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民众期待医疗体系迎来变革,今年中期选举的候选人纷纷抛出大胆的改革承诺:全民医保、公共医保选项,或是面向全体民众的免费基础医疗。倘若民主党在本次选举中大获全胜,他们有望积攒势头,在 2029 年同时掌控国会与白宫,届时就拥有条件着手解决美国医疗体系这个棘手难题。
企业界向来反对全民医保相关提案。但这套沿用已久的应对套路,放到当下还能奏效吗?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这件事的难度极高。《平价医疗法案》落地、之后多次废除尝试接连失败,再加上克林顿时期医改计划的折戟,都是前车之鉴。美国人想要改变现状,却又惧怕变革带来的未知风险。我多年研读医疗民调、和选民交流、参与焦点小组调研后发现:公众对医疗行业的负面观感持续上升,对现有医疗体制的不信任度已经创下历史新高。人们厌倦了漏洞百出的医疗体系,却又担心大刀阔斧的改革最终会损害自身利益。
即便真正有分量的改革落地尚需数年,全民医保在很多人看来还只是进步派的构想,但医疗行业并没有坐以待毙。
随着民主党陆续推出政策提案、瞄准夺回国会控制权,行业已经提前行动,对外亮出自身立场。在部分选战中,这意味着资助共和党候选人,同时也包括游说民主党领导层,劝他们抵制党内进步派成员推动的激进改革方案。
现在的核心问题是:行业过去那套打法还管用吗?他们能否说服民主党收敛政策野心,还是民主党对国会的掌控力正在持续增强?
“未来两年非常关键,要完成基础铺垫,还要开展必要的沟通、凝聚共识,” 曾在国会负责医疗相关事务、私营研究机构首都阿尔法伙伴公司联合创始人金・蒙克说,“这些铺垫工作,最终会决定一个政党要不要把医改方案写进竞选纲领,或是选择搁置。”
接下来两年,一场拉锯战即将上演:手握数亿美元资金的医疗企业,对阵进步派议员、活动人士与患者权益倡导者,双方的公关博弈,将决定美国医疗体系下一阶段改革的走向。
医疗行业不希望民主党赢得太大
短期来看,面对民主党有可能掀起的选举浪潮,医疗行业正在分散押注、对冲风险。
私营企业传统上倾向支持共和党,但这个格局正在慢慢变化。医疗行业最看重局势稳定可控。不受约束的民主党,大概率会对医疗企业加码政府监管;不过共和党全面掌权同样暗藏风险,比如《大而美法案》里高达一万亿美元的医疗补助削减,已经造成不少诊所、医院裁员,甚至关停网点。
“短期来看,我认为医疗行业其实乐见民主党掌控国会,这能带来更强的可预期性,阻止医疗补助和《平价医疗法案》被进一步削减,还有机会逆转、推迟部分已经落地的削减政策,” 凯撒家庭基金会卫生政策执行副总裁拉里・莱维特说,“但医疗行业长期的政治算计要复杂得多,不少民主党人主张政府在医疗领域承担更大责任。”
简单来说,医疗企业欢迎民主党拿下众议院,以此制衡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不可预测性,却并不希望出现蓝色浪潮彻底席卷国会 —— 一旦民主党在 2028 年同时拿下白宫,激进的医改方案就有机会落地。
每逢选举浪潮来临,行业惯用策略就是平衡两边力量。我在 2016 年曾经报道过,在当时普遍看好民主党的选举年份,制药行业在竞争选区给共和党候选人的竞选资金,比例达到六比一,目的就是遏制当年希拉里・克林顿的政策议程。当然,他们和所有人一样,也有可能判断失误。
这也是行业应对 2026 年选举的思路:在大量关键参众两院选战中,向共和党候选人提供资金支持。
正如医疗记者梅里尔・古兹纳上周报道,美国医院协会政治行动委员会、制药行业贸易组织药品研究与制造商协会,在竞争激烈的俄亥俄州参议院选战中,合计向共和党现任议员乔恩・赫斯特德捐赠 14500 美元,对民主党挑战者谢罗德・布朗分文未投。缅因州共和党参议员苏珊・科林斯拿到了医院、药企、保险、医生等各大医疗行业协会的捐款,她的对手特洛伊・杰克逊一无所获(杰克逊本人承诺不接受企业政治行动委员会资金)。即便是艾奥瓦州没有现任议员的开放席位选举,医院和药企资金同样流向共和党候选人,民主党候选人没有拿到相关资助,古兹纳称。
如果民主党拿下众议院、没能拿下参议院,他们的医改计划会立刻受到限制;一旦拿下参议院多数席位,就可以在两院起草、辩论法案,同时为 2028 年大选如果同步获胜后的落地铺路。
“要是下周真出现蓝色海啸,民主党在参议院拿到 51 席以上,意义重大,” 蒙克说,“不能因为特朗普可以动用否决权就忽视这件事,它很可能成为 2028 大选的核心议题。”
