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伺候了三年的病人,却发现根本没病。
病历本是他演给全家的道德剧本,辞职信的落款,是我们婚礼的第二天。
我把那份体检报告烧了。火光里他打来第七个电话,我没接。
一
结婚五年,我丈夫的病历本攒了七本。
我提出离婚的那天下午,周屿把第七本摔在我脸上。
纸页散了一地,最上面那页写着: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建议静养。
「陈双,你摸着良心。」周屿站在客厅中间,声音颤抖,「我病成这样,你跟律师商量好了,怎么分我的命?」
楼道里有人探头。我弯下腰,把病历本一页一页捡起来,码齐,放在鞋柜上。
「周屿,我没有分你的命。」我说,「我就提了一件事,离婚。」
「我病了三年,你要跟我离婚?」
「对。」
「陈双,」我妈在门口拽我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你再想想。」
我妈是来帮我搬行李的。她五十八岁,今年春天刚做完心脏搭桥,医生叮嘱她不能提重物。可她硬是扛下来一箱书,从五楼搬下来,中间歇了四次。
周屿坐在沙发上,扶着自己的太阳穴,冲我妈点头:「妈,您别劝了。她铁了心,我认。」
我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们拖着箱子下楼。楼道里有人小声嘀咕:造孽哦,好好的男人病成那样,做老婆的说走就走。
我妈走在我后面,走两步,停一停。到三楼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双双,妈问你一句实话。」
「你说。」
「他那个病,你伺候了三年,你亲眼看见过他疼吗?」
我提着箱子的手停了一下。
「妈,楼梯滑,你扶好。」
二
周屿的病,是三年前「查出来」的。
那之前他在设计院上班。再之前,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被裁员了。
婚后第二年,我逼他出去找工作。他找了一下午,回来把包扔在玄关:「设计院这行不行了,裁员裁到中层。我这岁数,没人要。」
「没人要也得投简历。」我说,「房贷八千六,我一个人扛不动。」
「陈双,」周屿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叹气,「我不是不想……」
他话没说完,我婆婆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碗汤:「吵架呢?大热天的。阿屿,来,把汤喝了,妈给你炖的。」
周屿接过汤,那句「我不是不想」就再没有下文。
那年冬天,他开始失眠、心悸、手抖。他去了医院,挂了三个科,最后在心身医学科拿到那个诊断:植物神经功能紊乱。
医生说,这个病检查不出器质性病变,但人确实难受。要静养,不能累,不能有压力。
我婆婆拿着诊断书,当着我的面哭了:「我就说阿屿不是懒,他是真撑不住了。」
从那天起,周屿的「病」正式立住了。
他不再投简历,不再出门。每天十点起床,沙发,手机,午饭,午睡,晚饭,电视剧,十二点睡。我下班回来,家里灯是黑的,锅是冷的。
「阿屿今天不舒服,」我婆婆在电话里说,「你自己外面吃点吧,别惦记。」
我月薪两万一。房贷八千六,物业水电一千二,我婆婆每月拿着「看病的单子」找我收两千块的药费。
过年走亲戚,我二舅妈当着一桌人问:「周屿怎么没来?还在家养着呢?」
「身体不好。」我说。
「哎哟,」二舅妈撇嘴,「现在年轻人,上班累点就喊累,我们那时候,」
「舅妈,」我妈把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笑着截住话头,「双双在边上坐着呢,你把话说给她听,是几个意思?」
二舅妈讪讪地闭了嘴。
回家的路上,我妈骑着电动车,我在后座上坐着。风很冷,我妈忽然说:「双双,下次再有人问,你别接话,让妈来。」
「妈,没事,都问习惯了。」
「习惯了才是大事。」我妈说,「你才三十岁,你不能把『习惯了』当成日子过。」
我没接话。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妈的背有点驼了,这两年,她瘦得厉害。
我妈心脏搭桥住院那个星期,我在医院走廊里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护士站的小姑娘看不过去,给我倒了杯热水。
凌晨三点,周屿给我发消息:「晚饭几点回来?我今晚没力气做饭。」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四个字:「我不回去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我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双双,你回去吧,别耽误工作。妈这病不碍事。」
