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我今年七十三岁,奉劝中老年朋友:没有生理需求,千万别盲目搭伙

我今年七十三岁,奉劝中老年朋友:没有生理需求,千万别盲目搭伙我今年七十三了。
头发白了大半,牙掉了三颗,左膝盖的骨刺陪了我八年,下雨天比天气预报还准。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醒,不是因为闹钟,是因为膀胱不争气。
但我今天要说的这件事,比骨刺还疼,比起夜还折磨人。
这事得从我老伴走后第三年说起。
------
一
老伴儿是2020年冬天没的。肺癌,查出到走一共十一个月。
那十一个月里,我瘦了二十三斤。不是心疼瘦的,是伺候瘦的。夜里两小时翻一次身,痰堵了要吸,疼狠了要扶着坐起来喘。她最后那几天已经不认人了,眼睛睁着,嘴里念叨的也不是我的名字。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抽了半包烟。护士来劝,我说没事,你让我抽完。
那半包烟抽完,我就没再碰过。不是戒了,是突然觉得没意思。
头半年,我过得还行。儿子儿媳住同一个小区,隔三差五来送菜、送药。孙女上初中,周末偶尔过来写作业,趴在茶几上,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的,屋里有点活人气儿。
半年一过,儿子他们来得少了。孙女上了高中,周末补课,来不了。儿媳换了新工作,忙。儿子说爸你保重身体,我说是,你忙你的。
然后就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半夜咳嗽醒了,身边没人问一声"怎么了"。一个人去菜市场,卖鱼的问我几口人,我说一口,他切半条鱼给我,说省得放坏了。
一个人过日子,最难熬的不是饿,不是冷,是静。
那种静,不是安静的静,是空。屋里空,心里空,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个什么东西在叫,你找不到它在哪儿。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动了搭伙的念头。
------
二
搭伙这事儿,在咱们这个岁数的人里,不算新鲜。
小区里比我大两岁的老周,老伴走了第二年就找了个伴儿。女方姓方,比他小四岁,干净利落,每天傍晚两个人挽着手在小区里遛弯,看着挺好。
我一开始是拒绝的。
不是清高,是觉得别扭。都这把年纪了,再跟一个女人凑一块儿过,算怎么回事?孩子们怎么看?邻居怎么看?
但人这个东西,扛不住时间。
冬天最难熬。2021年那场寒潮,我一个人在家,暖气片温吞吞的,裹着被子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电视还在响,屋里黑了,我摸黑去厨房倒水,脚下一滑,差点摔了。
那一跤没摔着,但把我摔醒了。
我不是怕摔。我是突然意识到,要是真摔了,躺在地上,可能一天都没人知道。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老周。
老周当时正跟方姨在楼下晒太阳,看见我来了,笑着招呼。方姨给我倒了杯热茶,我接过来,手是暖的,茶也是暖的。
我说老周,你这搭伙,到底咋回事?
老周看了我一眼,说老陈,你真想明白了?
我说想明白了。一个人太冷了。
老周点点头,说那我给你介绍个人。
------
三
介绍人姓吕,叫吕凤英,六十八,比老周还大两岁,是老周老伴生前的牌友。
吕姨给我介绍的第一个人,姓韩,叫韩素琴,六十九,退休前是纺织厂的挡车工。
见面地点在小区门口的粥铺。我提前十分钟到的,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碗小米粥,没敢多点,怕人家来了觉得我铺张。
韩素琴是踩着点到来的。个子不高,圆脸,短发烫了卷,穿一件藏青色棉袄,拎个布袋子。坐下来第一句话是:"你比照片上显老。"
我愣了一下,说:"是,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她笑了,说:"我比你小四岁,你别嫌弃就行。"
那天聊了四十分钟。她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老伴走得早,糖尿病,拖了六年走的。一个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一次。退休金两千八,够花,但不宽裕。她说她做饭还行,但牙不好,硬的不吃。
我问她想找个什么样的。
她说:"不图钱,不图房,就图个伴儿。两个人搭着过,互相有个照应,比一个人强。"
这话实在。我听着舒服。
第二次见面,她来我家看了看。我住的是老两居,六楼,没电梯。她爬上来喘了一会儿,说楼层高了点,但还行。
她看了看厨房,说灶台该擦了。看了看阳台,说花养得还行。看了看卧室,说床单该换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一个人住,确实糙了点。
第三次见面,她带了一兜子菜,说:"我给你做顿饭吧。"
那是老伴走后,我家里第一次有别人做饭。
她做的是红烧带鱼、炒青菜、紫菜蛋花汤。带鱼煎得两面焦黄,汤汁收得刚好。我吃着吃着,鼻子有点酸。
不是菜多好吃,是那个灶台上的烟火气,我太久了没闻到了。
------
四
搭伙这事,说白了就是两个人合在一起过日子,但不领证,不结婚,各住各的房子,各花各的钱,白天一起吃饭、遛弯、买菜,晚上各回各家。
我跟韩素琴商量好了,每周一三五她来我家,二四六我去找她,周日各过各的。
头两个月,确实不错。
有人说话了。早上起来,发个微信,问吃了没。下午去菜市场,两个人一起挑,她挑菜我拎兜。晚上一起看电视,她看她的抗战剧,我看我的新闻,偶尔说两句,不说话也不尴尬。
她做饭,我洗碗。她拖地,我倒垃圾。她缝扣子,我换灯泡。
像过日子,又不完全像。
因为中间隔着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叫"分寸"。
她不碰我衣柜里的东西,我不翻她包里的东西。她来了不换拖鞋以外的鞋,我不进她卧室。钱是各花各的,一起吃饭AA,偶尔谁多花点,也不计较。
这种分寸感,说好听点是互相尊重,说难听点,就是各怀心思。
我很快就发现了。
她每次来,布袋子里的东西都有数。买菜的钱她记着,哪怕几块钱的葱,她也记得。有一次我多给了她五十块钱,她第二天原封不动塞回来了,说:"老陈,咱们说好的,各花各的。"
我说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上次你买的排骨贵,我补一点。
她说:"那不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我就不说了。
还有一次,她感冒了,我买了点感冒药送过去。她接过药,说了谢谢,但没让我进屋。站在门口,隔着防盗门的纱网,说:"老陈你回去吧,别传染给你。"
