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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给了儿子5万,儿媳嫌给的不够多,指着我35元买的烧鸡开骂,老不死的东西

68岁,征地补偿30万,给儿子5万还车贷,剩下25万存了定期。生日那天我花35块买了只烧鸡,儿媳妇当众骂我是老不死的,儿

68岁,征地补偿30万,给儿子5万还车贷,剩下25万存了定期。

生日那天我花35块买了只烧鸡,儿媳妇当众骂我是老不死的,儿子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我没吵没闹,当天就搬回了漏雨的老房子。

四个月后,银行一个电话打到儿子家,儿媳跪在我面前扇自己嘴巴子,我只说了一句话,她当场崩溃。

豫北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我骑着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个红塑料袋,袋子上印着“道口烧鸡”四个大字,油汪汪的,隔着塑料袋都能闻见那股子熏香味儿。

三十五块钱。

我活了六十八年,头一回给自己买一整只烧鸡。

以前过年,老伴在的时候,我们顶多买俩鸡腿,一人一个。她总是把大的那个塞给我,说自己吃不了那么多。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她这辈子就没舍得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裳。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也是我六十八岁生日。

老伴走了三年了,三年没过过生日,今年我想着,就犒劳自己一回。

赶集的路上我还盘算着,回去把烧鸡热一热,倒上二两老白干,对着老伴的遗像,跟她喝一杯。她活着的时候最爱听我念叨,现在我一个人了,也只能跟她念叨了。

可我没料到,这只烧鸡还没进嘴,就先惹出了一场天大的祸。

我刚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红塑料袋还没来得及从车把上取下来,儿媳妇张丽就从正房里窜了出来。

她那双眼睛,比老鼠还尖。

“爹,你买的啥?”

我没当回事,笑了笑说:“烧鸡,赶集买了一只,今儿不是我生日嘛。”

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跟六月天突然翻的乌云似的,又黑又沉。

“烧鸡?多少钱?”

“三十五。”

“三十五?!”

张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尖得能把房顶掀了。她两步跨过来,一把从我手里夺过那个红塑料袋,扯开油纸看了一眼,又狠狠地摔回我怀里。塑料袋破了,油纸也散了,那只油亮亮的烧鸡从里头滚出来,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沾了一身的土。

我的心跟着那只烧鸡一起摔在了地上,摔得稀碎。

“李德厚!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张丽的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三十五块钱买只鸡?你一个人吃得了吗?你那点钱是不是烧得慌?你知道李刚在工地上搬一天砖才挣多少钱吗?你咋不死了算了?”

院子门口几个邻居听见动静,探着脑袋往里看。我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巴掌,烫得厉害。

我弯下腰,把沾了土的烧鸡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我……我用我自己的钱买的,又没花你们的……”

“没花我们的?”张丽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腊月的风还冷,带着刀子,“你住我们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我天天伺候你洗衣裳做饭,你倒好,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你就是个老不死的!”

“老不死的”三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每个月交两千块生活费,怎么就成了吃你们的喝你们的了?”我忍不住了,声音也硬了一点。可我的手在抖,抱着那只沾了土的烧鸡,指节都泛白了。

“两千块够干啥的?”张丽双手叉腰,嗓门越来越大,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你知道现在猪肉多贵吗?你知道小浩上学要多少钱吗?李刚一个月累死累活挣四千五,还要还车贷、交房贷,你倒好,三十万补偿款攥在手里,一分钱不往家里拿,自己偷偷买鸡吃!你还是人吗?”

