向南走上两百来米,就是老周大哥的家。大哥家是老式砖瓦房,看着朴素,屋里屋外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我走过去的时候,侄媳妇正站在屋前空地上晾晒刚洗好的一大盆衣物。绳子上挂满花花绿绿的衣裳,被山间的风轻轻吹得晃荡。

看见我过来,侄媳妇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搬来一把木凳子,请我坐在屋前晒太阳。

腊月的太阳,没有盛夏的灼人,暖融融地铺在身上,晒得人浑身筋骨都舒展起来。

大哥家门前,用尼龙网围出好大一块场地,里面鸡鸭鹅挤在一起踱步。白鹅伸长脖子时不时叫上两声,母鸡低头在泥土里刨食。每天,他们都能捡到新鲜的鸡蛋、鸭蛋,想吃家禽,自家院里随手就有。

房屋右手边,是一方小菜地。菠菜、上海青、香菜、大白菜,一畦一畦排布得整整齐齐。都是自家栽种,不打农药,实打实的农家蔬菜。平日里根本不用上街买菜,地里出产的吃食,一家人都吃不完。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满是羡慕。

这便是我想象当中,最理想的晚年模样。没有城市的喧嚣,吃的是无公害的农家菜,呼吸的是山林过滤过的清新空气。

没过多久,老周打扫完一部分屋子,寻到大哥家门口来找我。

阳光落在他鬓角冒出的几根白发上。我望着眼前的菜园与成群家禽,忍不住跟他说起心里的盘算。

“老周,我越看越觉得,等我们老了,回农村养老真挺好。”

我絮絮叨叨描绘往后的日子。

“以后我们也养上一群鸡鸭,天天有新鲜鸡蛋吃,嘴馋了就宰一只土鸡改善伙食。屋后那片竹林,我们开辟一小块空地出来种菜。种菜不算累,既能活动筋骨锻炼身体,还能自给自足,蔬菜完全不用花钱买。”

老周也点头附和,眼神里同样带着向往。

“我也是这么想的。等退休,我们就搬回来。一日三餐自己动手做饭,闲了就和邻里乡亲坐在门口晒晒太阳唠家常。下午有空,还能凑几个人打打小麻将。安安稳稳,清闲自在,这样的日子,想想都舒服。”

那一刻,我们两个人,都对回乡下养老这件事满怀期待。

冬日暖阳之下,山风轻轻穿过竹林,沙沙作响。我心里已经开始默默规划,以后老屋要怎么修整,菜地要种哪些品种的蔬菜,围栏要搭在哪个位置。

就在我们准备起身回家的时候,大哥从外面办事回来了。

大哥脸上神色沉沉,没有往日见面的热络。看见老周,他开口说道:“你正好开车回来了,有空的话,抽空去看看邝丽娇吧。丽娇表姐,突发脑梗,现在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邝丽娇是我的表姐,比我大六岁。从前我们年少的时候,经常来往。我印象里的丽娇表姐,性格爽朗,嗓门洪亮,干农活手脚麻利,说话总是笑声不断。怎么会忽然就不能说话了?

老周听到消息,当即心里一紧,连忙追问缘由。

“怎么会这么严重?脑梗只要送医及时,输液治疗,大多都能恢复过来,怎么会落下不能说话的后遗症?”

大哥重重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出整件事的经过。

表姐邝丽娇两个儿子,全都在外省打工谋生。村里大量青壮年外出,留在故土的,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平日里,就只有表姐和姐夫两个老年人守着偌大的家过日子。

那天表姐脑梗骤然发病,整个人一下子就不对劲。姐夫慌了神,急得团团转,跑遍整个村子,到处寻找会开车的年轻人,想找人把表姐送去医院。可村子里面,放眼望去,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根本找不到一个能开车的后生。

老一辈乡下人,一辈子守在山村,对 120 急救电话概念模糊,情急之下,完全想不到拨打急救求救。姐夫手足无措,只能托人辗转联系城里的晚辈。最后,是表姐妹妹家的儿子接到消息,专门从县城驱车赶回来,才把表姐送往医院。

