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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黎色》作者:陈若舟

《诱黎色》

作者:陈若舟

精彩节选:

“三院急诊,周医生,我是董主任的助理小何....”

凌晨三点,周之言被一通急诊电话吵醒后,匆匆赶往医院。

江城十月底带着寒气。

他穿了一件黑色廓形外套,身形颀长,气质清冷,一双淡漠疏离的眼睛带着些许倦意。

急诊灯火通明,还没走进去,就能听到里面传来惨叫哀嚎的声音。

护士在等他,远远地就迎过来说明了情况,“周医生,这么晚让你来打扰了。这人是董主任的远房亲戚,我们这里的医生没有你这样的缝合塑形技术。”

周之言垂眸,看着女护士递来的保密协议。

护士也嘴角一抽,面色无语,吐字如倒豆子一般把事情经过简单概述。

无非是渣男出了轨,被正牌女友现场捉奸。

小三跟正牌打起来,将他命根子踹断了,蛋爆了。

送到这急救了。

渣男叫江晟远,是一金融公司高管,怕丑闻曝光,要求签保密协议。

也是董主任远房亲戚,主任紧急摇人,摇到了这位刚刚归国的生殖整形外科博士。

“我先看看情况。”周之言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冷静疏离。

一边往病房走一边戴上口罩,余光瞥见病房门口坐着一长相秀丽正在轻声啜泣的女人。

对方穿着单薄睡衣,双眼通红,哭的委屈,头发还凌乱,好像刚刚经历一场恶战。

这副楚楚可怜的受害者形象,让旁边看热闹的其他病患跟护士轮番安慰她,骂着负心汉跟小三该死。

“医生,你一定要帮我保住功能。”躺在床上的男人此刻面色惨白,身下那叫一个惨烈。

他更是嚎的撕心裂肺,抓住周之言的手臂,仿佛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病床前围着不少人,输液挂水,机器监护。

小护士看了一眼,小声吐槽,“渣男活该!”

清创的手用力按,渣男惨叫的声音更大。

周之言淡然抽出手臂,太阳穴还有些胀痛,那是深夜被连环call来的倦意。

旁边有位陈医生,是三院急诊主刀,两人简单交流,确定初步手术方案后转身往病房外走。

洁净的消毒水味的空气里,划过一丝,浓郁,呛人,劣质的玫瑰香水味。

周之言步伐一顿,看向前方。

“女士,这里是病房,不能抽烟。”护士的声音响起。

‘吧嗒’一声,打火机滑动,女人修长的指尖捏着一根烟,她眯着眸吸了一口,红唇吐出烟雾。

门口靠着一年轻女人,似乎是刚刚来不久。

长卷发,桃花眼,穿了件一字领暗红色针织包臀鱼尾裙,露出白皙的锁骨跟一双丝袜裹住的长腿,脚上黑色细高跟。

身材跟颜值都很顶,其实衣服款式常见,裙摆到膝盖上方的位置,并不暴露。只是被她姣好的身材跟这张带着冷艳的脸穿出几分妖气感。

没人能忽视她。

周之言也看向她。

男人的眼底晦暗深邃,视线在她脸上两秒。

只是两秒。

一寸寸,像是抽帧的慢镜头。

程黎靠在门口,眼底带着几分讥诮,似乎是在欣赏躺在床上的人撕心裂肺的惨叫,甚至轻‘啧’了声。

看到里面的医生要走出来,她侧过身。

“周医生,我这周想拜访孙老,你方便吗,帮我引荐一下。”陈医生说完,没有等到周之言答复,又喊了两声。

孙老是周之言的恩师,震圈级的大牛。

周之言怔愣,回神。

没想到,十年没见,她只要一出现,还是轻易的,片刻扰乱他的思绪。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

她身上的香水味,隔着口罩,往他肺腑里钻,周之言屏住呼吸,加快脚步离开。

她还是这副样子,一点没变。

程黎捏着烟往病房里走,门口的清丽女人拦住她。

周之言走远,依稀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断断续续。

清丽女人哭着,“我跟晟远是真心相爱,你才是破坏....我们感情的第三者!!”