“我给你们五万了!剩下的钱是我的养老钱!我花三十五买个烧鸡,我犯了什么王法了?”我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气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五万?”张丽嘴角一撇,那表情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五万够干啥的?李刚那辆破车的贷款都不够还!你那三十万,谁知道你到底拿了多少?你姐姐上回来,你偷偷塞给她多少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姐姐上回来,给我带了二百块钱,说我瘦了让我买点好吃的。我死活没要,最后她还是塞在了枕头底下。后来我让李刚把钱还回去了,一分没留。

可现在到了张丽嘴里,就成了我偷偷给姐姐塞钱。

“你……你血口喷人!”我的声音都变了调,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电动车的声音。

李刚回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两个蛇皮袋,里面是工地上的工具。他穿着件沾满水泥灰的军大衣,脸上、手上全是灰,眉毛上都挂着白霜,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一看就是在工地上干了一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看见院子里这阵势,愣了一下,又看见我怀里那只沾了土的烧鸡,大概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又咋了?”李刚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还有一丝我听了几十年的——怯懦。

“你爹花三十五块钱买只烧鸡自己吃!”张丽转头就冲李刚开火了,声音比刚才还大,像是要把所有的火都撒在他身上,“我说他两句咋了?家里揭不开锅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啥的?你爹有钱,三十万呢,人家不给你花!”

李刚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张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行了行了,别吵了,大过年的。”

“大过年?你也知道大过年?”张丽的声音更尖了,像是要把房顶掀翻,“你爹花三十五买鸡的时候咋不想想大过年?他这是诚心给我添堵!我伺候他吃伺候他喝,他倒好,有钱自己偷偷花!”

小浩从屋里跑出来,揉着眼睛,看样子是被吵醒的。他看见我怀里抱着烧鸡,眼睛一亮:“爷爷,我要吃烧鸡!”

张丽一把把孙子拽到身后,声音又尖又狠:“吃啥吃!你爷爷的钱是留着给自己买棺材的!咱不稀罕!”

“妈,我想吃……”小浩嘴一瘪,快哭了。

“不准吃!走,妈给你煮方便面去!”张丽拽着小浩就往屋里走,边走边回头瞪我,“李德厚,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个烧鸡退了,以后这个家的生活费我一分都不帮你管了,你自己吃自己住去!老不死的,吃白食的玩意儿!”

小浩被她拽着,一步三回头,还在看那只烧鸡。

我站在院子里,腊月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到骨头里。那只烧鸡还抱在我怀里,油纸散了,鸡皮上沾着土,可香味还在,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邻居们还在门口探头探脑,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被另一个人拉走了。

李刚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的军大衣上全是水泥灰,袖口磨出了白茬,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歉意,“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最近压力大,微商又赔了钱,心情不好。”

我看着我的儿子。

他今年四十岁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腰也弯了,站在我面前的时候,还跟小时候犯错了一样,不敢抬头看我。

我养了他四十年。

他小时候发烧,我半夜背着他走二十里地去镇卫生院,腊月的天,路上全是冰碴子,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皮开肉绽。我爬起来继续走,到了医院才发现血把棉裤都湿透了,鞋里全是血。

医生问他叫什么名字,我说叫李刚。医生看了我一眼,说:“你先处理一下你的腿吧。”我说:“不用,先给我儿子看。”

那些年,我没日没夜地干。种地、挖河、烧砖、去山西下小煤窑。黑乎乎的矿井,一筐煤五毛钱,背上来到井口,肩膀磨得全是血泡,晚上睡觉不敢翻身,一碰就疼得冒汗。

有一回矿井塌方,我命大,从里面爬出来了。回到家,桂兰抱着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说:“他爹,咱不去矿上了,你就是去要饭我也不让你去了。要死也得死在我后头。”

后来李刚大了,要娶媳妇。张丽第一次上门,嘴甜,叫得亲热,我心里还挺高兴。可人家有条件——“要结婚可以,得在村里盖新房,不能住那三间土坯房。”

土坯房咋了?我和桂兰住了大半辈子,不漏风不漏雨,冬暖夏凉。

我咬咬牙,盖了五间砖瓦房,连工带料花了八万多。卖了两头牛,借了三个亲戚,剩下的全是我和桂兰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房子盖好了,张丽又说要装修、要买家具,又花了将近三万。

那些年,我欠了一屁股债。种地、养猪、给建筑队搬砖,还了整整五年才还清。那五年,我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桂兰没买过一瓶擦脸油。有一回桂兰牙疼,半边脸肿得老高,不舍得去医院,用花椒粒咬着止痛,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心疼得不行,可我去哪儿弄钱?