「妈,你搭了三根桥。」
「搭桥怕什么,」我妈笑,「搭完了更结实。倒是你,」她顿了顿,「你和周屿,妈看着心里堵得慌。」
「妈,他病了。」
我妈看着我,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双双,妈就一句话。人装睡,是叫不醒的。」
三
我提离婚,是在今年九月。
导火索小得说出来都好笑:我发烧三十九度二,下了班自己去医院输液。输到一半,公司来电话,我举着吊瓶去楼道接。回来看见我婆婆坐在我的椅子上,我的液体挂在架子上,滴得剩个底。
「阿屿说你有气无力,让我来看看。」我婆婆说,「哦对了,阿屿本月药费两千二,你转我一下。」
「妈,我在输液。」
「看见了。」她说,「这药水不耽误你转钱吧。」
我拔了针,自己去交了费。回到家,烧没退,我把离婚的事说了。
那天的架吵了四个小时。
我婆婆先哭:「我儿子病成这样,你要离婚,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周屿后表态。他坐在沙发上,捂着心口,缓了很久才开口:「陈双,行。你要走,我不拦你。就当我这条命,不值得你留。」
「周屿,」我说,「我们不吵病的事。房贷这五年是我一个人还的,家里的开销是我出的,你的医药费是我出的。我们好聚好散,房子归你,我搬走。」
「房子凭什么归我?」我婆婆插进来,「首付有我们老周家的钱!」
「首付一百二十万,你们家出了三十万,写了借条的,妈。」我说,「借条我留着,连本带息一起还你们。」
「你!你这是打发给要饭的!」
「妈,」周屿抬起手,止住他母亲,转向我,声音很轻,「你说房子归我,是愧疚吗?」
「不是。」我说,「是我不要。」
他盯着我看,眼神里有个东西晃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他只是点头:「好。」
那天夜里我失眠,听见书房的键盘响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我问周屿深夜在打什么字。
「给以前的同事请教点事。」他说。
「你不是不能看电脑吗?医生说不能累。」
「看了一会儿,」他说,「眼睛受不了,早睡了。」
我信了。这三年,我什么不信呢。
夜里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双双,离,妈支持你。但是你记住,离就离得干干净净,别回头,别心软,别听任何人劝。」
「妈,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妈的声音忽然很重,「妈这五十年,见过太多女人,离婚的时候斩钉截铁,男人一掉眼泪,又回去了。回去以后,比原来惨十倍。」
「妈,我不回。」
「你要是回去了,」我妈说,「妈就不认你这个闺女了。」
四
搬家定在十月三号。
东西不多。结婚五年,这个家里属于我的东西,两个行李箱就能装下。
我妈来帮忙。我们清到书房的时候,周屿出去了。我婆婆在前屋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
书房是周屿的地方,我平时不进来。书桌上落了层灰,抽屉锁着。我收拾窗台的时候,碰倒了一个相框,相框背面贴着一片双面胶,撕下来的时候,粘出来一把小钥匙。
我把钥匙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回头看我妈。我妈说:「双双,别动他的东西。」
「妈,这是我家。」我说,「我最后一回来了。」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我没有多想,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份,是一张体检报告。三甲医院,全身套检,姓名周屿,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他「确诊」的前一个月。每一项后面都写着:未见异常。
第二份,是一张纸。我展开的时候,手就开始抖。
那是一封辞职信。设计院的抬头,写给院办的,辞职人周屿。
落款日期,是五年前的十月三号。
我们婚礼的第二天。
「双双?」我妈在门口叫我,「怎么了,脸这么白。」
我举着那两页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伺候了三年的病人,没病。
他压根就没有被裁员。我们结婚的第二天,他就辞职了。这五年,他一天班都没有上过。
「双双,」我妈抢过去看,看完,扶住了书架,「这个chu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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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我妈要当场掀桌子。我拦住了她。