接着。

程黎冷笑一声,扬起手。

“啪——”

“啪——”

又是一巴掌。

走廊回荡着清脆的声响。

护士跑过去扶住清丽女人,朝着程黎义正言辞,“你抢人老公,怎么还打人啊。”

那楚楚可怜的女人哭得更惨了。

周之言身边的陈医生也八卦着感叹。

“这年头,小三打正宫,打的这么理直气壮,也是不要脸了。”

小三这个词刺耳,周之言也没想到,多年不见,她堕落到这样的地步。

-

手术结束已经是早上七点多,周之言走出手术室拒绝了一名红着脸的女护士递上来的一盒牛奶。

“我不喝,谢谢。”

小护士捧着牛奶,失落地靠在护士站看他离开的背影。

“又失败了吧,听说他才回国,每周四来我们医院坐诊,多少人追求都碰壁,高冷得一比,咱们院长的女儿追求他都被拒了。”

“他拒绝我的样子,也这么帅。”

“花痴!”护士站另一名护士从她手里拿过牛奶,呦呵,还是热的,“爱心牛奶,他不喝,我喝。”

“哎,你们有没有看18床那渣男的情况啊,啧啧,不得不说,这位周医生真厉害,处理的太完美了。”

一群人聊着聊着,聊起今晚的八卦。

“那小三姐是真漂亮啊,像女明星。你说我是不是三观不正,我觉得这样的女人做小三,我都不敢跟我老公争了。”

“小三就是小三,恶心!估计脸是整的,那胸这么大,一定隆的。”

“坐台的吧,夜店女明星。”

“你看她的打扮,这么冷的天,还穿的这么骚气,裙子这么短。”

“穿衣自由!”有女护士小声反驳,“穿衣自由!”

“那正宫真可怜,穿着睡衣一身狼狈,就这么被三姐揪着头发打了两巴掌,这年头三姐都这么猖狂了吗?”

打起小三来,似乎同仇敌忾了似的。

“报!”有个小护士跑过来,“大八卦,你猜我刚刚去病房给渣男换输液瓶的时候听到什么了!!真的是霹雳反转!那个大美人是正宫!那个穿着睡衣哭的一脸可怜挨巴掌的是才是小三!”

真的是大反转。

卧...我去....

正在如火如荼八卦的一众人都愣了。

-

路边早餐铺。

程黎咬着小笼包,泄愤似的一口一个。

手机那端,是闺蜜谷雨的声音。

“草,你昨晚怎么不喊我啊,我去撕碎了江晟远!”

程黎扯唇,“已经碎了。”

蛋碎了。

“你猜那个女人怎么说,她说我三,她陪江晟远睡了三四年了,让我成全她跟江晟远,哭得跟受害者似的。”程黎一筷子戳在小笼包上,顿时没有了食欲。

半年前,程黎被母亲催婚,都28岁了也没有男朋友,说出去让人笑话,说自己在邻居面前没有面子,正好有个阿姨做媒介绍认识了江晟远。

对方追的热烈,某金融公司年入百万高管。

程黎就答应了,两人刚刚交往了三个月。

没想到,这才过去三个月罢了,那个捧着玫瑰花在她家楼下单膝跪地追求说一见钟情的男人,就被她抓了个正着。

昨晚那楚楚可怜的女人,是他秘书。

“什么一见钟情,见色起意罢了!”谷雨在电话那端骂。

刚刚挂了谷雨的电话,程黎把剩下的小笼包打包了,没回家,直接去了服装批发市场。

她在这里有一家二十来平米的档口主营女装女鞋。

这几年,实体店落寞,电商时代兴起,她这个小店,一天也卖不出去几件衣服,每天赚的都不够房租钱。

躺在这里睡跟在家里补觉,一个样。

这一觉断断续续睡到下午五点,吃了凉透的小笼包,她模模糊糊抓起乱响的手机,“喂。”

