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出来那天，我和赵敏谁也没说话。红本换绿本，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办事的大姐头都没抬，啪啪盖完章往窗口一推，跟打发要饭的似的。出了大门，太阳明晃晃的，我眯着眼看她，她眯着眼看我，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房子的事，你说怎么办吧。”
房子是俩人婚后买的，两室一厅，八十多平，房贷还有十五年。卖了吧，现在行情不好，挂出去半年未必有人问，就算卖了，一人分那点钱也不够再买一套。租房子吧，我俩工资都不高，我一个月六千出头，她五千多，在这个城市租个像样的单间都得两千起，再加上吃喝拉撒，谁搬出去谁日子紧巴。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定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先住着，一人一间屋，客厅厨房卫生间共用，等房子卖了再说。
就这么着，离婚两个月，我和赵敏还住在一个屋檐下。
头一个星期最别扭。早上起来在卫生间门口撞见，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我光着膀子叼着牙刷，俩人都愣一下，然后各退一步，她先洗。晚上下班回来，她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煮面，锅碗碰着灶台叮当响，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哈哈笑，中间隔着一道推拉门，谁也不跟谁说话。吃饭也是各吃各的，她端回她屋，我坐茶几上扒拉，吃完了各自洗碗，碗筷分得清清楚楚，我的蓝边碗她的花边碗，筷子都各放各的抽屉。
可日子久了，有些东西就慢慢回去了。比如她买了水果会搁在茶几上，也不说给谁，我看见了就拿一个吃，吃完了顺手把核扔垃圾桶。比如我煮面的时候多煮一把，盛出来放灶台上，她晚上回来热热就吃了。谁也不提这茬，好像提了就输了似的。
出事那天是个周五。我那天公司聚餐，喝了点酒，回来得晚，快十一点了。进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赵敏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穿一件宽宽大大的T恤，头发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洗完澡。她听见门响抬了下头，说了句“回来了”，我嗯了一声，换了鞋往自己屋走。
走到一半我想起来，充电器落客厅了。我折回去拿，就在这时候，她站起来了。她站起来是要去关电视，可她忘了自己穿的是啥。那件T恤是那种大领口的，洗完澡里头啥也没穿，她一站起来，T恤下摆往上卷，领口往下出溜，我正好走到她跟前，一抬眼，该看的不该看的全看见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赶紧把眼挪开，嘴里说了句“我拿个东西”，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充电器。她也反应过来了，脸唰地红了，手忙脚乱往下拽衣服，嘴里“哎呀”一声，转身就往她屋跑，拖鞋都跑掉一只。
我拿了充电器回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脸上发烫，酒都醒了一半。说实在的，结婚五年，她那身子我哪儿没见过，可离了婚再看，感觉完全不一样。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有点像偷东西，又有点像占了便宜，心里头又慌又臊，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第二天早上起来，俩人在厨房撞见，她脸还红着，低着头煮粥，也不看我。我站在旁边等水开，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嘴张了两回不知道说啥。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声音小小的：“昨晚……对不起啊，我忘了你回来了。”我说：“没事没事，是我回来得不是时候。”她扑哧一声笑了，说：“什么叫你回来得不是时候，这你家。”我也笑了，说：“那什么……我啥也没看见。”她瞪了我一眼，说：“你少来。”
这么一闹，俩人之间那层冰倒是破了不少。往后几天说话多了，有时候晚上一块儿看会儿电视，她坐沙发这头我坐那头，中间隔一个靠垫的距离。她洗了葡萄端过来，俩人一块儿吃，葡萄皮吐在纸巾上，你一堆我一堆。有一回看到个搞笑的综艺，她笑得前仰后合，手拍了我胳膊一下，拍完俩人都愣住，她赶紧把手缩回去，咳了一声说“我去倒杯水”。
我知道这不对劲。离了婚还住一块儿，本来就是权宜之计，再这么黏黏糊糊下去，算怎么回事。可人这东西就是贱，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做饭我洗碗，她收衣服我拖地，日子过得跟没离婚的时候差不多，甚至比没离婚那会儿还客气些、还热络些。有时候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着墙听见她屋里放音乐，放的还是我从前老吐槽的那些老掉牙的情歌，我就想，这叫什么事儿。
转折发生在一个多月以后。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门口多了双男鞋。我一愣，进屋一看，客厅里坐着个男的，戴眼镜，穿衬衫，头发梳得溜光，正跟赵敏有说有笑。赵敏见我进来，站起来介绍，说是她们单位的同事，姓周，来帮她看看电脑。我哦了一声，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隔着门我听见他俩说话，声音不大，可我还是听见了。那男的说：“你前夫还住这儿呢？”赵敏说：“房子没卖，先住着。”那男的说：“那你俩……挺别扭的吧？”赵敏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还行吧，习惯了。”