门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攥着那袋药的外包装袋,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
五
真正让我动摇的,是去年春天的事。
我左膝盖犯病,疼得下不了楼。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说爸我出差,后天回来。给老周打了电话,老周说老陈你等着,我让方姨过去看看你。
方姨来了,帮我买了药,热了粥。我说谢谢,她说老周让我来的,应该的。
韩素琴那天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儿子回来了,带我去了医院,拍了片子,开了药,说爸你注意点,别硬撑。
第四天,韩素琴来了。拎了一兜橘子,说:"听说你膝盖不好,我这两天回老家了,刚回来。"
我看着她,没接橘子。
我说:"你回老家了?"
她说:"嗯,我侄女生孩子,叫我回去看看。"
我说:"哦。"
她把橘子放桌上,看了看我的膝盖,说:"还疼不疼?"
我说:"不疼了。"
其实还疼。但我不想说了。
她坐了十分钟,说家里还有事,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兜橘子,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她没来。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她心里,我排不上号。
她侄女生孩子,她能回老家三天。我膝盖疼得下不了楼,她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不是要她把我当亲爹供着。但搭伙搭伙,搭的就是个互相照应。我疼成那样,她要是真把我当回事,哪怕打个电话问问,我心里也暖。
可她没有。
------
六
从那以后,我就有点淡了。
不是闹脾气,是心凉了。心凉这东西,不是一下子凉的,是一点一点凉的。就像冬天的暖气片,不是突然冷的,是慢慢散热,散着散着,就凉透了。
我开始找借口不跟她见面。我说膝盖不好,不去了。我说感冒了,别传染你。我说儿子周末回来,要陪孙子。
她也不追问。我说不去,她就说好。我说改天,她就说行。
这种默契,说好听点是体谅,说难听点,就是都在等对方先放手。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去年夏天的一件事。
她儿子从省城回来了,要给她换套电梯房。她高兴得不得了,跟我说了好几天。我说好啊,换了住着方便。
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房。
我说不去吧,你儿子陪你去就行。
她说:"老陈,我要是搬远了,咱俩这搭伙,是不是就不方便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说:"没事,你先搬。远了就远了,各过各的也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
就这么定了。
她搬走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老陈我搬了,新家挺好的,有电梯,阳光也好。
我回了个"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七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搭伙搭了一年多,散了,各过各的,跟没发生过一样。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搬走后第三个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老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说你说。
她说她儿子要给她找个老伴,对方是省城一个退休教师,丧偶,有房有退休金,条件不错。
我说那挺好啊,人家条件好,你跟着享福。
她说:"但我有点犹豫。"
我问犹豫什么。
她说:"我怕重蹈覆辙。"
我说:"什么覆辙?"
她说:"跟你搭伙这一年多,我算是看明白了。两个人搭在一起,没有那层关系,就永远隔着一层。钱是各花各的,心是各操各的,生病了各疼各的。表面上热热闹闹,实际上谁也靠不上谁。"
我听着,没说话。
她又说:"老陈,我今年七十了。我儿子给我找的这个,条件是不错,但我怕又是搭伙。搭伙搭够了。"
我说:"那你想要什么?"
她说:"我想要个名分。"
我愣了。
她说:"我想领证。哪怕对方条件一般,但领了证,就是一家人。生病了能签字,走了能继承,活着能互相扶持。不是搭伙,是过日子。"
我说:"那你就领啊。"
她说:"但对方不同意。说都这岁数了,领什么证,搭伙就行。"
我说:"那你就别勉强。"
她说:"老陈,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要你给我出主意。我就是想跟你说,咱们这一年多,我挺感谢你的。但我也挺遗憾的。"
我问遗憾什么。
她说:"遗憾咱们没早点想明白。"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
八
我后来想了很久,想她说的那句话——"遗憾咱们没早点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搭伙这件事的本质。
搭伙,说白了就是两个人各取所需。你需要人陪,她需要人照应,互相填补一下空窗期的寂寞。但因为没有那层法律关系,没有那张结婚证绑着,所以谁都不敢全情投入。
你不敢,她也不敢。
你怕付出多了,对方跑了。她怕投入深了,最后人财两空。
所以就维持在一个安全距离上,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两个刺猬,想靠近又怕扎着。
这不是搭伙。这是合租。
合租和过日子,是两码事。
过日子是两个人往一个锅里搅马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合租是两个人各住一间房,共用一个客厅,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觉。
我跟韩素琴这一年多,说到底就是合租。
她没把我的心当回事,我也没把她的难处放在心上。她膝盖做过手术,我从来没问过她恢复得怎么样。她有高血压,我连她吃哪种药都不知道。她侄女生孩子,她回去三天,我连句恭喜都没说。
我们都在搭。搭时间,搭精力,搭那点可怜的陪伴。
但谁也没搭出感情来。
------
九
有人可能会说,你这要求太高了。都这岁数了,搭伙不就是图个伴儿吗?还指望什么白头偕老?