“黎姐,你别忘了,今晚上九中校友会,包厢地址发你了。”

程黎清醒了。

她还真差点忘了,马上坐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化妆镜跟卸妆油,开始卸妆,重新画。

张明硕一副了解她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忘了,记得来。”

“嗯,知道了。”她跟张明硕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这么多年,两人也有些交情。

“对了黎姐,你有没有周之言的联系方式?”张明硕说,“我听说他回国了,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把他请过来。”

镜子里,女人头发带着睡醒后的凌乱,化妆油溶解了脸上的粉底,眼影,口红。

油腻的,各种颜色混杂。

像打翻的调色盘。

滑稽的,小丑。

她眨着眼,化妆油融进眼眶,涩的眼睛难受,发酸泛红。

张明硕没听到那端声音,又喊了几声黎姐。

程黎回过神,喃喃轻语。

“我怎么可能有他的联系方式呢。”

“你高中的时候不是把他搞到手了吗?”张明硕回想起当年,“你追他追的这么大阵仗,全校都知道。”

通话结束后。

程黎发了一会呆。

她不知道为什么再听到周之言回国后,她心里竟然有一种本能想要躲避的意味,他们两人也没发生什么,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顶多,被她追了一段时间,她也及时止损,悬崖勒马,没在纠缠他。

-

六点半,程黎推开包厢的门,她今晚穿的随意,化了个淡妆,米白色风衣裹着,头发也随意用抓夹抓在脑后,准备做个隐身人。

但是她这张脸,注定无法隐身。

推门进去,所有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密密麻麻,像是激光枪炮似的,接着就是夸张的寒暄。

“程黎,就差你了,你今天来的最晚,得罚三杯酒。”

“黎姐,单身吗?”

“单身的话我能不能排队啊。”

程黎手忙脚乱的坐在沙发上,手里被塞了一杯酒,得了,喝就喝吧,啤酒罢了。

她也挂上客套的假笑,看着这群陌生的昔日同窗。

两杯酒喝完。

包厢的门从外面推开,一道清冷修长的身影走进来。

程黎手里正端着第三杯酒,眯了一下眼睛,又放下酒杯,“我哪里是最后一个来的,这不还有人来的更晚吗?”

看清来人,她怔了一下。

“稀客啊!”

“听说他刚回国没多久,就进了医学科研院,偶尔被邀请去其他院坐诊。”

随着那道身影走进来,程黎的手指,紧紧捏着酒杯,人在局促的时候,总是会做出很多多余的小动作,她撩了一下头发,又揪了一下衣角。

他还真来了。

程黎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像其他同学那样,带着笑容,简单寒暄,但是她此刻,连起来这个动作,都不知道怎么做。

少年时代的闹剧,他毫不留情的将她的情书当废纸一样丢进垃圾桶。

眼神很冷,寡淡,带着耐心告罄的沙哑,“别白费心思了,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

尴尬吗?

当然,程黎微微低下头,尽量降低存在。

忽然,同学之间有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程黎,你看这是谁,周之言,你高三还追过他。”

大家不约而同想起当年的事儿,但大多都抱着打趣看戏的心态。

且不说周之言这样的天之骄子,家境优渥,而程黎,除了这张依旧美得不可方物的脸蛋,开线的风衣,做工粗糙的假包,两个人的社会地位也是天差地别。

毕竟谁也不会真的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而且,在少年时代的记忆里,程黎没脸没皮的追求周之言,周之言冷着脸拒绝她的传闻,满天飞。

程黎低着头没察觉。

睫毛垂着。

但是她能感受到。

一道冷淡,又带着两分锋利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她没办法再躲。

“嗨,那都...多久的事儿了...”程黎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长指甲扣着掌心,终于抬起脸挤出一丝尴尬中带着客套的笑。

张明硕挠了挠头发,又看向周之言。

笑着活络氛围,“当时程黎经常来我们班找你。”