桂兰反过来安慰我:“没事,庄稼人没那么金贵,忍忍就过去了。”

她忍了一辈子。

桂兰从2016年开始咳嗽,一直拖着不去看,说“庄稼人没那么娇气”。2017年秋天咳出血了,我硬拉着她去县医院,一查——肺癌晚期。

医生说,早来半年还能治,现在已经扩散了。

我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了半个小时,把医生给的一包纸都用完了。旁边有人路过,看我一个老头子蹲在那儿哭,以为我犯了啥事。

桂兰住了两个月院,花了六万多,全是借的。

2018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桂兰走了。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关节都变形了——那是冬天在河里洗衣服冻的。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爹,我这辈子跟着你,不亏。你别太省了,该吃吃该喝喝。钱攥在自己手里,谁都不给。儿子孝顺不孝顺,看他媳妇。儿媳妇靠不住,你就回老房子住,饿不死。”

“他娘,你放心,我听你的。”

这句话我说了三年了。

可我没做到。

桂兰走后,李刚让我搬过去住。张丽嘴上也说得漂亮:“爹,您一个人住老房子我们不放心,过来住吧,也能帮我们看看小浩。”

我起初不愿意,可后来还是去了。

这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每个月把退休金的大头交出去,自己留三百块零花。三年里,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孙子做饭、送上学,回来收拾院子、种菜、喂鸡,下午再去接孙子、辅导作业,晚上还要洗碗扫地。三年里,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穿的还是桂兰活着时候给我买的那些。

张丽给我买过一双鞋——十九块九包邮的,穿了一周就开胶了。李刚看不下去了,偷偷给我买了一双老北京布鞋,三十五块钱。张丽知道了,跟他吵了一架:“你花钱不跟我商量?你家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牙疼那次,张丽带我去镇上拔牙,花了八十块。回来的路上她说:“爹,这八十块我先垫上了,您回头记得还我。”我说我没钱,一个月就剩三百块。她说:“那您从生活费里扣呗。”

等于让我自己出钱给自己看病。

这些事,我都记在心里。可我没说过一句怨言。我想着,他们是我的儿孙,我吃苦受累,还不是为了他们?

可现在,我花了三十五块钱买了一只烧鸡,就被骂成了“老不死的”。

“爹……”李刚还在我面前站着,还在等他开口。

“你出去吧。”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抱着那只沾了土的烧鸡,走进了偏房。

偏房大概十二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窗户只有一扇,对着北面,冬天透风,夏天闷热。墙上糊着旧报纸,有的地方已经翘起来了,露出里面的黄泥。

这就是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我把烧鸡放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地上的砖缝发呆。

院子里张丽还在骂,声音透过薄薄的墙传进来,一句比一句难听。

“老不死的!你那钱全带到棺材里去!”

“有本事你走啊!回你那破土房去!看谁管你!”

“李刚你就是个窝囊废!你爹有钱不给你花,你还护着他!”

我闭上了眼睛。

李刚进来了,站在门口,还是低着头。

“爹……”他说,“要不您去跟丽说句软话?就把烧鸡退了,我回头再给您买一只,行不?”

我抬起头,看着我的儿子。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为难和懦弱。他不是不心疼我,他只是不敢。

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像是一辈子的心都操碎了,一辈子的委屈都攒够了,到了这一刻,再也撑不住了。

“你出去吧。”我说。

李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张丽在外面问:“他说啥了?退不退?”

李刚没吭声。

“窝囊废!”张丽骂了一句,然后是摔门的声音。

偏房里安静了下来。

我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渐渐暗了,北风呼呼地刮,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然后我站了起来。

我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蛇皮袋,把桂兰的遗像从柜子上取下来,用旧报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把枕头底下那叠钱塞进内裤的暗兜里——那是两万三千块,我这三年从三百块零花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存折贴身放。二十五万,三年定期,是桂兰用命给我换来的保障。

我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蛇皮袋,又把搪瓷茶缸、桂兰给我做的那双布鞋——我一直舍不得穿,鞋底还是崭新的——也放了进去。