这话有道理。但我说的不是感情深浅的问题,是需求匹配的问题。
搭伙之前,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你要的是有人陪你说话、吃饭、遛弯,那搭伙没问题。找个性格合得来的,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就散,轻松自在。
但如果你要的是安全感,是生病了有人管,老了有人陪,走了有人送,那搭伙给不了你。
因为搭伙的本质是"随时可以走"。
她今天跟你搭,明天就能不搭。你今天对她好,明天她就能转身。没有法律约束,没有血缘牵绊,没有共同财产,没有共同子女。所有的"好",都是建立在"愿意"两个字上的。
愿意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不愿意的时候,连句再见都没有。
我跟韩素琴就是这样。她搬走了,连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不是她薄情,是因为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那个"正式"。
------
十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说。
就是标题里那句话——没有生理需求,千万别盲目搭伙。
这话听着糙,但这是大实话。
你仔细想想,搭伙这件事,为什么能成?
说到底,是因为两个人都孤独。孤独到一定程度,就会降低标准。本来你看不上的,现在觉得还行。本来不能忍的,现在忍了。本来不该将就的,现在将就了。
但孤独是会变的。
刚失去老伴那阵子,孤独最强烈,恨不得马上找个人填进来。但过了那个劲儿,孤独感会慢慢钝化。就像伤口结了痂,不碰不疼,碰了才疼。
等你不那么孤独了,你就会开始挑。挑她的毛病,挑她的生活习惯,挑她说话的方式,挑她花钱的态度。
然后矛盾就来了。
我见过太多搭伙最后闹翻的。
老周后来跟方姨也散了。原因说出来可笑——方姨把她女儿的外孙接来住了一周,老周嫌吵,说了两句,方姨不高兴,两个人吵了一架,老周说你外孙吵得我睡不着,方姨说你一个老头子跟小孩计较什么,老周说那是我家,方姨说你家怎么了我家还没地儿去了。
吵完,方姨走了。再没回来。
老周后来跟我说:"老陈,搭伙这事,说白了就是搭个伴儿。但你别真把人家当自家人。人家有自己的人,自己的事,自己的家。你管不了,也别管。"
这话我记到现在。
------
十一
再说回生理需求这件事。
我不是在说那种事。我是说,人到了这个岁数,对陪伴的需求是有层次的。
最底层是生理需求——吃喝拉撒有人管,生病了有人倒水拿药,摔倒了有人扶一把。这是最实际的。
往上一层是心理需求——有人说话,有人回应,有人惦记。这是情感上的。
再往上是精神需求——有人懂你,有人跟你聊得来,有人能说到一块儿去。这是灵魂上的。
搭伙能满足哪个层次?
大多数只能满足最底层。好一点的,能到心理层面。能到精神层面的,凤毛麟角。
为什么?
因为搭伙的两个人,往往不是因为"合适"走到一起的,是因为"需要"走到一起的。
你需要人陪,她需要人照应。你们的需求互补,所以搭在一起。但这种互补是脆弱的,一旦需求变了,或者需求被满足了,关系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就像我。老伴走后第三年,孤独感最强烈,所以想搭伙。但搭了一年多,孤独感钝化了,我反而不那么需要有人陪了。我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习惯了按自己的节奏过日子。
这时候搭伙反而成了负担。
她来了,我要陪着说话。她走了,我还要收拾。她有她的习惯,我有我的。磨合了这么久,还是磨不到一块儿去。
不是谁不好,是没必要了。
------
十二
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好。
一个人。早上六点起,下楼遛弯半小时,回来煮粥,就着咸菜吃。上午看看书,或者去小区活动室跟老伙计们下棋。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睡个午觉,起来泡壶茶,看看电视。晚上吃清淡点,八点半泡脚,九点半上床。
周末儿子一家偶尔来,孙女有时候视频,叫我"爷爷",我说哎。
日子平平淡淡,但踏实。
我不需要有人陪我说话了。因为我跟自己相处得挺好。
我不需要有人给我做饭了。因为我一个人也能对付。
我不需要有人惦记我了。因为儿子惦记我就够了。
有人问我还想不想再找个伴儿。
我说不想了。
不是赌气,不是心灰意冷,是真的不需要了。
人到了这个岁数,最怕的不是孤独,是将就。
将就着搭伙,将就着过日子,将就着跟一个不合适的人耗着。最后耗掉的不是时间,是心情。
我见过太多将就的例子。搭伙搭了三五年,最后闹得不欢而散。钱扯不清,东西分不明,连个问候都成了负担。
何必呢?