程黎在8班,张明硕跟周之言同班在三班。

男人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半高领毛衣,喉结性感凸起,身形劲瘦却不单薄。

他随手把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语调没什么起伏,“不记得了。”

程黎脸上虚假寒暄的假笑僵住。

她抿了一下唇。

没印象好。

少年时候不怎么光彩的闹剧,不记得好啊。

周围有唏嘘声,也有男同学说,“怎可能没印象呢,我要是被校花追一年,我得记一辈子哈哈哈哈。”

“那对象可是周之言啊,他是谁,他爸是世丰的总行长,我听说,他妈妈今年又高升了....”

隐约有同学压低声线,说了一句正部级。

“别恶心人了,你被一个不喜欢的人纠缠一年你能开心吗?周之言喜欢的是筠凝姐,人家两人现在都要谈婚论嫁了。”说话的是一道女声,孟筠凝的小姐妹。

女人的声音,偏尖锐,程黎也没法忽视,但是能怎么办呢。

她说的好像是真话。

被一个不喜欢的人纠缠了一年,程黎想起当年的闹剧也有些头疼,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今年的她已经28岁了,那些年少的张扬恣意早就随着年龄变成了她脑海中尴尬的戏剧性画面。

平时为了生活忙碌的时候还好,记忆短暂封存,此刻,像是被封存的记忆彻底触发,打开,记忆如潮水汹涌。

听说,他大学的时候就出国了。

很厉害的学校,他家境好,成绩好。

这几年,偶尔在同学群里。

很多人谈论他。

程黎也被迫知道他的一些消息。

浓密的睫毛垂着,轻松就挡住外人对她的窥探,脑子里也盘算找个什么借口先遁。

忽然,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有同学喊了一声,“是孟筠凝,没想到咱们学校两大校花今天都来了。”

“卧槽,今天来的值了。”

程黎想,这一周应该都是她的倒霉日,昨天抓到江晟远绿她,今天晚上...

她高中的时候跟孟筠凝没什么恩怨,两人长相也是天差地别,程黎是标准的精致浓颜,持美行凶这一卦。

孟筠凝不同,她出身好,学习好,温婉优雅,校园女神。

两人一直被对比。

问题就是,她追周之言的时候,孟筠凝也喜欢周之言。

所以那个时候,两人自动化为了两个阵地。

孟筠凝穿着一身精致的小香风米白软呢套装,她笑得优雅,像是光鲜亮丽的白天鹅。

跟昔日的同学们打了招呼,几步走到周之言身边,语调自然,“你车钥匙忘了。”

她并没有故作亲昵,但是就是这份自然,引起一阵唏嘘。

周之言面无表情接过来。

“有情况啊你们,一起来的?”

“是不是好事将近了,到时候一定要邀请我们这些老同学,份子钱少不了。”

“筠凝跟周之言两家是世交,从小就认识,你们这些人快别打趣了。”孟筠凝的小姐妹雯雯起身,抓住孟筠凝的手,两人落了座。

孟筠凝脸上带着羞赧的笑,余光柔柔的看了一眼周之言,笑着解释,“路上正好遇到了。”

“好了好了,我们都知道,没啥好解释的,先喝酒,来得晚了罚三杯!”

张明硕说着,启了一瓶酒,倒了三杯。

放在周之言面前。

“哎,来的晚的是孟筠凝吧,要喝,也是孟筠凝喝啊。”有同学说了一句。

好像也对。

孟筠凝来的最晚。

这三杯酒,满满当当,仿佛端起来都会溢出,孟筠凝脸色一变。

女神为难,立刻有男同学出声。

“我帮你喝。”

“张明硕,你活该找不到对象呢,怎么能让女同学喝酒呢。”

“轮得到你帮忙喝了吗?人家周之言在呢。”

