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非常规手段
中药的苦涩在舌尖萦绕不去,像一种无声的警醒。陆川坐在窗边,暮色将他半明半暗的身影剪贴在玻璃上。王韬带来的绝望气息还在狭小的房间里盘旋,与沈静电话里的哭诉、张律师冷静的汇报、以及李蔓那张势在必得的精致脸庞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常规的、体面的应对方式,在这样全方位、多层次的围剿下,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需要信息,更需要能扭转局面的筹码。而这些,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往往需要用非常规的手段去获取。
手机屏幕上,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被调了出来。不是存在通讯录里的,是他凭着记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敲进去的。号码的主人叫“老鬼”,一个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带的“信息中介”,多年前陆川因一桩棘手的商业间谍案与他有过短暂而隐秘的交集,代价不菲,但结果有效。老鬼的信条是“只做生意,不问因果”,且极度谨慎,通常只用加密的一次性通信方式联系。陆川不知道这个号码是否还能接通,也不知道老鬼是否还记得他这号“客户”。
他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用了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隐语和一组旧密钥的片段:“旧债新偿,查两件事:城西‘静语’烘焙店收购案背后金主及操盘手全部关联与黑料;‘启明资本’近期做空及股权异常收购的源头与资金链末端。老价格,加倍。急。”
信息发出,屏幕上显示“送达”。陆川盯着那两个字,等待如同黑暗中摸索,漫长而不可预期。他并不完全信任老鬼,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律师的调查有框架限制,而他自己,早已远离了那个能轻易调动资源的权力中心。
等待的时间里,他强迫自己处理其他事情。打开张律师发来的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关于李蔓男友“周明轩”及其名下“明晟投资”的初步调查报告。表面光鲜,投资涉足地产、文化、餐饮等多个领域,但细看之下,不少项目虎头蛇尾,资金流水大进大出,关联交易复杂。张律师用红笔标注了几处疑点:几笔来源不明的境外注资,与某些名声不佳的地方人物有间接持股关联,旗下两家空壳公司曾卷入过合同诈骗纠纷,后和解撤诉。报告末尾附了一句:“此人背景复杂,行事风格激进且不计后果,与李蔓女士结识于高端会所,关系发展迅速。”
不计后果。陆川咀嚼着这四个字。这解释了李蔓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她找到了一把锋利且不在乎沾染脏污的刀。
他又点开另一份文件,是关于那家新冒出来、疯狂收购“启明”散股的投资公司“鼎汇丰”的。注册信息干净得过分,法人代表是个查无此人的名字,主要资金通过层层嵌套的离岸账户流入,最终指向一个设在维京群岛的基金。张律师用虚线画出了几条可能的关联路径,其中一条,若隐若现地指向林薇丈夫“瀚海国际”旗下的某个家族信托。
林薇。陆川闭上眼睛。当年分手并不愉快,他选择了事业,她嫁给了能提供更稳定阶梯的男人。多年来,商场偶遇,彼此维持着表面的客气,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从未停过。如今他跌落,她不仅要看笑话,还要趁机撕下一块肉,甚至可能想把他的残骸踩进泥里,以印证她当初“正确”的选择。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不是老鬼,是苏柠。一条文字信息:“陈大夫的针灸对缓解胃痛和安神有奇效,我约了他明天下午出诊。去不去?顺便,王大妈晚上组织跳广场舞,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体验民情’,她说人多可以给你写联名表扬信。”后面跟着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陆川看着这条信息,几乎能想象苏柠打出这些字时,脸上那种混合着认真和调侃的神情。她在用她的方式,试图把他拉入这个老旧小区平凡琐碎的日常轨道里,似乎坚信这种“接地气”能治愈一切。他不知道该感到无奈,还是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慰藉。至少,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还有这么一个人,不关心他的过去和麻烦,只是单纯地觉得他“需要针灸”和“表扬信”。
他回复:“针灸可以去。广场舞……下次。”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
放下手机,他拿起那本《家庭简易菜谱入门》。今晚,他决定再挑战一次厨房。不是为了清单,也不是为了谁,仅仅是因为,他需要做一件有明确步骤、能立刻看到结果、且与所有麻烦无关的事情。他选择了西红柿鸡蛋面,上次做得一塌糊涂,这次,他想做好。
按照菜谱,一步步来。烧水,洗西红柿,切得小心翼翼,打鸡蛋努力不让蛋壳掉进去。热锅,放油,油温合适了才下鸡蛋液,看着它蓬松成型,盛出。再炒西红柿,熬出汤汁,调味,最后放入煮好的面条和炒好的鸡蛋。整个过程,他全神贯注,仿佛在完成一项精密操作。
最终成品摆在桌上。卖相依旧普通,但鸡蛋金黄,西红柿汤汁浓稠,面条软硬适中。他尝了一口,咸淡合适,味道……居然不错。一种微小的、几乎微不足道的成就感,从心底升起,暂时驱散了周遭的阴霾。他安静地吃完了一整碗。
洗碗时,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个陌生的、没有归属地的号码发来的加密邮件提示。老鬼回信了。
陆川迅速打开专用的解密程序(也是多年前老鬼提供的),邮件内容简短,附件是几个加密数据包。
“静语案:周明轩为主,但其背后有另一股东,身份隐秘,疑与境外博彩资金清洗有关。操盘手为其助理赵某,此人好赌,欠有高利贷,近期活动频繁,与静语原房东有私下接触记录(附件1:通讯记录、赌场监控片段、高利贷借条复印件)。收购合同存在时间倒签嫌疑,可做文章。
