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80-90年代,委内瑞拉是拉美最富庶的国家之一,但贫富悬殊、社会不公,这才有了查韦斯的革命。现在经济凋敝,政治动荡,成为有缝的蛋,被美国叮上了。
特朗普号称要使得委内瑞拉重新伟大,这离不开石油。
委内瑞拉具有世界最大的石油蕴藏量,约占全球18%,比沙特阿拉伯还多40%。委内瑞拉曾经达到最多日产原油350万桶,但目前日均原油产量在100万桶左右,仅为全球原油产量的0.8%。这有美欧制裁的原因,也有设施失修和管理不善的原因。

特朗普在绑架马杜罗的同时,要求美国石油公司重返委内瑞拉。不少美国石油公司要求对当年的国有化索赔,特朗普的条件是必须首先向委内瑞拉石油复兴投资几十亿美元才有资格。
美国石油公司对送上门来的“泼天富贵”并不踊跃,重回委内瑞拉并不在公司的长期发展计划中,更关键的是世界正在进入石油供应过剩的时代。
世界石油需求还在增长,但速度大大放慢。中国作为世界最大石油进口国,石油进口比美国(第二)和印度(第三)之和还要多一点。但中国的石油进口增速在迅速放慢,汽车电动化是最大因素。
一般预期中国可能在2027年就达到石油进口过顶,如果不是因为石油化工和航空燃料需求,可能已经过顶了。
印度石油进口过顶估计要到2030年代,时间也不算太长。
欧洲石油进口是不是已经过顶,欧洲自己也说不清楚。乌克兰冲突以后,欧洲经济背石头上山,电动汽车推广速度不如预期,但这是虽晚必到的问题。一旦欧洲汽车电动化走上正轨,接受速度会大大超过美国,预期石油需求会快速下降。
日本石油需求也过顶了,原因是老龄化和经济发展呆滞。不管安倍还是高市射多少箭,也没有活过来的样子。
美国的情况比较复杂。美国石油进口在2006年就过顶了,现在石油产量接近沙特阿拉伯和俄罗斯之和,国内石油生产预测在2027-30年间触顶,此后石油进口可能恢复增长。美国汽车电动化道阻且长,在拜登时代力推都举步维艰,到特朗普时代进一步受到顿挫。所以美国石油需求还会进一步增长。
恢复进口不是因为国内石油资源受限。国内石油生产不仅受到需求拉动,还受到国际市场油价打压。阿拉斯加石油开发的商业和环境成本都较高,投资回收周期太长,不便大幅度增加。页岩油则是投资小、见效快、开采成本高,适合见缝插针地在油价高的时候捞一把,在油价低的时候蛰伏。

国际市场油价是更加复杂的问题。OPEC控制全球约40%的石油产量,加入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墨西哥、俄罗斯、巴西、苏丹、阿曼等伙伴国后形成OPEC+控制约60%产量。OPEC有内部统一油价,伙伴国一般愿意在价格上合作,当然现在俄罗斯是例外。其他主要产油的北海、加拿大、美国不受OPEC控制。
现在全球油价低迷,北美加油站汽油价格已经在向5年前水平滑落,在什么都大幅度涨价的现在,这是很显眼的特例。
OPEC为了维持油价,坚持减产决定,但当美国、俄罗斯石油攻城略地的时候,能坚持多久就不好说了。OPEC依然有显著的石油开采成本优势,到了拼产量的时候,别人是拼不过OPEC的,问题是那样也将极大打压油价。这就是以量取胜还是以价取胜的问题了。
对于俄罗斯来说,石油是经济支柱,被制裁后只能用低价卖油,更加需要扩大出口量来填补收入缺口。俄罗斯会继续全力扩大石油产量,低价也只有咬牙坚持,直到卖不动。
在这样的拉锯中,美国石油公司不敢太放肆,所以特朗普一上任就高呼“钻吧,亲,钻吧”(Drill, baby drill)的时候,石油公司并没有闻鸡起舞。
现在面对从天而降的委内瑞拉石油,美国石油公司同样踌躇不决。

委内瑞拉尽管拥有世界第一蕴藏量,油品属于重质油。开采需要用加热泵抽吸。这还不是多大的问题,大问题是对炼油厂是完全不同的要求。
炼油在本质上是用温度将原油蒸发,然后根据不同沸点分层回收从汽油到柴油到重油到润滑油的各种油品。轻质油和重质油的沸点范围很不一样。轻质油可以方便地直接精馏产出煤油、汽油、柴油等燃料油,重质油需要首先加氢裂解成轻组分,才能再通过精馏产出燃料油。
但原油精炼不光是生产燃料油,副产品(烯烃、芳香烃等)是重要的化工原料,比如乙烯是塑料、化纤、合成橡胶的基本原料。相对来说,在以燃料为主的石油消费结构里,轻质油有优势;以石油化工为主的话,重质油有优势。但优势不是绝对的,比如说,轻质油的石脑油产率更高,而石脑油是乙烯制备的重要工艺路线。
要紧的是,炼油厂为重质油或者轻质油而设计、建造后,很难轻易更改原料构成,就像汽油机没法烧柴油、柴油机没法烧汽油一样,尽管两者都是来自石油的燃料油。
美国在对委内瑞拉百般制裁中,依然大量进口委内瑞拉重质油,就是因为大量炼油厂是为重质油设计、建造的,没法改,不进口委内瑞拉的重质石油根本无法开工,时间长了整个工厂就会报废。
但这也意味着更多以轻质油为设计基点的炼油厂,同样没法突然增大胃口,无法消化掉委内瑞拉生产的石油。换句话说,即使美国石油公司接受重返委内瑞拉,能在短时间里大量提升委内瑞拉石油产量,卖给谁是一个问题。

页岩油是轻质油,与很多美国炼油厂“不对胃口”,也是限制页岩油产量的一个原因。
在原油和炼油厂之间,有点“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意思,存在木桶短板效应。任何“萝卜”或者“坑”的单方面突然增多,都无法变成产能。
在更加具体的层面上,美国石油公司重返委内瑞拉,迅速将产量恢复到高峰期间的350万桶是做得到的,进一步提高也是可能的,这需要投资更新设施,更需要人员和技术,还有可靠的电力和港口,简单来说就是提升委内瑞拉基建。
但在委内瑞拉国内政治稳定和安全态势高度不明朗的现在,投资、派人都是高风险的事,电力、港口和一般基础设施更是在石油公司的能力范围之外。伊拉克的前车之鉴不远,没有多少人乐意在武装保镖的护卫下生活和工作。
委内瑞拉的重建和还债压力巨大,现在就有1600亿美元的债务需要重组,并解决与外资悬而未决的仲裁案件,以此打消外资企业的投资顾虑。未来一段时间的石油收入必然受到某种“抽成”,最后到石油公司手里的未必那么可观。
最大的疑虑还是未来油价和需求的空间。
全球石油需求有下行的趋势。美国的石油需求还会增长,但继续以石油为主要能源也有经济上“加拉帕戈斯化”的危险,最终把美国经济锁入困境。加拉帕格斯是东太平洋上的群岛,这里的生态由于与世隔绝,停止了发展,成为活化石,也为达尔文对于物种进化提供启示。
加拉帕戈斯岛上的史前动物因为没有天敌,过得挺快乐,但同时丧失了国际竞争力。美国资本家的格局比史前动物更大,见识过外面还有一个大大的世界,因为他们曾经掠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