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俄罗斯联邦委员会主席马特维延科公开要求年轻人多组建大家庭，在35岁之前至少生三个孩子。

这话在俄罗斯网上引来不少议论。有人觉得是好心劝说，也有人吐槽：房贷、工作、前线的消息，哪一样能让人安心生三个？

国家领导人亲自出来催生，一百多年前的俄国人很难想象。那时候的麻烦正好反过来，孩子多得养不过来，邻国看着这股人口潮发愁。

化学家门捷列夫当年算过一笔账，照当时的增速，1950年俄国将有2.827亿人，2000年将有5.943亿人。

实际上，2000年俄罗斯人口只有1.46亿。差出来的四亿多人，很大一部分要算到两次世界大战头上。德国两次向东开战，把俄国冲向人口大国的势头硬生生截断了。如果没有这两场战争，欧洲的安全格局和欧亚大陆的大国力量对比，可能都是另一个样子。

只怪德国也说不通。出生数字和俄罗斯官方的说法里，还有别的原因。

9月，普京在东方经济论坛上表示，乌克兰战事影响了出生率，但不是人口危机的主要原因。他的解释是，后工业社会出生率低，相对贫穷的国家出生率高。

先看数字。独立人口学家拉克沙估算，一季度俄罗斯大约出生了27.2万个婴儿，比上年同期少6%，出生人数已经连续第11年下降。去年全年也不好看。拉克沙算出2025年出生117.8万人，比1999年创下的121.5万人的最低纪录还低。1999年正是俄罗斯经济最困难的时候。

这些数字只能靠民间学者来算，因为俄罗斯统计局2025年先停发各地区每月的出生和死亡数据，后来又把人口部分整个从月度报告里删掉了。

压力落到了具体办事的人身上。下诺夫哥罗德市"人口发展研究所"的所长在提高生育率的项目没有效果之后被捕。

普京说的"后工业社会生得少"，在俄罗斯国内的地区差别里看得很清楚。北方的涅涅茨、亚马尔和南西伯利亚的图瓦，生育率都在2.5以上；最低的是列宁格勒州（0.833）和莫尔多瓦（0.855）。

年轻人的想法也在变。一项2025年的调查显示，每五个俄罗斯家庭里，就有一个不再打算要孩子，这个比例二十年里涨了两倍。

可同样是"后工业社会"，俄罗斯掉得比很多国家更快。俄罗斯媒体The Bell上月刊文认为，乌克兰战事加重了危机，但不是根本原因，背后还有更长期的趋势。文章还提到，俄罗斯在家庭上的投入刚追上发达国家，军费又成了预算的头号优先。

这个"更长期的趋势"，要从德国说起。一战前，德国最怕的就是东边这个人口越来越多的邻居。俄国扩军、修铁路，德国军方算下来，再等几年就打不过了，干脆抢先动手。

一战加上之后的内战和饥荒，俄国死了上千万人。二十多年后，纳粹德国又打了过来。

卫国战争的人口损失，1995年出版的《全俄纪念册》公布为2660万人，后来成了俄罗斯官方认可的数字。也有学者认为偏高，估算在2390万到2580万之间。

另一组数字更直观：1941年初苏联人口1亿9670万，1946年只剩1亿6700万。

这还没算完。那2660万没有计入战时少生的孩子和战后死亡率升高造成的间接损失。更麻烦的是死去的是哪些人。研究者指出，损失的人员绝大部分是青壮年，并且以男性为主。这就像往池塘里扔一块大石头，水波一圈一圈往外扩。

一代姑娘找不到对象，第二代就少了一批孩子；这批孩子长大成家，第三代又少一批。等到90年代经济崩溃，本来就不多的育龄人群又少生了一大截。现在轮到90年代出生的人当父母，人数本来就少，出生人数自然高不起来。

所以拉克沙会说，现在出生的人数是18、19世纪之交以来最低的。

那么，如果德国没有打这两场仗，俄罗斯真能长到6亿吗？

门捷列夫的算法本身就有问题。他假设随着工业发展，俄罗斯的主要人口指标会接近德国，还默认沙俄版图持续扩张，不断把人口稠密的地区纳入进来，人口增速保持在19世纪末的高水平。

工业化以后，几乎每个国家的生育率都会下降，俄国也一样。

不过，看看两次大战之后剩下的人数，也能看出原来的底子有多厚。到1991年，苏联15个加盟共和国一共有2.982亿人，比2000年俄罗斯一国的人口多出一倍还多。

如果没有那几千万青壮年的损失，加上他们本该有的子孙，这个数字至少还要再多出好几千万。

人口多出这么一大块，冷战时的欧洲就不太一样了。西欧本来就担心苏联的陆军，如果对方的后备兵源和劳动力再多出一截，北约的处境会难得多，美国在欧亚大陆拉一派打一派的做法也会吃力得多。

西伯利亚和远东可能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人烟稀少。门捷列夫早就说过，沙皇要守住并开发这么大的地盘，至少需要5亿人口。

另一方面，人多不等于实力强。1914年俄国的人口比德国多出一倍多，可在东线吃大亏的常常是俄军。那时候的问题出在工厂、铁路和组织能力上，兵再多也不顶用。

德国自己的结局也是这样。两次向东开战，本想一次解决东边的威胁，结果两次都输了，国家被分成两半四十多年。如今德国的生育率也长期在低位，同样要靠外来移民补充劳动力。

两个打了半个世纪的对手，现在面对的是差不多的人口难题。

俄罗斯官方对扭转局面还有信心。普京提到，俄罗斯在2000年代中期扭转过人口下滑，出生率明显回升，并表示有这个经验，一定会再做到。他还把人口问题称为国家安全问题。

不过当年回升的时候，正赶上80年代出生高峰的那批人进入生育年龄。现在要生孩子的是90年代出生的人，人数本来就少。

一百多年前，门捷列夫担心的是土地太大，人不够用；今天俄罗斯官员要做的，是劝年轻人35岁前生三个孩子。

两次世界大战造成的人口缺口，到今天还在影响俄罗斯每年能出生多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