------
十三
我写这些,不是劝大家不要搭伙。
我是说,搭伙之前,先想清楚三件事。
第一,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有人陪?有人管?还是有人爱?这三个层次,搭伙能给你的,最多是第一个。如果你要的是后两个,别搭伙,搭了也白搭。
第二,你能付出什么?
搭伙不是单方面索取。你希望对方做饭、收拾、陪你,那你能给对方什么?你愿意迁就对方的习惯吗?愿意在对方生病时端茶倒水吗?愿意把自己的生活让出一部分空间给别人吗?
如果只想享受,不想付出,那不是搭伙,是找保姆。
第三,你能接受随时散场吗?
搭伙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绑定"。今天搭,明天散,很正常。如果你接受不了这种不确定性,如果你需要的是一份确定的、有保障的关系,那搭伙不适合你。
想清楚这三件事,再决定要不要搭。
------
十四
最后说个事。
上个月,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韩素琴。
她气色不错,胖了一点,头发染了黑,穿一件红色外套,看着比之前精神。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老陈,你头发白了不少。"
我说:"你也白了不少。"
她说她搬了新家,电梯房,住着舒服。她儿子给她找的那个退休教师,没成。对方儿子不同意,嫌她条件一般。
我说那算了,不合适就不勉强。
她说:"嗯。我现在也不想那些了。一个人过也挺好。"
我说:"那就好。"
她拎着一袋苹果,我拎着一兜青菜。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太阳照着,影子拉得老长。
她说:"老陈,保重身体。"
我说:"你也是。"
然后她往东走,我往西走。
没回头。
------
我今年七十三了。
这一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苦过,累过,笑过,哭过。老伴走了,儿子大了,孙女也快上大学了。
我一个人住,一个人过,一个人面对这世上的风风雨雨。
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孤独不可怕,将就可怕。盲目更可怕。
搭伙这件事,不是不能做,是要想明白再做。没有生理需求——我说的是那种实实在在的、需要人照顾、需要人陪伴的需求——就别盲目搭。
因为你搭不起。
搭不起时间,搭不起精力,搭不起那颗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
人活到这个岁数,最大的福气不是有人陪,是心安。
心安了,一个人也是好日子。
心不安,两个人也是煎熬。
这话,说给所有像我一样的中老年朋友。
你们自己掂量。
-----
续篇:搭伙散了以后,我终于活明白了十五
碰见韩素琴之后,我又在小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影子从老长缩成了一小团,踩在我脚底下。我低头看了看,觉得好笑——人这一辈子,说白了也就是这么一小团影子,拉长、缩短、拉长、缩短,最后太阳一落,什么都没了。
回家路上,我在菜摊前停了停,买了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卖菜的大姐说:"陈叔,今天怎么买这么少?"
我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她"哦"了一声,没再接话。但我看见她眼神里闪了一下,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同情,或者说,怜悯。小区里的人都觉得我可怜,老伴走了,搭伙也散了,一个人孤零零的。
可他们不知道,我不可怜。我比他们中很多人过得都自在。
回到家,我把黄瓜拍了,撒点蒜末、生抽、醋,淋一勺辣椒油。西红柿切了四瓣,撒点白糖。一个人坐在小饭桌上,一口黄瓜一口西红柿,吃得满头汗。
吃完饭,碗筷一洗,桌子一擦,往沙发上一坐。电视开着,没看进去。脑子里转的,还是韩素琴那张脸。
她胖了,气色好了,穿着红衣服,看着精神。她说"一个人过也挺好"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我听出来了,那不是真的好,是认了。
认了比想开了差远了。
想开了是真的不在乎了,认了是还在乎,但告诉自己别在乎了。
我比她强一点。我是真想开了。
------
十六
想开这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搭伙散了之后那半年,我其实挺难受的。不是想她,是想那个"有人陪"的状态。早上起来,微信里有个红点,点开是她发的"吃了吗"。虽然就三个字,但那三个字背后是有人在想你。
散了之后,微信安静了。打开聊天列表,她的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消息是"老陈我搬了,新家挺好的"。我点进去看了好几回,没再发过。她也没发过。
那半年里,我试过很多办法填满自己。
报了个书法班。小区活动室,每周三上午,一个退休美术老师教写楷书。我去了两次,人家写的颜体,我写的像蚯蚓。旁边一个老太太夸我"有味道",我知道她是客气。
又试过养鸟。买了一对画眉,每天早起听它们叫。头几天新鲜,后来觉得吵。出差没法带,拜托邻居喂了三天,回来一只死了,一只蔫了。我把那只蔫的送人了,鸟笼挂在阳台,落了灰,一直没摘。
还试过刷短视频。手机上装了七八个APP,什么都有,看了一礼拜,眼睛花了,脑子里什么都没记住。全是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最后我发现,所有这些东西,都是在假装不孤独。
书法是假装充实,养鸟是假装有牵挂,短视频是假装热闹。但关了手机、放了笔、摘了鸟笼,屋里还是那个静。那种空。那个嗡嗡的、找不到源头的声音。
真正的转机,是去年秋天。
------
十七
去年秋天,我摔了一跤。
不是在家摔的,是在公园。那天早上我去公园遛弯,下过雨,石板路上有点滑。我穿着那双旧布鞋,底子磨平了,踩上一块青苔,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右肩膀先着地,疼得我眼前一黑。
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缓过来一点,慢慢站起来。右胳膊抬不起来了,一动就钻心地疼。咬着牙走回家,给儿子打了电话。
儿子带我去了医院,拍了片子,右肩锁骨骨折。打了石膏,吊在胸前,医生说至少六周。
六周。我一只手吃饭、穿衣、洗澡,什么都得自己来。
那六周,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不是疼。疼能忍。是无助。
你想拿个杯子,一只手够不着。你想拧个瓶盖,一只手拧不开。你想擦个背,一只手够不到。你想系个鞋带,弯腰的时候胳膊使不上劲,整个人差点又栽了。
我那时候才真正明白,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失能。
死是一下子的事。失能是一点一点的事。今天这个不行了,明天那个不行了,最后连自己上厕所都成了奢望。
六周里,儿子来过两次,儿媳来过一次,孙女没来——高三了,忙。老周来过一回,坐了十分钟,说老陈你保重,走了。
韩素琴没来。
我知道她不会来。我们散了,她没义务来。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老伴还在,她会怎样?