最后,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烧鸡。

它已经被我用湿布擦干净了,虽然沾过土,但看着还是油亮亮的,香味还在。

我把它用油纸重新包好,也放进了蛇皮袋。

然后我推开了偏房的门。

院子里已经黑了,正房的灯亮着,里头传出电视的声音,还有小浩的笑声。

没有人出来看我。

我推着自行车,把蛇皮袋绑在后座上,推开了院门。

腊月的风灌进来,灌进我的领口,冷得我浑身一哆嗦。

我没有回头。

我推着车,沿着村里的土路,往东头走。

路上碰到了王婶,她刚从菜地回来,手里提着一捆葱。看见我推着一袋子东西,大晚上的往外走,愣了一下:“老李,你这大晚上的去哪?”

“回老房子住。”我笑了笑。

王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儿子家的方向,叹了口气。她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行,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啊。有啥需要帮忙的喊我。”

她顿了一下,又说:“老李,你做得对。”

我点了点头,推着车继续走。

老房子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是当年分家时分给我和桂兰的。我们在那里住了大半辈子,小浩就是在那个炕上出生的。

三年没住人了。

院门上的锁都生锈了,我拧了好几下才拧开。推开院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腰高,干枯的秸秆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小声说话。

正房的门框都歪了,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像在哭。

我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支在窗户底下。然后打开正房的门,伸手在门框上摸索——桂兰活着的时候总把钥匙放在那里,摸了一手灰,钥匙还在。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摸到炕沿上坐了下来,炕是凉的,三年没烧过了,冰得屁股发麻。

我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听着风从窗户洞里灌进来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从蛇皮袋里掏出桂兰的遗像,借着老年机屏幕上那点微弱的光,摆在了柜子上。

桂兰还在笑。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不是那种咧着嘴的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全是光的那种笑。当年相亲的时候,我就是被这个笑迷住的。一晃四十多年了。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娘,”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回来了。”

“你说得对,儿媳妇靠不住,我就得回老房子住。”

“你放心吧,饿不死。”

我从蛇皮袋里拿出那只烧鸡,放在桌上。油纸散了,鸡皮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土,但香味还在。我又拿出那瓶老白干,拧开盖子,倒了一杯。

我举起酒杯,对着桂兰的遗像:

“他娘,今天我生日,你陪我喝一杯。”

然后我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烧得我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我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那一晚,我一个人坐在黑乎乎的老房子里,就着半只烧鸡,喝了半瓶老白干。

烧鸡凉了,皮也不脆了,可味道还是好的。比我在儿子家吃的任何一顿饭都好。

窗外的风还在刮,盆里的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我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把剩下的半只烧鸡用油纸包好,放在柜子上桂兰的遗像旁边。

“他娘,你也尝尝。”

然后我躺在冰凉的炕上,把桂兰生前缝的那床旧棉被裹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被子有一股霉味,可我觉得踏实。

这是我自己的家,自己的炕,自己的被子。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躺在老房子的炕上睡着的时候,儿子家里,李刚和张丽吵了一整夜。

张丽骂李刚没出息,连自己爹都管不住。

李刚第一次顶了嘴:“你把人骂走了,你还有理了?”

张丽气得摔了一个碗:“走就走!吓唬谁呢?有本事他一辈子别回来!”

她以为我撑不了几天就会回去,一个老头子,没钱没势,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可她不知道,我这回,是真不打算回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躺在自家的炕上,闻着那股子老房子特有的土腥味,心里头踏实得跟吃了定心丸似的。

窗外麻雀已经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比收音机里的闹钟还精神。

我爬起来,把被子叠好——桂兰活着的时候教我的,叠成豆腐块,四四方方。我叠了四十多年,叠习惯了。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吸一口气,凉丝丝的,一直凉到肺里。

院子里全是草,干枯的玉米秸和野草纠缠在一起,齐腰高,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墙角结了蜘蛛网,网上的灰吊子老长。

可我看着这个破败的院子,心里头说不出的亲。

这是我自己的家。

我和桂兰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李刚就是在这个炕上出生的,桂兰走的时候也是在这张床上。