从表姐发病,到坐上车子奔赴医院,前前后后硬生生耽搁七八个小时。

脑梗这种急症,时间就是生命。脑细胞缺血缺氧,每多耽误一分钟,伤害就在加重一分。正是因为这漫长的延误,错过了黄金救治窗口,才落下如此严重的后遗症。

听完大哥这番叙述,我浑身一阵发凉,后背隐隐冒出一层冷汗。方才心中那一团对乡村养老的美好憧憬,瞬间像被一盆冷水浇透。

我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我们现在住的这个村子,和表姐所在的村落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村子距离镇上卫生院足足二十公里。平日里生活物资倒是不算发愁,隔三差五,就会有流动摊贩开车进村,沿街吆喝,卖肉、卖蔬菜,米面油盐,基本生活物资都能买到。吃喝过日子,不成难题。

可致命的短板摆在眼前:就医。

镇上卫生院距离遥远,医疗设备、医生水平都有限。若是要去往条件好一点的县城医院,开车路上就要耗费两个多小时。

我本身心脏就不好。人上了年纪,谁都不敢保证身体永远平安无事。万一夜里,或者某个突发时刻,我心脏病骤然发作,或是老周遇上中风、急腹症这类急症。村里找不到司机,不会呼叫急救,路途遥远,山路曲折,大把宝贵时间白白消耗在路上,后果不堪设想。

田园风光再好,青山竹林再美,一旦遇上急病,遥远的距离就会变成索命的关卡。

刚刚还在脑海反复描摹的养老蓝图,顷刻间土崩瓦解。

中午,我们决定开车去表姐邝丽娇家里探望。

去往表姐村庄的道路是盘山公路。山路蜿蜒曲折,一边是山体岩壁,另一边就是陡坡。弯道一个接着一个,车子拐来拐去,足足开了四十分钟,才终于抵达她居住的村落。

推开表姐家院门,院子安安静静。

我终于见到阔别已久的邝丽娇表姐。

眼前的人,完全颠覆记忆里的模样。

从前那个高声说笑,手脚勤快的表姐,如今安坐在一把木椅子上面。嘴巴张合,喉咙里面只能发出含糊的嗬嗬声响,已经再也吐不出一句完整清晰的话语。她半边身子受病痛影响,行动失灵,想要起身挪动,必须拄上一根粗重拐杖,走路身子歪歪扭扭,一步一晃,每迈出一步都格外艰难。

姐夫守在一旁,满脸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这一场大病,不光折磨了表姐本人,也把这个家拖得身心俱疲。

望着表姐,我心里酸涩难言。好好一个人,就因为乡村就医不便,错失最佳抢救时机,落得这般生活质量大打折扣的境地。两个远在外地的儿子,纵然心里焦急,隔着千山万水,事发之初也赶不回来。

我们在她家坐了一小会儿。我拿出几百块钱塞给姐夫,算是一点心意。再多的安慰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短暂停留之后,我们便转身离开,驱车踏上返程。

车子重新行驶在盘旋山路上,窗外依旧是连绵不绝的青山,风景依旧如画,可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

车厢里面安安静静,过了许久,我才开口,对着身旁开车的老周,说出我心里已经下定的决心。

“老周,我想清楚了。”

“我们现在身子还算硬朗,偶尔回到老家小住度假,住十天半个月,感受乡下的山水,完全没问题。但是等到年岁真正大起来之后,我们不能回农村养老。我们还是要留在城市生活。”

我抬手轻轻按住自己胸口,心脏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听闻噩耗之后的悸动。

“我的心脏状况你是清楚的。如果长期定居乡下,一旦夜里突发心脏病,山路迢迢,求医无门,那是要丢掉性命的。”

老周握着方向盘,一路沉默。表姐的遭遇,同样重重撞击着他。他没有反驳我的话,只是缓缓点头。

这一路,我思绪万千。

网上很多文章,短视频,极力渲染归园田居的美好。房前种菜,院内养鸡,朝看薄雾绕山林,晚看落日落群山。远离城市内卷,远离喧嚣,仿佛回到乡村就等于握住幸福晚年。

可那些镜头,大多只记录下风花雪月的美好片段,很少会直面乡村养老现实的残酷一面。

风景是真的,清新空气是真的,自家菜园的蔬菜鲜甜可口也是真的。但随之而来的现实困境,同样真实。

年轻人大量外流之后,山村只剩下老龄人口。一旦突发急病,交通、急救、医疗资源全部跟不上。平时小病小痛尚可勉强应付,遇上脑梗、心梗这类分秒必争的急症,遥远路途就会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不是乡村不好,而是乡村适合短期旅居,却未必适合年老体弱之人长久扎根养老。