「妈,先回家。」我说,「这屋里,一分钟都不多待。」
行李拖下楼,我给许律师打了电话,约在第二天上午。
那天夜里,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把五年重新过了一遍。
婚礼第二天,他辞职。他跟所有人说是被裁员,裁得体面,裁得无可奈何。我信了,还替他在我妈面前说过话:「设计院不景气,不怪他。」
婚后第三年,我逼他找工作,他一句「我不是不想」,说到一半,我婆婆端着汤出来了。
然后他「病」了。
确诊前一个月,他偷偷做了全套检查。一切正常。他把报告锁进抽屉,拿着一张「植物神经紊乱」的诊断,开始了三年静养。
我不懂医,但我懂一件事:一个真病人,不会把「没病」的报告锁起来。
他把这三年的日子,一幕一幕地演给我看。
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他「病着」在沙发上刷手机,见我进门,还把音量调小一格。你看,多体贴。
我妈手术那周,他发消息问我「晚饭几点回来」。
我发烧输液,他让他妈来找我收药费。
我举着吊瓶站在走廊里接工作电话的时候,他在书房打游戏,键盘响半宿。
那些我以为的「他也有苦衷」,那些我在心里替他圆过的场,一页一页,全变成了刀。
第二天上午,许律师看完辞职信和体检报告,摘下眼镜。
「陈姐,两个事。」许律师说,「第一,他谎称失业五年,婚内家庭开支全是你承担,财产分割时可以主张补偿。第二,他虚构病情,隐瞒重大事项,走诉讼的话,这两份证据对你非常有利。」
「许律师,最快多久?」
「协议离婚有个三十天冷静期。他要是配合签字,两个月内办完。他不配合,走诉讼,半年到一年。」
「那就先协议。」我说,「他不签,再诉讼。」
许律师把两份证据扫描存档,抬头问我:「陈姐,我多句嘴。这五年,你就一点没察觉吗?」
「察觉过。」我说,「就是不肯信。」
「这话我一天听八回。」许律师把眼镜戴上,「姐,不是你蠢,是演的人拿准了你舍不得。舍不得,就是他们最大的后台。」
六
周屿不签。
冷静期第三天,我约他在楼下的茶餐厅谈。他来了,病历本带来了,往桌上一放,什么都没解释,只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
「周屿,」我说,「我要的是你说一句话。就一句。」
茶餐厅里人来人往,没人看我们这一桌。
「你说,你病了。你当着我的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病了。」我说,「你说出来,这些纸我烧了,这个家我不走,我回去伺候你。」
周屿看着我。
三秒。五秒。十秒。
他张了张嘴:「我……」
「他病了!」我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突然从旁边的桌子冲过来,把我手里的体检报告抢过去就要撕,「什么检查不检查的,检查就准吗?医生说了不算吗?我儿子难受,我儿子天天难受!你这个毒妇……」
「妈!」周屿喝住了她。
他抓着我婆婆的手腕往下拉,力道大得他母亲踉跄了一下。我婆婆愣住了。三年来,周屿第一次用这种声音跟她说话。
「妈,你回去。」周屿说,「我跟陈双说。」
我婆婆走后,茶餐厅安静下来。
「辞职信上的日期,」我说,「是我们婚礼的第二天。周屿,我们的婚姻还没过完一晚上,你就在准备退路了,是吗?」
「陈双,那年设计院……」
「设计院三个月后才裁员。」我说,「我今天上午问过你的人事。你的直属领导姓方,他还记得你。他说你走的时候笑着说,去备孕,让你爱人有安全感。」
周屿闭上了眼睛。
「我不是要跟你算这五年的钱。」我说,「钱我认了,就当我瞎了五年。我就想弄明白一件事,为什么。」
很久,他睁开眼。
「陈双,你太好了。」他说,「跟你结婚的第二个月,我天天早上醒过来都在想,就这么定了?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不是不想努力,我是觉得,反正你养得起。」
「后来呢?」
「后来就懒了。」他说,「懒是会生根的。再后来你要我找工作,我怕了。正好赶上我失眠,心慌,我就顺着这个病,往下躺了。」
「你知道你在演。」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我妈搭了三根桥,还替我扛箱子。你知道我发烧三十九度二,自己举着吊瓶接电话。你知道我妈在医院走廊里跟我说,装睡的人叫不醒。」我说,「你全知道。」
周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像是疼。
「陈双,我不是,」
「你别说这句话。」我说,「你不是故意的,你不是有意的,你不是不想改。周屿,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躺了五年。」