我没有着急收拾,先蹲在台阶上抽了支烟。烟雾在晨风里散得很快,一口下去还没等回味就没了。我吸了两口,把烟掐灭,站起来撸起袖子。

我先去村头的柴垛抱了一捆玉米秸,又把炕洞掏了掏,里面全是灰,掏了我一脸,呛得我咳嗽了半天。

然后把玉米秸塞进去,点着火。

火苗舔着炕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浓烟从烟囱里冒出去,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子柴火味。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股烟,觉得心里头热乎了。

炕烧上了,屋里就开始暖和了。我又去灶房看了看,灶房的顶漏了一个大窟窿,能看见天,灶台也塌了半边,铁锅上全是锈。这灶房得修,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今儿先将就一下。

我开始拔院子里的草。

齐腰高的草,根扎得深,我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拔,手指头被草茎勒得生疼。拔了一个上午,才拔了三分之一。腰也酸了,腿也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直冒金星。

我扶着腰站了一会儿,听见院门口有人喊:“老李?老李在家不?”

是王婶的声音。

我走过去开门,王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一把葱花。

“老李,还没吃饭吧?给你下了碗面。”

我接过碗,手都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感动的。

“王婶,你……你太客气了。”

“客气啥,都是邻居。”王婶摆摆手,往院子里张望了一下,看见满院子的草和我那灰头土脸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这草可不少,下午我让我家老头子来帮你拔。”

“不用不用,我自己慢慢弄就行。”

“行了,别跟我客气了。”王婶说,“你这窗户纸都破了,回头让我老头子帮你糊糊。灶房顶是不是也漏了?我昨儿晚上看见你房顶上有个窟窿。”

“是漏了,回头我自个儿修。”

“你自个儿?”王婶瞪了我一眼,“你都六十八了,还上房顶?你不要命了?让我家老头子来。”

我没再推辞。

我蹲在台阶上,把那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荷包蛋是溏心的,一咬就流黄,香得我差点咬着自己舌头。

吃完饭,继续拔草。

下午王婶的男人刘叔真来了,还带了锯子和锤子。他是个木匠,干了一辈子木工活,手巧得很。他帮我修了院门,换了门轴,门开关就不吱吱响了。又帮我糊了窗户纸,裁得整整齐齐,糊得严严实实,风吹不进来。

“刘叔,多少钱?”我问。

“多少钱?”刘叔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欠了他八百万似的,“老李,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

“那不就得了。”刘叔把锤子往工具袋里一扔,“三十多年的老邻居,帮个忙还要钱?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我笑了,没再提钱的事。

可我心里记着。桂兰教我的,别人对你的好,要记在心里,有机会了再还。

赵大柱也来了。

他跟我是老交情,年轻时一起下过煤窑,在山西那个黑乎乎的矿井里,一块馒头掰两半分着吃。后来桂兰不让我去了,他还在矿上干了几年,攒了点钱回来,没娶上媳妇,一直一个人过。

他拎了两瓶啤酒过来,往院子里的石台上一放,也不客气,自己就坐下了。

“老李,你当初就不该去儿子家,”赵大柱喝了口啤酒,“我早就跟你说,自己过自己的,别往跟前凑。”

“那时候不是想帮帮他们嘛。”我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草根扔到一边。

“帮啥帮?你帮他们,他们领情吗?”赵大柱哼了一声,“你看看现在,你走了之后他们咋样?”

“不知道,我没回去过。”

“我告诉你,”赵大柱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儿媳这几天到处跟人说你坏话,说你自私、不顾家、有钱自己花。村里人都听不下去了,王婶当场怼了她一句:‘你公公一个月交两千生活费,你自己问问村里谁家老人交这么多?’张丽当时就哑巴了,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我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拔草。

“老李,”赵大柱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回做得对。人就活这一辈子,你为儿子操了一辈子心,也该为自己活几天了。”

为自己活。

这三个字,我活了六十八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年轻的时候为父母活,成家了为老婆孩子活,老婆走了为儿子孙子活。什么时候为我自己活过?