“习惯了”三个字扎得我耳朵疼。我躺床上翻了个身，把枕头蒙脑袋上，心里骂自己：你算老几，你俩都离了，人家带人回来关你屁事。可心里头就是堵得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那天晚上姓周的走了以后，赵敏来敲我的门，说：“老刘，你晚上没吃饭吧，我做了多的，给你盛一碗。”我开门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她站在门口没走，看了我一眼，说：“那是我同事，就是来帮我弄电脑的。”我说：“你不用跟我解释。”她说：“我知道不用解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说完转身回屋了。
我端着碗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要么卖房要么搬走，这么耗着算怎么回事。可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她在阳台上晾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哼着歌，晾衣杆举得高高的，露出一截腰，我突然又不舍得搬了。
真正的崩塌来得毫无征兆。那天是周六，我上午去公司加了个班，中午回来，一推门就闻见饭菜香。赵敏在厨房忙活，灶上炖着排骨，锅里蒸着鱼，案板上还切了一盘牛肉。我说：“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她回头笑了笑，说：“那个……老周一会儿来，我请他吃个饭，谢谢他帮我弄电脑。”
我脸上的笑当时就僵住了。我看了看那一桌子菜，又看了看她系着围裙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头那点侥幸一下子碎得干干净净。我说：“那我出去吃。”她急了，说：“你别走啊，一块儿吃呗，又不是外人。”我说：“算了吧，我在不合适。”她拦在门口，说：“老刘，你听我说……”
我没听，换了鞋就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楼下小饭馆吃了碗面，吃得没滋没味，脑子里全是她那句“又不是外人”。谁不是外人？我是外人。离了婚的前夫，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外人。人家才是“不是外人”的那个。
下午我回去收拾了点东西，搬去同事那儿住了。走的时候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出去住几天，房子的事我找中介挂上，卖了分钱。她没回消息，过了半天发过来一个字：好。
在同事家住了四天，第五天晚上，赵敏给我打电话了。接了电话她半天不说话，光听见呼吸声，我问怎么了，她声音闷闷的，说：“老刘，那房子，先别卖行吗？”
我说：“为啥？”
她说：“那个老周……我跟他说清楚了，不合适。”
我没吭声。
她又说：“你回来住吧，你那屋我一直没动，被子都给你晒着呢。”
我说：“赵敏，咱俩都离了，这么住着，算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知道离了，可我就是……习惯了你在跟前。”
我拿着手机站在同事家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我想起那天晚上她光着身子从浴室出来吓我一跳的样子，想起她给我盛饭时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她拦在门口说“又不是外人”时我心里那股子酸劲儿。五年婚姻，两个月离婚不离家，闹了这么一出，到头来，她习惯了我在跟前，我也习惯了她在跟前。
我说：“那我明天搬回去。”
她说：“嗯。”
我说：“排骨还有吗？”
她笑了，说：“有，给你留着呢。”
第二天我搬回去，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擦桌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桌子上摆着两副碗筷，我的蓝边碗，她的花边碗。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说：“老刘，咱俩这算怎么回事呢？”我扒了口饭，嚼了半天，说：“要不……抽空再去趟民政局？”
她筷子停在半空，瞪了我一眼：“你认真的？”
我说：“我寻思着，绿本换红本，应该比红本换绿本容易点。”
她低下头扒饭，耳朵尖红了。过了一会儿说：“那我得想想，不能这么便宜你。”
我说：“行，你慢慢想，反正我也不急着搬了。”
她拿筷子敲了我手背一下，我哎哟一声，她咯咯笑起来，跟刚结婚那会儿一个样。
后来房子没卖，老周再没来过。我们也没急着去复婚，就这么住着，她做菜我洗碗，她洗衣我拖地，有时候晚上一块儿看电视，她靠我肩膀上，我胳膊麻了也不动。人家问起来，我俩就说“离婚不离家”，把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我妈知道了骂我瞎折腾，我说是是是，瞎折腾。
可说实在的，人这一辈子，有些事真说不明白。一张纸能让你俩变成两口子，一张纸又能让你俩变回陌生人，可日子过到最后，能把俩人绑一块儿的，还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比如一碗排骨，比如一件穿错了的T恤，比如半夜里隔着墙听见的老掉牙情歌。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忘了拿睡衣，光着膀子就往客厅走。赵敏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一抬头看见我，脸腾地红了，拿靠垫挡着脸说：“你干嘛呢！”我说：“你也有今天。”她从靠垫后头露出眼睛，瞪着我，然后自己也笑了。
这日子，就这么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