「你要这么想,我没法子。」他忽然低声说,「可是陈双,你敢说你自己没有错吗?这五年,你什么时候真正回过这个家?你眼里只有你妈,只有工作,我这个丈夫,你正眼看过几次?」
茶餐厅的空调声嗡嗡的。
我看着这个人,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周屿,」我说,「你躺在我家沙发上五年,花我的工资,吃我妈的关心,装病装走我五年的青春。现在你要跟我对半分责任?」
「我没有……」
「我回来晚了,是我的错,我认。」我说,「可我回来晚了,不是你躺下的理由。你病了,我伺候;你没病,我走。这个账,天底下任何一个地摊都算得平。」
我站起来,把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笔搁在旁边。
「有病,我认命。没病,我认栽。」我说,「两样,我都不欠你。签吧。」
七
冷静期的三十天里,我婆婆搬来了救兵。
先是我大姑姐,从省城开车过来,堵在我店门口,嗓门横穿一条街:「陈双!我弟弟病成那样,你卷着钱跑了,你还有脸开店?」
「姐,」我给她搬了张凳子,「坐。你弟弟没病。」
「没病?没病他住什么院?」
「装的。」我说,「他体检报告我这里有复印件,要看吗?」
大姑姐愣了三秒,扭头就走。听说她当晚就在家族群里跟周屿吵起来了,骂他丢老周家的脸。
第二天来的是我舅妈,就是我二舅妈。她拎着一箱橘子进店,坐下来,先绕了十分钟弯子,然后说:「双双啊,舅妈说句掏心窝的话。男人嘛,懒点就懒点,只要不着三不着四,你凑合凑合,把日子过下去。女人过了三十五,再找就不是这个价了。」
「舅妈,」我说,「橘子放这儿了,您慢走。」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舅妈,」我站起来,拉着卷帘门,「我改衣服,一件十五。您要改,明天送来。要劝我,免了。」
「你这话说得,你是要一条道走到黑啊?」
「对。」我说,「黑着亮堂。」
我舅妈气走了。我妈晚上听说了,在电话里笑出了声,笑完又叹气:「双双,妈就怕你顶不住。」
「妈,我顶得住。」
「不是这个。」我妈说,「妈是怕你一个人待久了,看见他有一点点好,就心软。」
「妈,」我想了想,说,「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他的猫想我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猫要是真想我,让它来店里当招牌。」我说,「他没敢送来。妈,他连猫都舍不得为我拿出来,我舍不得什么?」
电话那头,我妈笑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我妈说。冷静期第十八天,夜里十一点,我收店,看见周屿站在街对面的路灯底下。
他没过马路,就站着。站了半个多小时,走了。
第二天他发消息:「昨晚路过,看你灯亮着,没敢打扰。」
我回:「打扰不打扰的,先把协议签了。」
他没有再回。三天后,协议签了。
八
周屿签了字。
签完,他把笔帽扣好,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陈双,」他说,「书房抽屉里那些东西,本来是我准备某天给你的。」
「什么意思?」
「我原想,等哪天我鼓起勇气去找工作,就把辞职信拿出来,跟你坦白,从头来。」他说,「报告也是。我留着,是想证明我这几年没病,好让你……」
「让你?」我说,「让你什么?让你体面地假装这五年是个误会?」
他不说话了。
「周屿,坦白这个东西,」我说,「过了保质期,就是尸体。」
我婆婆在民政局门口等着,看见协议上的签名,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哭。哭周屿的命苦,哭我陈双的狠毒,哭她老周家祖上没积德。
我没有管。我回房收拾了最后一点东西,出门的时候,把婚戒摘下来。
戒指我没有扔,也没有还给他。我把它放在书房的抽屉里,压在那份体检报告上面。
两样东西摞在一起,正好。
「陈双!」我婆婆在身后喊,「你会有报应的!」
我妈在楼下等我。看见我出来,她什么都没问,伸手接过我的箱子。
「妈,办完了。」
「好。」我妈说,「走,妈给你做面吃。宽面的,卧两个蛋。」
我们下楼。深秋的风一吹,我在台阶上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五年的楼。
五年,我在这栋楼里瘦了十一斤,白了头顶一小片头发,学会了通马桶、换灯泡、修纱窗,学会了在深夜的医院走廊改方案。
就是没学会,早点打开那个抽屉。
九
离婚后,我用攒下的钱,加上我妈支持的八万,盘下一间二十平米的小门面,做缝纫改衣。
裁缝是我姥姥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的手艺。以前周屿笑过:「都什么年代了,谁还改衣服。」
现在,这条街上谁家裤脚长了、腰围松了、拉链坏了,都来找我。十月份改羽绒服的生意最好,我每天七点半开门,晚上七点关门,累得沾枕头就睡。