启明案:鼎汇丰为前台,资金九成来自瀚海国际关联基金,操作指令疑似直接来自林薇(附件2:部分资金路径分析、林薇与操盘手会面模糊照片)。做空报告源头为一家受雇于瀚海的水军公司,已在散布第二批不利谣言。王韬挪用指控,原始凭证有篡改痕迹(附件3:凭证原件与提交版对比)。
尾款按老规矩。勿再联系此号。”
邮件在三秒后自动销毁。
陆川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老鬼的效率高得可怕,提供的信息也狠辣直接,直指要害。赌债、高利贷、合同造假、资金操纵、凭证篡改、水军攻击……这些就是阳光下的商业世界背面,滋生着的黏腻黑暗。他曾经知道它们存在,但大多时候,他站在光亮处,只需一个眼神或一句话,自然有人替他处理这些污秽。如今,他自己深陷泥潭,不得不亲手去触摸这些冰冷肮脏的“砖石”,试图从中垒起一道防御的矮墙,或者,找到反击的投枪。
附件里的内容触目惊心。赵某在赌场里癫狂又绝望的脸;那些高利贷借条上鲜红的手印和惊人的利息;合同上日期处细微的、不自然的墨迹差异;林薇戴着墨镜、与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在车库短暂交谈的模糊侧影;还有那几张财务凭证上,关键数字处肉眼几乎难以辨别的、但经技术放大后清晰可见的涂改痕迹。
证据。非法的、灰色的、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之外的证据。但它们真实存在,且极具杀伤力。
他关掉电脑,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胃部没有痛,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吞下铅块的感觉。利用这些信息,意味着他将主动踏入那个灰色的泥沼,用非常规的手段去对抗非常规的攻击。这会让他也沾上洗不掉的污渍,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但,他有选择吗?沈静等着他救命稻草,王韬指望他摆脱牢狱之灾,悠悠的抚养权争夺需要他证明自己的“稳定”和对方的不堪。而他自己,也需要在这场风暴中,找到一个不至于被彻底摧毁的立足点。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和远处夜市隐约的喧嚣涌进来。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准时响起,是大妈们热爱的、节奏强劲的流行歌曲改编版。透过窗户,能看到一小块空地上,人影晃动,充满了一种简单直白的生命力。
苏柠说的“联名表扬信”……或许,那也是他需要的“证据”之一,证明他在这里“生活稳定,与邻里和睦”。荒诞,却又现实。
他回到桌边,拿出纸笔,开始规划。基于老鬼提供的“弹药”,他需要设计几条并行的反击线。
第一条线,针对沈静的店铺。利用赵某的赌债和合同时间倒签的嫌疑,向收购方施压,至少争取更合理的补偿和更长的搬迁时间,或者,直接质疑收购的合法性,把水搅浑。这需要沈静那边的配合,或许还需要一个不怕事、熟悉当地规则的律师。
第二条线,针对王韬和“启明”。将凭证篡改的证据和做空源头指向林薇的信息,匿名提供给监管部门和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不能直接救公司,但可以制造混乱,转移焦点,甚至反咬一口,让林薇和瀚海国际惹上一身腥。同时,让王韬拿着这些证据,去和那些逼宫的董事“谈谈”,争取一个相对不那么难看的脱身方式。
第三条线,针对李蔓的抚养权争夺。周明轩背后可能的博彩资金关联,是颗不定时炸弹。不需要立刻引爆,但可以作为谈判的筹码,或者,在法庭上作为质疑对方“家庭环境”的利器。同时,他自己这边,社区证明、医生证明、邻居证言(苏柠和王大妈?)……需要尽快落实。
每一条线都充满风险,都可能失控反噬。他像一个在悬崖边走钢丝的人,手里没有平衡杆,只有几块不知道是否牢固的石头,需要他精准地投掷出去,为自己铺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沈静。陆川接通,屏幕上是沈静红肿但不再崩溃的眼睛,背景是她那间凌乱的工作室。
“陆川,”沈静的声音冷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决绝,“我想好了。店,我可以不要。但李蔓和那个周明轩,不能这么欺负人。我手里……也有一些东西。关于李蔓以前在我们还没离婚时,就私下接触周明轩的证据,还有一些她……不太光彩的消费记录和聊天记录。你要用,就拿去。”
陆川看着屏幕里的沈静。那个曾经被他认为有些功利、有些尖锐的女人,此刻在绝境中,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反击的勇气。或许,他们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盟友,但在共同敌人的压迫下,一个临时而坚定的统一战线,正在形成。
“发给我。”陆川说,“另外,找赵律师(他推荐了另一个擅长商事纠纷和谈判的律师),准备和收购方‘谈谈’。我这边有些材料,晚点发你。”
挂了视频,陆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棋盘上的棋子,不再只是被动挨打的残兵。虽然依旧是劣势,虽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反击的序曲,已经在他沉默而快速的布置中,悄然响起。
窗外,广场舞的音乐不知何时换了一首,旋律舒缓了一些。他走到窗边,看着下面那些随着音乐摇摆的、模糊的身影。非常规的手段,黑暗中的交易,临时的联盟,与这世俗平凡的歌舞升平,诡异而又真实地并存于同一个夜晚。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指尖冰凉,但掌心似乎残留着一丝刚才做饭时,那碗温热面条带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战斗,以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开始了。而他要赢回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场官司、一笔赔偿、或一个公司的残骸。他要赢回的,是在这片废墟和泥泞中,重新定义自己存在方式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