她会骂我走路不长眼,会帮我穿衣服、喂饭、擦身,会在我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坐在床边,用手轻轻揉我的肩膀,说"忍忍,忍忍就好了"。
她不会说漂亮话,但她会在。
这才是过日子。不是搭伙,不是合租,是你倒了,有人扶;你疼了,有人疼。
------
十八
六周过后,石膏拆了,开始做康复训练。
康复的过程很慢。肩膀僵硬,手臂抬不到一半就疼。康复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手劲儿大,每次掰我的胳膊,我都咬着牙不出声。
她说陈爷爷你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我说不疼。
其实疼得要命。
但我不想喊。喊出来显得我脆弱,显得我老了,显得我扛不住了。我这一辈子都在扛,扛惯了。年轻时候扛工作,中年时候扛家庭,老了扛病,扛孤独,扛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扛着扛着,就成习惯了。
康复做了三个月,肩膀恢复得还行,能抬到耳朵以上了,但再也回不到从前。医生说以后阴雨天会酸疼,让我注意保暖。
我知道。左膝盖是这么说的,右肩膀现在也这么说了。再过几年,不知道还有哪里会这么说。
人这副皮囊,就是一台用旧的机器。零件一个一个老化,修不好,只能凑合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再往里塞不该塞的东西。
比如不该搭的伙。
------
十九
今年开春,老周又找了个伴儿。
这次是个姓孙的,比老周小六岁,六十五,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看着挺有文化。
老周这次学乖了,没再搞搭伙那套,直接领了证。
领证那天请了几个人吃饭,我也去了。老周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溜光,高兴得像个小伙子。孙姨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偶尔给他夹个菜。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是羡慕。是感慨。
老周比我会折腾。他敢要,敢试,敢重新开始。我不敢。我试过一次,够了。
吃完饭,老周送我们出来。走到门口,他拉住我,说:"老陈,你真不打算再找一个?"
我说:"不了。"
他说:"一个人多冷清。"
我说:"习惯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不是习惯了。你是怕了。"
我没吭声。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老陈,怕也没用。人这一辈子,该来的挡不住,该走的留不住。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别把自己关起来。"
我说:"我没关起来。"
他说:"你心里关着呢。"
------
二十
老周的话,我琢磨了很久。
他说我"心里关着",对不对?
对。也不对。
对的是,我确实没有再敞开心扉。搭伙那件事,虽然没怎么伤筋动骨,但确实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到老了,感情这东西,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年轻时候,感情是本能。看见一个人,心跳加速,脸红,说不出话。那是荷尔蒙在作怪,身体替你做了选择。
老了以后,荷尔蒙退了,身体不做选择了,全靠脑子。脑子一分析,这人条件怎么样,合不合适,能不能处,处了有什么好处,散了有什么损失。一算账,算了,不处了。
这不是冷漠,是自我保护。
你让一个七十多岁的人,再去跟另一个人建立信任,再去磨合习惯,再去迁就对方,再去承受可能到来的失去——太累了。
不是不想,是不值得了。
不是说对方不值得,是这件事本身不值得。你投入的精力、情感、时间,最后换来的大概率又是一场空。与其空,不如一开始就别开始。
这是我的逻辑。可能自私,可能悲观,但这是我用一年多搭伙、六周石膏、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换来的逻辑。
------
二十一
但生活这东西,你关上门,它也会从窗户进来。
今年三月,我儿子出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但对我来说,天塌了一半。
儿子被公司裁了。四十二岁,干了十二年的老员工,一朝被优化。补偿金拿了八个月工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他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有七年,孙女明年高考,正是烧钱的时候。
他没第一时间告诉我。是我儿媳打电话时漏了嘴,我追问了半天才问出来的。
我问他为啥不告诉我。
他说:"爸,你都七十多了,别操这些心了。"
我说:"你是我儿子,你出事了我不操心谁操心?"