头一个月,周屿的电话来了六个。
第一个,问我银行卡密码改没改。第二个,问我怎么不告诉他新地址。第三个,说他妈摔了,让我回去看看。
「周屿,」我说,「你妈摔了,你打一二零,或者打给你姐。我跟你妈的关系,止于还款。」
「陈双,你就不能……」
「不能。」我说,「四个字,以后省着用。」
第四个到第六个电话,他没有说话,就是喘气,然后挂掉。
十一月,第七个电话打来的那天,我正给我前婆婆改一件羊绒大衣。老太太进店就哭,说周屿住院了。
「心身医学科。」她说,「大夫说是焦虑症,转的了,器质性的病变了,真病变了!双双啊,他倒在书房里,手里攥着你的照片……」
「阿姨,」我把大衣比在她身上,量了个肩宽,「他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了。」
「你们夫妻五年!」
「对,五年。」我说,「账清了。」
老太太又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这里头有八万,是当初我们那三十万里头,没还完的。你拿回去,剩下的话,阿姨不说了。」
我看着那张卡。
「卡您拿回去。」我说,「借条上的二十一万,您按月打我就行,写清楚了,别断。」
老太太走后,我在店里坐了很久。
晚上关店门的时候,第七个电话进来了。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按了免提,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周屿的声音很轻:「陈双,我知道你听了。」
「我不是故意的。一开始真的只是懒。后来发现你什么都扛得动,我就……我就真躺下了。我以为你会一直……」
「周屿。」我打断他,「恭喜你,手机拿稳了,还能自己打电话。」
那头静了很久。
「医院我去看过你了。」我说,「上周四,你睡着的时候。」
「你来了?」
「来了。」我说,「看着你,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病房里的你,跟书房里的你,是同一个人。」我说,「我只是迟到了三年,才看清。」
十
上周四去医院,是我自己都没料到的。
我婆婆第二次来店里,没带卡,带了水果,站着说了四十分钟。说周屿三十八度五,输了三天液;说大夫让家属多陪伴;说家里就剩她一个老太婆,跑不动了。
她走后,我想了一个晚上,还是去了。
不是心软。是我这五年学会了一件事:账要当面清,不能欠着糊涂。
病房里,周屿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胡子没刮。看见我,他撑着要坐起来,输液管扯了一下,疼得龇牙。
「别动。」我说,「我就是来看看。」
「陈双,我以为你不会来。」
「差点不来。」我拉过椅子坐下,「来了,就是要把最后一句话说完。说完,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你说。」
「周屿,这五年,我不是恨你懒。」我说,「我是恨我自己。我妈手术那周,我在走廊里其实什么都明白了,我就是不肯承认。人心是杆秤,我自己秤上的指针早就歪了,我硬用手摁着它。」
「双双……」
「你听我说完。」我说,「你装病,装给所有人看。可最配合你的那个人,是我。因为我不敢承认,我选的人不行。承认了你不行,就等于承认我这五年白活了。我输不起,所以我陪你演。」
周屿的眼圈红了。
「现在我不陪了。」我说,「协议签了,钱清了,你妈的借条也认了。从今往后,你的病自己养,你的日子自己过。你要是能站起来,去把设计院的证续了,你还不到三十五,来得及。你要是站不起来……」
我顿了顿。
「那你就一直躺着。反正这个世上,再没有一个陈双,替你扛着房贷,给你留灯了。」
我站起来,把果篮放在床头,转身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背后喊:「陈双!我再改一次,行不行?我这次真的……」
「周屿,」我没有回头,「改衣服找我,改人生,你自己来。」
十一
出医院第二天,周屿寄来一件衬衫,让我改小两个码。
附了一张字条:「瘦了。听说你店里的手艺好。工费我转账。」
衬衫我改了。手艺不能砸自己招牌。
三天后他来取。这是我离婚后第一次面对面见他。人瘦脱了相,胡子倒是刮了,衬衫穿在身上,空落落的,像挂在衣架上。
「合适吗?」我问。
「合适。」他摸了摸腰,「陈双,你的手艺,比以前更……」
「三百二。」我说,「扫码在柜台上。」
他掏出手机扫了码,站着没走。
「店不错。」他说。
「租金八千,」我说,「夸奖就不折现了。」
「陈双,」他说,「对不起。」
「不必。」
「这五年,」
「周屿。」我打断他,「这句话你欠我妈。你去找她说。她要是不骂你,你再说第二遍。」
他看着我,好半天,点了点头:「好。我去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猫我带来了,在车里。你要是……」
