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看似寻常的发烧输液，为何没能护住一个三岁的生命？

1月5日，福州市一名3岁男童因发烧就医，皮试结果正常，却在输注头孢药物后发生严重反应，最终不幸离世。据孩子父亲回忆，输液开始仅十几分钟，孩子就出现了不良反应。其母曾两次向医护人员求助，但均未停药。更令家属无法接受的是，在情况危急之时，他们得到的指示却是“先去交费，然后才进行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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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新闻一经报道，就引发了公众的强烈关注与质疑：既然皮试正常，为什么还会发生如此严重的反应？皮试结果到底能不能相信？医院真的是要先缴费才能抢救吗？

在临床实践中，皮试，全称皮肤过敏试验，是通过在皮肤表层注射微量药物，观察是否出现红肿等反应，以预测患者对该药物是否过敏。然而，它并非万无一失的“安全锁”。

头孢类药物的皮试，其预测价值在医学界本身就存在巨大争议。根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2021年发布的《β-内酰胺类抗菌药物皮肤试验指导原则》，明确不推荐对无过敏史的患者常规进行头孢菌素皮试。

图源：国家卫生健康委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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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指导原则已经出台数年，但目前仍有不少医院出于“谨慎”或规避纠纷的考量，仍在常规进行皮试。

这种“谨慎”可能恰恰会变成误导。因为皮试阴性，极易给医护人员和家属造成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从而放松对输液过程的严密监护。

多项研究和文献分析已经证实了这种“假阴性”的风险。一篇发表在《中国药学杂志》上的系统文献分析指出，以头孢唑林钠皮试结果预测严重过敏反应的价值有限，用药过程中的密切监护远比皮试更重要。研究中部分案例的过敏发作时间与该男童高度相似，均在输液后30分钟内，进一步说明皮试无法覆盖所有即时风险[1]。

那么，有哪些原因可能导致皮试结果失真呢？

头孢类药物的过敏反应分为速发型（IgE介导）和非速发型两类。皮试仅能初步筛查速发型过敏。且皮试可能出现假阴性，儿童皮肤屏障未发育完全，反应易不典型；皮试前服用过抗过敏药物，掩盖了过敏信号。该男童年仅3岁，恰好属于皮试结果易受干扰的人群。

头孢类药物与青霉素存在交叉过敏性，第一代头孢菌素与青霉素之间的交叉过敏性可高达10%[2]。若孩子既往有青霉素隐性过敏史，头孢皮试可能无法检测。此外，输液中的药物杂质、橡胶微粒等也可能引发过敏样反应，这类反应与药物本身过敏无关，自然无法通过皮试预判。

最关键的是，在真实的输液过程中，一些早期的、轻微的过敏症状，如皮疹、瘙痒、局部发红，或者非特异性的胸闷、恶心，极易被误判为输液速度过快、药物刺激或患者紧张引起的正常反应。这或许是新闻中“两次找医生都没停药”的原因——早期的求救信号，在皮试正常的滤镜下，被当成了“噪声”。

这种认知偏差在全球范围内都存在，因此国外许多权威指南都在弱化皮试地位，转而强调过程监护。而世界卫生组织（WHO）倡议“能口服不注射，能肌肉注射不静脉注射”的全球用药原则[3]，将静脉输液定义为“最后选择的给药方式”。这一原则的核心的就是减少不必要的输液，从源头降低过敏、感染等风险。

面对皮试无法完全预测的风险，最关键的防线并非依赖皮试，而是从源头审慎评估每一次输液的必要性——这个孩子，当时真的必须输液吗？

根据《中国儿童普通感冒规范诊治专家共识（2013年）》[4]，儿童感冒在以下3种情况下才需要考虑输液：

●患儿原有基础疾病加重，或出现并发症；

● 严重腹泻或高热导致脱水、电解质紊乱；

● 因胃肠不适、呕吐而进食非常少。

国际上对于儿童输液的指征把控同样严格。例如，英国NICE指南则明确规定，对于有发烧且意识水平下降的儿童，应考虑注射静脉抗生素[5]。

但临床现实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在中国，“输液好得快”的观念深入人心。医院的输液大厅常常座无虚席，形成独特的“吊瓶森林”。

图源：梅斯医学网友评论截图

国内住院患儿外周静脉输液装置（PVAD）使用率为83.2%–94.4%，且部分三级儿童专科医院仍有14.1%的PVAD被用于输注高渗、高刺激性药物，提示儿科静脉输液过度使用现象依旧突出[6]。最近一次调研显示，我国医疗输液使用量为105亿袋，相当于每人每年使用7.5袋输液，远高于国际上2.5-3.3袋（瓶）的平均水平[7]。表明我国的输液使用量仍然较高，尽管近年来有所下降，但与国际平均水平相比仍有较大差距。