程黎正在低头玩游戏,黑了屏,她游戏里的小人挂了。

她玩的不用心,手指乱点,听力,余光,都在追寻旁处。

周之言起了身,一言不发将三杯酒喝了。

他穿着黑色薄款毛衣,露出小臂,手腕戴着一枚银质腕表,抬手的时候在程黎余光里划过一道冷锐的银光。

孟筠凝柔声,“你喝慢点,你胃不好。”

程黎对着漆黑的手机屏出神。

周之言坐在沙发上,他偶尔点头应付昔日同学的寒暄。

不少同学都被他生人勿近的气场推远。

他只喝了那三杯酒,之后都拒了。

有人递了根烟。

烟酒似乎在任何场合,都像是交流的低限度通行证,认识的不认识的,一根烟,一杯酒,总能聊几句。

他嗅着空气里,各种混杂的气息,里面带着浓郁又劣质的玫瑰香水味,微微屏息,“我不会抽。”

“我还记得你抽烟的,你高中时候还被通报过呢。”年级第一第一次被通报,让人印象深刻。

一位同学回忆起来,“你跟程黎两人在器材室抽烟被抓到。”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脸色,微妙的变化。

这事儿当时闹得挺大,因为两人被困在器材室一整夜,第二天上午器材老师开门的时候才震惊的将两人放出来。

抽烟在孤男寡女共处一夜里,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她起身准备离开。

“程黎,你这包跟孟筠凝的是同一款哎,颜色不同。”

高雯雯的声音响起。。

程黎半起身,又坐下,看向孟筠凝,也看向了她背着的包。

“这一款现在都限售呢,筠凝从美国专柜带回来的,不知道程黎是在哪里买的,能不能把代购推给我。”

“雯雯,你要是想要,我帮你带就好了。”孟筠凝微笑着解围。

程黎以前的时候,肯定要跟对方无理辩三分,她的面子跟她这张脸,一样重要。

但是现在,她倒无所谓了,“好啊,你想要什么款都有,便宜,一天换一个款式,买多了能批发。”

“那就是假货呗。”高雯雯上下扫了程黎一眼,她背着的假爱马仕,有些勾丝的肉色丝袜,“程黎,我们都是同学,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们。”

程黎打开手机,放在茶几中央,是个zfb收款码。

“扫吧。”

“怎么不扫了?我挺困难的,你不是想帮帮我吗?”程黎无辜地看着对方,眨了眨眼。

雯雯,“你!”

鬼哭狼嚎的K歌声,玩牌的声音,酒杯相碰,烟草呛人的味道,各种吹牛逼的,客气寒暄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程黎的脸上也带着虚假客套的笑容,在不经意抬眸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包厢的顶光打在他身上。

高山之雪,远山月。

他好像还是当年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无趣。

程黎撇了一下嘴,周之言正好这时抬头,对撞了一眼。

程黎撇嘴的表情凝了下,马上变成客套的尬笑,浮在表面,像是戴了面具。

周之言没笑,他甚至越发疏离看她虚假的笑,皱着眉。

程黎觉得没劲极了,脸上这一抹笑也没了,起身遁走。

忽然有人在门口拦住她。

有些大腹便便的男人,程黎惊讶于对方变化真大。做销售的,三天两头酒局,从毕业到现在长胖了几十斤。

对方要加程黎微信,言语之间很明显,程黎太明白这个男人看自己的眼神了,直勾勾的。

她笑着撩头发,没拒绝,而是说,“我啊,单身啊。”然后夸张地捂住唇,“真的吗,你现在这么厉害啊。”

男人最吃这套。

当下心猿意马拍胸脯,“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程黎话锋一转,“我还真有些困难,前不久借了二十万高利贷没还上,追债的人上门堵我....”