他说:"我能处理。"
他说能处理,但我看得出来,他慌了。四十二岁,在职场上已经不年轻了。再找工作,人家嫌你贵,嫌你老,嫌你学东西慢。他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五六家,要么没下文,要么给的薪资砍了一半。
他嘴上不说,但晚上睡不着,半夜在客厅抽烟。儿媳跟他吵了两回,一回是因为钱,一回是因为他找工作的事。吵完冷战,冷战完又和好,和好完又吵。
我在楼上听得一清二楚。隔音不好,他们说话的声音顺着楼板传上来,断断续续的。
我想帮忙。但我能帮什么?我退休金三千二,存了点钱,但也就十几万。给了他,我自己的养老钱就没了。不给,看着他这么熬,我心里难受。
最后我拿出了五万。
不是给他的,是借给孙女的。我说孙女明年高考,这钱你拿着,别让她因为钱的事分心。
儿子推了半天,最后收了。收的时候眼圈红了,说爸你留着养老,我这边能挺过去。
我说你挺你的,我挺我的,各挺各的。
但那五万拿出去之后,我银行卡里就剩八万多了。
八万多。我今年七十三,按平均寿命算,还能活十来年。一年一万,一个月八百多。够吃饭,够吃药,但经不起任何意外。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自己的安全感,也是纸糊的。
我一直觉得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给孩子添麻烦。但真出了事,我兜里这点钱,撑不了多久。
------
二十二
钱这个东西,年轻时候不觉得。那时候有工资,有公积金,有年终奖,觉得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老了才知道,钱是省出来的,更是留出来的。你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二,房租没有,吃饭花不了多少,但药费、体检费、偶尔的小病小痛,加在一起,一年也得小一万。再加上人情往来、手机费、水电煤气,所剩无几。
更要命的是,你不敢生病。
不是怕疼,是怕花钱。一场大病,几万几十万,你的退休金和存款,撑不过一个月。
我有个老同事,姓马,七十六了,去年脑梗,抢救加住院加康复,花了二十多万。退休金不够,房子卖了,现在跟儿子住。儿子儿媳脸色不好看,他住在次卧,每天小心翼翼的,连电视都不敢开大声。
我去看了他一回。他坐在窗边,阳光照进来,他眯着眼,说老陈,我这一辈子,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个累赘。
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那五万,我给得不后悔,但我必须重新规划自己的日子了。
我开始记账。每一笔支出都记在本子上,买菜多少钱,买药多少钱,水电多少钱。月底算一算,看看哪里能省。
买菜不再挑贵的。以前买带鱼挑宽的,现在挑窄的,便宜。以前买肉买前腿,现在买后腿,差三块钱一斤。以前水果随便买,现在只买当季的,苹果冬天不买,等夏天降价。
不是抠。是没办法。
------
二十三
四月份,孙女来了一趟。
高三了,压力大,脸上冒了好多痘。她说爷爷我最近老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想着高考,想着考不好怎么办。
我说考不好就考不好,天塌不下来。
她说你说得轻巧,考不好就上不了好大学,上不了好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就……
我说停停停。你这还没考呢,先把自己吓死了。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我。
她说:"爷爷,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我一愣。
她说:"我爸说你最近瘦了。你是不是担心我爸的事?"
我说没有,我瘦是消化不好。
她说:"爷爷,你别骗我了。你脸上写着呢。"
我摸了摸脸,说写什么了?
她说:"写着'操心'两个字。"
我笑了。这孩子,跟她奶奶一样,心细。
她陪我坐了一下午。没写作业,就陪我坐着。电视开着,她刷手机,我闭目养神。屋里安安静静的,偶尔她笑一下,我问笑啥,她说没啥,刷到个视频。
傍晚她要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爷爷,你要是觉得闷,就找个人说说话。别老一个人憋着。"
我说我找谁说?找你爸说?他比我烦。
她说:"你不是搭伙散了吗?再找一个呗。"
我说别瞎说,那事不是那么回事。
她说:"我奶奶走了四年了吧?"