图源：CMT

静脉输液相当于一次“小手术”，药物直接进入血液循环，绕过了人体的天然屏障，其带来的不仅是疗效，还有更高的不良反应风险，包括热原反应、感染、电解质紊乱以及致命的过敏反应。对于普通的细菌感染（如上呼吸道感染），口服抗生素通常是首选。静脉输液仅适用于无法口服、感染严重或需要快速达到高血药浓度等特殊情况。

再回溯这起事件，一个3岁的儿童，若仅为普通发烧，无明确严重细菌感染或脱水迹象，最安全的做法是先口服退烧药（如对乙酰氨基酚、布洛芬），观察病情，若出现输液指征，则可选择输液这一方式。

孩子家属先缴费再抢救的指控，刺痛了公众最敏感的神经，更触怒了广大医护人员的专业尊严——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叙事近乎荒谬，完全违背了执业生涯中最基本的救治原则与职业本能。

图源：丁香园医师网友评论截图

事实上，我国法律法规早有明确规定——

《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三十一条：医疗机构对危重病人应当立即抢救。对限于设备或者技术条件不能诊治的病人，应当及时转诊。地方上，例如《北京市院前与院内医疗急救衔接工作管理办法（2022年版）》进一步明确院前医疗急救机构和院内医疗急救机构不得因费用问题拒绝或延误对患者的抢救工作。

近年，多个地方卫健委公布医院应急基金垫付费用，均表示推行先救治后付费，实现急危重症零等待——先缴费再抢救完全不符合医疗规范与行业常规[8-9]。

那么，为何会出现家属口中的情况？这里可能存在几种认知上的错位。

其一，沟通上的误解与情绪放大。在抢救的紧张混乱中，医护人员可能会急促地告知家属“快去办手续（缴费）”，同时抢救团队已开始行动。但在极度恐慌和悲痛的家属听来，这句话可能被简化和曲解为“不交钱不救人”。

其二，流程上的交叉进行。在现代医院，抢救生命的医疗行为与挂号、缴费的行政手续，常常由不同团队并行处理。医生护士投入抢救的同时，可能有其他工作人员催促家属完善手续。这种并行在焦灼的家属看来，可能变成了冷酷的前置条件。

我们无法确知事件当时的完整动线，但必须明确：制度设计的初衷，是将生命权置于一切之上。公众的愤怒，正是基于对这一原则的坚定信仰。

一场谁也不愿看到的悲剧，让一个家庭破碎，也让无数人揪心。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曾言：“医学不是治愈的艺术，而是安慰与关怀的科学。”在此次事件中，我们既看到了医学科学的局限性——没有100%安全的药物，也看到了人文关怀的缺失——家属在恐惧中感受到的，是流程而非温度。医生不是神仙，医疗做不到零风险，但认知可以更接近真相。或许，这就是我们从每一次悲剧中，唯一能汲取的、向前迈进的力量。

参考文献

[1]张金红,房德敏,高颖,等.头孢唑林钠皮试阴性致过敏性休克的系统文献分析[J].中国药学杂志, 2019, 54(12):7.DOI:CNKI:SUN:ZGYX.0.2019-12-017.

[2]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关于印发β内酰胺类抗菌药物皮肤试验指导原则（2021年版）的通知1732871381700_40454.docx

[3]静脉输液的弊端应掌握 __上海市卫生健康委员会

[4]中国儿童普通感冒规范诊治专家共识(2013年)[J].中国实用儿科杂志, 2013, 28(9):7.DOI:CNKI:SUN:ZSEK.0.2013-09-012.

[5]ational Institute for Health and Care Excellence. Fever in under 5s: assessment and initial management [Internet]. London: NICE; 2021 [updated 2025 Apr 30; cited 2026 Jan 9]. (NICE Guideline, No. NG143). Available from: https://www.nice.org.uk/guidance/ng143

[6]王颖雯,张青青,胡静,等.《儿童静脉输液治疗临床实践循证指南》中静脉输液装置选择推荐意见的实施性研究[J].中国循证儿科杂志 2024年19卷2期, 81-87页, ISTIC PKU CSCD, 2024:市级医院诊疗技术推广及优化管理项目.DOI:10.3969/j.issn.1673-5501.2024.02.001.

[7]国家医疗质量安全改进目标权威解读--降低住院患者静脉输液使用率国家卫生健康委医院管理研究所https://niha.org.cn/prod-api/web/control/detail/813

[8]阿拉善盟卫生健康委员会https://wjw.als.gov.cn/art/2025/11/27/art_971_514227.html

[9]商丘市卫生健康委员会.2024年度全市疾病应急救助情况https://wsjkw.shangqiu.gov.cn/zwgk/fdzdgknr/zdlygk38sqswsjkwyh/jbylwsly38sqswsjkwyh/jbyjjz38sqswsjkwyh/content_190041

来源：医学论坛网

编辑：白术

审核：梨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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