她长了一张浓稠冷艳的脸,但是却有一双澄澈动人的眼睛,蹙眉的时候像是无辜小鹿。

不远处,周之言余光扫过。

跟一个发胖梳着油腻发型的同学,她也能笑成这样。

他握着玻璃杯的手发紧。

那刚刚还拍着胸脯说要帮程黎的男人听着她还欠高利贷,当下支吾了一句,寻了借口走了。

程黎冷笑,她已经用这样的借口,不知道拒绝了多少搭讪的人。

她走了之后,包厢里还在讨论她。

依旧是话题中心。

有男同学表示,“刚刚听说她单身,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

紧跟着,一堆“我听说”“我闺蜜”式的造谣开头。

“我听说她傍上大款了。”

“我闺蜜开咖啡店的,撞见程黎带着相亲对象来店里喝咖啡,都不知道谈了多少个了。”

“这样的女人,你跟她谈对象,小心被吸干血。”

“哈哈哈,跟程黎谈什么对象啊,给点钱,直接包了...不知道多少手了,估计便宜。”

周之言扫了说话的那人一眼。

张明硕见话题止不住,也马上找了个新话题扯过去,他也见不得背地里说人坏话。

他拍了一下周之言肩膀,正想跟他寒暄几句拉近关系,周之言起了身,径直也走了出去。

这一场校友会一直到结束。

周之言没回来。

孟筠凝抱着他的外套在走廊尽头找到他。

他来到走廊尽头,缓缓吸烟,旁边的垃圾桶顶上,四五根烟蒂。

两腮微陷,淡青色烟雾从薄唇喷出。

他肩胛抵着墙,懒散的倚靠,视线没有聚焦,淡淡看向前方。

余光里看着有人走过来,距离他两三米开外,周之言眯着眸。

声音不冷不淡的对孟筠凝说,“有事?”

“嗯,散场了,你的衣服。”

周之言接过来,搭在臂弯,单手将烟掐了,碾了一下。

往前走。

“秦阿姨给我打电话,让我明晚去你家吃饭。”

秦瑛,周之言的母亲。

周之言说,“那你就去,不用知会我。”

他好像永远是这副冷淡疏离的样子,从小严苛的家庭教育,素养天成,并不会说难听的话,但是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儿,带着游离之外的傲慢。

他或许自己都不知道,这份傲慢,很伤人,也吸引人。

没有女人不想折下这朵高岭之花。

孟筠凝绞着手指,小碎步跟上他。

“但是你不去,我一个人去你家...会显得我们关系很差。”

“我们的关系,很好吗?”他反问。

步伐没停。

“你是不是...”孟筠凝嗅着他身上浓烈的烟味,“你忽然来参加校友会,是不是因为知道程黎要来。”

“你刚刚没有听同学们说吗,她现在的感情史很精彩,谈了很多男朋友,她刚刚的态度,她早就不记得当初的事儿。”

不记得,不在乎。

仿佛只是她感情史里,轻描淡写的一笔。

“孟筠凝。”周之言呼出一口浊气,“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的名字。”

孟筠凝愣了一下,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是这句话,也让她感到欣喜,他是讨厌程黎的,只不过下一秒。

“刚刚在包厢,人很多,念在两家交情上,我没有当众拂你面子。但是我希望以后,你不要说太多让人误会,模棱两可的话。”

他的耐心告罄,不再理会,大步离开。

-

到了晚上,程黎睡不着,脑子里跟放幻灯片似的回忆当年那事儿,她是跟周之言被困在器材室了,烟是她抽的,但是那年周一通报的,只有周之言一个人的名字。

放在床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程黎打开床头柜拿烟,捏了一根含在嘴里,打开手机页面。

抖音提醒,有人给她大额转账。

程黎的抖音账号叫舒凡女装。

四五千的粉丝。

但是她有两千多个互相关注,都是她跟其他同行店主互相取暖....

