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建安元年，许昌城里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岁，个子不高，眼睛长在头顶上。逢人便说：许昌城里除了孔融和杨修，其他人都是徒有虚名，连坟里的枯骨都不如。

这话传到孔融耳朵里。

孔融那年四十岁，是孔子的二十世孙，官居将作大匠，名满天下。换个人听到这话，早就派人把这狂徒轰出城去。

孔融没有。他换了一身便服，一个人去找那个年轻人。

两人见面，聊了一下午。从《诗经》聊到《尚书》，从天下大势聊到个人志向。孔融越聊越吃惊：这个叫祢衡的年轻人，肚子里装的东西比那些名士多得多。

分手的时候，孔融说了一句话：“以后常来家里坐。”

祢衡说：“好。”

如果有人把你最敬重的前辈贬得一文不值，你会去见他吗？

一、尔汝之交

从此以后，孔融家里多了一个常客。

两个人喝酒，论诗，骂人。骂曹操，骂权贵，骂那些只会拍马屁的庸才。孔融的门客看不下去了：大人，您怎么能跟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称兄道弟？

孔融说了一句话，后来记在《文士传》里：“衡未满二十，融已五十，重衡才秀，忘年也。”

忘年——忘了年龄。

古人管这种交情叫“尔汝之交”。尔和汝，都是“你”的意思。平时只有长辈对晚辈才这么叫，两个人互相称“尔汝”，意味着完全没了辈分的隔阂。

孔融把祢衡当兄弟，祢衡把孔融当知己。

如果你特别欣赏一个年轻人，会怎么帮他？

二、那一封推荐信

孔融不仅自己欣赏祢衡，还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才华。

他给曹操写了一封推荐信，就是后来很有名的《荐祢衡表》。信里说：“窃见处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英才卓跞。初涉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暂闻，不忘于心。”

过目不忘，过耳成诵。孔融说祢衡的才华，比自己强多了。

曹操想见见这个人。

祢衡不去。他让人带话：曹操算什么东西，一个阉宦之后，也配见我？

孔融知道后，急得团团转。他一面劝祢衡去，一面在曹操面前替他解释。好不容易说动祢衡答应见面，曹操在门口等了半天，祢衡又没来。

三、两个人的结局

曹操被激怒了。他把祢衡送到荆州刘表那里。刘表也受不了这个狂徒，又把他送到江夏太守黄祖那里。

黄祖是个粗人，一次喝酒被祢衡顶撞，当场下令斩首。

那一年祢衡二十六岁。

孔融在许昌听到消息，痛哭一场。他知道是曹操害死了自己的朋友，从此对曹操更不客气。见人就骂曹操专权跋扈，写文章就讽刺曹操欺君罔上。

建安十三年，曹操找了个借口，把孔融也杀了。罪名之一是：放荡狂言，讪谤朝廷。

临刑前，孔融对来人说了一句话：“我只有一个请求，放过我的两个孩子。”

儿子只有九岁，女儿七岁。两个孩子正在院子里下棋，听说父亲要死了，一动不动。

来的人问：“你们怎么不跑？”

两个孩子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后来这两个字成了一个成语，叫“覆巢无完卵”。

四、忘年之交的密码

“忘年之交”这四个字，最早就是为孔融和祢衡造的。

一个四十岁，名满天下；一个二十岁，籍籍无名。一个谦逊包容，一个狂傲不羁。他们站在一起，像两棵不同年份的树，却把根缠在了一起。

后来的人用这个词，说的都是这样的交情。

唐朝孙逖十五岁，崔日用五十多岁，看了他写的《土火炉赋》，惊为天人，结为忘年之交。南朝的何逊二十岁，范云已经是大官，看了他的文章，马上和他成了朋友。明朝的邓艾和陈泰，一个老将一个书生，也结成了忘年之交。

年龄算什么？不过是数字。

能懂你的人，三岁也好，八十岁也好，都是知己。不懂你的人，同年同月同日生，也是陌路。

孔融死的那年五十六岁。

他交的那个二十岁的朋友，早他十年就走了。

两个人活着的时候，被人骂过多少次，被人告过多少次状，被人嘲笑过多少次“一个老糊涂，一个小狂徒”。

但他们不在乎。

懂你的人，一个就够了。

故事档案：

-孔融生卒：公元153年－208年，字文举，鲁国人，孔子二十世孙，建安七子之一。出处：《后汉书·孔融传》

-生卒：公元173年－198年，字正平，平原郡人，有文采，性刚傲。出处：《后汉书·祢衡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