“大柱,”我说,“你说得对。”

赵大柱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承认。他嘿嘿笑了两声,举起啤酒瓶:“来,走一个。”

我也举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烧得热乎乎的炕上,盖着桂兰在世时缝的那床旧棉被,听着窗外的风声,把赵大柱的话想了很久。

桂兰说:“钱攥在自己手里,谁都不给。”

赵大柱说:“为自己活几天。”

我想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最后我想通了。不是想通了怎么活,是想通了以前怎么活的——以前我没活过。以前我是在替别人活,替儿子活,替孙子活,替这个家活,唯独没替自己活过。

从明天开始,我要替自己活了。

第二天一早,我骑上自行车去了镇上。

农贸市场里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发现一个做藤编的厂子门口贴着张纸,写着“招收手工编筐人员,材料厂供,计件工资,一个筐五元”。

编筐?

我年轻时候就会编筐,这是庄稼人的基本功。那时候穷,买不起现成的筐,都是自己去割荆条、剥柳条,编筐、编篮子、编筛子,什么都会编。

我走进厂里,找到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姓马,人看着挺和气。

“大爷,你会编筐?”马经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看我这个年纪,有点不放心。

“会,”我说,“你拿材料来,我编一个你看看。”

马经理从库房里拿出一捆藤条,是机器处理好的那种,不用泡不用剥,拿来就能编。

我接过藤条,手指头一摸,就摸出了门道。好藤条,韧性强,编出来的筐结实。我在地上蹲下来,把藤条在手里过了两遍,就开始动手。

编筐这事,看着简单,其实有门道。筐底要打得平整,帮子要编得均匀,收口要紧实。我年轻的时候一天能编十五六个,现在手慢了,但手艺还在。

不到一个小时,一个菜篮子就编好了。底平帮直收口紧,我拎起来在地上摔了两下,纹丝不动。

马经理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都亮了:“大爷,你这手艺可以啊!比我厂里那些年轻人都好!”

“那可不,”我笑了笑,“我编了五十多年了。”

马经理当场就给了我十套材料,让我拿回家编,编好了送来,当场结账。

我把藤条捆在自行车后座上,骑上车往回走。风从耳边吹过去,我嘴里哼着《朝阳沟》的调子,觉得这日子有了奔头。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就有了规矩。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去看看火,炕不能灭。然后喂鸡——王婶又给我送了两只小鸡仔,说是她家母鸡孵的,多了养不过来。我用纸箱子给它们搭了个窝,放在灶房门口。每天早上撒一把玉米粒,它们就围着我转,咕咕咕地叫,跟人说话似的。

喂完鸡,我开始编筐。

我把藤条放在院子里,搬个小马扎坐下,收音机打开,调到戏曲频道。早上放的是豫剧《朝阳沟》,中午放评书《岳飞传》,下午放流行歌曲——我不爱听那些,就关了收音机自己哼。

编筐这事,急不得。一根一根地编,一圈一圈地编,心要静,手要稳。我年轻的时候脾气急,编筐的时候总出错,桂兰就在旁边看着我笑:“你这个人啊,什么都急,连编个筐都急,早晚要把自己急死。”

后来我就不急了。

一根藤条从左手穿到右手,再从右手穿回来,来来回回,像是在跟自己的手说话。编着编着,心就静了,什么都不想了,脑子里只剩下一根一根的藤条。

一个筐底打好了,再编帮子,再收口。一步一步来,不能跳,跳了一步就全散了。就跟过日子一样,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

我现在一天能编七八个筐,拿到厂里去,马经理每次都要翻来覆去检查一遍,然后点点头:“李叔,您这手艺没得说。”然后把钱递给我,三四十块,不多,但够我花了。

加上我每个月两千三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块,我一个人花,绰绰有余。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每个月攒两千,剩下的随便花。想吃啥买啥,想喝啥喝啥。

于是每个周末赶集,我必去王老四的烧鸡摊。

王老四是我发小,一个村的,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他小时候就馋,他妈杀只鸡,他能把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后来他干脆自己开了一个烧鸡摊,卖道口烧鸡,在镇上卖了二十多年了。

“老李,来啦!”王老四看见我就笑,露出一口黄牙,“今天来一只?”