回到自家老屋,推开门,屋里老周上午打扫过的地方,清爽干净。窗外,鸟雀依旧在竹林间鸣叫。

站在窗边向外眺望,群山连绵,竹木葱茏,风景依旧动人。可我再也不会幻想着,退休之后,就长久定居于此。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依旧在老家过日子。清晨被鸟鸣唤醒,晒冬日太阳,去邻里家中串门闲谈,吃亲戚送来地里刚摘下的新鲜青菜。乡下的日子,依旧惬意舒服。

只是每一次享受这份安逸的时候,邝丽娇表姐歪斜着身子、说不出话的模样总会浮现在我的脑海,时时刻刻提醒我现实。

我开始细细回想身边不少熟人的经历。

以前听亲戚闲聊,邻村一位老爷子半夜突发心绞痛。村里没有诊所,子女不在身边,折腾许久才找到车送往县城,路上耗费太久,人最终没能救回来。还有隔壁乡镇一位老太太,夜里脑出血,交通不便,120 赶来要翻越几座山头,错过了救治时机。

这类故事,在偏远乡村,并不是什么稀奇个案。

城市固然有着种种缺点:拥挤、嘈杂、物价高,邻里之间未必熟悉。但是楼下有社区医院,药店随处可见,急救车可以快速抵达,大型医院距离不远。对于上了年纪,身上带着基础慢性病的人来说,这份医疗保障,是性命攸关的底气。

我常常在夜里扪心自问。

我们向往田园养老,我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种菜养鸡,是青山绿水,是慢节奏清闲生活。可养老的第一前提,是生命安全。倘若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再美的风景,都失去意义。

闲暇的时候,我和老周又认真聊过好几次养老规划。

我们一致决定,以后每年抽出几段时间,回到宣城老家小住。住上一周或者十几天,亲近山水,吃吃农家菜,陪陪老家亲戚,体验田园乐趣。把老家当做度假的落脚点。

但真正养老安身,还是要留在城市。

以后退休,我们打算选一座节奏舒缓的中小城市,不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选医院、大型医院周边交通便利的小区居住。买菜购物方便,社区医院几步路就能走到,万一身体突发不适,急救可以快速到位。闲暇时候,我们可以报短途旅行,到处去看山水风光,不必非要把自己安置在偏远山村。

有人或许会说,农村也可以打 120。道理确实没错。可山区道路曲折,救护车从城镇开进深山村落,需要耗费很长时间。遇到雨雪大雾天气,盘山公路通行难度更大。脑梗、心梗黄金抢救窗口就那么短短几十分钟,时间根本耗不起。

还有现实问题。村里年轻人稀少,邻里都是老年人。真出事,就算想找人搭把手,都很难找到有力气的青壮年。

表姐邝丽娇的悲剧,根源并非家人不上心。姐夫已经拼尽全力,只是客观条件限制,叫天天不应。两个远在外省打工的儿子,也不是不孝,可距离横亘在那里,突发状况发生的瞬间,他们远水解不了近渴。

腊月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老家的短期居住也临近尾声。

离开老家之前,我们又一次开车,专程再去看望了一回邝丽娇表姐。

冬日阳光洒落在小院。表姐坐在椅子上,看见我们过来,眼睛里面泛起泪光,想要开口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朝我们摆了摆。

看着她的样子,我心里五味杂陈。

人到中年,见过生老病死,才慢慢懂得,养老这件事,从来不是一味追求诗情画意。不能只看见短视频里面的诗和远方,更要冷静看清现实里的柴米油盐与生老病痛。

山水田园适合奔赴游玩,却不一定适合托付晚年全部的岁月。

坐上返程回城市的汽车,老家的群山竹林,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向后退去,慢慢变得模糊。

我心里彻底放下了回乡下定居养老的念头。

有些美好,远远欣赏,短期体验就足够。真正过日子,尤其是年老之后的日子,安稳与安全,永远要排在浪漫幻想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