发了30来个衣服的作品,每一条,零星的几个赞,赞最高的一条是她穿了件旗袍,带着口罩小扭了一下。

程黎虽然有一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跟身材,她没有舞蹈细胞,跳舞像是木头棍子杵在这里。

她也没想在网上擦边赚钱,奈何身材太好,戴着口罩展示旗袍,还有一堆人赞。

私信也一堆人问衣服,还有“看看腿”。

程黎拉黑了无数这种账号。

心里想,看你妈看。

回去看你妈的腿去。

点开转账提醒的私信,瞪大了眼睛。

Y·给你转账二十万元。

黑色的头像,也给她那条穿旗袍的视频点了个赞。

ID叫Y·,没有任何作品信息,看上去一副生人勿近的感觉。

二十万元,忽然有一天,有个陌生人莫名其妙给你转二十万是什么体验?

不是?纳尼?

程黎给他回了条私信,“?转错了吧。”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对方回,“没有转错。”

“我们认识吗?”

对方直接不回了。

程黎发送,“哥哥,你是不是想泡我?”

程黎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就把手机丢床头柜上睡了。

第二天早上,程黎打开手机,看着Y·在昨晚上凌晨一点,回了她的消息。

“请自重。”

程黎看着对方发的这三个字。

愣了?

什么玩意。

莫名其妙给她转钱,她就问一句是不是要泡自己,他竟然说什么??

自重?

装什么装!

她咬牙回了句,“自重尼玛!滚。”

-

上午,程黎顶着俩熊猫眼去了服装批发城。

来了个顾客,挑挑拣拣,最后挑中了一件毛衣,跟程黎杀价,嘴皮子磨了好一会儿。

程黎说这是促销款,一口价,对方硬是硬扣出一个坐公交车的钱,程黎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连这两块钱都在乎,她一毛没让,对方丢了衣服走了,隐约骂了她一句,唾沫星子都要喷她脸上去了。

程黎弯腰,把毛衣捡起来重新挂好。

隔壁店的女店主靠在门口吐瓜子皮,“你非要计较这两块钱做什么,现在市场这行情没什么利润了,能买一件是一件,把货清了再说。”

程黎躺在躺椅上,用一本废书盖住脸。

油墨味冲人。

她不说话,浑身带着生活摧残的沮丧气,躺椅嘎吱嘎吱发出声响。

墙壁上挂满衣服,门口放了一排促销货架,来来往往的顾客形色各异,有两个女生,指尖略过一排衣服,拿起来对着门口镜子比划一下又放下,拿了手机识图搜同款,但是搜不到,在批发市场转了两圈,最后俩年轻的女孩还是走入程黎的店,买下了这条毛衣裙。

这款是程黎自己设计的。

全网都没有同款,看似简单的版型,上身效果好。

程黎高考后上了一普通专科的服装设计系,现在的生活,跟她当年的理想完全背道而驰。

店面虽然小,但是里面大半款式,是她自己设计的。

一上午卖了几单,她坐在躺椅上,身体往后倾,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听着外面熙熙攘攘。

大概昨天没睡好。

程黎觉得头疼。

将这笔大额转账,点了拒收,原路返回。

她是挺缺钱的。

但是有人莫名其妙转20万给她,还是个男人,说不定是什么变态。

这Y·头像背景都是黑色的,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的点赞,IP地址显示同城,同城这更不能收了,万一拿了无色无味剧毒老实男人的血汗钱,这不得半夜尾随到她到家门口啊。

她可是看过这种类似新闻的。

更诡异的是,这男人明明就想撩骚,还要劝她自重?

她那一条穿着旗袍的视频,几乎每天都有一群乱七八糟的私信,隔着网络,各种妖魔鬼怪龌龊嘴脸尽显,还有人在私信里骂她骚货各种词,问她卖不卖,能不能包月。

点开这些男人的头像账号,大多都是有孩子的有家庭的好丈夫。

甚至还有个头像,一家四口...

她账号挂了小黄车,视频火了,有人来买衣服自助下单,她也没删,偶尔每天还能卖出去几件。

到了下午五点,程黎去找谷雨吃饭。

谷雨晚上在批发市场旁边的夜市摆摊卖烤串,炸蘑菇。

“你说,那个男人是不是精神有问题,随地爆金币,我问他是不是想泡我,他说让我自重?”