一边努力塑造新一届国会的意识形态偏向,行业也在为后续的政策博弈提前备战。
行业正在为雄心勃勃的医疗提案准备反击
中期选举尘埃落定之后,接下来两年的国会议事、总统竞选周期至关重要。行业已经提前设定辩论框架,抵制颠覆性改革。
医疗各个细分领域都有一套说辞:制药企业警告价格管控会扼杀创新;保险公司提出强制承保要求会推高保费;医院则表示资金限制会引发机构关停、人员失业。华盛顿圈内流传一句老话:每个国会选区都至少有一家医院,这让每位议员都很容易被行业观点影响 —— 新医疗立法,可能让自己选区的选民丢掉工作。
行业的第一步,是在新议员赴华盛顿履职之前,就抹黑激进的医疗政策提案。举个例子,得克萨斯州的共和党团体,借助行业委托完成的研究,攻击民主党参议院候选人詹姆斯・塔拉西科支持全民医保,警告这会造成农村医院经费缩减,这份分析来自一个行业联盟 —— 美国未来医疗伙伴联盟,该联盟成立的明确目标就是抵制全民医保或是公共医保选项。他们也在宾夕法尼亚州投放同类广告,针对试图挑战现任众议员斯科特・佩里的民主党候选人珍妮尔・斯特尔森。
行业想要在选民心中植入一个印象:这些宏大诱人的提案背后暗藏巨大风险,你可能失去现有的保险、熟悉的医生,还要承担更高税负。他们往往手握自研研究支撑这套观点,用来对抗改革倡导者拿出的证据。
前国会医疗政策工作人员、《美国走错了路:新自由主义时代的美国医疗保健》作者约翰・麦克多诺表示,历史规律十分清晰:“全面改革几乎全部失败,渐进式改革才更容易落地。”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医疗行业的强大影响力,以及他们成功主导舆论叙事的能力。
除了影响竞争选区的选举,行业也在中期选举前稳住两党核心盟友。健康与民主中心的数据显示,仅保险行业的政治行动委员会,就向两党领袖、参众两院医疗相关委员会核心成员捐赠了数万美元。
这又是一种对冲策略,争取到决定明年政策议程的议员。行业支持逆转共和党的大规模医疗补助削减、增加《平价医疗法案》交易市场资金 —— 这也是民主党中期选举获胜后的两大优先事项。但他们希望党内高层约束成员,远离更激进的医改构想。医疗行业内部各板块虽然会在小规模改革上互相博弈,但面对从根本上重塑美国医疗体系的计划,全行业会统一战线。(医疗领域行业整合越来越普遍,很多机构背后隶属于同一家母公司)
“医疗行业完全支持扩大参保覆盖面、稳定政府资金,” 莱维特说,“但会联合起来抵制全民医保。”
只要民主党开始讨论医疗政策构想,行业的回应方案就已经备好。上个月,多名民主党人表态支持公共医保选项,美国未来医疗伙伴联盟随即发声,称公共医保选项无法解决患者家庭就医难、费用高的问题。该联盟执行主任劳伦・克劳福德・谢弗表示:“公共医保选项,并不是解决患者和家庭就医可及性、负担难题的答案。”
与此同时,保险行业游说组织美国保险计划协会,在 10 月发布一份长达 40 页的文件,阐述提升医疗可负担性与可及性的方案,核心论据就是公共医保选项会 “扼杀竞争,威胁大多数美国人想要保留的原有保险”。据新闻媒体《淤泥》报道,获得行业支持的温和派民主党团体,已经表态准备对抗全民医保提案。
当然,行业并非所向披靡。未来几年如果美国人就医状况持续恶化,舆论风向也有可能反转。疫情期间的保障政策到期之后,数百万人医保支出上涨,美国无保险人口占比持续走高。如果民主党无法阻止《大而美法案》里共和党的医疗补助、平价医疗法案削减政策,局面还会进一步恶化,这也会倒逼民主党思考更宏大的解决方案。
“我不确定所有人都充分意识到这件事的破坏性,对医院和医疗机构同样如此,” 北卡罗来纳大学社会医学教授、《卫生政治、政策与法律杂志》撰稿人乔纳森・奥伯兰德在邮件中说,“大规模失去医保,会引爆医疗政治层面的巨大动荡,或许会为更大胆的改革方案打开窗口。”
那么,行业这套说辞还能打动民众吗?疫情期间医疗行业口碑短暂回暖之后,盖洛普民调显示,50% 的美国人对医疗行业持负面看法,正面看法占比 37%。支持改革的民众也在变多:64% 的美国人认为,保障所有人拥有医保是政府责任,这一比例,是《平价医疗法案》落地前夕之外的最高水平。
即便是长期口碑优于药企、保险公司的医院行业,民众好感度也在下滑。美国家庭健康组织 8 月民调显示,高达 81% 的美国人认为医院收费不合理。
“医院在国会诉苦的这套话术曾经很好用,‘我们几乎是唯一必须救治所有上门患者的医疗机构,我们没有动力提效,只需要更多资金’,” 蒙克说,“我觉得这套说法已经很难站住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