“来一只,挑个大的。”

“好嘞!”王老四从铁盘里挑了一只最大的,油纸一包,红塑料袋一套,“三十五。您拿好!”

我接过烧鸡,闻了闻那股子熏香味,心里头美得不行。

王老四看了我一眼:“老李,你现在可想开了。以前你连个鸡腿都舍不得买,现在每周一只烧鸡,阔气了啊!”

“可不,”我笑了,“想开了。人这一辈子,对自己好点,不丢人。”

“说得好!”王老四竖起大拇指。

我骑上车,车筐里装着烧鸡,兜里装着花生米和老白干,哼着《朝阳沟》往回走。

“走一道岭来翻一架山,山沟里空气好实在新鲜……”

回到家,我把烧鸡切了,花生米炸了,酒倒上,收音机打开。桂兰的遗像摆在柜子上,她还在笑。

我举起酒杯:“他娘,今天又买了一只,你尝尝,王老四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然后我喝一口酒,吃一块鸡肉,听一段戏,觉得这日子,给个县长都不换。

有时候王老四收摊早,就骑着他的三轮车来找我下棋。我们俩在院子里摆开棋盘,楚河汉界,车马炮卒,杀得昏天黑地。

王老四的棋艺不行,十盘能输八盘。输了就耍赖,说我偷他的子,说我趁他不注意挪了棋。

“老李,你这人一点都不厚道!我都六十七了,你就不能让让我?”

“你六十七咋了?我六十八,比你还大一岁,你咋不让让我?”

“你是老大哥,你应该让着小弟!”

“你拉倒吧,你输棋就是输棋,别找借口!”

我们俩斗嘴斗得不亦乐乎,有时候王婶路过,看见我俩吵得脸红脖子粗,就笑着骂:“两个老头子,加起来一百多岁了,还跟小孩似的。”

王老四嘿嘿笑:“老小孩老小孩嘛,越老越像小孩。”

我觉得他说得对。人老了,反倒活回去了,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想唱就唱,想喝就喝,不用端着,不用装,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以前在儿子家,我连笑都得注意分寸。笑大声了张丽说吵,笑小声了她说阴阳怪气。我干脆不笑了,整天板着脸,像个木头人。

现在好了,想笑就笑,想骂就骂,王老四下棋耍赖我就骂他,他也不生气,还跟我对骂。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就过了三个月。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草又长起来了,绿油油的一片。我那两只鸡也长大了,开始下蛋,一天一个,攒了一篮子。鸡蛋壳是粉红色的,个头不大,但蛋黄黄得发红,煮出来比镇上买的好吃一百倍。

菜地里的葱、蒜、青菜也都冒出了嫩芽,绿莹莹的,看着就喜人。我每天早晚浇浇水、拔拔草,看着它们一天天长高,心里头说不出的高兴。

编筐的活也越来越顺手了,手指头灵活了不少,一天能编到十个了。一个月下来,编筐能挣一千五,加上退休金,快四千块了,我一个人花,花不完。

我甚至开始攒钱了。不是抠抠搜搜地攒,是大大方方地攒。每个月花两千左右,剩下的存着,准备以后看病用。

有时候我会想起儿子,想起小浩。

小浩已经三个月没见了。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赶集的路上,他坐在张丽的电动车后座上,喊了我一声“爷爷”,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不知道他长高了没有,学习怎么样,有没有人给他做葱油饼。

张丽不会做葱油饼。以前都是我做的,小浩一顿能吃三张,吃得满嘴油,腮帮子鼓鼓的,我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笑,看他吃得香,我就高兴。

“爷爷,你做的葱油饼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那你多吃点,吃成个小胖子。”

“我才不要当胖子,我要长得高高的!”

“高高的也得吃饭啊,不吃怎么长高?”

算了,不想了。

他要真是想我,会来的。李刚会带他来的。

他不来,我也不会去。

不是狠心,是真的不想再回去了。那个地方,那个院子,那间偏房,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

可我不知道的是,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