谷雨一边炸串一边对她说,“我也希望有个随地大小爆金币的陌生人,莫名其妙给我转账。”

有个挑选炸串的顾客笑着看了一眼坐在小桌前吃炸蘑菇的程黎,在烟火人间的小吃街,她美的跟其他人不在一个图层,插了一句嘴,“我觉得应该是你的暗恋追求者,不好意思露面。”

谷雨点头,“估计是,但是这钱你可别收,平时几百几千收收就罢了,二十来万呢,你前脚收了估计他后脚要追着要,到时候再看看腿,看看胸,天天晚上找你聊骚这都是轻的。”

程黎用竹签戳着炸蘑菇,“你以为我傻啊。”

夜晚吹着凉风,谷雨忙的时候,程黎帮着招呼顾客她脱了风衣,里面穿了件雾霾蓝色针织连衣裙,腰部用一条皮质腰带收拢,细的跟风中摇晃的柳枝一样。

有个年轻穿着校服的小男生拿手机偷偷拍程黎,被程黎看到了,她挑了眉,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小男生脸一红,低下头把随手拍的照片发到班级群,“惊呆了,在批发城夜市遇见摆摊卖炸串的顶美了!”

程黎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

忽然,她唇抿了一下。

抬头看着谷雨,“你说....他要是真的备注自愿赠与了呢....”

谷雨调小火力,油锅里炸蘑菇的声响噼里啪啦,她没听清,几步走过来,凑近看着程黎的手机。

就在十分钟前。

Y·再次向你转账200000。

并且备注“自愿赠与”

两人面面相觑。

有年轻的小情侣挑好了炸串喊,“老板,鸡皮炸的焦一点,多少钱?”

谷雨急忙应了一声来了,然后低头,手指还带着油星,直接点了收款。

程黎惊愕,“你,你怎么...收了啊。”

谷雨按住她肩膀,“都自愿赠与了,你知道二十万我要卖多少炸串,你要卖多少衣服才能赚出来。”

程黎:“万一这是个油腻老登。”

谷雨:“那也是爆金币的老登。”

程黎:“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谷雨:“什么刚刚。”

“哥哥出手好大方,好喜欢哥哥阔绰的手笔,今晚上梦里一定会梦见哥哥伟岸的脸。”谷雨见她发呆,直接拿起她的手机打字,输入,发送。

程黎揉着眉心,“你好油啊。”

谷雨去炸串去了,忙了一会儿,看程黎还在蹙着眉纠结。

其实她很理解程黎,这么多年朋友,两人太知根知底了。

忙到了晚上十点半,夜市里的人少了。

从兜里拿出烟盒,两人一人一根,吐了会儿雾,谷雨说,“前天你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最近怎么样,她联系不上你。”

程黎:“她再给你打电话,你别接。”

她就知道,陈雪珍就是为了要钱。

谷雨:“要我说,你妹残疾就残疾了,没有一条腿也能生活啊,跟我一样,在夜市租个摊,怎么不能赚钱,就她程璇一直扒在你身上吸血。”

程黎耸了耸肩。

看着手机屏幕。

输入,“这钱当我借的,每个月分期还给哥哥。”

Y·:“不需要。”

谷雨看了一眼,啧了声,“你别说,我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很帅了。”

“你透视眼吗?”

“他就算是地中海,啤酒肚,满嘴黑牙,我都觉得他此刻帅的让人一激灵。现在情侣约会出去吃个饭都AA呢,人家上来自愿赠与。估计把你当鱼塘之一了,人家不在乎这点钱,你也别纠结了,有些男人,就是喜欢在抖音上勾搭勾搭女主播,刷刷礼物聊个骚。”

之后过了一周。

这个叫Y·的人,没有给她发过消息。

程黎想,他要是真的想聊几句骚,她就回几句,反正隔着屏幕呢,她点了关注。

但是对方,没有关注她。

好像真的是茫茫人海中,沧海一粟。

无心之举。