「周屿,」我说,「猫送宠物店寄养,一个月四百。你要真养不起,我帮你问问有没有人领养。」
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了衬衫的事。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心软了?」
「没有。」我说,「改衣服收钱,天经地义。」
「那就好。」我妈说,「双双,妈再教你最后一招。」
「你说。」
「往后他再站在你对面,」我妈说,「你就想一件事。这个人躺着的五年,你过的什么日子。想完还心软,那就不是心软,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妈第一个不答应。」
「妈,」我笑了,「你这招我早就会了。」
「会了还问?」
「跟您汇报。」我说。
十二
十一月最后一天,我把那份体检报告烧了。
后院借了房东一个铁皮桶。纸张很脆,火一舔就着,边角先黑,然后整份卷起来,明晃晃地烧穿。
烧到一半,手机响了。第八个。
我没接。
火光烤在脸上,有点烫。我想起五年前的十月二号,我穿着婚纱,我妈在酒店后台拉着我的手说:双双,往后就是自己的人家了,凡事多担待。
我担待了。担待了五年,担待出一抽屉的「未见异常」。
火灭了,我用棍子拨了拨灰,确认烧透了,才把铁皮桶还给房东。
回来的路上,我妈打来电话:「双双,文件交了吗?」
「交了。」我说,「成考,报考点收了。」
「好。」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二十八岁定的大学,三十三岁去上,妈觉得一点都不晚。」
「妈,一点都不晚。」
挂了电话,店门口的光打在玻璃上。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有昨天绷的创可贴,指尖有顶针磨的茧。
这双手现在一天能改十二条裤子,能养活我,能供我上学。
值几个病历本,我算得清清楚楚。
十三
十二月初,录取通知书到了。
EMS 送到店里的时候,我正给一位老太太锁裙边。签收,拆开,那张纸拿出来,我举着看了一会儿,拍照发给我妈。
我妈回了一串语音,第一条在笑,第二条带哭腔,第三条就一句:「晚上回来,妈给你擀面。宽面的。」
我把通知书压在缝纫机的玻璃板底下,端端正正。
许律师来取她改的大衣,看见了,问:「真去考了?」
「考了。」
「学什么?」
「服装设计与工程。」我说,「许律师,我这算是给五年学费找了个正经发票。」
许律师笑了:「什么学费?」
「看清一个人的学费。」我说,「八千六一个月那种,我付了五年。」
她走后,店里安静下来。我踩着缝纫机,脚下一下一下,踏板的声音很匀。
周屿的消息有时候还是会来。前天他发来一张照片,设计院的继续教育结业证,配了一句话:「陈双,证续上了。谢谢你那天的话。」
我看了看,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得去就好。至于谢不谢的,随他。
我的日子排得很满:早上七点半开门,晚上七点关门,周末上课,每个月十五号收我前婆婆的还款转账。备注越来越规矩,从「阿屿还」改成了「周屿还」,最近一次,改成了「还款」。
一个备注的进步,用了三个月。
比他学会上班,快多了。
十四
冬至那天,店里来了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攥着一条裙子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
「姐,」她说,「这裙子,能改吗?」
我接过来。裙子挺贵,腰那里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能改。」我说,「怎么弄的?」
「我男朋友。」她低下头,「处了三年,我发现他骗我,拿我的钱给他哥买房。我提分手,他撕的。」
「撕得好。」我说。
小姑娘抬头看我。
「裙子撕了好改。」我踩上缝纫机,脚下一踏,「人看清了,趁早撒手,比什么都强。」
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我改。口子收进去,走一道明线,压一条缎带,比原来还好看。
「姐,你手真稳。」她说,「你以前,受过什么委屈吗?」
我把裙子叠好递给她,想了想。
「受过。」我说,「所以我这儿有条店规。」
我指了指墙。缝纫机上方,贴着一张字,是我开业那天写的:
「改衣不问价,改人不劝和。」
小姑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眼睛里还挂着泪:「姐,这条我能拍照发出去吗?」
「随便发。」我说,「记得标上店名。」
送走她,天擦黑了。我关了灯,拉下卷帘门,锁好。
街上很冷,风往脖子里钻。我把围巾裹紧,往家的方向走。
我妈在等我。宽面,卧两个蛋。
日子清清楚楚,账目明明白白。
这就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