我说五年了。
她说:"五年了。你该往前走了。"
我看着她。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说出来的话,比我那些老伙计都通透。
她说完走了。门关上,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轻快,有力。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突然鼻子一酸。
不是难过。是感动。这孩子心里有我。这就够了。
------
二十四
五月份,出了一件事。
不是我的事,是老周的事。
老周领证那个孙姨,搬过来住了不到两个月,两个人就闹起来了。
原因说出来让人哭笑不得——孙姨把她前夫的骨灰盒带过来了。
老周不乐意了。说你带这东西来干嘛?我家又不是殡仪馆。孙姨说这是她前夫,她得供着,逢年过节烧个纸。老周说那你去你前夫家烧,别在我家。孙姨说你什么意思,你嫌弃他?老周说不是嫌弃,是晦气。
吵了一架,孙姨回了自己家。
过了几天,老周去找她,想和好。结果孙姨说,和好可以,骨灰盒必须留下。老周说那不行,你留那东西,我晚上睡不着。孙姨说你睡不着是你心不净,跟我前夫有什么关系。
又吵。又散了。
老周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坐在活动室里,一脸无奈。他说老陈,你说这叫什么事?我领个证,图个伴儿,结果领回来个骨灰盒。
我说老周,你这就是没想清楚。人家带了骨灰盒,说明人家心里还装着前夫。你接受不了,说明你心里有坎。你们俩这事,从根上就不对。
他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离了吧。
他愣了,说刚领证就离,让人笑话。
我说笑话就笑话。比笑话更丢人的,是凑合过。
他沉默了很久,说老陈,你说得对。但我不甘心。我都七十五了,再找一个不容易。就这么散了,我怕以后再也找不着了。
我说那你就在不甘心里过吧。
他没再说话。
后来听说,他们没离,也没和好。就这么僵着。孙姨偶尔来一趟,做饭、收拾,待半天走了。老周也不赶她,也不留她。两个人像两个室友,客气得让人心酸。
我又一次庆幸,自己没再往前迈那一步。
------
二十五
六月份,我做了个决定。
把六楼卖了,换了个一楼。
不是电梯房,是一楼带个小院子。老房子,但便宜。卖六楼的钱加上手里的存款,换了一楼,还剩了点。
搬家那天,儿子来帮忙。他现在找到新工作了,工资比之前少两千,但稳定。他说爸你换一楼是对的,六楼你膝盖受不了。
新家收拾完,我在小院子里种了几棵辣椒、两棵西红柿、一盆葱。土是楼下花坛里挖的,肥料是淘米水沤的。
每天早起,先去院子里看看。辣椒开花了,西红柿挂果了,葱冒出了新绿。浇水、松土、拔草,一弄就是半小时。
这半小时,是我一天里最踏实的时候。
脚踩在土地上,手摸到泥土,你能感觉到东西在长。辣椒在长,西红柿在长,葱在长。你也在长。不是往高了长,是往深了长。根扎得越深,风就越吹不倒。
我在院子里放了一把藤椅。下午太阳不毒的时候,坐在那里,泡杯茶,看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干,就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晃。
邻居是个老太太,姓宫,七十一,独居。她家院子跟我的挨着,中间就一道矮墙。她有时候隔着墙喊我:"老陈,你那辣椒长得真好。"
我说:"你要不要?我给你摘几个。"
她说:"不用,我看着就好。"
她也有个小院子,种了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热闹。她说她老伴走了八年了,她一个人住,三个女儿都在外地。她说她不找了,找什么找,一个人挺好。
我说你跟我想法一样。
她说:"不是想法一样。是都认了。"
我说:"认了也不错。"
她说:"认了是不错。但有时候晚上风一吹,月季花落了,满地都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空就空着吧。空着也是一种状态。"
她说:"你倒是想得开。"
我说:"不是想得开。是想不开也没用。"
------
二十六
七月份,韩素琴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次不是聊她的事,是聊她一个朋友的。
她朋友姓罗,七十一,搭伙搭了两年多,男方突然中风,半身不遂。女方照顾了三个月,累得腰间盘突出,最后实在扛不住,走了。
走的时候,男方骂她没良心。女方说我又不是你家人,我没义务伺候你。男方说你搭了两年伙,不是家人是什么。女方说搭伙就是搭伙,说散就散,你忘了?
韩素琴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最后她说了一句:"老陈,你说这算谁的错?"
我说:"都不算错。搭伙就是这样。没有那张纸,就没有那个义务。你情我愿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一方倒了,另一方随时可以走。这不是薄情,是规则。"
她说:"但心里过不去。"
我说:"过不去也得过去。谁让你当初不领证呢?"
她说:"领证就能保证不散?"
我说:"领证不能保证不散,但领证能保证,散的时候有法律兜底。你照顾了他,你有权利分他的财产。你不照顾他,你也没有道德负担。因为法律说了,配偶有互相扶养的义务。搭伙没有。"
她说:"老陈,你说话越来越像律师了。"
我说:"不是像律师。是活明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你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搬了一楼,种了菜,日子过得踏实。"
她说:"那就好。"
我说:"你呢?"
她说:"还那样。一个人,不咸不淡。"
我说:"那就行。不咸不淡就是福。"
她说:"老陈,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没让我为难。"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说的,是搭伙散了之后,我没纠缠,没闹,没要这要那。干干净净地散了,各走各的。
我说:"你也没让我为难。这就够了。"
她说:"保重。"
我说:"保重。"
挂了电话,我坐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辣椒。有一棵结了第一个红椒,小小的,尖尖的,像个小灯笼。
------
二十七
八月份,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对"搭伙"这件事,又多了一层理解。
小区里有个老头,姓费,七十八,搭伙搭了四年。女方姓严,六十七。两个人没领证,住在一起,费老头出的房子,严姨出的生活费。
四年来,严姨照顾费老头吃喝拉撒,费老头给严姨每月两千块钱。说好听的叫"生活费",说难听点就是"保姆费"。
今年八月,费老头查出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
费老头有个女儿,从国外回来了。回来一看,家里有个女人,住着她爸的房子,吃着她爸的饭。女儿不干了,说严姨是图她爸的钱,说她爸糊涂了,被人骗了。
严姨委屈。说四年了,我伺候你爸,洗衣做饭,端屎端尿,你爸给我两千块,我图什么了?你爸要是没我,早进养老院了。
女儿说那我爸给你钱了,你不亏。严姨说两千块雇个保姆你试试?二十四小时伺候的那种。
吵翻了。
最后费老头立了遗嘱,把房子留给女儿,给严姨留了五万块钱。严姨拿了钱,走了。
走的时候,费老头拉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说严妹子,我对不住你。严姨说没事,你闺女说得也对,我没名没分的,确实不该赖着你。
费老头说你别走。严姨说我不走你闺女能让我好过吗?
走了。
费老头后来跟我说,老陈,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跟她领证。
我说你现在领也来得及。
他说领不了了。她走了,不回来了。
我说那你就认了吧。
他说我认了。但心里堵得慌。
我说堵就堵着吧。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
二十八
这件事让我想了很久。
搭伙这件事,最大的问题不是感情,不是钱,不是习惯,是没有保障。
没有保障,就意味着随时可以被踢出局。不管你付出了多少,不管你牺牲了什么,只要对方翻脸,或者对方的子女翻脸,你什么都不是。
你不是配偶,不是继承人,不是家属。你只是一个"住在一起的女人"或者"住在一起的男人"。
法律不保护你。道德也保护不了你。因为在这个社会里,搭伙这件事,本身就处在灰色地带。说好听了叫"黄昏恋",说难听了叫"搭伴养老"。没人给你兜底,没人给你撑腰。
所以我说,没有生理需求,千万别盲目搭伙。
这个生理需求,不是狭义的。我说的生理需求,是最底层的生存需要——你需要人给你倒杯水,需要人扶你上厕所,需要人帮你穿衣服,需要人在你摔倒的时候拉你一把。
如果你有这些需求,那搭伙是有意义的。因为你需要一个活人在你身边,帮你完成这些基本动作。哪怕这个人不爱你,哪怕你们之间隔着一层,但至少有人在。
但如果你没有这些需求——你能自己吃饭、穿衣、洗澡、上厕所,能自己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能自己应对大部分生活场景——那你搭伙图什么?
图有人说话?说话可以找朋友。图有人陪?陪可以花钱请。图有人惦记?惦记这东西,不是搭伙能给你的。
搭伙给不了你惦记。因为惦记是双向的,是需要投入真感情的。而搭伙的本质是"不投入",是"随时可以走",是"各怀心思"。
你不可能在一段"随时可以走"的关系里,得到"被人惦记"的安全感。
------
二十九
九月份,天气转凉了。
我膝盖又开始酸了,右肩膀也隐隐作痛。每年这时候都这样,骨头比日历准。
我翻出了秋裤,穿上了毛背心。院子里种的那几棵辣椒,最后一批红椒摘了,叶子开始发黄。西红柿收了最后一茬,藤也枯了。葱还好,还在长。
我把枯了的藤拔了,土翻了翻,准备明年再种。
翻土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老伴在世的时候,阳台上也种了几盆花。她养的是君子兰,一年开一次,开的时候满屋子香。她走后,君子兰没人管,枯了一盆,剩下两盆,我勉强养着,每年还能开。
我把那两盆君子兰从阳台上搬到了院子里。阳光好,通风好,应该能长得更旺。
搬的时候,花盆很沉。我一只手抱不动,两只手抱着,腰弯下去,慢慢挪。挪到院子里,放在墙根下,拍了拍土,直起腰,喘了口气。
抬头看了看天。秋天了,天高云淡,阳光不烈,风里有股凉意。
我突然觉得,日子其实挺好的。
不是因为有什么好事发生,是因为没有什么坏事发生。
没病,没灾,没欠债,没跟人闹翻。儿子找到了新工作,孙女学习还行,我膝盖虽然酸但还能走,肩膀虽然疼但还能抬。
这就够了。
人到了这个岁数,最大的幸福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儿孙满堂,不是有人陪。是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天大的事。
------
三十
昨天,我在小区门口又碰见了老周。
他瘦了,背也驼了一点。他说孙姨的事还没了断,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他说他有时候后悔领那个证,有时候又觉得不领更没着落。
我说老周,你这叫"骑虎难下"。
他说什么叫骑虎难下,我这叫"进退两难"。
我说一个意思。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他说老陈,你说咱们这岁数的人,到底图什么?
我说图个心安。
他说心安?心安多少钱一斤?
我说心安不卖。心安是自己给自己的。
他说你倒是想得开。
我说不是想得开。是想不开也没用。你今年七十五,我七十三。咱们这个岁数,能自己吃饭、自己走路、自己上厕所,就是福气。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你变了。
我说怎么变了?
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话少,闷,心里憋着东西。现在你话多了,也通透了。
我说人总会变的。不变的是死人。
他哈哈笑了,说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损。
我说跟你学的。
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太阳照着,影子拉得老长。
他往东走,我往西走。
我没回头。他也没回头。
------
三十一
今天早上,我坐在院子里,泡了杯茶,翻开一本书。书是孙女送的,余华的《活着》。她说是爷爷你看看这个,人家比你还苦,人家都活过来了。
我翻了几页,福贵牵着牛,在田埂上走。
我想,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活着。怎么活都是活。一个人活,两个人活,热热闹闹地活,冷冷清清地活。活到最后,都是一捧灰。
但活的过程不一样。
有人活了一辈子,心里装着别人。有人活了一辈子,心里只有自己。有人活了一辈子,被别人装在心上。
我呢?我活了一辈子,老伴装过我,我装过她。儿子装过我,我装过他。孙女装过我,我装过她。
够了。
被几个人真心装过,也真心装过几个人。这一辈子,值了。
至于搭伙,至于再找一个伴儿,至于那些没着没落的念想——
随它去吧。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